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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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奶奶的頭發被我的想像弄得一片花白,她老人家的三寸金蓮日複一日丈量着這個東方都市。

    我設想我的奶奶這刻正說着上海話,我傾聽上海人好聽的聲調,感動得要哭。

    可我聽不懂上海話,正如我沒法聽懂日語。

    我在夜上海的南京路上通宵達旦地遊蕩。

    我盡量多地呼吸我奶奶慣用的空氣。

    我一次又一次體驗上海自來水裡過濃的漂白粉氣味。

    因為尋找,我學會了對自己的感受無微不至。

    每一次感受奶奶就靠近一次,我的胸中就痛楚一次絕望一次。

    十一天的遊蕩我的體重下降了四公斤。

    感覺也死了。

    我拖着皮鞋,上海在我的腳下最終隻成了一張地圖,除了抽象的色彩,它一無所有。

    我相信了父親的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上海。

    上海隻是一張地圖。

    它是真正意義上的地圖,比例1∶1,隻有矢量與标量,永遠失去了地貌意義。

    但上海是我奶奶巨大而遙遠的孤島世界。

    她老人家的白發在海風中紛亂如麻,她老人家站在岸邊思鄉。

    夕陽西下,斷腸人在天涯。

    上海就是我奶奶的天涯。

    人類的宇宙隻有一個中心,那就是家園方言,也就是地圖上那一塊固定色彩。

    世界就是沿着家鄉方言向四周輻射的語言變異。

     那個下雨的午後我獨自一人向上海火車站步行。

    上海的雨如上海人一樣呈現出矛盾格局。

    我的頭疼得厲害。

    巨大的廣告牌不停地提醒我上海的國際性質。

    我一步一回頭。

    在雨中我一步一回頭。

    我一次又一次回頭。

    我對所有老年女性呈獻上我的關心與幫助。

    她們用警惕的目光注視我,捂着包離我而去。

    大上海像水中的積木。

    空間把我們這個世界弄壞了。

    空間的所有維度都體現出上帝的冷漠無情。

    我坐在火車站二樓茶座裡,透過玻璃再一次注視這個茶色城市。

    上海在玻璃的那邊無限安甯。

    我的心胸空洞了。

    悲憫洶湧上來。

    這股浩淼的悲憫成了我上海之行的精神總結。

    我捂住臉,失聲痛哭。

    我在巴掌後面張大了嘴巴不能自已。

    我的四公斤在上海消失得無聲無息,隻在我臉上留下多餘的黃色皮膚。

    曆史在這裡出現了裂口,被斬斷的疼痛鮮活熱烈地對我咧開牙齒。

    火車帶我去了北方,那裡有我的故鄉。

    火車在拐角處傷心地扭動,上海向南方遙遙隐去。

    我坐在車窗下記起了父親的話,這個世界上沒有上海。

    我記住這句話。

    多年之後我将把它告訴我的子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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