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則 漁陽道劉健兒試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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處尋覓,忽然鎮上遇着十餘個鳳陽府點來築修邊牆的班軍完工回去,原是空閑身子。

    劉豹叫他趁工幾日,照例算錢,那一夥班軍也就應允。

    不兩日,地上開墾完了,都到家中等算工銀。

     劉豹一時手頭不湊,把廚竈下埋着當日剩下兩個元寶,悄悄乘着月夜掘出,将些炭火燒紅,錾鑿開來。

    不意那些班軍聽見錾銀的聲,爬起屋檐,望見大錠,衆人就起心擁将進去,一罟而取,不知去向。

    劉豹也隻得歎幾口氣,正所謂“得之易,失之易”也。

    不題。

    卻說班軍得了這兩大錠,喜喜欣欣從真保等府将到汴梁地方,衆人卻要照股分用。

    無計布擺,大膽走到鐵鋪錾開,卻遇着一班捕役,挨身進去問道 :“鑿開要虧折四五錢,何不到我鋪中換些碎銀,分使兩便?”衆人就攜了元寶,跟着捕人,走到一個大宅子内。

    接取元寶一看,認出字号,大聲叫道:“拿賊,拿賊!”倏忽走出二三十人,把這夥班軍鎖鍊起來。

    原來這元寶乃是三年前江西差官解的金花銀兩,在汴梁城外被大盜劫去,至今贻害地方官民,賠補未完。

    獄中雖捉了幾起大盜,卻不是這案内人犯。

    至今捕役監禁,三日一比,卻無原贓。

    今日錠上印鑿分明,有何疑案?一夥送到大梁守道衙門,那些班軍大聲喊冤道 :“我們俱是築修邊牆班軍領來的鹽菜銀兩。

    ” 官道 :“你們雖是班軍鹽菜錢糧,彼處零星分結,那有大錠的?況且這宗錢糧尚未解到,如何有得發出?”用起刑來,然後将那遷安劉豹家中劫來情節一一招出。

    守道就申文撫院,撫院即移文薊督衙門,差人登時押往河南質對。

    劉豹将從前試馬及大漢相贈之言從頭訴說,一一備入文内,沿途撥兵護解。

    行至順德府地方,忽然遇着大漢半醉單騎而來,劉豹上前泣訴始末。

    衆人聽了,就曉得是劫元寶的大盜,向來四下追緝,無處蹤迹着他。

    内中一人乖巧,滿口稱贊 :“好個豪俠!萍水相逢,能救人性命,反又贈他銀子。

    今日他自己運蹇,到此敗露。

    你這種高義甚是可敬!”衆人要請他店上叙情,大漢推托。

    一人乘其空隙,用力将那馬腿一砍,倒墜下地。

    一齊用力上前就把大漢綁了。

    地方人道 :“你們雖拿住他,卻要謹慎。

    倘有風聲漏洩,不上三十裡就有追騎搶奪,連你們性命亦不可保!”一人道:“我們有個處法,此賊害人多矣,不便遠解。

    若綁縛少松,就要脫去。

    将他颠倒綁在馬上,用小刀把他谷道錘割出來,再用繩子拴在樹上,把馬一鞭揮去,馬跑腸出,我們豈不放心快意!”衆道 :“有理,有理!”如是而行,割下頭來,丢棄五六裡之外,始終無人知覺。

     然後把劉豹解到汴梁,一一承認。

    問了不待時的死罪,方結這五六年劫鞘公案。

    那前邊錯拿的,已死過了一半,其餘因其無贓,盡行釋放。

    可見天地間非為之事,萬無沒有報應之理,劉豹少年盂浪,正當危急,忽遇李大漢片言排解,憐其母病一言,即贈之金,令其速遁。

    藏之五六年,廚竈之下,神鬼不知,可謂密矣。

    偏偏遇着鳳陽班軍,乃于夜半錾銀聲一朝漏洩。

    李大漢二十年邯鄲道上惡孽多端,偏在救人施惠之際,卻好途中遇着劉豹起解而來,畢命于群解之手。

    前邊黃雄設心不善,早受冤誅。

    天道報施之巧,真如芥子落在針孔,毫忽不差。

    可見人處于困窮之時,不可聽信歹人言語。

    一念之差,終身隻在那條線上,任你乖巧伶俐,躲閃不過,隻争在遲早之間。

    天上算人,好似傀儡套子,撮弄很得好不花簇哩。

    衆人道 :“我們坐在豆棚下,卻象立在圈子外頭,冷眼看那世情,不減桃源另一洞天也!” 總評古來天下之亂,大半是盜賊起于饑寒。

    有牧民之責者,鹹思量弭盜。

    鉛椠家揣摩窗下,誰不把弭盜尋些策料?也有說得是的,或剿襲前人,或按時創論,非不鑿鑿可聽。

    然問策答策,不過看做制科故事,孰肯舉行。

    及至探丸滿市,萑苻震驚,乃始束手無策。

    坐視其潰裂,而莫可誰何。

    甚至開門揖盜,降死比比,卻悔從來講求弭盜有何相幹。

    嗟乎!此迂儒懈弛之禍也。

    到不如道人此則原委警切,可醒愚人,可悟強橫。

    大盜無不歐刀,王章猶然星日。

    真是一篇弭盜古論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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