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三回 甄士隐默退賈雨村 甄寶玉送回賈寶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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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非讓他們幹,恁是他們不對,也不該打的。

    ” 方丈道:“阿彌陀佛,你初入佛門,即能如此大慈大悲,真菩薩轉世也。

    ”說完即讓他回禅房歇息。

     那寶玉回到禅房總不能靜心人定。

    又過十來天,寶玉覺得那忠圖寺不過是另一榮國府,等級森嚴,規矩繁多,且對唱經功課的規定十分吃重,雖然方丈對他厚愛,還流露出圓寂後将衣缽傳繕給他的意思,但他棄絕那仕途經濟,正是因為對所謂步步高升了無興趣,現在他出世為憎,難道圖的是憎界地位嗎? 又過幾日,紛紛揚揚下起雪來,這次不是銀屑般的幹雪,卻是搓棉扯絮般的鵝毛大雪。

    雪停,住持、維那布置掃雪,寶玉亦自動參加。

    在寺門外掃出一條通往大道的小路。

    有兩個小和尚,見那積雪甚為可愛,忍不住搓了雪球互相抛打嬉戲,那住持、維那過去,各逮一個,揪着耳朵罵完,就往頭上一頓栗鑿,鑿得那兩個小和尚哇哇哭叫。

    住持、維那命令大家回寺誦經,寶玉心中十分郁悶,到那寺門,他将笤帚靠在牆邊,便回轉身,順着掃出的路徑,到得大道,又朝估摸着是五台山的方向,不停的走去。

    他想那五台山乃佛教聖地,文殊菩薩之道場,一定聖潔純淨,斷無忠圖寺此等現象,雖大雪封山,他以萬分虔敬,不惜科跣而進,一定可以到達聖地,獲大解脫、大歡喜。

     那寶玉不停歇的往前走,也不覺寒冷勞累。

    又下起了大雪,天地間仿佛在織就一個巨大的廉栊,他就在那雪花栊裡趱行。

    走着走着,他覺得對面走來一個人,越走越近,等走到對面了,他大吃一驚,蓦的覺得是怡紅院的那面大穿衣鏡擺在了眼前,自己在照鏡子似的,鏡子裡的那個人,也是和尚,也穿着一樣的惜衣芒鞋,那臉皮、眉眼,竟也跟己别無二緻,這究竟是何道理?敢是作夢?不禁出聲發問:“你是那位?是我的影像麼?”又伸手去摸,卻與對面那人伸出的手合了掌,連手掌大小也不差分毫,那邊的人道:“我是甄寶玉,你是賈寶玉麼?” 賈寶玉道:“正是我。

    原來你是真的!” 對面的人笑:“你姓賈人不假啊。

    ” 賈寶玉問:“你從那裡來?” 甄寶玉曰:‘從五台山來。

    你往那裡去?” 賈寶玉道:“往五台山去。

    你卻為何從山裡出來?” 甄寶玉道:“一言難盡。

    你卻為何要往山裡去?” 賈寶玉也道:“一言難盡。

    ” 兩人就面對面雙手合十,齊誦一聲:“阿彌陀佛!” 甄賈寶玉不期遏,皆稱神奇。

    二人離開大道,拐進小路,一起進入一個村子,在村邊小店裡坐定,喝着熱茶,互問互答。

    原來那甄寶玉在甄家被抄家治罪時,尚不滿十六周歲,因之沒有像父兄那樣被治罪或系獄或流放,朝廷準許由嫡系親屬領取收養,他一個堂叔就将他領去了,那堂叔一天到晚跟他講隻剩科舉出身重振家業一條路的道理,逼他讀經書習時文,他實在不能忍耐,堂嬸更對他多有虐待,就逃出來,到寺廟剃度出家了,那寺廟的方丈令他失望,也是向往五台山,就千裡迢迢輾轉進了五台山的大廟,結果發現凡俗世所有的弊端,那裡皆有,甚或更變本加厲,僧人裡也有功利熏心的,憎人間也有爾虞我詐的,令他痛心疾首、極度失望。

    因之,他決定走出五台山,在大雪封山前,他已經走了出來,因為患了病,就在山外一座寺廟挂單休養,也是今天為一事刺激,覺得病已好了,就不顧大雪紛飛,毅然離開。

    賈寶玉講了在忠圖寺的見聞,甄寶玉道:“那真太算不得什麼了。

    你若到了山裡大廟怕更要驚詫。

    ”賈寶玉問甄寶玉今後打算,甄寶玉道:“并不想改變初衷,還是要杜絕那經書時文、科舉題名,過一種由性盜情的出世生活,或許還是回到江南,在山水間遊蕩,苦思冥想,找到人之為人的深切真谛。

    如今我至少明白了一點,就是真的出世,不一定要出家,真到悟透了天地宇宙世間人生的所以然,徹底的懸崖撒手,方在大悲欣中得大解脫。

    ” 賈寶玉道:“如是五台山我亦不必去。

    那我又該去那裡呢?” 甄寶玉細問賈寶玉種種情形,聽完道:“你與我還不一樣。

    你成家了。

    你那媳婦對你舉案齊眉,德言工貌樣樣無挑。

    他雖中了國祿蠢之毒,罪不在他,他所作所為,确實全為你好。

    你這樣不辭而别,将他抛在家中,豈非殘忍人生真意,我未參透,但知予人真情,享人真情,至關重要,情與天齊,情可癡,不可毒。

    你應回到家去,與你那妻子寶钗、侍妾麝月,同甘共苦,共度時艱。

    你可續由情戀情,那寶钗就是依然勸你那一套,繼續不采納就是,就是逼去國子監,你不去也罷,又何必讓他生人之妻守話寡?毋乃情毒乎?莫執拗,勿遲疑,我這就送你回家,到那府外,遠遠看着你走入府,再離開,如何?”一番話說得賈寶玉颔首稱是。

    要知端的,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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