列傳第一百九十七 流賊

關燈
盜賊之禍,曆代恒有,至明末李自成、張獻忠極矣。

    史冊所載,未有若斯之酷者也。

    永樂中,唐賽兒倡亂山東。

    厥後乘瑕弄兵,頻見竊發,然皆旋就撲滅。

    惟武宗之世,流寇蔓延,幾危宗社,而卒以掃除。

    莊烈帝勵精有為,視武宗何啻霄壤,而顧失天下,何也?明興百年,朝廷之綱紀既肅,天下之風俗未澆。

    孝宗選舉賢能,布列中外,與斯民休養生息者十餘年,仁澤深而人心固,元氣盛而國脈安。

    雖以武之童昏,亟行稗政,中官幸夫,濁亂左右,而本根尚未盡拔,宰輔亦多老成。

    迨盜賊四起,王瓊獨典中樞,陸完、彭澤分任阃帥,委寄既專,旁撓絕少,以故危而不亡。

    莊烈帝承神、熹之後,神宗怠荒棄政,熹宗暱近閹人,元氣盡澌,國脈垂絕。

    向使熹宗禦宇複延數載,則天下之亡不再傳矣。

     莊烈之繼統也,臣僚之黨局已成,草野之物力已耗,國家之法令已壞,邊疆之搶攘已甚。

    莊烈雖銳意更始,治核名實,而人才之賢否,議論之是非,政事之得失,軍機之成敗,未能灼見于中,不搖于外也。

    且性多疑而任察,好剛而尚氣。

    任察則苛刻寡恩,尚氣則急遽失措。

    當夫群盜滿山,四方鼎沸,而委政柄者非庸即佞,剿撫兩端,茫無成算。

    内外大臣救過不給,人懷規利自全之心。

    言語戆直,切中事弊者,率皆摧折以去。

    其所任為阃帥者,事權中制,功過莫償。

    敗一方即戮一将,隳一城即殺一吏,賞罰太明而至于不能罰,制馭過嚴而至于不能制。

    加以天災流行,饑馑洊臻,政繁賦重,外讧内叛。

    譬一人之身,元氣羸然,疽毒并發,厥症固已甚危,而醫則良否錯進,劑則寒熱互投,病入膏肓,而無可救,不亡何待哉?是故明之亡,亡于流賊,而其緻亡之本,不在于流賊也。

    嗚呼!莊烈非亡國之君,而當亡國之運,又乏救亡之術,徒見其焦勞瞀亂,孑立于上十有七年。

    而帷幄不聞良、平之謀,行間未睹李、郭之将,卒緻宗社颠覆,徒以身殉,悲夫! 自唐賽兒以下,本末易竟,事具剿賊諸臣傳中。

    獨志其亡天下者,立李自成、張獻忠傳。

     ○李自成張獻忠 李自成,米脂人,世居懷遠堡李繼遷寨。

    父守忠,無子,禱于華山,夢神告曰:“以破軍星為若子。

    ”已,生自成。

    幼牧羊于邑大姓艾氏,及長,充銀川驿卒。

    善騎射,鬥很無賴,數犯法。

    知縣晏子賓捕之,将置諸死,脫去為屠。

    天啟末,魏忠賢黨喬應甲為陝西巡撫,硃童蒙為延綏巡撫,貪黩不诘盜,盜由是始。

     崇祯元年,陝西大饑,延綏缺饷,固原兵劫州庫。

    白水賊王二,府谷賊王嘉胤,宜川賊王左挂、飛山虎、大紅狼等,一時并起。

    有安塞馬賊高迎祥者,自成舅也,與饑民王大梁聚衆應之。

    迎祥自稱闖王,大梁自稱大梁王。

    二年春,诏以楊鶴為三邊總督,捕之。

    參政劉應遇擊斬王二、王大梁,參政洪承疇擊破王左挂,賊稍稍懼。

    會京師戒嚴,山西巡撫耿如?巳勤王兵嘩而西,延綏總兵吳自勉、甘肅巡撫梅之煥勤王兵亦潰,與群盜合。

    延綏巡撫張夢鲸恚死,承疇代之,召故總兵杜文煥督延綏、固原兵,便宜剿賊。

     三年,王左挂、王子順、苗美等戰屢敗,乞降。

    而王嘉胤掠延安、慶陽間,楊鶴撫之,不聽,從神木渡河犯山西。

    是時,秦地所征曰新饷,曰均輸,曰間架,其目日增,吏因緣為奸,民大困。

    以給事中劉懋議,裁驿站,山、陝遊民仰驿糈者,無所得食,俱從賊,賊轉盛。

    兵部郎中李繼貞奏曰:“延民饑,将盡為盜,請以帑金十萬振之。

    ”帝不聽。

    而嘉胤已襲破黃甫川、清水、木瓜三堡,陷府谷、河曲。

    又有神一元、不沾泥、可天飛、郝臨庵、紅軍友、點燈子、李老柴、混天猴、獨行狼諸賊,所在蜂起,或掠秦,或東入晉,屠陷城堡。

    官兵東西奔擊,賊或降或死,旋滅旋熾。

    延安賊張獻忠亦聚衆據十八寨,稱八大王。

     四年,孤山副将曹文诏破賊河曲,王嘉胤遁去。

    已,複自嶽陽突犯澤、潞,為左右所殺,其黨共推王自用号紫金梁者為魁。

    自用結群賊老回回、曹操、八金剛、掃地王、射塌天、閻正虎、滿天星、破甲錐、刑紅狼、上天老、蠍子塊、過天星、混世王等及迎祥、獻忠共三十六營,衆二十餘萬,聚山西。

    自成乃與兄子過往從迎祥,與獻忠等合,号闖将,未有名。

    楊鶴撫賊不效被逮,洪承疇代鶴,張福臻代承疇,督諸将曹文诏、楊嘉谟剿賊,所向克捷,陝地略定。

    而山西賊大盛,剽掠甯鄉、石樓、稷山、聞喜、河津間。

     五年,賊分道四出,連陷大甯、隰州、澤州、壽陽諸州縣,全晉震動。

    乃罷巡撫宋統殷,以許鼎臣代之,與宣大總督張宗衡分督諸将。

    宗衡督虎在威、駕人龍、左良玉等兵八千人,駐平陽,責以平陽、澤、潞四十一州縣。

    鼎臣督張應昌、頗希牧、艾萬年兵七千人,駐汾州,責以汾、太、沁遼三十八州縣。

    賊亦轉入磨盤山,分衆為三:“閻正虎據交城、文水,窺太原;邢紅狼、上天龍據吳城,窺汾州;自用、獻忠突沁州、武鄉,陷遼州。

     六年春,官兵共進力擊。

    自用懼,乞降于故錦衣佥事張道浚。

    約未定,陽和兵襲之。

    賊怒,敗約去。

    會總兵官曹文诏率陝西兵至,偕諸将猛如虎、虎大威、頗希牧、艾萬年、張應昌等合剿,屢戰皆大克,前後殺混世王、滿天星、姬關鎖、翻山動,掌世王、顯道神等,破自用、獻忠、老回回、蠍子塊、掃地王諸賊。

    其後,自用又為川将鄧?射殺之。

    山西三大盜俱敗。

    初,賊之破澤州也,分其衆,南逾太行,掠濟源、清化、修武,圍懷慶。

    官軍擊之,賊遁走。

    别賊複闌入西山,大掠順德、真定間。

    大名道盧象升力戰劫賊。

    賊自邢台摩天嶺西下,抵武安,敗總兵左良玉,河北三府焚劫殆遍。

    潞王上疏告急,兼請衛鳳、泗陵寝。

    诏特遣總兵倪寵、王樸率京營兵六千人,與諸将并進。

    賊聞之,欲從河内走太行。

    文诏邀擊之,不敢進。

    賊之敗于山西者,亦奔河北合營,迎祥、自成、獻忠、曹操、老回回等俱至。

    京兵蹙其後,左良玉,湯九州等扼其前,連戰于青店、石岡、石坡、牛尾、柳泉、猛虎村,屢敗之。

    賊欲逸,阻于河,大困。

    賊素畏文诏、道浚,道浚先坐事遣戍,文诏轉戰秦、晉、河北,遇賊辄大克,禦史複劾其驕倨,調大同總兵去。

    賊遂詭辭乞降,監軍太監楊進朝信之,為入奏。

    會天寒河冰合,賊突從毛家寨策馬徑渡。

    河南諸軍無扼河者,賊遂連陷渑池、伊陽、盧氏三縣。

    河南巡撫玄默率諸将盛兵待之,賊竄入盧氏山中,由間道直走内鄉,掠鄖陽,又分掠南陽、汝甯,入棗陽、當陽,逼湖廣。

    巡撫唐晖斂兵守境。

    犯歸、巴、夷陵等處,破夔州,攻廣元,逼四川,所在告急。

     七年春,特設山、陝、河南、湖廣、四川總督,專辦賊,以延綏巡撫陳奇瑜為之,以盧象升撫治鄖陽,為奇瑜破賊延水關有威名,而象升曆戰陣知兵也。

    于是奇瑜自均州入,與象升并進,師次烏林關,斬賊數千級。

    賊走漢南,奇瑜以湖廣不足憂,引兵西擊。

    始,賊自渑池渡河,高迎祥最強,自成屬焉。

    及入河南,自成與兄子過結李牟、俞彬、白廣恩、李雙喜、顧君恩、高傑等自為一軍。

    過、傑善戰,君恩善謀。

    及奇瑜兵至,獻忠等奔商、雒,自成等陷于興安之車箱峽。

    會大雨兩月,馬乏刍多死,弓矢皆脫,自成用君恩計,賄奇瑜左右,詐降。

    奇瑜意輕賊,許之,檄諸将按兵毋殺,所過州縣為具糗傳送。

    賊甫渡棧,即大噪,盡屠所過七州縣。

    而略陽賊數萬亦來會,賊勢愈張。

    奇瑜坐削籍,而自成名始著矣。

    已,洪承疇代奇瑜,李喬巡撫陝西,吳甡巡撫山西。

    大學士溫體仁謂甡曰:“流賊癬疥疾,勿憂也。

    ”未幾,西甯兵變,承疇甫受命而東,聞變遽返。

    迎祥、自成遂入鞏昌、平涼、臨洮、鳳翔諸府數十州縣。

    敗賀人龍、張天禮軍,殺固原道陸夢龍。

    圍隴州四十餘日,承疇檄總兵左光先與人龍合擊,大破之。

    會朝廷亦命豫、楚、晉、蜀兵四道入陝,迎祥、自成遂竄入終南山。

    已而東出,陷陳州、靈寶、汜水、荥陽。

    聞左良玉将至,移壁梅山、溱水間。

    部賊拔上蔡,燒汝甯郛。

    乃命承疇出關追賊,與山東巡撫硃大典并力擊,賊偵知之。

     八年正月,大會于荥陽。

    老回回、曹操、革裡眼、左金王、改世王、射塌天、橫天王、混十萬、過天星、九條龍、順天王及迎祥、獻忠共十三家七十二營,議拒敵,未決。

    自成進曰:“一夫猶奮,況十萬衆乎!官兵無能為也。

    宜分兵定所向,利鈍聽之天。

    ”皆曰:“善。

    ”乃議革裡眼、左金王當川、湖兵,橫天王、混十萬當陝兵,曹操、過天星扼河上,迎祥、獻忠及自成等略東方,老回回、九條龍往來策應。

    陝兵銳,益以謝塌天、改世王。

    所破城邑,子女玉帛惟均。

    衆如自成言。

    先是,南京兵部尚書呂維祺懼賊南犯,請加防鳳陽陵寝,不報。

    及迎祥、獻忠東下,江北
0.101262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