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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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看見我"爺爺"太陽穴處的槍眼,雨水把血迹沖幹淨了,槍眼翻了出來,一片焦黑,依稀聞得見肉絲與骨頭裂口散發出憂傷肉香。

    這樣的時刻我會無助地戰栗,孩子一樣渴望親吻與擁抱。

    我忘了自己是男人,在黑色的房間裡東躲西藏。

    我常為這樣的舉動羞愧,面對親友都難以啟齒。

     這一切瞞不過林康。

    她不止一次當着我父親說我"神經病"。

    父親笑得很大度,滿臉都是當父親的笑。

    父親的笑容替代不了我的感受。

    我知道生活嚴重地來了。

    天下的妻子都是這樣一種東西,她們在男人的空間裡無所不在,她們對男人的隐私無微不至。

    但林康不知道我的身世,謝天謝地。

    許多夜裡我想把曆史真相告訴林康,我早就不堪重負了。

    但我不敢。

    在那個夏季我時常獨步街頭,銳利的陽光在大街上橫沖直撞,在陽光裡我憑空思索起身體内部血液的流動模樣。

    我覺得弄清楚它們于我十分重要。

    我想不出頭緒,但我認定血液在我的體内東抓西拽,是一隻手的樣子。

    這隻手攥緊了我的生命。

    大街上熱浪滾滾,高層建築安安靜靜,投下巨大陰影。

    五顔六色的金童玉女出入在商店與商店的廣告牌下面,卻比隐藏在夜色裡更讓我覺得陌生。

    炎熱的夏季我備感孤寂,一切都松軟無态,連同時間一起,敷散開來,收不住筋骨。

    在這樣的時刻我決定看看自己的血液。

    我急于了解他們的顔色與形狀。

    我決定回去。

    我在街頭走回家的路,一邊流汗一邊看自己的影子。

    夏日的影子真鮮明,這是夏季送給我的惟一禮物,但帶不回家。

    一進家門上帝就把它收走了。

    我進了家門取出一隻搪瓷盆,瓷盆裡貯滿清水。

    水極幹淨,接近于虛無。

    我用菜刀在手腕上劃下一刀,血排着長隊,呼嘯着沖入搪瓷盆。

    他們無限抒情地洇開來,寓動于靜,飄飄浮浮,如七月裡的彩雲,變幻蒼狗與紅馬。

    我的血止不住,他們争先恐後,在空中劃了一道鮮紅的弧線直奔自由而去。

    我無端地恐懼了。

    但我找不到那隻手。

    那不是劉雅芝的手。

    我明白那隻手不會出來,它捏着我的血管,在我的肉體深處惹是生非。

     林康從房間裡走出來,腆着她的肚子。

    林康望着一盆子血水驚呆在那裡。

    怎麼了?林康說,你怎麼弄的?我的手,我說。

    你的手不是好好的?我想找到那隻手,我說——神經病!林康沒好氣地撂下了這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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