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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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時肯定吃了一驚,他看見了一排小狗蹲在地上,神色嚴峻,窮兇極惡又彼此防範。

    一群小狗就那樣盯着他手裡的骨頭。

    他馬上冷靜了,臉上笑起來,笑得很餓。

    爾後他就張開嘴,把燒餅送進去,細膩地、嚴肅地、投入地、曆史感地開咬。

    他的黃牙陷到燒餅裡去了。

    在撕開之前歪了歪腦袋,爾後他開始了幸福偉大的咀嚼。

    他的咀嚼生動活潑,依照音響能聽得見牙齒與舌頭的空間位置。

    最傷心的時刻終于來臨了。

    他的喉頭動了起來,依照經驗,他馬上就要下咽了。

    他真的下咽了。

    他的大喉頭無恥地提上來,我們都看見那塊燒餅緩慢而抒情地、華麗而絕望地蠕動下去。

    我也咽了一口,肚子裡那隻手卻伸出來了,什麼也沒抓住,便又縮回去,反給我肚子一拳。

    我望着他手裡的燒餅,燒餅有一塊空缺。

    後來的歲月裡我堅信燒餅的空缺就是維納斯女神的斷臂,有一種殘酷、驚心動魄與無力回天的美學效果。

    他突然看着我,他的目光明白無誤地看着我。

    我預感到一種神秘的可能即将降臨。

    我有點暈,坐不住了。

    他說:"想吃?"我張開嘴,挪動過屁股。

    我不開口。

    我擔心一開口巨大的神秘降臨将就此消逝。

    "叫,"他說,"叫我爹。

    " "爹。

    "我脫口而出。

    "爹。

    "我立即做了這樣的補充。

    我像狗那樣對稱地舔了舔舌頭。

     他的臉上很開心,低了頭,用手指最靈巧的部分掰分手裡的燒餅。

    他掰開了蠶豆大的一塊,放在我的掌心裡。

    我的一隻巴掌托住蠶豆,另一隻巴掌托住巴掌。

    我把那隻蠶豆送進嘴裡去。

    我沒來得及咀嚼甚至沒有來得及下咽,那隻手就一把抓了下去。

    我咂嘴追尋燒餅的味道,可燒餅的味道空空蕩蕩,連同我的舌頭與童年一起空空蕩蕩。

     "爹。

    "我的同志們一起高聲說。

     然而他又咬了一口,把那塊燒餅放進了挎包。

    我們一起亮開了嗓門,像鳥窩裡伸出來的嫩黃嘴巴。

    我們喊爹。

    我們彼此抗争用力呼喊爹。

    他點頭微笑。

    不拒絕也不施與。

    他一定聽出了一種恐怖,那種孩童身上因餓極而出現的回光返照。

    他站起身開始撤退。

    我們緊跟他,排了一路長隊,一路高叫爹,一路流口水。

    他甩開大步,最終在草垛旁轉身并消失。

    我們站住,道路空洞起來,我們的傷心開始升起。

    冬季無限蒼茫,天上飛過饑餓的鳥,它們的翅膀疲沓機械,向遠方無序而散亂地飛動。

    我們望着鳥,淚水與口水一起流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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