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如是我聞四

關燈
,阿公手贈其祖者也。

    後售于餘,嘗乞一賞鑒家題簽。

    阿公原未署名,以元代曾有獻獅事,遂題曰“元人獅子真形圖”。

    晰齋曰:“少宰丹青,原不在元人下。

    此賞鑒未為謬也。

    ” 乾隆庚辰,戈芥舟前輩扶乩,其仙自稱唐人張紫鸾,将訪劉長卿于瀛州島,偕遊天姥。

    或叩以事,書一詩曰:“身從異域來,時見瀛洲島。

    日落晚風涼,一雁入雲杳。

    隐示以鴻冥物外,不預人世之是非也。

    芥舟與論詩,即欣然酬答以所遊名勝《破石崖》、《天姥峰》、《廬山聯句》三篇而去。

    芥舟時修《獻縣志》,因附錄志末。

    其《破石崖》一篇,前為五言律詩八韻,對偶聲韻俱諧;第九韻以下,忽作鮑參軍《行路難》、李太白《蜀道難》體,唐三百年詩人無此體裁,殊不入格。

    其以東、冬、庚、青四韻通押,仿昌黎“此日足可惜”詩;以穿鼻聲七韻為一部例,又似稍讀古書者。

    蓋略涉文翰之鬼,僞托唐人也。

     河城(在縣東十五裡,隋樂壽縣故城也)西村民,掘地得一鏡。

    廣丈馀,已觸碎其半。

    見者人持一片去,置室中,每夕吐光。

    凡數家皆然。

    是亦王度神鏡,應月盈虧之類。

    但殘破之馀,尚能如是,更異耳。

    或疑鏡何以如此之大,餘謂此必河間王宮殿中物。

    陸機與弟雲書曰:“仁壽殿中有大方鏡,廣丈馀,過之辄寫人影。

    ”是晉代猶沿此制也。

     乾隆己卯、庚辰間,獻縣掘得唐張君平墓志。

    大中七年明經劉伸撰,字畫尚可觀,文殊鄙俚。

    餘拓示李廉衣前輩,曰:“公謂古人事事勝今人,此非唐文耶?天下率以名相耀耳。

    如核其實,善筆劄者必稱惡,其時亦必有極拙之字。

    善吟詠者必稱唐,其時亦必有極惡之詩。

    非晉之厮役皆羲、獻,唐之屠沽皆李、杜也。

    西子、東家實為一姓,盜跖、柳下乃是同胞,豈能美則俱美,賢則俱賢耶?賞鑒家得一宋硯,雖滑不受墨,亦寶若球圖;得一漢印,雖謬不成文,亦珍逾珠璧。

    問何所取,曰取其古耳。

    東坡詩曰:‘嗜好與俗殊酸鹹。

    ’斯之謂欤!”交河老儒劉君琢,名璞,素謹厚,以長者稱,在餘家設帳二十馀年,從兄懋園(坦居)、從弟東白(羲軒),皆其弟子也。

    嘗自河間歲試歸,中途遇雨,借宿民家。

    主人曰:“家惟有屋兩楹,尚可栖止;然素有魅,不知狐與鬼也。

    君能不畏,則請解裝。

    ”不得已宿焉。

    滅燭以後,承塵上轟轟震響,如怒馬奔騰。

    君琢起著衣冠,長揖仰祝曰:“偃蹇寒儒,偶然宿此,欲禍我耶?我非君仇;欲戲我耶?與君素不狎昵;欲逐我耶?今夜必不能行,明朝亦必不能住,何必多此擾攘耶?”俄聞承塵上似老媪語曰:“客言殊有理,爾輩勿太造次。

    ”聞足音橐橐然,向西北隅去,頃刻寂然矣。

    君琢嘗以告門人曰:“遇意外之橫逆,平心靜氣,或有解時。

    當時如怒詈之,未必不抛磚擲瓦。

    ”又劉景南嘗僦一寓,遷入之夕,大為狐擾。

    景南诃之曰:“我自出錢租宅,汝何得鸠占鵲巢?狐厲聲答曰:“使君先居此,我續來争,則曲在我。

    我居此宅五六十年,誰不知者。

    君何處不可租宅,而必來共住?是恃氣相淩也,我安肯讓君?”景南次日遂移去。

    何勵庵先生曰:“君琢所遇之狐,能為理屈;景南所遇之狐,能以理屈人。

    ”先兄晴湖曰:“屈狐易,能屈于狐難。

    ” 道家有太陰煉形法,葬數百年,期滿則複生。

    此但有是說,未睹斯事。

    古以水銀斂者,屍不朽,則鑿然有之。

    董曲江曰:“凡罪應戮屍者,雖葬多年,屍不朽。

    呂留良焚骨時,開其棺,貌如生,刃之尚有微血。

    蓋鬼神留使伏誅也。

    某人(是曲江之親族,當時舉其字,今忘之矣)時官浙江,奉檄莅其事,親目擊之。

    然此類皆不為祟。

    其為祟者曰僵屍。

    僵屍有二:其一新死未斂者,忽躍起搏人;其一久葬不腐者,變形如魑魅,夜或出遊,逢人即攫。

    或曰:‘旱魃即此。

    ’莫能詳也。

    夫人死則形神離矣,謂神不附形,安能有知覺運動?謂神仍附形,是複生矣,何又不為人而為妖?且新死屍厥者,并其父母子女或抱持不釋,十指抉入肌骨。

    使無知,何以能踴躍?使有知,何以一息才絕,即不識其所親?是則殆有邪物憑之,戾氣感之,而非遊魂之為變欤!袁子才前輩《新齊諧》載南昌士人行屍夜見其友事,始而祈請,繼而感激,繼而凄戀,繼而忽變形搏噬。

    謂人之魂善而魄惡,人之魂靈而魄愚,其始來也,一靈不泯,魄附魂以行;其既去也,心事既畢,魂一散而魄滞。

    魂在則為人也,魂去則非其人也。

    世之移屍走影,皆魄為之。

    惟有道之人,為能制魄。

    ”語亦鑿鑿有精理。

    然管窺之見,終疑其别有故也。

     任子田言:其鄉有人夜行,月下見墓道松柏間,有兩人并坐。

    一男子年約十六七,韶秀可愛;一婦人白發垂項,佝偻攜杖,似七八十以上人。

    倚肩笑語,意若甚相悅。

    竊訝何物淫妪,乃與少年兒狎昵?行稍近,冉冉而滅。

    次日,詢是誰家冢,始知某早年夭折,其婦孀守五十馀年,殁而合窆于是也。

    《詩》曰:“谷則異室,死則同穴。

    ”情之至也。

    《禮》曰:“殷人之袝也離之,周人之袝也合之。

    善夫!”聖人通幽明之禮,故能以人情知鬼神之情也。

    不近人情,又烏知《禮》意哉!族侄肇先言:有書生讀書僧寺,遇放焰口。

    見其威儀整肅,指揮号令,若可驅役鬼神。

    喟然曰:“冥司之敬彼教,乃過于儒。

    ”燈影朦胧間,一叟在旁語曰:“經綸宇宙,惟賴聖賢,彼仙佛特以神道補所不及耳。

    故冥司之重聖賢,在仙佛上,然所重者真聖賢。

    若僞聖為賢,則陰幹天怒,罪亦在僞仙僞佛上。

    古風淳樸,此類差稀。

    四五百年以來,累囚日衆,已别增一獄矣。

    蓋釋道之徒,不過巧陳罪福,誘人施舍。

    自妖黨聚徒謀為不軌外,其僞稱我仙我佛者,千萬中無一。

    儒則自命聖賢者,比比皆是。

    民聽可惑,神理難誣。

    是以生擁臯比,殁沈阿鼻,以其贻害人心,為聖賢所惡故也。

    ”書生駭愕,問“此地府事,公何由知?”一彈指間,已無所睹矣。

     甲乙有夙怨,乙日夜謀傾甲。

    甲知之,乃陰使其黨某以他途入乙家,凡為乙謀,皆算無遺策;凡乙有所為,皆以甲财密助其費,費省而功倍。

    越一兩歲,大見信,素所倚任者皆退聽。

    乃乘間說乙曰:“甲昔陰調我婦,諱弗敢言,然銜之實次骨。

    以力弗敵,弗敢撄。

    聞君亦有仇于甲,故效犬馬于門下。

    所以盡心于君者,固以報知愚,亦為是謀也。

    今有隙可抵,盍圖之。

    ”乙大喜過望,出多金使謀甲。

    某乃以乙金為甲行賂,無所不曲到。

    阱即成,僞造甲惡迹及證佐姓名以報乙,使具牒。

    比庭鞫,則事皆子虛烏有,證佐亦莫不倒戈,遂一敗塗地,坐誣論戍。

    憤恚甚,以昵某久,平生陰事皆在其手,不敢再舉,竟氣結死。

    死時誓訴于地下,然越數十年卒無報。

    論者謂難端發自乙,甲勢不兩立,乃铤而走險,不過自救之兵,其罪不在甲。

    某本為甲反間,各忠其所事,于乙不為負心,亦不能甚加以罪,故鬼神弗理也。

    此事在康熙末年。

    《越絕書》載子貢謂越王曰:“夫有謀人之心,而使人知之者,危也。

    ”豈不信哉!裡人範鴻禧,與一狐友昵。

    狐善飲,範亦善飲,約為兄弟,恒相對醉眠。

    忽久不至,一日遇于秫田中,問:“何忽見棄?”狐掉頭曰:“親兄弟尚相殘,何有于義兄弟耶?”不顧而去。

    蓋範方與弟訟也。

    楊鐵崖《白頭吟》曰:“買妾千黃金,許身不許心;使君自有婦,夜夜白頭吟。

    ”與此狐所見正同。

    獻縣捕役樊長,與其侶捕一劇盜。

    盜跳免,絷其婦于官店(捕役拷盜之所,謂之官店,實其私居也)。

    其侶擁之調谑,婦畏棰楚,噤不敢動,惟俯首飲泣。

    已緩結矣,長突見之,怒曰:“誰無婦女,誰能保婦女不遭患難落人手?汝敢如是,吾此刻即鳴官。

    ”其侶懾而止。

    時雍正四年七月十七日戌刻也。

    長女嫁為農家婦,是夜為盜所劫,已褫衣反縛,垂欲受污,亦為一盜呵而止。

    實在子刻,中間僅僅隔一亥刻耳。

    次日,長聞報,仰面視天,舌挢不能下也。

     裘文達公賜第,在宣武門内石虎胡同。

    文達之前,為右翼宗學。

    宗學之前,為吳額驸府。

    吳額驸之前,為前明大學士周延儒第。

    閱年既久,又{穴條}{穴叫}闳深,故不免時有變怪,然不為人害也。

    廳事西小屋兩楹,曰“好春軒”,為文達燕見賓客地。

    北壁一門,又橫通小屋兩楹。

    僮仆夜宿其中,睡後多為魅舁出。

    不知是鬼是狐,故無敢下榻其中者。

    琴師錢生獨不畏,亦竟無他異。

    錢面有癜風,狀極老醜。

    蔣春農戲曰:“是尊容更勝于鬼,鬼怖而逃耳。

    ”一日,鍵戶外出,歸而幾上得一雨纓帽,制作絕佳,新如未試。

    互相傳視,莫不駭笑。

    由此知是狐非鬼,然無敢取者。

    錢生曰:“老病龍鐘,多逢厭賤。

    自司空以外(文達公時為工部尚書),憐念者曾不數人,我冠誠敝,此狐哀我貧也。

    ”欣然取著,狐亦不複攝去。

    其果贈錢生耶?贈錢生者又何意耶?斯真不可解矣。

     嘗與杜少司寇凝台同宿南石槽,聞兩家轎夫相語曰:“昨日怪事:我表兄朱某在海澱為人守墓,因入城未返,其妻獨宿。

    聞園中樹下有鬥聲,破窗紙竊窺,見二人攘臂奮擊,一老翁舉杖隔之,不能止。

    俄相搏仆地,并現形為狐,跳踉擺撥,觸老翁亦仆。

    老翁蹶起,一手按一狐呼曰:‘逆子不孝!朱五嫂可助我。

    ’朱伏不敢出,老翁頓足曰:‘當訴諸土神。

    ’恨恨而散。

    次夜,聞滿園鈴铛聲,似有所搜捕。

    覺幾上瓦瓶似微動,怪而視之,瓶中小語曰:‘乞勿言,當報恩。

    ’朱怒曰:‘父母恩且不肯報,何有于我!’與瓶擲門外碑趺上,訇然而碎。

    即聞噭噭有聲,意其就執矣。

    ”一轎夫曰:“鬥觸父母倒是何大事,乃至為土神捕捉?殊可怖也。

    凝台顧餘笑曰:“非轎夫不能作此言。

    ” 裡有張媪,自雲嘗為走無常,今告免矣。

    昔到陰府,曾問冥吏:“事佛有益否?”吏曰:“佛隻是勸人為善,為善自受福,非佛降福也。

    若供養求佛降福,則廉吏尚不受賂,曾佛受賂乎?”又問:“忏悔有益否?”吏曰:“忏悔須勇猛精進,力補前愆。

    今人忏悔,隻是自首求免罪,又安有益耶?”此語非巫者所肯言,似有所受之。

    
0.07492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