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回 暖畫破碎藕榭改妝 冷月蕩漾绛珠歸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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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是“雙懸日月照乾坤”,究竟是日将月掩了還是月将日替了,尚難預測的。

    更有那最刺心的風言風語,懷疑到惜春是否也“家住江南姓本秦”的。

    秦可卿死的那一年,惜春尚小,此後年年思索,越思越怕。

    昨日彩屏将其姐随甄家從江南押送到京中外城東門發售等慘事告之,更讓他覺得抽身須早。

    隻要家族所犯罪孽尚不到株九族的程度,聖上懲治時,若那家的女兒已出嫁或已出家,或可免予追究。

    因之,自己切莫等到聖旨傳進,抄家鎖人,那時就想走也走不成了,隻能等着官府牽去或打、或殺、或賣。

     到下午約莫那邊法事将息前,惜春喚過彩屏,命他去往大觀園裡稻香村,道:“大奶奶那裡,應有嫩絲瓜,你幫着摘些,也不用拿到這邊廚房,你再幫素雲他們張羅,清炒絲瓜,隻略微擱些素油鹹鹽,就跟大奶奶說,久未過去給他請安了,今晚我過去給他請安,并一起吃飯。

    你隻在那邊等候,也不用再過來接我。

    隻是莫跟他們講你姐姐銀屏的事情就好。

    ”彩屏遵命去了。

    惜春又将那邊屋裡的小丫頭并婆子盡悉支開。

    屋裡空了,惜春先拿把裁紙刀,走到那幅仍挂在架子上的未畫完的大觀園行樂圖前,那畫兒曬過太陽,屋裡又熱,散發出一股陽光暖氣,惜春略望了望,就用那裁紙刀将畫劃破,一刀再一刀,直至碎成絹縷。

    再後,他抛下那刀,自語道:“立地成佛。

    ”遂去櫃中最底下,取出一襲尼姑穿的缁衣。

    那是水月庵智能兒當年留下的。

    那時智能兒常随師傅來府,來了又必找惜春嬉戲。

    智能兒羨慕惜春的彩衣,惜春喜歡尼姑的缁衣,因此有一次智能兒來府裡時就給惜春帶來一件缁衣,換了惜春一件彩衣,來去都用青布包袱裹起,所幸無人發現。

    那智能兒帶給惜春的缁衣,他一直珍重保存。

    今天須派上用場了!惜春抖開那缁衣,換下身上的大衣服,頓改昔年裝束。

    換衣畢,天已擦黑。

    院裡别屋已燃起燈火。

    惜春又找出一襲薄黑紗巾,罩在頭上。

    小心翼翼踏出屋門,院中無人,快步穿過穿堂門,來到西邊夾道,正好賈母舊院法事散後衆尼姑順着夾道往大門外走,惜春緊跟着,走在最後。

    那時天已全黑,守門的誰會清點尼姑人數,衆尼姑出得門去,門外幾輛騾車等候着,就争着登車。

    那惜春趁無人注意他,就沿着牆邊,一徑朝西走去。

     且說那彩屏在稻香村李纨處,等到上燈,惜春還未到。

    素雲因道:“大奶奶先用吧,别餓着了。

    要不讓蘭爺先吃。

    那絲瓜等四姑娘來了再炒一盤就是。

    ”又讓彩屏去迎惜春,彩屏道:“你們須知四姑娘那脾氣,他說了不讓我回去接,我若去接,他定不與我甘休的。

    ”素雲因讓碧月去迎。

    到這時,李纨覺得蹊跷了。

    過些時碧月氣喘籲籲跑來報信,道四姑娘不見了!先是襲人、紫鵑等見惜春那幾間屋全黑着,就過去看,竟空無一人,末後惜春的小丫頭并婆子回來,說是姑娘讓他們走開不許早回的,此時已經驚動了太太,二奶奶已經着人去東府報信,并派人燈籠火把的滿府裡尋找。

    李纨也顧不得吃飯,忙趕去幫助協理。

    那彩屏跟着出去,一路吓得幹哭。

     衆人那裡找得到惜春。

    尤氏趕過來,尋思或是跟智通圓信去庵裡了,又派賈菖、賈菱騎馬趕過去,兩庵俱無,智通圓信賭咒發誓說隻一早去請過安後來一直不曾看見,菖、菱連鐵檻寺也找到,那賈芹又帶着往那一帶其他庵寺裡尋找,皆無蹤影。

    李纨又建議去攏翠庵并惜春住過的藕香榭、暖香塢尋找,王夫人道:“莫是尋短見了吧,這姑娘也忒孤拐了。

    ”鳳姐、平兒帶着人進大觀園分頭去找。

    末後連水邊樹下都搜尋一番,直鬧到東方發白。

    賈珍那晚出去應酬,一早才歸,聽尤氏報告惜春遁匿,着實吃驚,頓腳道:“統共這麼一個親妹子,可怎麼是好?”尤氏道:“那府大太太二太太并鳳姐等,議論着是否該去報官,問我,我也沒了主意,你看報還是不報?”賈珍道:“報官,官府就給你找回來了?若推敲他究竟為什麼離家出走,拿你訊問,你說得清?”尤氏低頭飲泣道:“自然是我當嫂子的不對,容不得他,将他排擠走了。

    隻是頭天我還上趕着找他說話,他對我竟視而不見,口内隻呐出‘對面是何人’五個字。

    ”賈珍亦忍不住滴下淚來道:“沒想到他心冷如冰。

    隻莫張揚開,且派人再各處細細尋找。

    總找不到,那就是緣分盡了,天意如此,難以違拗。

    ” 且說惜春失蹤幾日後,寶玉到黛玉屋裡,在黛玉身邊垂淚歎道:“我四個姐妹,大姐姐算是幸運,卻自大前年元宵後再不得一見;二姐姐被蹂躏緻死,隻能下輩子再會了;三妹妹飄洋過海,我去不了他回不來,隻有夢裡相會;如今四妹妹竟又無端失蹤,也不知今後是否尚能邂逅。

    ”見紫鵑過來放妥茶锺,便拉住他手說:“我們幾個再不能分離了。

    ”紫鵑抽出手,安慰道:“除二姑娘外,三位都是還能見到的。

    莫那麼喪氣。

    ”黛玉道:“既有見,就有散。

    見時容易别時難,别時容易見時難。

    隻是我後悔搬到這院裡後,不比在大觀園裡,從潇湘館到藕香榭要走老遠,這裡實在是擡頭不見低頭見,我卻沒能多跟惜春妹妹坐一坐。

    就是他懶怠跟我說話,跟他下盤圍棋也是好的。

    ”寶玉歎:“他究竟到那裡去了呢?”黛玉道:“我猜他是到自己願意去的地方去了。

    人多身不由己,他卻由己驅身,就這一條,倒着實讓人佩服。

    ”寶玉見春纖在那邊疊晾好的手帕,因道:“妹妹如今不哭了,還用得着那麼多帕子嗎?”紫鵑道:“不擦眼淚,卻須擦虛汗。

    正是我上回跟你說的,你妹妹吃了那些藥丸,沒去病,倒添亂。

    一日暈眩好幾次,夜裡更盜汗得厲害。

    我跟太太報告過了,太太也說且把那藥停下吧,又說騰出工夫把那賈菖、賈菱喚去問問,這藥是怎麼配的?隻是你也看見了,府裡七上八下的,亂作一鍋粥,太太那裡顧得過來?”黛玉道:“那藥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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