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槐西雜志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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批詞即此八字也。

    然則科名前定,并批詞亦前定乎? 高梅村言:有二村民同行,一人偶便旋,蹴起片瓦,下有一罂。

    瓦上刻一字,則同行者姓也。

    懼為所見,托故自返,而潛伏荟翳中;望其去遠,乃往私取,則滿罂皆清水矣。

    不勝其恚,舉而盡飲之。

    時日已暮,無可栖止,憶同行者家尚近,徑往借宿。

    夜中忽患霍亂,嘔洩并作,穢其床席幾遍;愧不自容,竟宵遁。

    質明,其家視之,則皆精銀,如 汁瀉地成片然。

    餘謂此語特供諧笑,未必真有,而梅村堅執謂不誣。

    然則物各有主,非人力可強求,鑿然信矣。

     梅村又言:有姜挺者,以販布為業。

    恒攜一花犬自随。

    一日獨行,途遇一叟呼之住。

    問:“不相識,何見招?”叟遽叩首有聲曰:“我狐也。

    夙生負君命,三日後君當嗾花犬斷我喉。

    冥數已定,不敢逃死。

    然竊念事隔百馀年,君轉生人道,我堕為狐,必追殺一狐,與君何益?且君已不記被殺事,偶殺一狐,亦無所快于心。

    願納女自贖,可乎?”姜曰:“我不敢引狐入室,亦不欲乘危劫人女。

    贳則贳汝,然何以防犬終不噬也?”曰:“君但手批一帖曰:‘某人夙負,自願銷除。

    ’我持以告神,則犬自不噬。

    冤家債主,解釋須在本人,神不違也。

    ”适攜記簿紙筆,即批帖予之。

    叟喜躍去。

    後七八載,姜販布渡大江,突遇暴風,帆不能落,舟将覆。

    見一人直上樯竿杪,掣斷其索,騎帆俱落。

    望之似是此叟,轉瞬已失所在矣。

    皆曰:“此狐能報恩。

    ”餘曰:“此狐無術自救,能數千裡外救人乎?此神以好生延其壽,遣此狐耳。

    ” 周泰宇言:有劉哲者,先與一狐女狎,因以為繼妻。

    操作如常人,孝舅姑,睦娣姒,撫前妻子女如己出,尤人所難能。

    老而死,其屍亦不變狐形。

    或曰:“是本奔女,諱其事,托言狐也。

    ”或曰:“實狐也,煉成人道,未得仙,故有老有死;已解形,故死而屍如人。

    ”餘曰:“皆非也,其心足以持之也。

    凡人之形,可以随心化。

    郗皇後之為蟒,封使君之為虎,其心先蟒先虎,故其形亦蟒亦虎也。

    舊說狐本淫婦阿紫所化,其人而狐心也,則人可為狐。

    其狐而人心也,則狐亦可為人。

    缁衣黃冠,或坐蛻不仆;忠臣烈女,或骸存不腐,皆神足以持其形耳。

    此狐死不變形,其類是夫!”泰宇曰:“信然。

    相傳劉初納狐,不能無疑憚。

    狐曰:‘婦欲宜家耳,苟宜家,狐何異于人?且人徒知畏狐,而不知往往與狐侶。

    彼婦之容止無度,生疾損壽,何異狐之采補乎?彼婦之逾牆鑽穴,密會幽歡,何異狐之冶蕩乎?彼婦之長舌離間,生釁家庭,何異狐之媚惑乎?彼婦之隐盜資産,私給親愛,何異狐之攘竊乎?彼婦之嚣淩诟谇,六親不甯,何異狐之祟擾乎?君何不畏彼而反畏我哉?’是狐之立志,欲在人上久矣,宜其以人始以人終也。

    若所說種種類狐者,六道輪回,惟心所造,正恐眼光落地,不免堕入彼中耳。

    ” 古者世祿世官,故宗子必立後,支子不祭,則禮無必立後之文。

    孟皮不聞有後,亦不聞孔子為立後,非嫡故也。

    支子之立後,其為茕嫠守志,不忍節婦之無祀乎?譬諸士本無诔,而縣贲父則始诔,死職故也。

    童子本應殇,而汪 則不殇,衛社稷故也。

    禮以義起,遂不可廢。

    凡支子之無後者,亦遂沿為例不可廢,而家庭之難,即往往由是作焉。

    董曲江言:東昌有兄弟三人,仲先死無後,兄欲以其子繼,弟亦欲以其子繼。

    兄曰,弟當讓兄。

    弟曰,兄子幼而其子長,弟又當讓兄。

    訟經年,卒為兄奪。

    弟恚甚,郁結成疾。

    疾甚時,語其子曰:“吾必求直于地下。

    ”既而昏眩,經半日複蘇,曰:“豈特陽官悖哉,陰官之悖乃更甚。

    頃魂遊冥司,陳訴此事。

    一陰官诘我曰:‘汝為汝兄無後耶?汝兄已有後矣,汝特為資産争耳。

    見獸于野,兩人并逐,捷足者先得。

    汝何訟焉?’竟不理也。

    夫争繼原為資産,乃瞋目與我講宗祀,何不解事至此耶?多置紙筆我棺中,我且訴諸上帝也。

    ”此真至死不悟者欤!曲江曰:“吾猶取其不自諱也。

    ” 己卯典試山西時,陶序東以樂平令充同考官。

    卷未入時,共閑話仙鬼事。

    序東言有友嘗遊南嶽,至林壑深處,見女子倚石坐花下。

    稔聞智瓊、蘭香事,遽往就之。

    女子以纨扇障面曰:“與君無緣,不宜相近。

    ”曰:“緣自因生,不可從此種因乎?”女子曰:“因須夙造,緣須兩合,非一人欲種即種也。

    ”翳然滅迹,疑為仙也。

    餘謂情欲之因緣,此女所說是也。

    至恩怨之因緣,則一人欲種即種,又當别論矣。

     大同宋中書瑞言:昔在家中戲扶乩,乩動,請問仙号。

    即書曰:“我本住深山,來往白雲裡。

    天風忽飒然,雲動如流水。

    我偶随之遊,飄飄因至此。

    荒村茅舍靜,小坐亦可喜。

    莫問我姓名,我忘已久矣。

    且問此門前,去山凡幾裡?”書訖,乩遂不動。

    或者此乃真仙欤? 和和呼通諾爾之戰,兵士有沒蕃者。

    乙亥平定伊犁,望大兵旗幟,投出宥死,安置烏魯木齊,群呼之曰“小李陵”。

    此人不知李陵為誰,亦漫應之,久而竟迷其本名。

    己醜、庚寅間,餘在烏魯木齊,猶見其人,已老矣。

    言在準噶爾轉鬻數主,皆司牧羊。

    大兵将至前一歲八月中旬,夜栖山谷,望見沙碛有火光。

    西域諸部,每互相鈔掠,疑為劫盜。

    登岡眺望,乃見一巨人,長丈許,衣冠華整,侍從秉炬前導,約七八十人。

    俄列隊分立,巨人端拱向東拜,意甚虔肅,知為山靈。

    時适準噶爾亂,已微聞阿睦爾撒納款塞請兵事,竊意或此地當内屬,故鬼神預東向耶?既而果然。

    時尚不知八月中旬為聖節,歸正後乃悟天聲震疊,為遙祝萬壽雲。

     甘肅李參将名璇,精康節觀梅之術,占事多驗。

    平定西域時,從大學士溫公在軍營。

    有兵士遺火,焚轅前枯草,闊丈許。

    公使占何祥。

    曰:“此無他,公數日内當有密奏耳。

    火得枯草行最速,急遞之象也;煙氣上升,上達之象也。

    知為密奏。

    凡密奏,當焚草也。

    ”公曰:“我無當密奏事。

    ”曰:“遺火亦無心,非預定也。

    ”既而果然。

    其占人終身,則使随手拈一物。

    或同拈一物,而所斷又不同。

    至京師時,一翰林拈煙筒。

    曰:“貯火而其煙呼吸通于内,公非冷局官也;然位不甚通顯,尚待人吹噓故也。

    ”問:“曆官當幾年?”曰:“公毋怪直言。

    火本無多,一熄則為灰燼,熱不久也。

    ”問:“壽幾何?”搖首曰:“銅器原可經久,然未見百年煙筒也。

    ”其人愠去。

    後歲馀,竟如所言。

    又一郎官同在座,亦拈此煙筒,觀其複何所雲。

    曰:“煙筒火已息,公必冷官也。

    已置于床,是曾經停頓也;然再拈于手,是又遇提攜複起矣。

    将來尚有熱時,但熱又占與前同耳。

    ”後亦如所言。

     吳惠叔攜一小幅挂軸,紙色似百年外物,雲得之長椿寺市上。

    筆墨草略,半以淡墨掃煙霭,半作水紋,中惟一小舟,一女子坐篷下,一女子搖橹而已。

    右角濃墨寫一詩曰:“沙鷗同住水雲鄉,不記荷花幾度香。

    頗怪麻姑太多事,猶知人世有滄桑。

    ”款曰:“畫中人自畫并題。

    ”無年月,無印記。

    或以為仙筆,然女仙手迹,人何自得之?或以為遊女,又不應作此世外語。

    疑是明末女冠,避兵于漁莊蟹舍,自作此圖。

    無舊人跋語,亦難确信。

    惠叔索題,餘無從著筆,置數日還之。

    惠叔殁于蜀中,此畫不知今在否也? 舅氏實齋安公言:程老,村夫子也。

    女頗韶秀,偶門前買脂粉,為裡中少年所挑,泣告父母。

    憚其暴橫,弗敢較,然恚憤不可釋,居恒郁郁。

    故與一狐友,每至辄對飲。

    一日,狐怪其慘沮。

    以實告,狐默然去。

    後此少年複過其門,見女倚門笑,漸相軟語,遂野合于小圃空屋中。

    臨别,女涕泣不舍,相約私奔。

    少年因夜至門外,引以歸。

    防程老追索,以刃拟婦曰:“敢洩者死!”越數日,無所聞;知程老諱其事,意甚得,益狎昵無度。

    後此女漸露妖迹,乃知為魅;然相悅甚,弗能遣也。

    歲馀病瘵,惟一息僅存,此女乃去。

    百計醫藥,幸得不死,資産已蕩然。

    夫婦露栖,又尪弱不任力作,竟食婦夜合之資,非複從前之悍氣矣。

    程老不知其由,向狐述說。

    狐曰:“是吾遣黠婢戲之耳。

    必假君女形,非是不足餌之也;必使知為我輩,防敗君女之名也;瀕危而舍之,其罪不至死也。

    報之已足,君無更怏怏矣。

    ”此狐中之朱家、郭解欤?其不為已甚,則又非朱家、郭解所能也。

     從孫樹寶言:辛亥冬,與從兄道原訪戈孝廉仲坊,見案上新詩數十紙,中有二絕句雲:“到手良緣事又違,春風空自鎖雙扉。

    人間果有乘龍婿,夜半居然破壁飛。

    ”“豈但蛾眉鬥尹邢,仙家亦自妒娉婷。

    請看搔背麻姑爪,變相分明是巨靈。

    ”皆不省所雲,詢其本事。

    仲坊曰:“昨見滄州張君輔言:南皮某甲,年二十馀,未娶。

    忽二豔女夜相就。

    诘所從來,自雲:‘是狐,以夙命當為夫婦。

    雖不能為君福,亦不至禍君。

    ’某甲耽昵其色,為之不婚。

    有規戒之者,某甲謝曰:‘狐遇我厚,相處日久無疾病,非相魅者。

    且言當為我生子,于嗣續亦無害,實不忍負心也。

    ’後族衆強為納婦,甲聞其女甚姣麗,遂頓負舊盟。

    迨洞房停燭之時,突聲若風霆,震撼檐宇,一手破窗而入,其大如箕,攫某甲以去。

    次日,四出覓訪,杳然無迹。

    七八日後,有數小兒言,某神祠中有聲如牛喘。

    北方之俗,凡神祠無廟祝者,慮流丐栖息,多以土墼 堇其戶,而留一穴置香爐。

    自穴窺之,似有一人裸體卧,不辨為誰,啟戶視之,則某甲在焉,已昏昏不知人矣。

    多方療治,僅得不死。

    自是狐女不至,而婦家畏狐女之報,亦竟離婚。

    此二詩記此事也。

    夫狐已通靈,事與人異。

    某甲雖娶,何礙倏忽之往來?乃逞厥兇鋒,幾戕其命,狐可謂妒且悍矣。

    然本無夙約,則曲在狐;既不慎于始而與約,又不善其終而背之,則激而為祟,亦自有詞,是固未可罪狐也。

     北方之橋,施欄楯以防失足而已。

    閩中多雨,皆于橋上覆以屋,以庇行人。

    邱二田言:有人夜中遇雨,趨橋屋。

    先有一吏攜案牍,與軍役押數人避屋下,枷鎖琅然。

    知為官府錄囚,懼不敢近,但畏縮于一隅。

    中一囚号哭不止,吏叱曰:“此時知懼,何如當日勿作耶?”囚泣曰:“吾為吾師所誤也。

    吾師日講學,凡鬼神報應之說,皆斥為佛氏之妄語。

    吾信其言,竊以為機械能深,彌縫能巧,則種種惟所欲為,可以終身不敗露;百年之後,氣反太虛,冥冥漠漠,并毀譽不聞,何憚而不恣吾意乎!不虞地獄非誣,冥王果有。

    始知為其所賣,故悔而自悲也。

    ”又一囚曰:“爾之堕落由信儒,我則以信佛誤也。

    佛家之說,謂雖造惡業,功德即可以消滅;雖堕地獄,經忏即可以超度。

    吾以為生前焚香布施,殁後延僧持誦,皆非吾力所不能。

    既有佛法護持,則無所不為,亦非地府所能治。

    不虞所謂罪福,乃論作事之善惡,非論舍财之多少。

    金錢虛耗,舂煮難逃。

    向非恃佛之故,又安敢縱恣至此耶?”語訖長号。

    諸囚亦皆痛哭。

    乃知其非人也。

    夫《六經》具在,不謂無鬼神,三藏所談,非以斂财賂。

    自儒者沽名,佛者漁利,其流弊遂至此極。

    佛本異教,缁徒藉是以謀生,是未足為責。

    儒者亦何必乃爾乎?倪媪,武清人,年未三十而寡。

    舅姑欲嫁之,以死自誓。

     舅姑怒,逐諸門外,使自謀生。

    流離艱苦,撫二子一女,皆婚嫁,而皆不才。

    茕茕無倚,惟一女孫度為尼,乃寄食佛寺,僅以自存,今七十八歲矣。

    所謂青年矢志,白首完貞者欤!餘憫其節,時亦周之。

    馬夫人嘗從容謂曰:“君為宗伯,主天下節烈之旌典。

    而此媪失諸目睫前,其故何欤?”餘曰:“國家典制,具有條格。

    節婦烈女,學校同舉于州郡,州郡條上于台司,乃具奏請旨,下禮曹議,從公論也。

    禮曹得察核之、進退之,而不得自搜羅之,防私防濫也。

    譬司文柄者,棘闱墨牍,得握權衡,而不能取未試遺材,登諸榜上。

    此媪久去其鄉,既無舉者;京師人海,又誰知流寓之内,有此孤嫠?滄海遺珠,蓋由于此。

    豈餘能為而不為欤?”念古來潛德,往往藉稗官小說,以發幽光。

    因撮厥大凡,附諸瑣錄。

    雖書原志怪,未免為例不純。

    于表章風教之旨,則未始不一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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