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沙複明

關燈
果不是先天性的失明,沙複明相信,他一個人就足以面對整個世界。

    他是一個讀書的好料子。

    這正是沙複明自視甚高的緣由。

    他會讀書。

    舉一個例子,在他們學習中醫經脈和穴位的時候,在王大夫他們還在摸索心腧、肺腧、腎腧、天中、尾中和足三裡的時候,沙複明卻他通過他的老師,到醫學院學習西醫的解剖去了。

    他觸摸着屍體,通過屍體,通過骨骼、系統、器髒和肌肉,沙複明對人體一下子就有了一個結構性的把握。

    中醫是好的,但中醫有中醫的毛病,它的落腳點和歸結點都在哲學上,動不動就把人體就牽扯到天地宇宙和陰陽五行上去。

    它是淺入的,卻深出,越走越深奧,越學越玄奧。

    西醫則不。

    它反了過來,每一個環節都能夠深入淺出。

    西醫裡的身體有它的物質性和實證性,而不是玄思與冥想。

    一句話,解剖學更實用,見效更快。

    一個未來的推拿師,又是盲人,隻要把屍體摸清楚,就一定能把活人擺弄好。

     沙複明學得很好,可是,和班裡的另一位優等生王大夫比較起來,他們的風格不一樣了。

    王大夫同樣也學得很好,他知道将來自己要幹什麼,說白了,就是靠自己的身體吃飯。

    王大夫就一直在健身。

    王大夫的課餘的時間幾乎都泡在了健身房。

    為了将來能有一個好的臂力與指力,他卧推的重量達到了驚人的一百二十五公斤。

    王大夫的胳膊和女同學的大腿一般粗,大拇指一摁就是入木三分的氣力。

     沙複明卻從來不練基本功。

    沙複明堅信,手藝再好,終究是個手藝人。

    武功再高,終究是個勇士。

    沙複明要做的是将軍。

    花那麼大的精力在健身房幹什麼呢?還不如學一點英語和日語呢。

    後來的事實證明,沙複明的“眼光”是長遠的,獨到的,戰略性的。

    剛剛到上海打工的時候,隻要香水味——外賓——走進來,盲人們就害羞起來了,一個個都不情願講話。

    沙複明的優勢在這個時候體現出來了。

    他用有限的英語或日語和他們打招呼。

    招呼一打,客人自然而然就是他的了。

    沒有人抱怨沙複明在搶生意。

    相反,同事們羨慕沙複明,崇敬的心思都有。

    沙複明的心眼活絡了,說外語的信心也上來了,他用結結巴巴的英語或日語就小費的問題和國際友人們展開了讨論,其實就是讨價還價。

    回到宿舍之後還翻譯給同事們聽。

    同事們一聽吓壞了,這哪裡是讨價還價?簡直就是國際貿易。

    簡稱國貿。

    他們的嘴巴張開來了。

    沙複明玩大了。

    他的生意脫穎而出。

    忙起來的時候恨不得把自己的身體來一個五馬分屍。

     沙複明幾乎不要命了,沒日沒夜地做。

    他的指法并不出色。

    但是,老外哪裡能懂什麼指法?他們就知道肱二頭肌、肱三頭肌、胸大肌、背闊肌、斜方肌和腹直肌,不知道心腧、隔腧和天中,更不知道摁、壓、揉、搓、點、敲、剝。

    老外所感受到的是沙複明的口頭表達,他親和,機敏,博學,還有因為外語的簡陋而意想不到的幽默。

    随便舉一個例子,老外看見沙複明穿得很單薄,問他冷不冷。

    沙複明說,不,我是一個不怕冷的男人。

    可是,他的英語是這樣表達的,“Iamahotman。

    ”這句英語的意思是什麼呢?是“我是騷貨”。

    老外們樂壞了,他們想不到這個盲人朋友是如此地風趣。

    沙複明的出現改變了許多客人對殘疾人的基本看法,甚至改變了許多國際友人對中國人的基本看法,“沙先生”是如此地健談、樂觀、open和humer。

    基于此,沙複明的客人都要提前兩三天預定,随叫随到是絕對不可能的。

    其實,預定的時間也用不了那麼長,但是,沙複明就是有如此這般的排場和派頭。

    事情就是這樣,越是不好預定,客人就越是願意等。

    沙複明的生意蒸蒸日上。

    到了後來,沙複明幾乎不在拉動内需這個問題上動腦經了,他的生意是清一色的國貿。

    許多國際友人都知道了,在民鳳路和四象路的交界處,有一家推拿中心,在推拿中心裡頭,有一個了不起的“DorctorSha”。

    
0.055713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