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殘遊記 第十二回 寒風凍塞黃河水 暖氣催成白雪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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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大溜約莫不過二三十丈,兩邊俱是平水。

    這平水之上早已有冰結滿,冰面卻是平的,被吹來的塵土蓋住,卻像沙灘一般。

    中間的一道大溜,卻仍然奔騰澎湃,有聲有勢,将那走不過去的冰擠的兩邊亂竄。

    那兩邊平水上的冰,被當中亂冰擠破了,往岸上跑,那冰能擠到岸上有五六尺遠。

    許多碎冰被擠的站起來,像個叫、插屏似的。

    看了有點把鐘工夫,這一截子的冰又擠死不動了。

    老殘複行往下遊走去,過了原來的地方,再往下走,隻見有兩隻船。

    船上有十來個人都拿着木杵打冰,望前打些時,又望後打。

    河的對岸,也有兩隻船,也是這麼打。

    看看天色漸漸昏了,打算回店。

    再看那堤上柳樹,一棵一棵的影子,都已照在地下,一絲一絲的搖動,原來月光已經放出光亮來了。

     回到店裡,開了門,喊店小二來,點上了燈,吃過晚飯,又到堤上閑步。

    這時北風已息,誰知道冷氣逼人,比那有風的時候還利害些。

    幸得老殘早已換上申東造所贈的羊皮袍子,故不甚冷,還支撐得住。

    隻見那打冰船,還在那裡打。

    每個船上點了一個小燈籠,遠遠看去,仿佛一面是“正堂”二字,一面是“齊河縣”三字,也就由他去了。

    擡起頭來,看那南面的山,一條雪白,映着月光分外好看。

    一層一層的山嶺,卻不大分辨得出,又有幾片白雲夾在裡面,所以看不出是雲是山。

    及至定神看去,方才看出那是雲、那是山來。

    雖然雲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有亮光,山也有亮光,隻因為月在雲上,雲在月下,所以雲的亮光是從背面透過來的。

    那山卻不然,山上的亮光是由月光照到山上,被那山上的雪反射過來,所以光是兩樣子的。

    然隻就稍近的地方如此,那山往東去,越望越遠,漸漸的天也是白的,山也是白的,雲也是白的,就分辨不出甚麼來了。

     老殘對着雪月交輝的景緻,想起謝靈運的詩,“明月照積雪,北風勁且哀,兩句。

    若非經曆北方苦寒景象,那裡知道“北風勁且哀”的個“哀”字下的好呢?這時月光照的滿地的亮,擡起頭來,天上的星,一個也看不見,隻有北邊,北鬥七星,開陽搖光,像幾個淡白點子一樣,還看得清楚。

    那北鬥正斜倚在紫微垣的西邊上面,構在上,魁在下。

    心裡想道:“歲月如流,眼見鬥杓又将東指了,人又要添一歲了。

    一年一年的這樣瞎混下去,如何是個了局呢?”又想到《詩經》上說的“維北有鬥,不可以挹酒漿。

    ”——“現在國家正當多事之秋,那王公大臣隻是恐怕耽處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弄的百事俱廢,将來又是怎樣個了局,國是如此,丈夫何以家為!”想到此地,不覺滴下淚來,也就無心觀玩景緻,慢慢回店去了。

    一面走着,覺得臉上有樣物件附着似的,用手一摸,原來兩邊着了兩條滴滑的冰。

    初起不懂什麼緣故,既而想起,自己也就笑了。

    原來就是方才流的淚,天寒,立刻就凍住了,地下必定還有幾多冰珠子呢。

    悶悶的回到店裡,也就睡了。

     次日早起,再到堤上看看,見那兩隻打冰船,在河邊上,已經凍實在了-問了堤旁的人,知道昨兒打了半夜,往前打去,後面凍上;往後打去,前面凍上。

    所以今兒歇手不打了,大總等冰結牢壯了,從冰上過罷。

    困此老殘也就隻有這個法子了。

    閑着無事,到城裡散步一回,隻有大街上有幾家鋪面,其餘背街上,瓦房都不甚多,是個荒涼寥落的景象。

    因北方大都如此,故看了也不甚詫異。

    回到房中,打開書筐,随手取本書看,卻好拿着一本《八代詩選》,記得是在省城裡替一個湖南人治好了病,送了當謝儀的,省城裡忙,未得細看,随手就收在書箱子裡了,趁今天無事,何妨仔細看他一遍?原來是二十卷書:頭兩卷是四言,卷三至十一是五言,十二至十四是新體詩,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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