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灤陽消夏錄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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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

    婦泣曰:“吾本侍郎某公妾,公在日,意圖固寵,曾誓以不再嫁。

    今精魂晝見,無可複言也。

    ” 王秃子幼失父母,迷其本姓,育于姑家,冒姓王。

    兇狡無賴,所至童稚皆走匿,雞犬亦為不甯。

    一日,與其徒自高川醉歸,夜經南橫子叢冢間,為群鬼所遮。

    其徒股栗伏地,秃子獨奮力與鬥,一鬼叱曰:“秃子不孝,吾爾父也,敢肆毆!”秃子固未識父,方疑惑間,又一鬼叱曰:“吾亦爾父也,敢不拜!”群鬼又齊呼曰:“王秃子不祭爾母,緻饑餓流落于此,為吾衆人妻。

    吾等皆爾父也。

    ”秃子憤怒,揮拳旋舞,所擊如中空囊。

    跳踉至雞鳴,無氣以動,乃自仆叢莽間。

    群鬼皆嬉笑曰:“王秃子英雄盡矣,今日乃為鄉黨吐氣。

    如不知悔,他日仍于此待爾。

    ”秃子力已竭,竟不敢再語。

    天曉鬼散,其徒乃掖以歸。

    自是豪氣消沮,一夜攜妻子遁去,莫知所終。

    此事瑣屑不足道,然足見悍戾者必遇其敵,人所不能制者,鬼亦忌而共制之。

     戊子夏,京師傳言,有飛蟲夜傷人。

    然實無受蟲傷者,亦未見蟲,徒以圖相示而已。

    其狀似蠶蛾而大,有鉗距,好事者或指為射工。

    按短蜮含沙射影,不雲飛而螫人,其說尤謬。

    餘至西域,乃知所畫,即辟展之巴蠟蟲。

    此蟲秉炎熾之氣而生,見人飛逐。

    以水噀之,則軟而伏。

    或噀不及,為所中,急嚼茜草根敷瘡則瘥,否則毒氣貫心死,烏魯木齊多茜草,山南辟展諸屯,每以官牒移取,為刈獲者備此蟲雲。

     烏魯木齊虎峰書院,舊有遣犯婦缢窗棂上。

    山長前巴縣令陳執禮,一夜,明燭觀書,聞窗内承塵上窸窣有聲。

    仰視,見女子兩纖足,自紙罅徐徐垂下,漸露膝,漸露股。

    陳先知是事,厲聲曰:“爾自以奸敗,憤恚死,将禍我耶?我非爾仇。

    将魅我耶?我一生不入花柳叢,爾亦不能惑。

    爾敢下,我且以夏楚撲爾。

    ”乃徐徐斂足上,微聞歎息聲。

    俄從紙罅露面下窺,甚姣好。

    陳仰面唾曰:“死尚無恥耶?”遂退入。

    陳滅燭就寝,袖刃以待其來,竟不下。

    次日,仙遊陳題橋訪之,話及是事,承塵上有聲如裂帛,後不再見。

    然其仆寝于外室,夜恒呓語,久而漸病瘵。

    垂死時,陳以其相從二萬裡外,哭甚悲。

    仆揮手曰:“有好婦,嘗私就我。

    今招我為婿,此去殊樂,勿悲也。

    ”陳頓足曰:“吾自恃膽力,不移居,禍及汝矣。

    甚哉,客氣之害事也!”後同年六安楊君逢源,代掌書院,避居他室,曰:“孟子有言:‘不立乎岩牆之下。

    ’” 德郎中亨,夏日散步烏魯木齊城外,因至秀野亭納涼。

    坐稍久,忽聞大聲語曰:“君可歸,吾将宴客。

    ”狼狽奔回,告餘曰:“吾其将死乎?乃白晝見鬼。

    ”餘曰:“無故見鬼,自非佳事。

    若到鬼窟見鬼,猶到人家見人爾,何足怪焉?”蓋亭在城西深林,萬木參天,仰不見日。

    旅榇之浮厝者,罪人之伏法者,皆在是地,往往能為變怪雲。

     武邑某公,與戚友賞花佛寺經閣前。

    地最豁廠,而閣上時有變怪,入夜,即不敢坐閣下。

    某公以道學自任,夷然弗信也。

    酒酣耳熱,盛談《西銘》萬物一體之理,滿座拱聽,不覺入夜。

    忽閣上厲聲叱曰:“時方饑疫,百姓頗有死亡。

    汝為鄉宦,即不思早倡義舉,施粥舍藥;即應趁此良夜,閉戶安眠,尚不失為自了漢。

    乃虛談高論,在此講民胞物與。

    不知講至天明,還可作飯餐,可作藥服否?且擊汝一磚,聽汝再講邪不勝正。

    ”忽一城磚飛下,聲若霹靂,杯盤幾案俱碎。

    某公倉皇走出,曰:“不信程朱之學,此妖之所以為妖欤?”徐步太息而去。

    滄州畫工伯魁,字起瞻(其姓是此伯字,自稱伯州犁之裔。

    友人或戲之曰:“君乃不稱二世祖太宰公?”近其子孫不識字,竟自稱白氏矣。

    )嘗畫一仕女圖,方鈎出輪郭,以他事未竟,鎖置書室中。

    越二日,欲補成之,則幾上設色小碟,縱橫狼藉,畫筆亦濡染幾遍,圖已成矣。

    神采生動,有殊常格。

    魁大駭,以示先母舅張公夢征,魁所從學畫者也。

    公曰:“此非爾所及,亦非吾所及,殆偶遇神仙遊戲耶?”時城守尉永公甯,頗好畫,以善價取之。

    永公後遷四川副都統,攜以往。

    将罷官前數日,畫上仕女忽不見,惟隐隐留人影,紙色如新,餘樹石則仍黯舊,蓋敗征之先見也。

    然所以能化去之故,則終不可知。

     佃戶張天錫,嘗于野田見髑髅,戲溺其口中。

    髑髅忽躍起作聲曰:“人鬼異路,奈何欺我?且我一婦人,汝男子,乃無禮辱我,是尤不可。

    ”漸躍漸高,直觸其面。

    天錫惶駭奔歸,鬼乃随至其家。

    夜辄在牆頭檐際,責詈不已。

    天錫遂大發寒熱,昏瞀不知人。

    阖家拜禱,怒似少解。

    或叩其生前姓氏裡居,鬼具自道。

    衆叩首曰:“然則當是高祖母,何為禍于子孫?”鬼似凄咽,曰:“此故我家耶?幾時遷此?汝輩皆我何人?”衆陳始末。

    鬼不勝太息曰:“我本無意來此,衆鬼欲借此求食,慫恿我來耳。

    渠有數輩在病者房,數輩在門外。

    可具漿水一瓢,待我善遣之。

    大凡鬼恒苦饑,若無故作災,又恐神責。

    故遇事辄生釁,求祭賽。

    爾等後見此等,宜謹避,勿中其機械。

    ”衆如所教。

    鬼曰:“已散去矣。

    我口中穢氣不可忍,可至原處尋吾骨,洗而埋之。

    ”遂嗚咽數聲而寂。

     又佃戶何大金,夜守麥田。

    有一老翁來共坐。

    大金念村中無是人,意是行路者偶憩。

    老翁求飲,以罐中水與之。

    因問大金姓氏,并問其祖父。

    恻然曰:“汝勿怖,我即汝曾祖,不禍汝也。

    ”細詢家事,忽喜忽悲。

    臨行,囑大金曰:“鬼自伺放焰口求食外,别無他事,惟子孫念念不能忘,愈久愈切。

    但苦幽明阻隔,不得音問。

    或偶聞子孫熾盛,辄躍然以喜者數日,群鬼皆來賀。

    偶聞子孫零替,亦悄然以悲者數日,群鬼皆來唁。

    較生人之望子孫,殆切十倍。

    今聞汝等尚溫飽,吾又歌舞數日矣。

    ”回顧再四,丁甯勉勵而去。

    先姚安公曰:“何大金蠢然一物,必不能僞造斯言。

    聞之,使之追遠之心,油然而生。

    ”乾隆丙子,有閩士赴公車。

    歲暮抵京,倉卒不得栖止,乃于先農壇北破寺中僦一老屋。

    越十餘日,夜半,窗外有人語曰:“某先生且醒,吾有一言。

    吾居此室久,初以公讀書人,數千裡辛苦求名,是能奉讓。

    後見先生日外出,以新到京師,當尋親訪友,亦不相怪。

    近見先生多醉歸,稍稍疑之。

    頃聞與僧言,乃日在酒樓觀劇,是一浪子耳。

    吾避居佛座後,起居出入,皆不相适,實不能隐忍讓浪子。

    先生明日不遷,吾瓦石已備矣。

    ”僧在對屋,亦聞此語,乃勸士他徙。

    自是不敢租是室,有來問者,辄舉此事以告雲。

     申蒼嶺先生,名丹,謙居先生弟也。

    謙居先生性和易,先生性豪爽,而立身端介則如一。

    裡有婦為姑虐而缢者,先生以兩家皆士族,勸婦父兄勿涉訟。

    是夜,聞有哭聲遠遠至,漸入門,漸至窗外,且哭且訴,詞甚凄楚,深怨先生之息訟。

    先生叱之曰:“姑虐婦死,律無抵法。

    即訟亦不能快汝意。

    且訟必檢驗,檢驗必裸露,不更辱兩家門戶乎?”鬼仍絮泣不已。

    先生曰:“君臣無獄,父子無獄。

    人憐汝枉死,責汝姑之暴戾則可。

    汝以婦而欲訟姑,此一念已幹名犯義矣。

    任汝訴諸明神,亦決不直汝也。

    ”鬼竟寂然去。

    謙居先生曰:“蒼嶺斯言,告天下之為婦者可,告天下之為姑者則不可。

    ”先姚安公曰:“蒼嶺之言,子與子言孝。

    謙居之言,父與父言慈。

    ” 董曲江遊京師時,與一友同寓,非其侶也,姑省宿食之資雲爾。

    友征逐富貴,多外宿。

    曲江獨睡齋中。

    夜或聞翻動書冊,摩弄器玩聲,知京師多狐,弗怪也。

    一夜,以未成詩稿置幾上,乃似聞吟哦聲,問之弗答。

    比曉視之,稿上已圈點數句矣。

    然屢呼之,終不應。

    至友歸寓,則竟夕寂然。

    友頗自詫有祿相,故邪不敢幹。

    偶日照李慶子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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