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 回到地質學來:廣西的地質調查(1928)——西南地質調查隊(1929—1930)——北大地質學教授(1931—19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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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這是他在三整年之中親自觀察的這位偉大教師的教學生活,是他的傳記裡最不可少的材料。

    孟真曾說: 在君自蘇俄回來後,對于為人的事非常厭倦,頗有把教書也扔去,弄個三百元一月的津貼,閉戶著上四五年書的意思。

    他這一陣精神反常,待我過些時再寫一文說明。

    (《獨立》第一八九号,頁十一) 孟真此文始終沒有寫。

    在君在民國二十二年(1933)的暑假中和葛利普、德日進諸位先生同到美國赴國際地質學會的第十六次大會。

    8月2日他從紐約赴歐洲,8月31日到莫斯科。

    他回北平好像是在十一月初。

    他在蘇俄的旅行是很辛苦,很不舒服的,回國後感覺身體不大好,感覺兩手兩足的極端有點變态,所以曾在協和醫院受過一次詳細的檢查。

    檢查的結果是他有血管開始硬化的象征。

    他有一個短時期的消極,就是孟真說的精神反常,确是事實。

    但他回到了地質系的教室裡,回到了青年好學生的隊伍裡,他那眉飛色舞的教學興趣又全恢複了!上文引的我的1月19日的日記,正是在他從蘇俄回來後教完第一學期大考完時的情形。

    那時候的在君已完全恢複他的教學的興趣了,完全沒有消極或悲觀的精神狀态了。

     在君的蘇俄旅行,我另有專章叙述。

     我現在要寫他在這個北平時期的一段有風趣的生活作這一章的結束。

     在君的夫人史久元女士和他同年,是一位和藹可愛,待人很誠懇周到,持家很有條理的賢婦人。

    他們沒有兒女,丁夫人的一個侄女濟瀛常在他們家裡住,他們待她就像自己的女兒一樣。

    在君生平最恨奢侈,但他最注重生活的舒适和休息的重要。

    丁夫人身體不強健,每年夏天在君往往布置一個避暑的地方,使全家可以去歇夏;他自己也往往騰出時間去休息一個月以上。

    有時候他邀一兩個朋友去住些時。

    民國十三年的夏天,在君一家在北戴河避暑,我曾去陪他們玩了幾個星期。

    七年之後,民國二十年,在君全家在秦皇島租了一所房子歇夏。

    有一天,在君夫婦同濟瀛去遊北戴河的蓮花山,在君作了兩首絕句寄給我,信上催我去秦皇島同他們玩半個月。

    他的詩如下: 記得當年來此山,蓮峰滴翠沃朱顔。

     而今相見應相問,未老如何鬓已斑? 峰頭各采山花戴,海上同看明月生。

     此樂如今七寒暑,問君何日踐新盟? 我匆匆答了他一首詩: 頗悔三年不看山,遂教故紙老朱顔。

     隻須留得童心在,莫問鬓毛斑未斑。

     隔了兩天,我帶了兒子祖望到秦皇島,陪在君一家玩了十天,八月六日到十七日。

    這十天裡,我們常赤腳在沙灘上散步,有時也下水去洗海水浴或浮在水上談天,有時我們坐在沙灘上談天看孩子們遊泳。

    晚上我們總在海邊坐着談天,有時候老友顧湛然(震)也來加入談天。

    這十天是我們最快樂的十天——一個月之後,就是“九一八”的日本暴行了!從此以後,我們就在嚴重的國難裡過日子了。

     八月十五夜,我和在君在海邊談到夜深,他問我,還能背誦元微之最後送白樂天的兩首絕句嗎?這是我們兩人都愛背誦的詩,不見于《元氏長慶集》裡,隻見于樂天《祭微之文》裡。

    那天晚上,我們兩人同聲高唱這兩首詩: 君應怪我留連久,我欲與君辭别難。

     白頭徒侶漸稀少,明日恐君無此歡。

     自識君來三度别,這回白盡老髭須。

     戀君不去君應會:知得後回相見無? 第二天,在君用微之的原韻,作了兩首詩送我: 留君至再君休怪,十日流連别更難。

     從此聽濤深夜坐,海天漠漠不成歡。

     逢君每覺青來眼,顧我而今白到須。

     此别原知旬日事,小兒女态未能無。

     隔了一天,我同祖望就回北平去了。

     四年半之後,在君死在長沙,我追念這一個人生最難得的朋友,也用元微之的原韻寫了兩首詩紀念他: 明知一死了百願,無奈餘哀欲絕難! 高談看月聽濤坐,從此終生無此歡! 愛憎能作青白眼,妩媚不嫌虬怒須。

     捧出心肝待朋友,如此風流一代無! 我的詩提到“青白眼”,他的詩裡也有“青來眼”的話。

    在君對他不喜歡的人,總是斜着頭,從眼鏡上面看他,眼裡露出白珠多,黑珠少,樣子怪可嫌的。

    我曾對他說:“史書上說阮籍能作青白眼,我從來沒有懂得。

    自從認得了你,我才明白了‘白眼待人’是個什麼樣子。

    ”他聽了大笑。

    “虬怒須”是他那虬起的德國維廉皇帝式的胡子,小孩子見了很害怕。

    其實他是最喜歡小孩子的,他是一個最和藹、最可愛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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