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二·槐西雜志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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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真持平之論矣。

     楊令公祠在古北口内,祀宋将楊業。

    顧亭林《昌平山水記》,據《宋史》謂業戰死長城北口,當在雲中,非古北口也。

    考王曾《行程錄》,已雲古北口内有業祠。

    蓋遼人重業之忠勇,為之立廟。

    遼人親與業戰,曾奉使時,距業僅數十年,豈均不知業殁于何地?《宋史》則元季托克托所修(托克托舊作脫脫,蓋譯音未審。

    今從《三史國語解》),距業遠矣,似未可據後駁前也。

     餘校勘秘籍,凡四至避暑山莊:丁未以冬、戊申以秋、己酉以夏、壬子以春,四時之勝胥覽焉。

    每泛舟至文津閣,山容水意,皆出天然,樹色泉聲,都非塵境;陰晴朝暮,千态萬狀,雖一鳥一花,亦皆入畫。

    其尤異者,細草沿坡帶谷,皆茸茸如綠罽,高不數寸,齊如裁剪,無一莖參差長短者。

    苑丁謂之規矩草。

    出宮牆才數步,即髟髟參沙滋蔓矣。

    豈非天生嘉卉,以待宸遊哉! 李又聃先生言:有張子克者,授徒村落,岑寂寡俦。

    偶散步場圃間,遇一士,甚溫雅。

    各道姓名,頗相款洽。

    自雲家住近村,裡巷無可共語者,得君如空谷之足音也。

    因共至塾,見童子方讀《孝經》。

    問張曰:“此書有今文古文,以何為是?”張曰:“司馬貞言之詳矣。

    近讀《呂氏春秋》,見《審微》篇中引諸侯一章,乃是今文。

    七國時人所見如是,何處更有古文乎?”其人喜曰:“君真讀書人也。

    ”自是屢至塾。

    張欲報谒,辄謝以貧無栖止,夫婦賃住一破屋,無地延客。

    張亦遂止。

    一夕,忽問:“君畏鬼乎?”張曰:“人未離形之鬼,鬼已離形之人耳,雖未見之,然覺無可畏。

    ”其人恧然曰:“君既不畏,我不欺君,身即是鬼。

    以生為士族,不能逐焰口争錢米。

    叨為氣類,求君一飯可乎?”張契分既深,亦無疑懼,即為具食,且邀使數來。

    考論圖籍,殊有端委。

    偶論太極無極之旨,其人怫然曰:“于傳有之:‘天道遠,人事迩。

    ’《六經》所論皆人事,即《易》闡陰陽,亦以天道明人事也。

    舍人事而言天道,已為虛杳;又推及先天之先,空言聚訟,安用此為?謂君留心古義,故就君求食。

    君所見乃如此乎?”拂衣竟起,倏已影滅。

    再于相遇處候之,不複睹矣。

     餘督學閩中時,院吏言:雍正中,學使有一姬堕樓死,不聞有他故,以為偶失足也。

    久而有洩其事者,曰姬本山東人,年十四五,嫁一窭人子。

    數月矣,夫婦甚相得,形影不離。

    會歲饑,不能自活,其姑賣諸販鬻婦女者。

    與其夫相抱,泣徹夜,齧臂為志而别。

    夫念之不置,沿途乞食,兼程追及販鬻者,潛随至京師。

    時于車中一觌面,幼年怯懦,懼遭诃詈,不敢近,相視揮涕而已。

    既入官媒家,時時候于門側,偶得一睹,彼此約勿死,冀天上人間,終一相見也。

    後聞為學使所納,因投身為其幕友仆,共至閩中。

    然内外隔絕,無由通問,其婦不知也。

    一日病死,婦聞婢媪道其姓名、籍貫、形狀、年齒,始知之。

    時方坐筆捧樓上,凝立良久,忽對衆備言始末,長号數聲,奮身投下死。

    學使諱言之,故其事不傳。

    然實無可諱也。

    大抵女子殉夫,其故有二:一則扌耆柱綱常,甯死不辱。

    此本乎禮教者也。

    一則忍恥偷生,苟延一息,冀樂昌破鏡,再得重圓;至望絕勢窮,然後一死以明志。

    此生于情感者也。

    此女不死于販鬻之手,不死于媒氏之家,至玉玷花殘,得故夫兇問而後死,誠為太晚。

    然其死志則久定矣,特私愛纏綿,不能自割。

    彼其意中,固不以當死不死為負夫之恩,直以可待不待為辜夫之望。

    哀其遇,悲其志,惜其用情之誤,則可矣。

    必執《春秋》大義,責不讀書之兒女,豈與人為善之道哉! 壬申七月,小集宋蒙泉家,偶談狐事。

    聶松岩曰:“貴族有一事,君知之乎?曩以鄉試在濟南,聞有紀生者,忘其為壽光為膠州也。

    嘗暮遇女子獨行,泥濘颠踬,倩之扶掖。

    念此必狐女,姑試與昵,亦足以知妖魅之情狀。

    因語之曰:“我識爾,爾勿诳我。

    然得婦如爾亦自佳。

    人靜後可詣書齋,勿在此相調,徒多迂折。

    ”女子笑而去。

    夜半果至,狎媟者數夕,覺漸為所惑,因拒使勿來。

    狐女怨詈不肯去。

    生正色曰:“勿如是也。

    男女之事,權在于男。

    男求女,女不願,尚可以強暴得;女求男,男不願,則心如寒鐵,雖強暴亦無所用之。

    況爾為盜我精氣來,非以情合,我不為負爾情。

    爾閱人多矣,難以節言,我亦不為堕爾節。

    始亂終棄,君子所惡,為人言之,不為爾曹言之也。

    爾何必戀戀于此,徒為無益?”狐女竟詞窮而去。

    乃知一受蠱惑,纏綿至死,符箓不能驅遣者,終由情欲牽連,不能自割耳。

    使泊然不動,彼何所取而不去哉! 法南野又說一事曰:裡有惡少數人,聞某氏荒冢有狐,能化形媚人。

    夜攜置罟布穴口,果掩得二牝狐。

    防其變幻,急以錐刺其髀,貫之以索,操刃脅之曰:“爾果能化形為人,為我輩行酒,則貸爾命。

    否則立磔爾!”二狐嗥叫跳擲,如不解者。

    惡少怒,刺殺其一,其一乃人語曰:“我無衣履,及化形為人,成何狀耶?”又以刃拟頸。

    乃宛轉成一好女子,裸無寸縷。

    衆大喜,疊肆無禮,複擁使侑觞,而始終掣索不釋手。

    狐妮妮軟語,祈求解索。

    甫一脫手,已瞥然逝。

    歸未到門,遙見火光,則數家皆焦土,殺狐者一女焚焉,知狐之相報也。

    狐不擾人,人乃擾狐,“多行不義”,其及也宜哉。

     田白岩說一事曰:某繼室少艾,為狐所媚,劾治無驗。

    後有高行道士,檄神将縛至壇,責令供狀。

    佥聞狐語曰:“我豫産也,偶撻婦,婦潛竄至此,與某昵。

    我銜之次骨,是以報。

    ”某憶幼時果有此,然十馀年矣。

    道士曰:“結恨既深,自宜即報,何遲遲至今?得無刺知此事,假借藉口耶?”曰:“彼前婦貞女也,懼幹天罰,不敢近,此婦輕佻,乃得誘狎。

    因果相償,鬼神弗罪,師又何責焉?”道士沈思良久,曰:“某昵爾婦幾日?”曰:“一年馀。

    ”“爾昵此婦幾日?”曰:“三年馀。

    ”道士怒曰:“報之過當,曲又在爾,不去,且檄爾付雷部!”狐乃服罪去。

    清遠先生(蒙泉之父)曰:“此可見邪正之念,妖魅皆得知。

    報施之理,鬼神弗能奪也。

    ” 清遠先生亦說一事曰:朱某一婢,粗材也。

    稍長,漸慧黠,眉目亦漸秀媚,因納為妾。

    頗有心計,摒擋井井,米鹽瑣屑,家人纖毫不敢欺,欺則必敗。

    又善居積,凡所販鬻,來歲價必貴。

    朱以漸裕,寵之專房。

    一日,忽謂朱曰:“君知我為誰?”朱笑曰:“爾颠耶?”因戲舉其小名曰:“爾非某耶?”曰:“非也,某逃去久矣,今為某地某人婦,生子已七八歲。

    我本狐女,君九世前為巨商,我為司會計。

    君遇我厚,而我乾沒君三千馀金。

    冥谪堕狐身,煉形數百年,幸得成道。

    然坐此負累,終不得升仙。

    故因此婢之逃,幻其貌以事君。

    計十馀年來,所入足以敵所逋。

    今屍解去矣。

    我去之後,必現狐形。

    君可付某仆埋之,彼必裂屍而取革,君勿罪彼。

    彼四世前為餓殍時,我未成道,曾啖其屍。

    聽彼碎磔我,庶冤可散也。

    ”俄化狐仆地,有好女長數寸,出頂上,冉冉去;其貌則别一人矣。

    朱不忍而自埋之,卒為此仆竊發,剝賣其皮。

    朱知為夙業,浩歎而已。

    從孫樹棂言:高川賀某,家貧甚。

    逼除夕,無以卒歲,詣親串借貸無所得,僅沽酒款之。

    賀抑郁無聊,姑澆塊壘,遂大醉而歸。

    時已昏夜,遇老翁負一囊,蹩{薛足}不進,約賀為肩至高川,酬以雇值。

    賀諾之,其囊甚重。

    賀私念方無度歲資,若攘奪而逸,龍鐘疲叟,必不能追及。

    遂盡力疾趨,翁自後追呼,不應。

    狂奔七八裡,甫得至家,掩門急入。

    呼燈視之,乃新斫楊木一段,重三十馀斤,方知為鬼所弄。

    殆其貪狡之性,久為鬼惡,故乘其窘而侮之。

    不然,則來往者多,何獨戲賀?是時未見可欲,尚未生盜心,何已中途相待欤? 樹棂又言:垛莊張子儀,性嗜飲,年五十馀,以寒疾卒。

    将斂矣。

    忽蘇曰:“我病愈矣。

    頃至冥司,見貯酒巨甕三,皆題‘張子儀封’字;某一已啟封,尚存半甕,是必皆我之食料,須飲盡方死耳。

    ”既而果愈,複縱飲二十馀年。

    一日,謂所親曰:“我其将死乎!昨又夢至冥司,見三翁酒俱盡矣。

    ”越數日,果無疾而卒。

    然則《補錄紀傳》載李衛公食羊之說,信有之乎! 寶坻王孝廉錦堂言:寶坻舊城圮壞,水齧雨穿,多成洞穴,妖物遂窟宅其中。

    後修城時,毀其舊垣,失所憑依,遂散處空宅古寺,四出祟人,男女多為所媚。

    忽來一道士,教人取黑豆四十九粒,持咒煉七日,以擊妖物,應手死。

    錦堂家多空屋,遂為所據;一仆婦亦為所媚。

    以道人所煉豆擊之,忽風聲大作,似有多人喧呼曰:“太夫人被創死矣!”趨視,見一巨蛇,豆所傷處,如铳炮鉛丸所中。

    因問道士:“凡媚女者必男妖,此蛇何呼太夫人?”道士曰:“此雌蛇也。

    蛇之人,其首尾皆可以噏精氣,不必定相交接也。

    ”旋有人但聞風聲,即似夢魇,覺有吸其精者,精即湧溢。

    則道士之言信矣。

    又一人突見妖物,豆在紙裹中,猝不及解,并紙擲之,妖物亦負創遁。

    又一人為女妖所媚,或授以豆。

    耽其色美,不肯擊,竟以隕身。

    夫妖物之為祟,事所恒有,至一時群聚而肆毒,則非常之惡,天道所不容矣。

    此道士不先不後,适以是時來,或亦神所假手欤!某侍郎夫人卒,蓋棺以後,方陳祭祀,忽一白鴿飛入帏,尋視無睹。

    ㄈ擾間,煙焰自棺中湧出,連甍累棟,頃刻并焚。

    聞其生時,禦下酷嚴:凡買女奴,成券入門後,必引使長跪,先告戒數百語,謂之教導;教導之後,即褫衣反接,撻百鞭,謂之試刑。

    或轉側,或呼号,撻彌甚。

    撻至不言不動,格格然如擊木石,始謂之知畏,然後驅使。

    安州陳宗伯夫人,先太夫人之姨也,曾至其家。

    常曰其僮仆婢媪,行列進退,雖大将練兵,無如是之整齊也。

    又餘常至一親串家,丈人行也,入其内室,見門左右懸二鞭,穗皆有血迹,柄皆光澤可鑒。

    聞其每将就寝,諸婢一一縛于凳,然後覆之以衾,防其私遁或自戕也。

    後死時,兩股疽潰露骨,一若杖痕。

     刑曹案牍,多被毆後以傷風死者,在保辜限内,于律不能不拟抵。

    呂太常含晖,嘗刊秘方:以荊芥、黃蠟、魚鳔三味(魚鳔炒黃色)各五錢,艾葉三片,入無灰酒一碗,重湯煮一炷香,熱飲之,汗出立愈;惟百日以内,不得食雞肉。

    後其子慕堂,登庚午賢書,人以為刊方之報也。

     《酉陽雜俎》載骰子咒曰:“伊帝彌帝,彌揭羅帝。

    ”誦至十萬遍,則六子皆随呼而轉。

    試之,或驗或不驗。

    餘謂此猶誦驢字治病耳。

    大抵精神所聚,氣機應之,氣機所感,鬼神通之。

    所謂“至誠則金石為開”也。

    笃信之則誠,誠則必動;姑試之則不誠,不誠則不動。

    凡持煉之術,莫不如是,非獨此咒為然矣。

     舊仆蘭桂言:初至京師,随人住福清會館,門以外皆叢冢也。

    一夜月黑,聞洶洶喧呶聲、哭泣聲,又有數人勸谕聲。

    念此地無人,是必鬼鬥;自門隙竊窺。

    無所睹。

    屏息谛聽,移數刻,乃一人遷其婦柩,誤取他家柩去。

    婦故有夫,葬亦相近,謂婦為此人所劫,當以此人婦相抵。

    婦不從而诟争也。

    會邏者鳴金過,乃寂無聲。

    不知其作何究竟,又不知此誤取之婦他年合窆又作何究竟也。

    然則謂鬼附主而不附墓,其不然乎!時方可村在座,言:“遊秦隴時,聞一事與此相類,後有合窆于妻墓者,啟圹,則有男子屍在焉。

    不知地下雙魂,作何相見。

    焦氏《易林》曰:‘兩夫共妻,莫适為雌。

    ’若為此占矣。

    ”戴東原亦在座,曰:“《後漢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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