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十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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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怡的沉默預示了她對災難的承受能力。

    我們家族的偉大忍耐力源于我奶奶婉怡。

    上帝隻賦予人類兩樣最重要的東西,一是創造力,二是忍耐力。

    上帝把它們分别賜給強大民族和弱小民族。

    在我奶奶那裡,需要忍耐的是屈辱,而到了我,最嚴重的是面臨饑餓。

     我在大學二年級開始接觸傑克·倫敦。

    他在一本書裡說,"一塊給狗的骨頭不是慈善,慈善是當你和狗一樣餓時與狗分享的骨頭。

    "我讀這句話時在圖書館的二樓。

    讀完這話我便熱淚盈眶。

    大作家的身上總有一股與生俱來的悲憫,涵蓋了時空,感動人類。

    因為傑克·倫敦的啟發,我在大學圖書館裡反複追憶那段饑餓日子,饑餓歲月我關注的并非慈善,而是饑餓本身。

    我終日盼望一塊與我分享的骨頭,甚至一塊給我的骨頭。

    我饑餓的時代背景這裡不必補叙了,它發生在自然災害最猖獗的年代。

    那一年我六歲,也就是說我的饑餓也是六歲。

    因為嚴重缺鈣,我的羅圈腿已見端倪,中間可以夾個西瓜。

    我的不少大學同學以為我來自鄂爾多斯大草原,因終年在馬背上馳騁,才長成今天這種樣子。

    回過頭來看災難總是那樣浪漫誘人。

    我對羅圈腿的關注是長大之後的事,我那時最關注的是手。

    我一直以為我還有另一隻手,長在胃裡,拽着某樣東西往上爬。

    有一本史書裡說,一個民族要出了問題,這個民族的人們對自身的認識就會接近神話。

    我堅信六歲那年我不是依靠想像,而是靠感知,在自己的胃裡增添了一隻神話之手。

     那一個午後是刻骨銘心的。

    依照視覺上的記憶,應當是冬日。

    我們幾個人坐在一面土牆陽面烤太陽。

    我們不說話,聞得到屁股下面稻草的金黃色氣味,我們看見懶洋洋的太陽下面走過來一個人,他惟一醒目之處是上衣上有四個口袋。

    他背了一隻包,上面有"為人民服務"五個平絨紅字。

    因為某種需要或者說天意,他走到我們的身邊,坐下來。

    他顯得很疲憊,坐下之後就閉上眼睛,與我們分享陽光。

    事情發展到此一直風平浪靜,他并沒有惹我們。

    可是,(曆史的緊要關頭,"可是"這樣的轉折詞一直非常壞)他竟然從他的土黃色挎包裡摸出了一隻燒餅。

    冬日的陽光下面燒餅發出金色光芒,燒餅的芳香氣味五彩缤紛地散得一地。

    燒餅惹我們了,它光芒四射。

    我們的嗅覺吐出了春天的嫩芽,目光裡淌出三尺流涎。

    我們站起身,滿地都是投向燒餅的枯瘦身影。

    他閉着眼,準備享用這隻燒餅。

    他在醞釀充分的唾液。

    他睜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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