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五回 瓜州渡口妙玉現身 金山寺下悍王殒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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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妙玉書房報信:當時妙玉正在給焦尾琴調弦,見琴張神色不對,且不理他;琴張報說:“集上的人議論紛紛……” 妙玉截斷他道:“攘攘市集,乃檻内最穢之地,你快莫在我面前提起。

    且你既買妥青線,快将琴囊破處補好,方是正理。

    ” 琴張道:“實在是此事師傅不能不知——那賈寶玉,在運河碼頭被官府捉拿,說是要由忠順王親自押往南京,在那邊收監。

    聽說那邊監裡更其可怖,收監時脖子、手、腳九條鍊子鎖住,站在鐵蒺藜籠裡,稍一晃蕩,立刻刺破皮肉……” 妙玉理弦之手,不禁木然,心如刀剜,卻不動聲色。

    琴張說到最後,忍不住議論說:“師傅莫又要嗔我妄聽多嘴,那賈寶玉也着實可憐可歎!剛才我因心内慌張,進門險些撞到夫人身上,丫頭、婆子正圍着他,要出門給什麼人拜壽去,我忙跪下謝罪,夫人倒不介意,讓我起來告訴他為何慌神兒到這地步,還以為是你病了我去買藥,我就把剛才跟你說的事告訴了他,那夫人道,他聽員外說了,忠順王有話,那寶玉的罪名,可大可小,可收監可放行,若有人拿着成窯瓷去為寶玉說情,他可網開一面。

    夫人笑道,王爺自然是玩笑,卻也可見隻要那寶玉從此虔誠敬服聖上,莫再胡塗亂寫,應可免再人牢獄之苦。

    又安慰我道:出家人沒怎麼聽見過世上的事,什麼九條鍊子雲雲,就把你唬成這樣!又囑我莫對你說……” 琴張說時,随時預備讓妙玉截斷,這回卻居然容他一口氣道出了如許多的話來,不禁微微詫異,自己停住,隻望着妙玉。

    那妙玉調琴弦的手指微微顫動着,一根弦繃得越來越緊,忽然妙玉指下的一根琴弦猛的斷了,倒把琴張吓了一跳;妙玉定了定神,吩咐琴張:“你且縫補琴囊。

    我且去蒲團上坐一會兒,莫來擾我。

    ” 琴張縫補琴囊時,漸漸消退了在集上所聽消息的刺戟。

    齋飯熟了,飄來面筋的香味。

    嬷嬷來請師傅和他用齋,似乎與昨日相似的一天就此快要過去,而明日又會與今日相似。

     然第二日,妙玉、琴張等的生活大變。

    那日大運河渡門,碼頭邊舟船雲集,航道中的大小船隻,有揚帆下行的,有收帆待靠的,一派繁忙景象。

    隻見妙玉、琴張從一輛兩隻騾子馱着的騾轎上下來,兩位嬷嬷從一輛驢車上下來,早有兩位騎馬的男子先到,等候在碼頭的一位男子,系李員外家管事的,迎上來,告訴妙玉船已備妥,且行李已都運人艙内。

    另一位穿長衣系玉佩的,便是陳也俊。

    妙玉忽然決定買舟南下,歸于江南,李員外夫婦聞之,心知他是畸人,必行畸事,勸阻兩句,見妙玉志堅,也就随他,李員外夫人道:“若那邊不舒服,再回畸園就是,庵堂給你留着,裡面一應物品,皆保留不動。

    ” 那陳也俊聞妙玉忽要回南,初甚驚詫,然自己一旦愛上畸人,也隻能是愛畸随畸,雖愣了一陣,卻也不去打探所以然,那日竟冒險去往碼頭送行。

    因官府早已出告示,道他已被正法,當年那緝拿他的畫影圖形,早被俗人遺忘,故也并無人在碼頭認出他來。

     妙玉臨上船前,見他來送,便道:“魚相忘于江湖,人相忘于道術。

    ” 陳也俊應道:“天與人不相勝也,是之謂真人。

    ” 二人不禁相視一笑。

    這淡淡一笑,在妙玉來說是多年壓抑心底的真情一現;在陳也俊來說,是對他多年苦苦期待的一個不小的回報。

    妙玉,乃奇妙之玉;陳也俊,雖系陳年故人,然而也是一塊美玉——他們都是世人意外之人。

    妙玉不再多說,轉過身,琴張便扶持他上船,兩位嬷嬷手提細軟包袱,跟在後面。

    妙玉到得船上,從袖中抖出常日自己吃茶的那隻綠玉鬥來,遞與琴張,命他再上岸交與陳也俊,琴張将那綠玉鬥給了陳也俊,他接過揣人懷内,默默無言。

    船離岸邊,妙玉并不朝窗外張望,陳也俊亦不久留,扭頭勒馬與那李府管事人,徑回員外府去了。

     當日可喜順風,船行迅速。

    幾日後,船至中途,靠攏碼頭,補充給養。

    妙玉讓琴張打聽一下,忠順王爺的船隊經過了多久?琴張納悶,打聽這個作甚?但對師傅的吩咐,他從來不打折扣依命執行,便問船主,船主道:“快别提那欽差!他們二十來隻大小船隻,昨天才走,把這岸上的雞鴨魚肉、時鮮菜蔬撿好的挑走了也罷,竟把那面筋、腐竹、粉皮、豆芽、鮮蘑、竹荪……凡好的也搜羅一空,你們耍上好的齋飯,隻怕隻有到蘇州上了岸,自己想辦法去了!我給你們好不容易弄了點青菜豆腐,将就着吧!到了瓜州,他們怕要停泊多日,好的自然他們占先,隻怕那時連像樣的豆腐也弄不到幾塊了——他們那差役拿走東西向來不給錢,你想就是有東西,誰願意擺出來賣呢?”這樣總算弄清楚,忠順王爺的船隊且走且停,并未遠去,或許就在前面一站。

     又過了幾日,入夜時分,隻聽見船下浪聲要比往日激昂,從船艙的窗戶望出去,依稀可辨的隻有浩淼的江水,不見兩岸輪廓,知是運河已彙人大江,妙玉便又憶起牟尼院師傅圓寂時留給他的遺言,道他“衣食起居不宜還鄉”,此刻一人大江,便人他祖籍範圍,他竟違背師傅之囑,公然還鄉了!他知前途不妙,然為舍己救人,義無反顧!船行漸緩,再細往遠處看,兩三星火,閃爍不定,搖橹的船夫高聲道:“瓜州到了!” 天亮前,他們一行的船已靠攏碼頭。

    所泊靠處,已在碼頭的邊角上,因為碼頭正中,泊着忠順王爺的船隊。

    那王爺作為奉旨出巡的欽差,沿途各站的官員竭力奉承;船隊的每隻舡上都插着旗幟告牌,停泊時周遭有小艇巡邏,不許民船靠近。

     天色大亮。

    早餐畢.妙玉讓琴張和嬷嬷們上岸走走,自己正欲打坐,忽聽船艙外傳來打罵聲與哭辯聲,那後一種聲音裡頗有相熟之韻,不禁側耳細聽,越發覺得非同尋常;将窗簾掀開細觀,隻見是一隻在江中兜生意的花船,隻有棚頂,周遭井無遮攔,露出船上所載之人,是一個鸨母和幾個樂女,那鸨母正在打罵那抱琵琶的樂女,道:“你那舌頭就該剪下一截!‘二月梅’三個字都咬不準,什麼‘愛月梅’‘愛月梅’的……本以為你是棵搖錢樹,誰知道是白費我的嚼用!” 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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