第十一章 玉劫(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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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無言”中被他俘獲了!啊,他又來了,追到英國來了,這個“愛”的魔影!梁冰玉戰栗了,又一次滅頂之災向她降臨,要把她吞噬!“不!”她那柔弱的手臂奮力反抗,把面前的惡魔推開!   毫無戒備的奧立佛一個趔趄,險些跌倒,他踉跄地站住腳跟,眼睛裡迸射出無限的驚異和哀傷,“梁……梁……”   “啊,奧立佛!”梁冰玉無力地靠在身邊的栗樹幹上,猶如一隻斷了線頹然墜落的風筝。

    被她推開的不是楊琛,而是奧立佛,無辜的、可憐的奧立佛!但這又怎麼樣呢?梁冰玉那顆受過傷的心靈,已經把愛的門戶永遠封閉了,無論是誰,也難再把它敲開,“求求你,奧立佛,不要逼我!我們可以成為最好的朋友,但不可能成為戀人!”   “為什麼?為什麼?”奧立佛像個不甘敗北的角鬥士,又氣喘籲籲地卷土重來。

       是啊,為什麼呢?梁冰玉無法回答他。

    楊琛的僞善和他有什麼關系呢?他沒有出賣自己的同胞,沒有加害于任何人,他對于梁冰玉沒有欺騙,隻有愛!三年來,他一直在默默地愛着她,關懷着她,照顧着她,每當她回到亨特家樓上自己的房間,總是看到奧立佛給她送來的鮮花,三年如一日,她的窗台上開着不敗的花朵。

    現在,奧立佛終于勇敢地向她表露了愛,難道這是什麼罪過嗎?他沒有愛的權利嗎?真遺憾啊,奧立佛,你為什麼不把這種真摯的愛去奉獻給别的姑娘,而偏偏要奉獻給她?你決不會得到甜蜜的報償,而隻能會被拒絕;你并不理解這個中國姑娘,失敗的初戀所留下的創傷使她把愛情看成罪孽,在心中築起一道怨恨的牆,和愛情永别了!“因為……”面對奧立佛的追問,她怎麼回答呢?“因為我不但是個中國人,還是個穆斯林,是個信奉真主的回回,在我們之間有一條不可跨越的界限!”她終于退到了最後的防線,也許隻有這才可以阻擋奧立佛的進攻?而在這一刻,她的心靈又遭受了重重的一擊:同樣的話,她對楊琛也說過的,卻并沒有奏效,楊琛發誓“我也可以信仰真主”,她妥協了……也許正是因為她的多情和軟弱,使她輕信了那個不堪信賴的人,才遭到了真主的懲罰!“奧立佛,不要跨過它,千萬不要……”   奧立佛愣住了,這神聖的宣告使他打了個冷戰,像是從烈火中突然跌入了冰河!但是,烈火還在他胸中燃燒,不可遏止,一秒鐘的靜默之後,火焰又在沖騰,他像一頭暴怒的雄獅,悲憤地呐喊:“這是誰說的?我們都是一樣的人,為什麼還要分成不同的民族和宗教,把我們隔開?宗教都是人編造的,世界上沒有上帝,也沒有真主,沒有,沒有!隻有愛情!”   “奧立佛,真主會降罪的!……”梁冰玉發出一聲微弱的呼喊,手臂從樹幹上滑落,天地在她的眼前旋轉……   “梁小姐!”奧立佛驚惶失措地奔過去,扶住她……   在他們腳邊啄食樹籽的一群野鴿子,撲楞楞驚飛了,飛羽剪着秋風,發出一陣遠去的嘶嘶聲。

    他們回到家的時候,亨特太太正在準備晚飯。

       “晚上好,亨特太太。

    ”   “你好,孩子。

    梁小姐,你的臉色好像不大好?”   “不,我很好,謝謝!”梁冰玉極力做出微笑。

       “媽媽,下午我陪她去看了一場戲,是有關中國的,恐怕是看得太激動了,情緒受了刺激。

    ”奧立佛解釋說。

       “噢!那應該好好地休息,讀書就已經很辛苦了,還去看什麼戲?奧立佛,你不應該出這樣的主意!”   “是的,媽媽,都怪我,”奧立佛忏悔般地說,他答應梁冰玉不把下午不愉快的争論告訴媽媽,但無法掩飾他的痛苦,“媽媽,我以後再也不這樣了,再也不……”   “請原諒,亨特太太,”梁冰玉苦笑着說,“我不能陪你們一起吃晚飯了!”   “你去休息吧,孩子。

    等一會兒我給你做一點兒愛吃的東西:雞絲面、荷包蛋!”   “謝謝您,我一點兒也不餓……”梁冰玉拖着疲倦的身體一步步踏上樓梯。

       奧立佛想去攙扶她,卻又膽怯地停住了。

       韓子奇聽見梁冰玉的腳步聲,便從房間裡迎出來:“玉兒,你回來了?”   梁冰玉無力地望了他一眼,就走回了自己的房間,把門關上了。

       不祥的預感立即在韓子奇的臉上罩上了陰影,他急步走過去,輕輕地敲着門:“玉兒,玉兒!”   “進來吧,奇哥哥!”梁冰玉在裡邊說。

       韓子奇推門進去,梁冰玉正和衣躺在床上,那蒼白的臉和失神的眼睛,使韓子奇吓了一跳。

       “怎麼,你病了?”   “沒……沒有。

    ”   “是不是在學校裡有什麼不順心的事兒?”   “也沒有……你别問了。

    ”梁冰玉轉過臉去。

    那些事,她怎麼向他說啊!   “不對,你一定有什麼事兒在瞞着我,”韓子奇越發不放心了,“是誰欺負你了嗎?”   “奇哥哥……”梁冰玉惶恐了,好像韓子奇已經窺見了她内心的秘密,頭也不敢回地說,“我……遇到麻煩了,奧立佛向我……求……求愛!”   這句難以出口的話終于說出來了,她感到自己的臉上滾過一層熱浪!   “噢?”韓子奇被這突如其來的事變震驚了,他突然意識到,他面前的玉兒已經不再是小孩子,這個從三歲起就在他的照料和保護之下的小妹妹,已經是個大人了,人生道路上不可避免的一步來到了,奧立佛向她伸手了,要把這朵花兒摘走!想到這兒,韓子奇心中升起了一種不可名狀的孤獨感、失落感,好像玉兒是在向他告别,從今以後,她将置于别的男人的保護之下,他們就再也不是一家人了!十幾年的朝夕相處、三年來的相依為命,結束了,他現在身邊惟一的親人,将要離開他了!   窗台上,一束紅色的麝香石竹花正在靜靜地開放,那是奧立佛送來的。

    三年來,無論玉兒在不在家裡,她的窗台上總是擺着奧立佛從街上買來的鮮花。

    這決不隻是為了裝飾房間。

    點綴生活,這裡邊寄托着奧立佛的情感,這是愛,他韓子奇怎麼就從來沒有想到呢?啊,也難怪,一個自幼漂泊的流浪兒,他早早地就飽嘗了人間的苦難;投身梁家之後,溫暖着他的是師徒兄妹之情和對玉石的迷戀;師傅的慘死激起了他強烈的複仇欲望,他忍受了屈辱和誤解,完成了重振奇珍齋的艱難使命,在危難之後親人團聚的悲喜交集之際,他成了壁兒的丈夫,師兄師妹變成夫妻,來得那樣突然,卻又是這個患難之家重新組合的必然結果、振興奇珍齋的必由之路,他和壁兒都别無選擇的餘地。

    在這之前,韓子奇甚至在夢裡都沒有想到過,是苦難把他們拴到了一起,從此開始了艱難的創業。

    他們何曾有過花前月下的幽會、卿卿我我的戀情,何曾有過苦苦的追求和熱烈的表白?在他的心目中,婚姻就是家庭,就是責任、義務、事業,而不懂得那種挂在花束上的“愛情”。

    中國“玉王”在他所醉心的領域之外,所知道的又太少了,他的情感太單一,太粗疏了……   現在,奧立佛把愛的觸角伸向了他家庭的一個重要成員,他保護下的一個孤女,韓子奇才突然被驚醒,也許,他早就應該覺察到的!   “你,答應他了嗎?”他急于知道事情的結果。

       “沒有,我……拒絕了他。

    ”梁冰玉惶惶然,她不知道從奇哥哥這兒得到的将是安慰還是埋怨。

       “唔!”韓子奇沒有安慰,也沒有埋怨,隻是輕輕地籲了一口氣,坐在床邊的椅子上。

    他被攪擾的心緒似乎稍稍安定下來了,奧立佛沒有成功,玉兒不會被他奪走!但是,事情又仿佛不是這麼簡單……“為什麼?是你不喜歡他?”   “不知道,”梁冰玉回答得含含糊糊。

    她的内心正在經受劇烈的風暴襲擊,奧立佛和楊琛的兩張面孔同時在她眼前閃現,一會兒重疊,一會兒分開,誘惑着她,威脅着她!她想統統忘掉這一切,卻又做不到。

    面對着她所信賴的兄長,她多麼想袒露無遺地傾吐心中的苦悶和抑郁,以求得援助和安慰?但是,當她擡頭看着韓子奇那雙清澈的眼睛,她又害怕了,羞愧了,一種獲罪感使她自責,不敢向韓子奇說出昔日的創傷、如今的訪惶,讓這些話都爛在心裡吧,不要給奇哥哥添亂了!“我……還沒想過要嫁人,我還在上學,不打算考慮這事兒。

    ”她隻好編造出這種軟弱無力的理由。

       “這也不是長久之計,玉兒,你大了,自己的事兒,總有一天要臨頭的,你不可能一輩子留在哥哥身邊!”韓子奇頹然說。

    他不得不這樣想,花兒要開放,人要生活,男大當婚,女大當嫁,這是世間不可逆轉的規律,難道他不該設身處地地為玉兒想一想将來的路該怎麼走嗎?他轉身望着暮色蒼茫中的百葉窗,窗外長春藤的枝葉葴蕤,窗内麝香石竹的花朵吐豔,奧立佛的形象浮現在他眼前,他不得不改換一種角度,以挑選“妹夫”的眼光來衡量這個首先闖進來的人選了,“奧立佛,倒是一個不錯的青年……”   梁冰玉痛苦地閉上眼睛,她怕聽到這樣的話!她本希望奇哥哥把奧立佛貶得一無是處,以便斷絕她的一切欲念,讓愛的火種在心頭永遠熄滅,她願在奇哥哥的保護之下,小心翼翼地度過險惡的人生,永遠也不再涉足愛的火獄了。

    可是,奇哥哥卻在為奧立佛說好話,啊,你太不理解人了!“奇哥哥,不要說了,你什麼也不要說了!我已經拒絕他了,安慰安慰我吧,我要……聽從真主的安排,奧立佛不是我們穆斯林!”   “穆斯林!”韓子奇深深地歎息。

    玉兒的話使他孤獨的心得到了一絲寬慰,這無可辯駁的理由使他覺得踏實了,如果有必要,他可以替玉兒出面向奧立佛、向亨特夫婦婉言謝絕兩家聯姻的要求。

    但是,在這同時,玉兒也把一個難題擺在他的面前,“在這舉目無親的地方,我上哪兒去給你找穆斯林?”   “誰讓你找了?”梁冰玉凄然說,“我願意躲開一切人,永遠孤獨地跟着奇哥哥!”   這種話,很像是一個羞澀的少女在面對愛情、婚姻的困擾而猶豫不決時的托詞。

    普天之下,終生不嫁、跟着娘家哥哥過一輩子的姑娘能有幾人?但是,梁冰玉卻相信自己的真誠:女人為什麼非要嫁人呢?是因為女人太軟弱,必須求得男人的保護嗎?楊琛“保護”過她嗎?奧立佛能保護她嗎?不,不,燕大的噩夢使她本能地對一切男人都覺得恐懼,也許男人們在“保護者”的外衣裡面包藏的都隻不過是對女人攫取和占有的私欲!和奧立佛分手之後,她覺得像逃離了一個危險的陷阱;回到奇哥哥身邊,那顆慌亂的心才踏實了。

    奇哥哥就是她的保護人嘛,一半是哥哥,一半是姐夫,這個男子漢會像對同胞手足一樣保護着她度過終生而不受任何人的欺騙和傷害,是她惟一可靠的倚托!   韓子奇悶聲不語,沉默良久,才說:“這怎麼可能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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