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九·如是我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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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婦自此遂持長齋,嘗謂人曰:“吾非佞佛求福也。

    天下之痛苦,無過于脔割者;天下之恐怖,亦無過于束縛以待脔割者。

    吾每見屠宰,辄憶自受楚毒時;思彼衆生,其痛苦恐怖,亦必如我。

    故不能下咽耳。

    ”此言亦可告世之饕餮者也。

     奴子劉琪,畜一牛一犬。

    牛見犬辄觸,犬見牛辄噬,每鬥至血流不止。

    然牛惟觸此犬,見他犬則否;犬亦惟噬此牛,見他牛則否。

    後系置兩處,牛或聞犬者,犬或聞牛聲,皆昂首瞑視。

    後先姚安公官戶部,餘随至京師,不知二物究竟如何也。

    或曰:“禽獸不能言者,皆能記前生。

    此牛此犬殆佛經所謂夙冤,今尚相識欤?”餘謂夙冤之說,鑿然無疑。

    謂能記前生,則似乎未必。

    親串中有姑嫂相惡者,嫂與諸小姑皆睦,惟此小姑則如仇;小姑與諸嫂皆睦,惟此嫂則如仇。

    是豈能記前生乎?蓋怨毒之念,根于性識,一朝相遇,如相反之藥,雖枯根朽草,本自無知,其氣味自能激鬥耳。

    因果牽纏,無施不報。

    三生一瞬,可快意于睚眦哉! 從伯君章公言:前明青縣張公,十世祖贊祁公之外舅也。

    嘗與邑人約,連名訟縣吏。

    乘馬而往,經祖墓前,有旋風撲馬首。

    驚而堕,從者舁以歸。

    寒熱陡作,忽迷忽醒,恍惚中似睹鬼物。

    将延巫禳解,忽起坐,作其亡父語曰:“爾勿祈禱,撲爾馬者我也。

    凡訟無益:使理曲,何可訟?使理直,公論具在,人人為扼腕,是即勝矣,何必訟?且訟役訟吏,為患尤大:訟不勝,患在目前;幸而勝,官有來去,此輩長子孫必相報複,患在後日。

    吾是以阻爾行也。

    ”言訖,仍就枕,汗出如雨。

    比睡醒,則霍然矣。

    既而連名者皆敗,始信非谵語也。

    此公聞于伯祖湛元公者。

    湛元公一生未與人涉訟,蓋守此戒雲。

     世有圓光術:張素紙于壁,焚符召神,使五六歲童子視之。

    童子必見紙上突現大圓鏡,鏡中人物,曆曆示未來之事,猶卦影也。

    但卦影隐示其象,此則明著其形耳。

    龐鬥樞能此術,某生素與鬥樞狎,嘗觊觎一婦,密祈鬥樞圓光,觀諧否。

    鬥樞駭曰:“此事豈可渎鬼神。

    ”固強之。

    不得已勉為焚符,童子注視良久曰:“見一亭子,中設一榻,三娘子與一少年坐其上。

    ”三娘子者,某生之亡妾也。

    方诟責童子妄語,鬥樞大笑曰:“吾亦見之。

    亭中尚有一匾,童子不識其字耳。

    ”怒問:“何字?”曰:‘己所不欲’四字也。

    ”某生默然,拂衣去。

    或曰:“鬥樞所焚實非符,先以餅餌誘童子,教作是語。

    ”是殆近之。

    雖曰惡谑,要未失朋友規過之義也。

     先太夫人言:外祖家恒夜見一物,舞蹈于樓前,見人則竄避。

    月下循窗隙窺之,衣慘綠衫,形蠢蠢如巨鼈,見其手足而不見其首,不知何怪。

    外叔祖紫衡公遣健仆數人,持刀杖繩索伏門外,伺其出,突掩之。

    踉跄逃入樓梯下。

    秉火照視,則牆隅綠錦袱包一銀船,左右有四輪,蓋外祖家全盛時兒童戲劇之物。

    乃悟綠衫其袱,手足其四輪也。

    熔之得三十餘金。

    一老媪曰:“吾為婢時,房中失此物,同輩皆大遭棰楚。

    不知何人竊去置此間,成此魅也。

    ”《搜神記》載孔子之言曰:“夫六畜之物、龜蛇魚鼈草木之屬,神皆能為妖怪,故謂之五酉。

    五行之方,皆有其物。

    酉者老也,故物老則為怪矣。

    殺之則已,夫何患焉!”然則物久而幻形,固事理之常耳。

     兩世夫婦,如韋臯、玉箫者,蓋有之矣。

    景州李西崖言:乙醜會試,見貴州一孝廉,述其鄉民家生一子,甫能言,即雲我前生某氏之女,某氏之妻,夫名某字某;吾卒時失年若幹,今年當若幹;所居之地,距民家四五日程耳。

    此語漸聞。

    至十四五歲時,其故夫知有是說,徑來尋問。

    相見涕泗,述前生事悉相符。

    是夕竟抱被同寝。

    其母不能禁,疑而竊聽,滅燭以後,已妮妮兒女語矣。

    母怒,逐其故夫去。

    此子憤悒不食,其故夫亦栖遲旅舍不肯行。

    一日防範偶疏,竟相偕遁去,莫知所終。

    異哉此事!古所未聞也。

    此謂發乎情而不止乎禮矣。

     東光霍從占言:一富室女,五六歲時,因夜出觀劇,為人所掠賣。

    越五六年,掠賣者事敗,供曾以藥迷此女。

    移檄來問,始得歸。

    歸時視其肌膚,鞭痕、杖痕、剪痕、錐痕、烙痕、燙痕、爪痕、齒痕遍體如刻畫,其母抱之泣數日,每言及,辄沾襟。

    先是女自言主母酷暴無人理,幼時不知所為,戰栗待死而已;年漸長,不勝其楚,思自裁。

    夜夢老人曰:“爾勿短見,再烙兩次,鞭一百,業報滿矣。

    ”果一日縛樹受鞭,甫及百而縣吏持符到。

    蓋其母禦婢極殘忍,凡觳觫而侍立者,鮮不帶血痕;回眸一視,則左右無人色。

    故神示報于其女也。

    然竟不悛改,後疽發于項死。

    子孫今亦式微。

    從占又雲:一宦家婦,遇婢女有過,不加鞭捶,但褫下衣,使露體伏地。

    自雲如蒲鞭之示辱也。

    後患颠痫,每防守稍疏,辄裸而舞蹈雲。

     及孺愛先生言:其仆自鄰村飲酒歸,醉卧于路。

    醒則草露沾衣,月向午矣。

    欠伸之頃,見一人瑟縮立樹後,呼問:“為誰?”曰:“君勿怖,身乃鬼也。

    此間群鬼喜嬲醉人,來為君防守耳。

    ”問:“素昧生平,何以見護?”曰:“君忘之耶?我殁之後,有人為我婦造蜚語,君不平而白其誣,故九泉銜感也。

    ”言訖而滅,竟不及問其為誰,亦不自記有此事。

    蓋無心一語,黃壤已聞;然則有意造言者,冥冥之中甯免握拳齧齒耶!河間獻王墓在獻縣城東八裡。

    墓前有祠,祠前二柏樹,傳為漢物,未知其審,疑後人所補種。

    左右陪葬二墓,縣志稱左毛苌,右貫長卿;然任丘又有毛苌墓,亦莫能詳也。

    或曰:“苌宋代追封樂壽伯,獻縣正古樂壽地。

    任丘毛公墓,乃毛亨也。

    ”理或然欤!從舅安公五占言:康熙中,有群盜觊觎玉魚之藏,乃種瓜墓旁,陰于團焦中穿地道。

    将近墓,探以長錐,有白氣随錐射出,聲若雷霆,沖諸盜皆仆,乃不敢掘。

    論者謂王墓封閉二千載,地氣久郁,故遇隙湧出,非有神靈。

    餘謂王功在《六經》,自當有鬼神呵護。

    穿古冢者多矣,何他處地氣不久郁而湧乎? 鬼魅在人腹中語,餘所聞見,凡三事:一為雲南李編修衣山,因扶乩與狐女唱和。

    狐女姊妹數輩,并入居其腹中,時時與語。

    正一真人劾治弗能遣,竟颠痫終身。

    餘在翰林目睹之。

    一為宛平張丈鶴友,官南汝光道時,與史姓幕友宿驿舍。

    有客投刺谒史,對語徹夜。

    比曉,客及其仆皆不見,忽聞語出史腹中。

    後拜鬥祛去。

    俄仍歸腹中,至史死乃已。

    疑其夙冤也。

    聞金聽濤少宰言之。

    一為平湖一尼,有鬼在腹中,談休咎多驗,檀施鱗集。

    鬼自雲夙生負此尼錢,以此為償。

    如《北夢瑣言》所記田布事。

    人側耳尼腋下,亦聞其語,疑為樟柳神也。

    聞沈雲椒少宰言之。

     晉殺秦諜,六日而蘇,或由缢殺杖殺,故能複活,但不識未蘇以前,作何情狀。

    诂經有體,不能如小說瑣記也。

    佃戶張天錫,嘗死七日,其母聞棺中擊觸聲,開視,已複生。

    問其死後何所見,曰:“無所見,亦不知經七日,但倏如睡去,倏如夢覺耳。

    ”時有老儒館餘家,聞之,拊髀雀躍曰:“程朱聖人哉!鬼神之事,孔孟猶未敢斷其無,惟二先生敢斷之。

    今死者複生,果如所論,非聖人能之哉!”餘謂天錫自以氣結屍厥,瞀不知人,其家誤以為死耳,非真死也。

    虢太子事,載于《史記》,此翁未見耶? 帝王以刑賞勸人善,聖人以褒貶勸人善。

    刑賞有所不及,褒貶有所弗恤者,則佛以因果勸人善。

    其事殊,其意同也。

    缁徒執罪福之說,誘脅愚民,不以人品邪正分善惡,而以布施有無分善惡。

    福田之說興,瞿昙氏之本旨晦矣。

    聞有走無常者,以血盆經忏有無利益問冥吏。

    冥吏曰:“無是事也。

    夫男女構精,萬物化生,是天地自然之氣,陰陽不息之機也。

    化生必産育,産育必穢污,雖淑媛賢母,亦不得不然,非自作之罪也。

    如以為罪,則飲食不能不便溺,口鼻不能不涕唾,是亦穢污,是亦當有罪乎?為是說者,蓋以最易惑者惟婦女,而婦女所必不免者惟産育,以是為有罪,以是罪為非忏不可;而閨閣之财,無不充功德之費矣。

    爾出入冥司,宜有聞見,血池果在何處?堕血池者果有何人?乃猶疑而問之欤!”走無常後以告人,人訖無信其言者。

    積重不返,此之謂矣。

     釋明玉言:西山有僧,見遊女踏青,偶動一念。

    方徙倚凝想間,有少婦忽與目成,漸相軟語,雲:“家去此不遠,夫久外出。

    今夕當以一燈在林外相引。

    ”叮咛而别。

    僧如期往,果熒熒一燈,相距不半裡,穿林渡澗,随之以行,終不能追及。

    既而或隐或現,倏左倏右,奔馳輾轉,道路遂迷,困不能行,踣卧老樹之下。

    天曉谛觀,仍在故處。

    再視林中,則蒼藓綠莎,履痕重疊。

    乃悟徹夜繞此樹旁,如牛旋磨也。

    自知心動生魔,急投本師忏悔。

    後亦無他。

    又言:山東一僧,恒見經閣上有豔女下窺,心知是魅;然私念魅亦良得,徑往就之,則一無所睹,呼之亦不出。

    如是者凡百馀度,遂惘惘得心疾,以至于死。

    臨死乃自言之。

    此或夙世冤愆,借以索命欤?然二僧究皆自敗,非魔與魅敗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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