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叶世文

第六章
程真脚步只滞了一秒。
几乎是瞬间反应,身体先于意识作出动作,她立即后转,沿来路撒腿狂奔。恐惧自腰脊而上,短促阵麻冲入头皮。洪正德讥笑过她天生适合作奸犯科,皆因每次逃命至上。
似乎合情合理。
还未跑到转角,一只大手自身后抓紧程真手腕。猛地一扯,右肩磕上石灰剥落的水泥围墙。神志未清,程真双手已被粗暴反钳身后,压制所有反抗,整个人抵在墙上。
痛楚与低呼齐齐袭来,她喊了一声,“啊!”
“不准叫!”
声音从头顶传来,阎罗王恐怕也比此刻的叶世文温柔。
程真两道细眉紧拧,胸口被挤得喘不过气,“放开我!”
“跑得挺快——”叶世文俯身凑近,“惯了做贼?”
“你是不是点错相啊?先生,我不认识你的!”
叶世文用力掰着程真手指,她痛得频频抽气。这个姿势投降得太彻底,只能先哄他松懈。
三十六计,认输上计。
“文哥,文哥,给条生路……”
“现在认得我了?”
叶世文空出另一只手,开始搜身。程真扭动躲避,后悔今日没带刀出门。
“认得,当然认得,怎么可能不认得呢,化成灰都认得!文哥,可不可以先松手?” 音调柔柔弱弱,程真煞白小脸透着哀求,“求求你,我的手快断了,好痛……”
叶世文轻嗤一声。
还以为是个江湖女侠,原来不过是只矮脚小猫。
脚背突然被球鞋狠狠碾踩,力道之大,叶世文松了警惕,直接受袭。程真使劲向后仰头,撞得叶世文撤离半步,随即转身,这个孱弱小贼骤变奸狡狐狸。
眼尖手快,目露凶光。
她探手到叶世文腰间,左右滑过口袋,被他抬手一挡。扯住她右手手腕往反向掰紧,程真既惊且痛,提膝朝男人胯间狠狠顶去——
“叼,这么阴毒!”
叶世文立即护裆,保住那寸千金不换之地。
长指一握,程真膝盖落在叶世文手上。
下一秒,叶世文呼吸收紧。程真已扣着他的喉颈,拇指嵌入半寸在颈动脉处。
短短交锋,以这个拍案叫绝的动作片定格。互相钳制,殊死挣扎,二人却同时松了口气。
“她/他没有带枪在身。”
叶世文确认 B 仔清白之后,在中国城审了那群脸色惨淡的侍应两个钟头。欢场中人无真话,撒谎比撒尿更流畅。他不着急,让傻强逐个策反——讲吧,包庇无用。再不讲,大家一齐死,出了中国城的门,全港没一个场肯再收你们。
“文哥最憎二五仔。”
“没了这份工,下个月房租你找谁借?”
“难道又要你阿妈周游各区去轮平安米,与年过七十的落魄耆英争那几口慈善打赏?义气不能当饭食。”
罗力不愿再看麦笑琪脸色,第一个站出来捅破这层义薄云天,“昨晚程真来替 Maggie 的班。”
叶世文走后,麦笑琪气得眼泪直流,“你连阿真都出卖,你还是不是男人!”
“万一我失业,谁给你钱买楼?”
“讲这么好听,你一直不肯和我登记结婚,以为我不知道是你妈在背后搞事?三十岁人了,还什么都听你妈的!”
谁扬言过情比金坚?明明黄金至软。
伤心女人的眼泪最终都会变成钻石——又冷又硬。
叶世文遣了徐智强去 T-top 查人。
“程真 22 岁,中三肄业,哈,比我还差,我起码念完中五。”徐智强见叶世文没反应,收起笑,“住深水埗福华街,几年前就在 T-top 卖酒了,她是因为袭警认识杜师爷的。”
“袭警?”叶世文挑眉,想起那张苍白的脸,“瘦得像晒干咸菜一样,她有本事袭警?”
“T-top 阿威讲的,可信度很高。袭警那次杜师爷去保她,算是欠了杜师爷人情,所以才一直留在 T-top。她就是个侍应,没什么特别的。但人很勤力,估计是因为长得不够靓怕卖不出酒水。”徐智强复述着别人的话,“况且杜师爷的女人不是她。”
“是那个靓女呐——”他在胸前比了个弧度,“我是杜师爷,我都中意这款啦!”
叶世文盯紧眼前的程真。
两个人终于近距离,面对面。月光高得离谱,根本照不穿这条瘦窄巷子内的剑拔弩张。一个俯身,一个仰头,尝试以视死如归的眼神制服对方。
可惜未果。
“那包粉是谁安排的?”
“什么粉?”程真嘲讽,“糯米粉、胡椒粉,还是沙河粉、陈村粉……啊!”
她的手腕关节传来钝痛。
“你说呢?嘶——”
他的颈侧已被指甲划破。
“你放手。”
“你先放。”
“你放不放?”
“你放我就放!”
“我看你是想死了!”
“那你肯定走在我前头!”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叶世文手劲又重了几分。
程真痛得眼眶湿润,流转英勇就义的光,“也没见你赢啊!”
叶世文耐心有限。这个女人顶多算清秀,与靓字无缘,月下盈泪也勾不动他的怜香惜玉。
“死八婆,信不信我拧断你的手?”
“不妨试试,看下谁更快——”
啪嗒一声。
性命攸关之际,二人同时望向左边。只见一名补习归来的学生妹,校裙齐膝,衫领洁净。在灯下被程真与叶世文惊着,失手打翻一盒铭记烧鹅濑。
是程真楼上黄姨的女儿张欣园。
“真,真真姐……”张欣园紧张得舌头打结,却仍有几分法治社会赋予的胆量,“喂,你,你最好放开她!长沙弯道上面有 PTU 特警(机动部队),你不要乱来啊!我大叫一声,他们冲进来,很快的,三分钟都不用!”
这是公然恐吓。
叶世文听罢,脸上多了点犹疑,却无畏惧。他见来人认得程真,压低音量开口,“叫她走。”
程真嘴角弯弯,“叶世文也会怕差佬?”
“你猜我杀了她需不需要三分钟?”
程真手腕已痛得有点失去知觉。
她不过是仗着自己在杜元酒吧打工,赌叶世文不会轻易下手,但张欣园——
“她是无辜的,你不要乱来。”
“从这里拖去后巷那个唐楼,都不用三分钟,我单手就可以拧断她那条细颈。”叶世文眼神敛光,“这里是深水埗,不是湾仔。你猜是我动作快点,还是差佬来得快点?”
程真忍下不忿,“阿园,你先回家吧。”
“真真姐……”
“听话,快点回家温书。”
张欣园音量拔高,“你是不是被威胁了?”
叶世文锐眼半眯,手指掐紧程真腕关节。她深吸一口气,万分不甘,咬牙切齿。
“他是我男友。”
张欣园瞠目结舌,视线在二人身上来回游走,“但是,你掐住他喔!”
“这种叫情趣。”程真愤懑抬眼,迎上叶世文轻佻目光,“男人就是下贱,你越用力他越刺激。”
叶世文嘴角扬起,人与影彻底笼罩程真,盯紧她逐渐慌乱的眼。
真要玩刺激?他考虑奉陪。
张欣园呆了。
好奇与害羞的种子,经这副猴急画面浇泼,在这个 18 岁女孩的心内疯狂滋长,蔓延所有窥探欲望。
她竟移不动脚。
叶世文无视程真眼内警告,侧头去问,“还不走?今晚不用做功课?不如别看了,加入我们,哥哥教你什么叫一炮双响——”
张欣园跑得无影无踪。
跑之前受惊过度,还踩了饭盒一脚,剩那袋汁液横飞的烧鹅濑滩在原地。
“你松手。”
“你先。”
“我数到三。”
“幼稚园大班在读吗?还数数,弱智!”
程真率先放手。右腕失去钳制,似被用锤开凿骨缝,痛从深处冒出。叶世文也不好过,指腹一抹,颈上带血。
跑也跑不了,打也打不赢。东窗事发来得太早,二人卸下蛮力,薄汗加身。此时此刻,有种荒诞的轻松,徜徉在这条无人途经的断头路。
悄声无息。
程真倚在墙边,斜斜抬眼,一副耍赖模样。
叶世文也倚着墙。一番闹剧后,他竟然烟瘾犯了,“有无烟?”
程真想起那包洪正德送的骆驼,“没。”
“叼,你不食的?”
“不食。”
叶世文回视程真。个子不高,头发细软,五官透一股隐约稚气,没比刚刚那个学生妹年长多少。
上翘唇珠毫不可爱,反而像带了抹嘲弄在脸。
不知想笑话谁。
几缕长发浸汗,覆在她颈侧,随喉管高高低低,于脉搏之上招展无限倔强。她居然敢单枪匹马与自己狠斗一轮,看来罗力说得对。
“程真硬过猪头骨,又奸险狡猾,文哥你要小心。”
小心?小心她会虎口脱险,还是小心她的情色陷阱?
她哪有色相可言。
“谁安排你去中国城的?”
“冯世雄。”
程真毫不犹豫,把冯世雄供出。早在被制服那刻,她已想到这个答案。
叶世文笑了,“你知不知道,冯世雄跟我是什么关系?”
“知道,他是你表哥。”程真也笑,“利字当头,亲兄弟都会自相残杀,一个表弟算得上什么。”
“你当我傻的?进警署的人是他。”
“你当他傻的?他爸是冯敬棠,下一任内务委员会主席啊。”程真依着洪正德的话说,“他肯定不会出事的,他想害你而已。”
叶世文简直想捶墙大笑,这个女人讲大话的本事超出想象。
“你这种人能认识冯世雄?”
“我这种人?”程真挑眉,“冯世雄可以有你【这种】亲戚,怎么就不能认识我【这种】人?”
古惑仔看不起酒水妹?放到十年前,谁会信今时今日红港竟有这款奇观。
“你帮冯世雄做事,你猜杜师爷会不会有意见?”
连洪正德也找不回那包粉,程真笃定,“无凭无据,你猜杜师爷信不信?”
“你怎知道无凭无据?”
“连警情通报都没有,不过是议员叫鸡的三流新闻。你想害我,没这么容易。”
叶世文不搭话。他直接拿起手提电话,拨出号码,当着程真面前,叫了一声,“元哥。”
程真盯紧叶世文。
“听说你酒吧里面,有个酒水妹叫程真?”叶世文抬眼扫视周围的旧楼,又把目光放在程真身上,“我见到她与港岛中区那个瘦骨仙差佬在佐敦吃糖水——”
程真双眼圆睁。
“就是每月都要扫你场一次那条粉肠,姓许的,要不要我帮你去抓?我看这个程真应该串通差佬很久了,奸夫淫妇,一边食一边喂,人赃俱获。”
“喂,你乱讲什么!”
程真急了,伸手去抢手提电话。无论再假,由叶世文嘴里说出,杜元肯定先信三成。政客不足为惧,卧底才是大忌。
叶世文痞笑躲开。
程真才看清,电话根本没拨出去。
“不是说无凭无据,杜师爷不会信吗?急成这样,原来你也知道杜师爷最憎卧底?”
她才顿悟叶世文并非为报复而来,“大晚上守在这里,你不会是想找我吃宵夜吧?”
难得她有些审时度势的聪明。
叶世文单刀直入,“你帮我做一件事,中国城那摊苏州屎,我可以考虑不与你计较。”
程真诧异,“如果我不肯呢?”
“你觉得你有得选?”
叶世文懒洋洋挺起腰脊,站得笔直。昨夜剧情本应如他所愿,待杨坤铨与冯世雄酒饱饭足,各搂一名风月佳人出中国城南门,各路狗仔队现身,争拍今日的头版头条。
是程真乱了自己计划。
误打误撞,又完成一半。
况且他的仇家要出手,凭一包粉?还放不到他身上?未免太小儿科。程真不是冲着自己来的,是冯世雄还是杨坤铨,都无所谓。她敢私下替人【送信】,可见并不忠于杜元。
收钱办事,推卸责任,还有一张不起眼的脸,这个女人很好用。
“你现在就通知家属,去天水围帮你收尸。”叶世文抬腕看了看手表,“这个钟数的路况,1 个钟吧,去到尸体应该还是热的,甚至不需要惊动杜师爷。红港日日都有人死,多你一个不算多。”
程真身上的汗被吹至半凉。
叶世文衣领在打斗中泛起皱褶。歪了,松了,袒半侧胸膛,透无穷体力。只差一点点,便能窥见厚实胸肌上那抹浅褐色的乳首。
他像一头盛年的兽。
他若铆足了劲,自己确实会死。
程真犹豫半天,语气往地底里沉去。
“我只帮一次。”

第七章
深蓝色西装的新闻报道员话音刚落,镜头便转接到人群中去。
画面晃动几秒,似乎摄影师被人撞着,然后凭扎实马步扛稳长枪短炮。
“冯议员,请问你对议员杨坤铨因宿嫖妓女,私德败坏而引咎辞职这件事有什么看法?”
特写过分离谱,恨不得捅到冯敬棠人中上。
“这次是杨议员的个人所为,与整个立法会无任何关系。我相信 ICAC 秉公执法,会给公众以及公务员队伍一个明确的交代。”
中环立法会道 1 号,立地玻璃幕墙,倒影熙攘攒动的人。他们着各色马甲,持硕大的麦克风与摄影机,挤成半圆,水泄不通。
不问出个所以然来,怎回去向总编交代?
好歹也要套得几句擦边球,摘头去尾,添油加醋,在销路上力压众同行一头。
“听闻你与他过从甚密,你之前就知道他是这样的人吗?”
“绝对没这回事——”冯敬棠转向问话的记者,目光笃定,“我与杨议员一向不甚来往,私下也不相熟。在我的信仰里,一个有家室的男人嫖娼,是要下地狱的。”
镜头内,立在冯敬棠背后的区旗国旗,在风中摇得格外起劲。
记者一时面面相觑。
“所以我希望他不会错上加错,傻到用纳税人的钱招妓。”
这番话一出,各人哗然。闪光灯又纷纷叫嚣,把冯敬棠这个指示性极强的瞬间摄下。
“那你认为他这种人,有没有私相受贿的可能呢?”
“会不会是有人刻意安排他嫖娼呢?”
“根据被捕妓女爆料,说杨议员有性瘾,立法会会考虑给当局议员提供心理咨询帮助吗?”
问题一个比一个滑稽。
冯敬棠保持微笑,“由始至终我与大家一样,知之甚少。况且他这样做,我认为最伤心的是他太太,还有他远在英国念书的儿子。”
“这样讲——他儿子会不会也是用纳税人的钱送出国的啊?”
“他太太杨何美凤在上环有连锁商铺,传闻是纺织大王郑先生赠予的,这件事属不属实?”
冯敬棠不再回应,点到即止。
政客忌牵连。
他是有心落井下石,要把杨坤铨的关系网竭力打尽。弃子一枚,又未最终达成交易,他怎会心软。
保安挤出一条通道,引着衣冠楚楚的冯敬棠离开。轿车横在路边,冯敬棠自行打开后排车门,冲各路记者颔首示意,堪比天王演唱会告别那幕。
“这么热的天气,辛苦大家了,后续消息还是等官方披露吧。”
见他坐入车内,又再冲窗外微笑。
洪正德把电视关了。
“无线为什么要将影视城选址在将军澳?应该选在立法会,里面每一位都能角逐影帝影后。”
“哈哈!”
同僚间互相逗趣,见洪正德脸色严肃,又各自转向别处,佯装忙碌。
内线电话响起。
洪正德接了,那边交代几句他便收线,站起往外走。临出门,洪正德又转过头对一屋年轻男女交代,“警察部不是街市,注意你们讲出口的每个字。”
“Sorry sir。”
有人小小声回了一句。
洪正德敲开总督察的办公室门。郑志添头发花白,大腹便便,逢人戏谑自己这个是将军肚——统领队伍,度量过人。
八个字成了他的职业写照。
“添哥。”
二人在商业罪案调查科并肩作战十年,不拘礼节,私下以名谓称呼。郑志添正摆弄着自己的新茶具,抬眼见来人,只点头示意。
“坐下吧,杨坤铨那边如何了?”
“已经结案,他自己也认,咬死是一时贪玩,没供其他人出来。”
杨坤铨有妻有儿,顾虑太多。
洪正德有点不忿,以手撑额,对郑志添斟在青白瓷杯内的热茶兴趣寥寥。
“你都 40 岁了,胃口还这么大。”郑志添一眼便知下属不甘心,“博升职啊?我这个总帮办的位子有刺喔,不好坐。”
洪正德舌尖抵着腮帮,讪讪然开口,“那晚冯世雄与叶世文也在中国城的,可惜我没证据,咬不进冯家这块肉。”
“没证据就是污蔑,疑罪从无,这个你比我懂。”郑志添捏起茶杯慢慢嘬饮,“杨坤铨小打小闹,也及不上当年曹胜炎案,你亲自跟的你最清楚。”
洪正德眼神移向别处。
“差不多就行啦。”郑志添放下茶杯,“你脾气比铁硬,挖下去只会挖穿地球,没结果的。况且 O 记已经移交给老廉,你不用操心。”
“我不信。”
“不信又如何?现在市民对我们的公信力越来越差,有钱佬交税多,又对阿爷各项财政支出诸多意见。你拿人家纳税的钱诛人家九族,想开尽 turbo(涡轮)冲,也要考虑油耗同油价啊。”
“问题是现在这副 turbo 就快烂了!”
“那就送去维修嘛。”
“不如直接换!”
“换谁?”郑志添往后一倚,兴致满满望着洪正德,“换你,还是换我?索性连特首也换了吧,你写匿名信去筹委会,记得用简体字,任免是由那边阿爷点头的。”
“叼!”
“讲粗口也没用,事实就是事实。”
洪正德不作回应。他深知郑志添这几年中庸为道,讲再多也激不起赤子之心。一个等退休的阿伯,收帆下锚,只受得起岸边浅浪,决不会启程入海。
这十年共事,二人也因年岁渐长开始有了分歧。
“我收到线报,今晚跑马地私人会所“官商勾结”,可能会有枪械。”郑志添转入正题,“我会帮你申请重案组协助。”
洪正德挑眉,“来源可靠?”
“我之前安排那只【眼】跟我讲的。怎么,现在连自己人也不信了?”
“我怎会不信自己手足?我现在就去准备。”
郑志添惯了洪正德这种风风火火的做法,“哎哎哎,急什么?上次 O 记嫌抓个叫鸡的官像大炮打蚊,这次千万不要食诈糊。你去到切记低调行事,跑马地不是等闲之人可以去的地方,还要顾及那些马会会员的人身安全,个个都是有钱佬……”
洪正德嫌郑志添啰嗦迂回,直接站起。
“行啦,你教的嘛,出事就说是重案组乱插手!”
郑志添笑了,“几十岁人,还是这么热血冲动。阿德,我有时候真的好欣赏你。”
“肉麻!我走了。”
“喝多一杯茶再走吧?”
“没心情啊!”
△△△
程真把那瓶黄道益活络油装回盒内。
指腹来回摩挲手腕关节,直至药油渗透肌理,生热,微微发红,才算完事。她可能是肌腱伤了,也可能是韧带伤了,反正能医自医,不求甚解。被叶世文辣手摧花,骨眼浮肿,整整三日才消。
这盒黄道益活络油还是楼上黄姨“借”的。
那夜叶世文拂袖而去,她应下这种亏本交易,心情极差。右手连钥匙都拿不稳,走在楼道内如野鬼游魂,一步一顿,在阶梯掀起细微的尘。
“阿真?”
她的拖沓引起身后黄姨的注意,目光在程真狼狈脸上关切一轮,停留于她微微发抖的手腕。
“怎么弄伤的?”
“扭到了。”
程真坐在黄姨家里那张藤制沙发上。稍稍侧身,避开老旧藤椅背穿插而出的几条藤枝铁线——扎得她有点痛。
环视四周,与自己那处格局相似。一室一厅,一厨一浴。阳台仅供一人转身,衣物晾得层层叠叠,晒不入,干不透,霉味靠风吹。张欣园胸脯微微隆起那日,黄姨便把夫妻物件搬出,让女儿单独睡房间。
甚至换了把门锁。
几十元球形门锁,钥孔幽深,有凹有凸,迂回精细得像一个母亲的心,廉价地呵护女儿自尊。
“肿得这么厉害,要立即擦油。”
黄姨从那个分辨不出原色的电视柜抽屉,取出一盒黄道益活络油。
开盒之后,透明玻璃瓶身内还有大半棕色药液。
她主动替程真上药。惯做担架厂的活计,黄姨显然力大无穷,粗糙指腹碾着红肿处揉圈。程真痛得快要飙泪,龇牙咧齿求着,“轻点,轻点,太痛了!哇,黄姨你是不是同我有仇?我何时得罪了你……”
“傻女,不用力揉它,会积淤的。”
一番蹂躏过后,黄姨终于收工。程真手腕经传统疗法“烹饪”,变得又红又热。她忍不住拿左手替患处扇风,被黄姨斜乜一眼,尴尬收回。
“不能受凉。”
“唔,知道了。”
程真才发现本应早早到家的张欣园居然不在,“阿园呢?”
“她去了 9 楼,快要会考了,说跟同学仔一起温书,效率高点。”
提及张欣园,黄姨常年拧紧的眉头似乎有了松懈之象。怕赞女儿显得虚荣,硬是先自贬五成。
“成绩平平,人又不聪明,MISS 讲最多就是考个浸会大学。”
程真听罢,替她高兴,“大学生喔,鸡笼飞得出金凤凰,你应该开心。”
“唉,考得起也不知供不供得起。”
每一处花费压在她双肩,日积月累,腰椎间盘早已突出。
黄姨身上也有股药油味。
“船到桥头自然直,你怕什么。”程真见黄姨笑得苦涩,只好以毒攻毒,自行卖惨,“你们已经算好了,亲戚租给你们,三年没升过租。我那个业主已经打电话来讲加租了。”
“不是吧?就这个烂屋,都要加租?”
程真无奈笑笑。
远处传来滚滚雷声,黄姨担忧地望了眼阳台未干透的衣服,又突然想起程真的热心。
“上次你送她那条裙,她不知多喜欢,想毕业那日穿回去跟同学仔合照。阿真,多谢你了。”
“你客气什么?同事买来不合身送我,我穿了也不合身,做个顺水人情而已。”
程真拍拍黄姨的肩,示意要回家了。黄姨连忙站起,“这么快就走?不再多坐一会?”
“今日太累,想回家冲凉,早点休息。”程真已走到门口。
“那你要注意不要食生冷发物,不要碰凉水。”
黄姨攥着那盒黄道益活络油。她似乎想递给程真,又想到这是家中最后一瓶,犹犹豫豫,短甲在盒身来回轻刮。
穷人连做好事都无法干脆。
程真意会,“这点小伤,明日就能好,放心吧,我先走了。”
黄姨突然就急了,黯淡肤色下泛起层浅红,慌张把药盒塞进程真挎包里,“伤筋动骨哪有这么容易好,你每晚都要自己揉一次,知道吗?”
程真没有推拒,视线落在黄姨袖口,那个被旧藤椅勾穿的洞。
小小一个黑点,深似崖底,吞噬女人的年少、爱慕、子宫、乳汁、乌发、明眸,饱满肌理,单薄骨气。
这时拒绝比开口讨要更让黄姨难堪。
垃圾桶传来哐的一声。
程真决定今晚完事回来,去街口【仁济堂】买两盒黄道益活络油。一盒留着自己用,今晚可能又要“伤筋动骨”,她不信叶世文会安排什么好差事。
另一盒送给黄姨。
她准备出门,手提电话响起。
以为是叶世文来催,程真有点不耐烦,没好气地接通,“又有什么吩咐?”
“家姐!”
是程珊。
“珊珊——”程真心情随程珊来电雀跃起来,“怎么这个时间打电话给我?吃饭了吗?”
“早吃完啦,今日教练请了半天假,我们上到四点结束,换完衫就跟同学去吃饭了。”程珊比程真小了 7 岁,语调脆生生,很稚气,“家姐,八月学界体协在红磡搞体操比赛,曾校长选了我去。”
程真笑了,“这次上什么项目?”
“艺术带操。”程珊难掩得意,“我最擅长。”
“要比多少轮?”程真想起去年观赛的时候,坐到屁股发麻也只见妹妹上场 2 次,“不会又要坐足一日吧?”
“都要先预赛,再看下个人成绩能不能入决赛。今年团体赛取消了,都是单项奖,你一定要来看!”
“好。”
“说不定我又能赢一只手表给你。你手上那只戴了三年,要换啦。”
“这是你第一次参赛的奖品喔,我哪舍得换。”程真边讲电话边出门,视线落在左手腕际那只白底黑带的手表,忆起程珊领完奖冲自己嫣然一笑的模样。
粉蓝紧身衣,长发挽脑后。杏眼如鹿,四肢修长,母亲的貌美在程珊身上无一遗漏。
她是最好的。
程珊听见锁门声,“你要出门了吗?这么早,不是晚 8 到早 6 的班?”
“今晚有点事,要早走。先不讲了,我过几日去慧云体联找你。”
“那你要带钵仔糕给我——”
“行啦,为食猫(馋猫)。”
程真走到二楼,手提似乎不打算放过她,又再响起。看来程珊有话没讲完,“傻猪,又想食什么?”
叶世文被嗲得皱了皱眉,“……你发什么骚?”
程真停步,立即涌一股不忿在胸口,语气冷淡,“有屁快放。”
“你坐街口那台孖 7AC9 过来。”
“我可以自己搭车。”
“搭小巴?等你来到宵夜都结束了。”叶世文降低音量,“今晚是对方的场,你自己进不来。”
程真不回答便挂了电话。
街口铭记刚刚迎来第一波晚客,有白领,有住家,有熟客,有新人。男男女女,喊一声老板,油烟渍过的菜牌过塑后,悬于风扇左侧。个个抬头,望着那手写改动的标价,犹犹豫豫下单,便又是一餐。
潮闷天际响雷鸣,乌云压在屋脊,将人间烟火罩紧于这处密不透风的巷角。
程真望见那辆 77AC9 的车身。走近后拉开车门,直接落座后排。关门声极响,驾驶位的徐智强立即往后探头。
似乎不敢确定,又来来回回扭头,看多几次。
程真挑眉,“还不走?等人来抄牌啊?”
“你……”徐智强大脑盈满各类困惑,脱口而出,“小姐,你是不是上错车?我这台是 BENZ,不是红鸡的士喔。”
文哥什么时候出家食斋了?眼前这位,貌不惊人,神色冷淡,教养为零,毫无礼貌,连一声“麻烦哥哥仔”都不讲。通身吊丧气场,明明盂兰节未到——
“你不是叶世文的人吗?开车啦,婆婆妈妈。”
徐智强听见大佬名谓,确认接对人。
他把车驶出,又忍不住内心煎熬,侧过脸向后八卦,“你是……文哥的新女友?”
程真冷笑一声。
“我是他老母。”

第八章
“酒盒,摄影机都在这里了。”
“衣服呢?”
“没喔。”
程真挑眉,“有没有搞错?他打算让我就这样进去里面偷拍?”
徐智强瞄了程真。T 恤牛仔裤,俏白脸上不着脂粉,长期夜班裸出两个幽幽黑眼圈。若披上袈裟,捧化缘钵,估计也有善长仁翁愿意施舍。
怎样看都不像跑马地的会所侍应。
“文哥叫你自己想办法。”徐智强原话转述,“他说如果你想不出办法,或者调头就走,我立即帮你 call 杜师爷。”
“……”
叶世文这个扑街一定会遭天谴。
程真忍下怒火,从挎包拿出一包绿箭口香糖。拆开塞进嘴里用力咀嚼,像在撕咬叶世文那副让人生厌的血肉。
“还不走?”
程真说完便下车,站在电梯前仔细回想跑马地会所的装潢格局。尘封记忆在脑内一帧帧掠过,她踏入电梯开始吩咐。
“整条走廊都是摄像头,正对私人包厢门口,只有厕所没有。上去了就分头走,我们不要凑在一起,你去女厕等我。”
徐智强瞪大眼,“女厕?”
程真点头,“谁进去你就打晕谁,不用给面子。”
“万一你进来了呢?”
程真哭笑不得,“怎么称呼你?”
“哦,叫我阿强就行了,徐智强。”
“……这个名字与你十分相衬。”
智慧有待加强。
二人在三楼各自分开,程真抬腕看看时间,这场酒局估计才刚入席。她数着包厢编号往走廊深处走去,不敢随意停留。
散步散到身上的汗都被空调蒸干,才见到有一名身姿袅娜的女侍应从包厢出来。
黑长裤,黑衬衫,酒红马甲,发髻高盘,比波音客机的空姐还要端庄矜持。程真尾随上去,地毯厚实如棉,纳尽所有声响。
“你——”
女侍应突然被撞得歪了身形,瞪眼去看来人。衣着寻常长相普通,一看就知不是贵客,立即发火,“走路不带眼的?!”
“不好意思,我赶时间。”程真急急道歉,目光落在侍应身上,“靓女,你的裤子脏了。”
“啊,好恶心!”
女侍应瞥见那抹黏紧在裤腿的口香糖,浑身一个激灵,急急往厕所方向去。程真闲庭信步,推开门时只见徐智强满头大汗,架着被打晕的侍应。
“我差点被她毁容!”徐智强喘气,“现在的女人为什么指甲都那么长?”
程真笑笑,“你先出去。”
十分钟后,程真换妥衣服,捧着一盒酒走至私人包厢门口。
双开实木大门,雕饰云,镀金箔。圆阔门把雍容华贵,像个守候多时的闺秀夫人,裙摆一转,程真推门而入。
“20 年前,在红港找英国银行贷款,全部要靠我们这些黄皮红心的华裔。鬼佬不想扶植华人产业,递信递钱都没用,不会高看你一眼。”
秦仁青嗓门极大。他是大马人,祖籍福建,经营过 80 年代最热门的投资公司——银行买办,俗称掮客、牙人、中介、经纪,只为牵桥搭线而活。各大商行、洋行、银行资源于他手中流转,各路大亨也要给他三分薄面。
结果却在金融风暴中宣告破产,负债数亿。公司负债,又不是他个人负债,烂船三斤钉,东山再起不过分分钟的事。
他剃了光头,颅顶青白,脸颊鼓胀,有种辨不清年龄的模糊感。
一副被巨额回扣滋养的皮囊。
“我在那个年代,雇人也要优先雇用洋人。这个是美国顾问的侄女,那个是商行董事的表亲,全部拿高薪不做事,你说我不破产谁破产?现在好多了,阿爷一言堂,还哪有鬼佬话事的余地。”
雪茄烟灰颜色很深,掸在洁白桌布,过分显眼。
冯世雄附和,“回归对大家来说确实都是好事。”
传闻秦仁青靠地下赌庄起家,贿赂成性,大马土著银行曾一度禁止他在业务范围内进行所有交易。
传闻而已。
时过境迁,如今大马土著银行也是秦仁青的靠山之一。所谓破产不过是资本撤场,游戏规则任谁也不会点破,冯世雄只能谨慎对待。
“秦主席,关于汇丰那边……”
秦仁青直接打断冯世雄,“我听说冯少是留英归来的,生活节奏应该比红港慢才对,怎么讲话这般着急?还未适应回归祖国怀抱?”
“秦主席讲笑了。”冯世雄维持风度,“我是红港土生土长的,不过出去几年,算不上什么。”
“看不上又怎会出去念书?”秦仁青笑得晦暗不明,“是港大不够好,还是港中文水准太差?”
冯世雄音量低了,“只是求学而已。”
酒过三巡,大家仍在畅谈古今。冯世雄穿一身挺括西装,领带打半温莎结,饱满细窄,相貌堂堂地继承着冯敬棠的儒雅。
此刻眼底却尽是狼狈。
他根本掌握不了话语权。
秦仁青指尖摩挲雪茄,“这个问题我同样问过你爸,他答我:师夷长技以制夷。冯公子,你长得像你爸,可惜境界没他高。”
这是一记敲打。
冯世雄尴尬笑笑,自尊受挫。
秦仁青眼见把冯敬棠儿子的气焰压了大半,才肯步入正题,“不知冯议员跟我讲的条件,你代表他来,还作不作数?”
“作数,怎会不作数呢。”冯世雄立即答话。
叶世文在桌下勾了冯世雄一脚。
他恨不得这脚能踢在这位大哥头上。竟然有人蠢钝至此,在对方给足下马威后,还迎难而上,赶着替人缝嫁衣。
冯敬棠若真的谈妥,怎会派他俩来探口风?
冯世雄回视叶世文,才意识到自己答得太快。
秦仁青笑意加深,瞄了眼一直沉默的叶世文,又把视线落到冯世雄身上,“行吧,我这人做事一向很爽快,讲讲你能给的条件。”
冯世雄把捂了半天的尽调结果与竞标条约递出。
“目前这块闲置宗地是农业用地,要开发成商住综合体,需要转换用地性质。总地盘面积四十公顷,预计初期置地的成本……”
秦仁青翻了两页就抛到一边,没心情听冯世雄背台词,“这些你跟我讲有什么用?别说在红港,你这种诚意,回村里那些乡绅都不会给你捐款。”
他没兴趣了解冯敬棠到底要造航母还是搭火箭。
叶世文又踢了冯世雄一脚,见他不耐烦转头与自己目光相接,隔空用视线点了点另一份资料。
冯世雄忍着翻涌的羞愤,递出文件。
“秦主席,这份是我们草拟的投资测算书。融资一旦批付,我们愿意比同期其他地产发展商设定更短的还款时间,甚至在现金流允许的情况下,绝对优先偿还银行部分的开发贷款,接受所有资金监管。先息后本,先本后息,由银行作主,我们没有问题。”
这是摆明让利给债权人。
秦仁青终于恢复些笑容,“这就对了嘛。”
冯世雄端起酒杯喝掉大半,才缓过气,“还是要靠秦主席帮帮忙。兆阳毕竟是个新公司,一下子拿这么大的地块,不容易的。”
“冯敬棠议员和他儿子开口,我肯定帮。”秦仁青耐心看完投资测算内容,又抛到一边,“我给你妈咪的慧云体联捐过不少钱,做慈善我很乐意。但一码归一码,这份投资测算里,我没有看到你打算分我多少。怎么,准备让我在你这也做慈善?”
“当然不是。”冯世雄当即否认,又有些不敢决定的犹豫,“主要是看秦主席你的要求。”
秦仁青差点大笑出声,“什么要求都可以?我要你们兆阳 51%的股份你也给?”
“当然不给——”
叶世文终于开口。
足足被秦仁青吊打一个钟,他对冯世雄的嫌弃又有了新的理由。
“我们一间无名无姓的小公司,增值不了什么资产,完全配不上秦主席。唯一值钱的是冯议员这个招牌,秦主席眼界高,投资当然是看回报率的。”
秦仁青却不回应。目光在叶世文脸上探究,突然转了话题。
“我没想到冯议员的亲戚竟然是叶绮媚,你妈和你舅父两兄妹长得也不像啊。”秦仁青眼底带笑,“我很多年前在新界见过你妈,还和她跳过舞呢。”
叶世文一怔,重复反驳过无数次的话,“她不是舞女。”
秦仁青吐了口青白浓烟,“我听说她后来去开了个士多店做小本生意,看来养你这个儿子不容易。你长得与她简直一模一样,我记得她身材也很好,又白又滑,怎么靓女都死那么早?”
他在咂味当年艳物的美色,毫不避忌当事人的遗孤在场。
冯世雄露了抹不屑的笑。
叶世文眼神暗下来,“我以为秦主席对钱更感兴趣。”
“哪个男人不想财色兼收?后生仔,我是在赞你老母。”
秦仁青语气挑衅,一副不受反驳的模样。他这种身份,阿谀奉承的人能填满整个沙田赛马场。
叶世文算什么。
“她走了这么多年,还有人记挂,秦主席有心了。”
叶世文扬手,让程真过来。守着一堆红酒低眉顺眼,她安静得毫无存在感。见谁杯中空了,才悄步上前,添酒,又默默退后。
百分百称职的酒水妹。
她走到叶世文旁边斟酒,叶世文嫌太少,指腹轻点杯沿。
程真稍愣,哪有人喝红酒满杯的?见叶世文脸色僵硬,一意孤行,她只能顺从,抬手一倾,斟了整杯。
随后用洁净餐巾轻拭瓶口,退回原地。
“这杯我敬秦主席,连好话都听不出,是我不懂事,希望不要扫了你的兴致。”
秦仁青噙笑望着叶世文一饮而尽。
“哎,你们年轻人性格最冲动,同我当年一样,只顾蛮头饮酒。我与你妈好歹有过交情,我怎会轻易怪你呢?我是教你而已。”
叶世文伏低认小,点了点头。
他怎会不知秦仁青要的只是个态度。
秦仁青慢悠悠开口,“你们都知道,现在经济形势不好。兆阳在地产界毫无名气,没人背书,很难有融资额度批出来的。又比不上五大发展商有现金流实力,转换费你们付得起?”
“农用土地转住宅土地的转换费,我们早有准备。”叶世文接话,迂回试探秦仁青的态度,“找了几间凑数公司,费用可以在竞标的时候压到最低。投标私定本就是这一行的暗规,这点秦主席可以放心。”
秦仁青心中踏实几分,看来冯敬棠在地政署也说得上话。这么大的地块,居然可以把其他知名地产商限制在竞标以外。
冯议员有资源,缺的只是钱。
他重新让人点了支雪茄,“如果我帮你们争取购置地皮的首期,后续兴建预售至少要两年,你们怎么保证足够的钱操盘?万一是个烂尾楼,怎样向业主交代?”
叶世文自知戳中秦仁青胃口,“我们的 Limited Partner(LP,有限合伙人)确实尚有几席,已经准备引入有资金实力的股东,不知秦主席感不感兴趣?”
冯世雄回踢了叶世文一脚。
他有点慌,真让秦仁青直接加入?简直大胆包天,会被冯敬棠叼到跳海。
叶世文无视冯世雄的动作。
秦仁青绝对不会轻易投资兆阳。一间白手起家的公司,三年就能负债数亿破产,秦仁青是赚快钱的人。
他不买【预期】,只易【现货】。
叶世文在等他的底牌。
秦仁青眼神在叶世文与冯世雄之间来回流转。一身白肉,一个光头,纵横世俗的履历,组成这个贪得无厌的人类。
他再三判断,让秘书掏出一份协议,递到二人面前。
“玩长线,我没兴趣,长揸(长期持有)一只绩优股,也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回本。但你——”秦仁青夹雪茄的手指点了点叶世文,“你有诚意,证明你妈教得好。后生仔,我再同你上多一堂课。”
“别看现在没到六月,银行可以批的额度已经很紧。你们要首期与二期的置地总额,银行那边我最多争取到七成,剩下三成,我自己帮你们解决。一年内还本付息我那份,也不过是多了 8 厘而已。”
冯世雄接过那份协议,俊脸霎时涌怒。
指腹碾出折痕,他只差破口大骂,“按照地政署竞地条件、建筑条例和土地契约登记要求,发展商至少要投入 30%以上的资金才能开卖楼花(预售)。而且竞地条件里面,那块地有 10%要优先建成后无偿移交给阿爷做社会福利房,我们没办法出售盈利的!”
他生平第一次亲身体验高利贷。
预售前就要还钱?这是明抢。
秦仁青突然哈哈大笑,“死读书,读死书,简直是死蠢!这样计数,学人做什么地产发展商,千亿身家都要被你败光!”
冯世雄被粗鄙指责,瞬间颈都红透。
他创业以来,凭冯敬棠之子的名号,接几百万设计费的项目轻轻松松,哪有遇过这种蛮不讲理的人。
简直荒谬。
“我今日肯来见你们,是因为我给面子冯议员,想交他这个朋友。按我上面的条件去做,我能保证钱会到位。冯公子,回家之后跟你表弟长长见识,了解一下什么才叫【诚意】。你们决定好,我在跑马地随时恭候。”
秦仁青先下一城,心情大好。
叶世文没想到局面走势超出预期,冯世雄居然连半秒都不能忍,直接功亏一篑。他黑着脸接过冯世雄递来的协议,还未细看清楚条款,门外急急跑进一个来人。
“秦主席!”那人脸色慌张,声音发颤,“差佬,差佬来了!”
屋内众人显然一惊。
秦仁青脸色沉似锅底,站起来问,“讲清楚是什么差佬!”
“重案组带了商罪科的人一起来啊,王经理在大门口找理由拦住,叫我快点来通知你走!”
冯世雄的冷汗从头顶冒出,昂贵衬衫黏在背脊。只见秦仁青冷眼一抬,紧锁他与叶世文身上。
“为什么差佬会来?”
叶世文忍下慌乱,“我们不知道。”
“不知道?!”秦仁青直接从口袋掏出手枪,瞄准冯世雄躯干,“我同你做生意,你摆我上台献祭?”
叶世文同时站起,左手抬枪,右手从后袋抛了一支银色勃朗宁 45 手枪给冯世雄,“我们背后的人是谁你很清楚,报警?我们没这么蠢,是你的人有内鬼!”
冯世雄吓破胆,接过枪手抖得厉害。
“世文,我……我不会用枪啊!”
一屋人如蚂蚁入热锅,尖叫的尖叫,逃跑的逃跑,余下叶世文硬气地与秦仁青对峙。程真也惊着,转身抱起酒盒趁乱窜入包厢隔间。
她快速拆开纸盒,掏出里面隐藏的佳能 XV1 摄像机,把闪存卡拔出。
不知是谁先开了第一枪。
玻璃碎了,大门开了,桌子倒了,乱七八糟的乒乓人声,在那个奢华溢彩的包厢里骤响,开始回荡更多叫喊。
轰隆一声,石破天惊,黑色密云终于兜不住下坠重量,捅破磅礴雨水。
程真把闪存卡用酒盒内余下的塑料纸包起,塞入内衣。蹲下拧开隔间的门,与同样蹲在椅后的叶世文直直相视。
他喘着气,用眼神示意程真从前门出去——掩护我!
程真不假思索,立即摇头拒绝,关上门从另一侧逃跑。叶世文双目怒睁,恨不能喂她吃下六发子弹。
这个冷血的女人!
他让徐智强掩护冯世雄先走,屋内只余秦仁青的两名下属与叶世文纠缠。秦仁青离门口最近,早在冯世雄误开第一枪后,便让人护驾出逃。
他与冯世雄,谁得了其中一人,都是撕开产业链的利刃。秦仁青明明可以全部撤离,却偏要留下两个拦路虎。
不取性命,不让离开。
他要叶世文担下今夜所有责任。

第九章
程真从侧门跑入窄廊。地毯再软也掩不住脚步纷踏,她仔细辨了声源,把显眼马甲剥掉,往人群反向跑去。
是警察在追逃跑的人。
一道惊雷轰然。两三辆豪车在暴雨中急刹,急转,慌忙调头铲入山光道。车胎碾磨湿漉漉的地面,抓出黑痕,又即被雨水洗刷。
警车鸣警笛开路,紧咬不放。
程真来到一楼。大雨滂沱,自无穷尽的天顶倾斜而下,为黑夜添了擒贼难度,辨不明东南西北。
她望着大门口涌动人头,心开始慌。
警察是有备而来,誓要把这座会所搜个底朝天。这场夜雨像黏在捕蝇贴上的廉价胶水,浸湿所有人脚步,无一幸免。
黑影从侧角闪入,程真没来得及尖叫,便被一把手枪抵住。
“别动!”
抬头借余光扫视,才发现是一身湿透的叶世文。他屏住呼吸,以为是哪个躲在暗角的警察,立即上膛。
“是我。”
程真小声开口。
叶世文望见是她,气愤交加。一边急急回视大门口那群涌动的警察,一边把程真推入更暗的角落,“你居然敢自己走?”
“我只答应帮你偷拍,不包掩护撤退的!”
“你就眼睁睁看着我死,是吧?”
“祸害遗千年,哪有这么容易死!”
叶世文视线焦灼得可以烫穿程真。知他盛怒当前,程真往后缩了缩肩,瞄见叶世文衫袖染上暗色,“你受伤了?”
“废话,他们两个人 12 发子弹,我只有一把枪。”叶世文被击穿的玻璃划伤手臂,后悔把另一支枪给了废物冯世雄,“差佬上去搜屋了。”
“屋里面其他人呢?”
叶世文把目光落回程真脸上。他的发梢湿透,隐约水珠淌在棱角分明的颌线,勾勒暴雨中的危机四伏。
“你说呢?”
他是被利益抛下的人,破釜沉舟,背水一战,只能屠戮,才有生天。
程真背脊泛起丝丝凉意,此地不宜久留,“快点走。”
“先把卡给我。”叶世文再望了眼大门口的警察,“然后你往那边去,走荷塘道。”
“不行!”程真语气慌乱,“你要掩护我走!”
叶世文似被几分钟前擦破夜色的闪电劈中,听力出现障碍,闻见不可思议的声音。
“你脑进水了?”
“难道你不要闪存卡?”
“你敢威胁我?!”
叶世文眼底愤怒再次涌现。这处角落朦胧晦暗,仅有光亮中二人只得模糊轮廓,程真却总能捕获他那双眼。
泛着暴躁、愤怒、不受约束的光。
“我藏了起来。”程真贴墙与叶世文交涉,“差佬搜不出。”
叶世文冷笑。程真看不见,只知他凑近过来,气息洒在自己额际,“信不信我直接搜尸就能搜出来?”
枪眼抵在她小腹。
程真压下恐惧,抬头在幽暗中开口,“信不信我大叫救命?一分钟内差佬就到,你根本连卡在哪里都不知道。”
“叼你老母!”
叶世文想一巴掌打在她脸上,刮醒这个自以为是又掐紧自己命门的女人。他深呼吸几秒,才镇定下来,“把你的枪给我,我没子弹了。”
没子弹也敢三番四次拿枪要挟。程真也气急,居然被他诈了两回,“我没枪!”
“没枪学人出来混?”
“你以为 7-11 大酬宾?到处都能买到?”
况且很贵,程真哪舍得花这种钱。
“那你有什么?”
“我有刀。”
叶世文气得快要笑出声,“这样的距离——”他指着大门口,“怎么用?小李飞镖?”
“是小李飞刀。”
“有区别吗?”
“没文化!”
“你看小说就叫有文化了?”
程真被呛得难堪,伸手推开他的胸膛,“还不走,等差佬来抓?”
雨愈大,似海洋倒挂星空,瓢泼而下。未修整好的市政道路满街污秽,人与车沾泥淌水。交通电台声气沉闷,畅与不畅司机摆明有目共睹,哪用你来播报。红绿灯转换不停,行人撑伞、闪避、疾步,穿插停滞的车流而过。
天公从不讨好人间。
黑暗中,叶世文深深呼了口气。
“跟着我。”
他抓起程真的手,直接闯入雨中。
△△△
雨太大了。
程真感觉双肺就快爆炸。她哪有叶世文体力好,二人绕过嘉乐楼,避开脚步匆匆的警察。
“走这边!”
她贴在墙根,用力扯住叶世文。
叶世文刹紧脚步,“你傻了?那边是去正门的!”
“那边的墙最矮,你以为走侧门能出去?车库肯定被封了!”
“你怎么知道的?”
“我以前来过。”
“来偷东西?”
程真瞪了他一眼。幽深黑夜,又逢暴雨,叶世文根本看不清她在表达愤怒。二人藏在暗处,借灌木丛躲避,抬头迎接铺天盖地的雨,丈量墙身高度。
程真开口,“我先踩你肩膀翻过去。”
“……不行!”
让女人骑自己头上?他根本不会答应这种傻事。叶世文跳起攀着墙头,长臂运劲,一招引体向上便翻坐在墙头。
一看就是中学期间只顾逃课的坏学生。
叶世文低声催促,“快点!”
程真不情不愿伸手。他俯身拉住,眼见她以极其狼狈的姿态,在墙面猛抓一轮,对着空气拳打脚踢,最后才艰难爬上来。
“你刚才好像一只蟑螂。”叶世文忍不住笑,“电视广告里被黑旋风杀虫水喷中那种。”
“……”
二人跳下墙头,浑身湿透,沿荷塘道跑往西北方向去,没有中场休息时间。
仿佛这场雨全部下在港岛区。
有侧门警察发现他俩形迹可疑,开着警车在马路上追,朝天鸣枪示意。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一白一黑。滂沱龙舟水,在五月夜晚疯狂砸在二人身上,肩上,脸上。程真睁不开眼,凭叶世文开路,跑动间磕了某台车的前挡板,又撞了路人的雨伞骨。
顾不上痛。
他们冲进窄巷,脚步踏在每一级楼梯,溅开匆忙水花。程真紧张,反握叶世文的五指,不许他中途撇下自己。
霓虹招牌经雨水洗刷,透水般的光,映满脸逃亡的焦虑。
穿聚文街而出,碰见一台的士,去往天国也无所谓,二人直接上车。
的士司机流日不顺,最憎下雨天。见着上来两个玩湿身浪漫的鬼混男女,衫袖带血,脾气更加暴躁。
“喂!后排座位湿了要加收 20%服务费啊!”
“走……”叶世文半瘫着喘气。
“去哪里?我从来不经殡仪馆的,不坐你们就下车!”
“深……水埗。”
程真开口。她跑得没了半条命,却不肯往后靠,双手扶紧前排副驾驶椅背。
叶世文喘顺气才说话,“你这样坐不难受?”
“靠背是布的,会弄湿。”
“我会给钱的。”
“做人要讲公德心。”
“做贼的时候也不见你讲公德心?”
“你以为我天生中意做贼?”
“难道不是?”
程真不答。炮弹居然哑火,叶世文有点好奇,侧头望去。只见程真长发尽湿,跑得双颊绯红,目光迷离,像一头在雨中精疲力竭的小野兽。
连弄湿的士座位都不情愿,她的自私似乎有底线。叶世文顺她脸庞往下,黑色衫袖滴水,服帖布料勾出让人惊艳的曲线。
程真冷冷开口,“你看什么!”
她抱住了胸。
叶世文吹起一记口哨,挑眉浅笑,“这样显得更大。”
像特意捧着供他观赏一样。
“叼你啊,再看我就报警抓你这个色魔!”
程真侧过身,连同难得的羞恼一并背向叶世文。只听得他低声地笑,似在回味什么。
她脸更红了。
“喂,大波妹,你还没告诉我东西在哪里。”
“等到我安全下车再给你。”
“给?你不是说藏在跑马地吗?”
“我讲你就信?死蠢!”
“……你真的以为我不会打女人?”
“淫人妻妾,鱼肉弱小,我看得出你是这种败类!”
“程真!”
“吵什么吵?!”的士司机突然怒吼一声,“吵得我看不清路了,再不收声你两个就下车!”
“……”
“……”
待二人回到深水埗,那场大雨只剩下沿街的小滩积水。高矮交叠的屋脊湿透,被涂了层更深的暗色,在夜间低迷起来。路上人少了,车渐远,宵夜档炊烟飘出,白雾寥寥,所有味道带了湿意,像有了形状。
在空气中游走。
还未转入福华街,叶世文懒洋洋开口,叫住程真,“喂,我要先吃饭。”
他早就饿了。
她也是。
二人首次意见相投,坐在铭记外摆的圆桌边。刚走了四个客人,残羹冷菜还未来得及收拾。陈娇见是程真来了,连忙应下,“例牌是吧?你同你朋友先坐,等我进去拿块抹布。”
叶世文听见“朋友”二字,笑了。
程真知他笑什么,懒得搭理。低头望见那双小牛津皮鞋的鞋带松开,她俯身去绑。
烧鹅濑冒着热气端了上来。
“难得阿真带朋友来吃,先上给你们。”
程真笑着起身,朝陈娇道谢。拎起汤匙,勺了一口准备送入嘴里——这是什么东西?!
一张湿透的纸巾盛于匙内,惊得她把汤匙掷回碗里。
竟是那碗未撤走的剩菜。
“哈哈哈哈——”叶世文拍桌大笑。
他把桌上的碗调了位置,程真差点埋头急吃。陈娇连忙捧着另一碗新煮出来的濑粉救场,“哎呀,今晚太忙了,阿真你不要见怪。”
“没事,忙才代表生意好。”
程真胸口一股闷气,敷衍应和,脸色垮了五成。
叶世文终于笑够。嘴角依然放不下,高高勾起,准备填饱肚再继续笑,程真直接夺过他手中汤匙——
塞进嘴里,两抹嫣红的唇一抿,沾了她的气味,插回叶世文碗里。
她挑眉迎视,“趁热吃吧,凉了对胃不好。”
叶世文目不转睛盯紧程真。她的发梢被夜风撩干,半湿半透,覆在裸露颈侧,那里有一颗深红色的小痣。
皮下脉搏浅浅跃动,蓬勃生命从那个红点透出。明明想一枪做掉她,偏偏被逼得带着她奔走逃亡。
眦睚必报。
吝啬小气。
极其幼稚。
叶世文掏空所有负面词语去形容程真,薄唇大胆抿住那个白色汤匙,笑意渐深。眼见对面那张白脸由粉转红,痣更显眼,小小的,诱人咬上一口。
他大快朵颐,像舔着了程真嘴里的温度。
程真低头,长发掩下。这个转折太难为情,换个汤匙他会死吗?快些再来一场暴雨吧,雷神电母下凡,替广大市民收拾这位人间渣滓。
无耻下流。
贱格卑鄙。
极其幼稚。
二人意见又再次统一起来。
叶世文率先吃完,汤匙掷在碗里哐当作响,“现在几点?我没戴表。”
程真抬腕,才发现手上空空如也——“我的手表不见了!”
叶世文见她表情慌乱,有点好笑,“杜师爷的人买不起枪,连手表也买不起?”
“你知道什么!那是——”程真立即闭嘴,“你根本不明白!”
这个没人性的机器,哪懂世间有真情。
叶世文听罢,一副了然模样,“哪任男友送的?初恋啊?”
“我初你老母!”程真语气极冲,她指了指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腕,“我只答应帮你偷拍,现在连手表都弄丢了,你要怎么赔?”
“你先将闪存卡给我。”
“赔钱!”
“我问你拿卡啊!”
“你不赔钱,不要指望能拿到卡!”
叶世文也火了。方才还觉得她有点可爱,不过十来分钟又原形毕露,“一只烂手表,大不了我叫人买给你!”
他瞄过那只旧表,最多值五百。
“我不需要你买,赔钱!”
程真根本不想收受任何礼物,他俩之间不过雇与被雇,钱是唯一交流途径。
“程真,我耐性是有限的!”
叶世文抓住程真手腕,捏出让她生痛的痕迹。程真收不回手,拉扯间涌了道泪痕在眼眶内——手表没了,还要受人威胁。
是疼,是委屈,是死里逃生后的疲惫。
那是珊珊送的。
“叼,我最憎女人哭!”叶世文见她泛泪,立即松手,面露厌恶,“要多少钱?我给你!”
“两……”程真灵机一动,花多几分力气挤着眼里酸意,“万。”
叶世文只恨自己应得太快,“你不如去抢?你那只玩具手表最多值 500!”
“现在雇人做事是免费的?你试下再逼我,我就将闪存卡拿去 ICAC,转做污点证人,申请入住安全屋,全天候有阿 sir 罩我!”
程真抛了道眼风往远处。
两个戴深蓝帽的机动部队特警正站在转角,你一言我一句,“早叫你入两球的啦,震仓都不怕,冲淡它!时势造英雄,我相信港股有奇迹。”
“两球?阴司纸(冥币)啊?两百万我没有,裤裆倒是还剩两个球,哪位富婆要的话我立即卖身,骑得我腰骨骨折都行。”
叶世文怒火攻心。
从未有女人敢这般威胁他。
凭一张俊脸,万花丛过,多的是想哄他开心的姐姐妹妹。唯面前这个程真,叶世文只想立即在她身上捅十八刀,“卡给我,我拿钱给你。”
“一手交钱,一手交卡。”
“没带这么多现金!”
“那算了。”
“立借据,你先将卡给我!”
“叶世文,我不过见你三次,我已知我们之间毫无信任可言。”程真不想与他纠缠,从口袋掏出零钱,放在桌上,“你连你表哥冯世雄都敢暗算,你不是什么好人,立借据?你当我三岁。”
“那张卡比我的命金贵,所以你也不要打算威胁我,难保大家一拍两散。我死了不要紧,你的宏图大计没了这张闪存卡,肯定痛过 98 斩仓。”
“总之,卡在人在,人不在卡也不会在。你什么时候给钱,我什么时候交卡。”
叶世文被激得只剩愤懑。
这个女人分明已踩上他胸口,还碾着鞋底,生怕他不够难受,原地狂跳三百多下。
程真站起,又补一句,“我只付我那份钱,你的自便。”
——直至他胸骨破碎。
吐血身亡。

第十章
“跑马地会所在前日夜间发生枪击,两名男子中枪重伤送院,警方初步判断是二人互相开枪击倒对方。根据会所管理职员提供的消息,怀疑凶案发生是前台监管不力,未经核验身份便许可陌生人进出私人包厢范围……”
叶世文熄车。
车载电台也熄了。
这种案情通报——
看来秦仁青与冯敬棠在短短 48 个钟内达成统一口径,大概率还暗示冯敬棠要有所牺牲。闷头食哑亏,冯敬棠胃灼肠伤,对冯曾氏母子又多添几分嫌弃。
叶世文指节在方向盘轻敲。
“冯世雄怎样了?”他想抽烟,却忍下,“没断手断脚吧?”
“当然没有,除了吓到打冷颤,什么事都没有。那晚我见秦仁青去到地下室上了小货车,叫自己秘书去开那台林宝坚尼,掩人耳目啊,我肯定也不开 BENZ!”
徐智强为自己难得的聪明而骄傲。
“撬了部铃木,开出山光道我就叫你大哥下车,进毓秀街那间糖水铺避避风头。”
“我爸没找你?”
叶世文手机泡水,从铭记离开后找了个士多打电话给徐智强。换了身衣服,也换了新号码。
“有的。”徐智强眼神有点闪烁,“有打来找我,问你如何。”
“什么时候打的?”
“……昨日晚上。”
叶世文笑了。时隔一日才想起有个野种儿子流落在外,生死未卜。这位形象高大绅士恭谨的父亲,爱港爱民,爱钱爱名。
唯独不爱他?
徐智强不敢安慰叶世文。他们中学结识,叶世文高大好斗,打架不要命,徐智强很快便对他产生崇拜,这么多年蒙受恩惠。他试过讲些好话,去缓和叶世文因冯家亏待而产生的负面情绪,却招来更可怕的反应。
叶世文会失控。
他数次摧毁租住的房子,朝天花开枪,在皇后大道醉驾,放火烧曾慧云的车。那次冯世雄正与中学女友在曾慧云车内偷欢,二人衣衫不整冲出,被叶世文借机诱来的冯敬棠当场抓奸。
后来。
叶世文居无定所,甚至时常睡于车内,宾馆,夜总会包间或骨妹按摩椅,戴了副面具行走世间。
那只困兽似乎随叶绮媚的逝世,也一并死在他体内。
“如果他今日再打来,你就跟他说,我有时间会回复他。”
“他昨日就叫我跟你讲,快点回他。”徐智强小心翼翼,“他打了四次电话。”
叶世文挑眉,“这么急?”
徐智强点头,“我说是你叫我先救走冯世雄的。”
内疚催人主动。
这份诡异父爱,经冯世雄的懦弱无能与自己的慷慨就义发酵,在冯敬棠体内奏效。叶世文决意再拖——
每年结婚纪念日,都会让冯敬棠想起对叶氏母子的亏欠。
叶世文拍了拍徐智强肩膀,“做得好,卫生署投诉热线打了吗?”
“你吩咐的,早就打了,打了十几个。一听是投诉慧云体联的,接线员比狗仔队还兴奋。”徐智强嫌不够劲爆,主动请缨,“要不要我再找人去搞手脚?”
“之前安排那个餐厅经理也够用了,都是学生,别弄出人命。赶紧叫那些记者过去追着问,卫生署发言人最中意出风头。”
曾慧云前头搭线资本大鳄失势,后脚助捐校舍餐厅被彻查,简直火烧冯敬棠眉毛,他是政客,名声高于一切。
枕边人不力,最致命。
“陈康宁果然安排了他侄子陈启明进兆阳做办公室经理。”徐智强带来另一条线报,“真是一刻都不能等,仗着帮冯老持股,什么都由他话事。听说开 6 万一个月的薪水,大把人有意见。”
“谁跟你讲的?”叶世文挑眉带笑,“连薪水都摸清了?”
徐智强满脸吊儿郎当,“怎么说我都算荃湾 band 3 级别中学里面的佼佼者,有少女对我暗里着迷,不过闲事一桩。”
“三流野鸡学校也好意思拿出来讲?”
“你也是那里毕业的。”
“我考到大学,你呢?”
“……”
叶世文又问,“陈启明什么来路?”
“年过三十,一直未婚。全因家境窘迫,一房 5 口人住屯门公屋,三代同堂。”
“看来很缺钱。”叶世文点头,“兆阳准备从荃湾搬出中环。软硬装修、卡位电脑,以陈康宁现在的挥霍程度,加起来也要百来万。我有一个相熟的装修佬,你去搭线。”
徐智强有些费解,“不查账的话,陈启明私下吞多少钱都没人知道的。”
“有人讨厌他就好办了。你将装修市场价目表夹在情信里面,寄给你那位红粉知己。”叶世文笃定,“Norah 尽忠职守,年底内部审计,绝对查得出。”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冯敬棠亲信大多与他识于微时,出身不够优越,胜在知根知底。叶世文尝试过撬断 Norah 这条线,一直未果,倒不如借力打力了。
Norah 全家靠她养,做事只为冯敬棠一人着想。
各自婚育又如何?他们绝对有床笫关系,曾慧云驭夫能力实在堪忧。
“最近事情太多了,你叫 B 仔从荃湾出来,去盯关绍辉。”叶世文停顿几秒,“宝姐和她儿子还住在那里吧?”
徐智强点头,“也好,B 仔生面孔,没几个人认识,我把钥匙给他。”
叶世文准备下车,却发现牌坊处停着杜元那台丰田皇冠。他望了许久,只见杜元从围村外围走出,身后跟着个鬼佬。
叶世文勾了抹嘲弄的笑。
屠振邦是红港元朗原居民,祖祖辈辈扎根于此。建丁屋住围村,满口忠肝义胆,民族自尊,最憎外国人。
怎会允许自己侄子私下与异邦人士建交。
他收山前已插手内地与红港的货贸产业,虽然所占份额比不上身家清白的巨贾。第一桶金,是泰国给的。义安当年北至北区南至尖东,交易尽数纳入屠振邦口袋。第二桶金,是阿爷给的。低于国际市场价格 25-30%的衣食物资自港北入,供各大连锁商铺,原意是扶持红港经济。
屠振邦得了益处,又惯会见风使舵,声称早就想入户内地。
一颗红心,好真。
“傻强,等下跟上去。”眼见车辆疾驰而去,叶世文低声交代。
徐智强点头。
他突然又想起一件事,“去跑马地会所帮我找一只手表。”
“什么手表?”
叶世文下车,头也不回,“总之就是一只表。”
“喂,大佬,什么颜色,什么花纹,什么牌子?男款女款?”徐智强见叶世文越走越远,急得朝车外大喊,“跑马地会所这么大,我去哪里找?你当我是警犬啊——”
△△△
十岁那年,是叶绮媚带他登门的。
她穿了身嫩黄的裙,方领,束腰,小鸡翼袖镶粉边,裸露肩颈肌肤。白,白得过分,像灯泡骤亮的刹那——要微微眯眼,才敢直视。
在叶世文记忆里,叶绮媚从未老过。无皱纹,无色斑,腰肢细软,长发飘飘。鼻梁英气却唇丰脸小,两道眉弯出无限春情。
只是那双美目浊了。
黑睫骤合骤离间,流转她的苦涩、可怜、幽怨、憎恼,汇成两道破碎目光。
在他未出生前的旧照里,叶绮媚的眼不是这样的。
不知她在焦虑什么。离门口还有十米便停步,弯腰替叶世文整理衣领,语气很急,“我在家里跟你讲的,你都听明白没?”
叶世文不答。
那时他倔似蛮牛,记恨着叶绮媚要他认人做契爷。他只有冯敬棠一个阿爸,为什么无端端要去上契。
契爷契爷,爷字一出,辈分比亲爸还尊贵。
他不懂。
万一他认了契爷,冯敬棠生气便不再来,怎么办?他已经很少来看他们母子了。
“阿文——”叶绮媚抓紧儿子手臂,“我跟你讲话,你要答我。”
“我不想去。”
“不想去都要去。”
叶绮媚拉不动他。
“阿妈,我不想去。”
叶世文还未到变声期,声音脆生,很单薄。
“你听我讲,你乖乖地去,等下你想要什么我都买给你。你不是中意狗仔吗,阿妈等下带你去买只狗。”
叶绮媚温声哄儿,眼内却越来越冷。
老天爷只赐倾城容貌,却不留半分耐性在她血液里。
叶世文开始哭了。她这副模样,就像那日忍无可忍,把他捡来的流浪小狗从三楼窗户扔出去的神情。
“冯世雄养的是马,你养狗?想一世人都做冯家的狗吗?!”
叶世文害怕。
“我不要狗……阿妈,不要,不要买狗……”
“你哭什么?!”
叶绮媚两道细眉拧紧。冯敬棠出尔反尔,当初应下的全不作数,她实在走投无路。一介女流,样靓命苦,唯剩这个儿子。现在才来罢工,万一误了上契时辰,屠振邦肯定会发火。
她得罪不起,又恼恨身边没一个男人待她好——
“你已经到人家门口了,还哭?!你还哭?!你到底是不是男仔,哪有人像你这样的!”
她打了叶世文一个巴掌。
啪地一下,像叶世文声线般脆生,却很沉重。
叶世文不敢哭了。
哭,会招致更可怕的报复。他的母亲会因为他有情绪而报复他,哭得越猛,打得越狠,像仇人一样。
叶绮媚生他时才 20 岁,或许她也只是个孩子,懂生不懂养。
长大后叶世文偶尔会替叶绮媚的所作所为找些恰当理由。不是为了原谅她,纯粹是想自己好过些。
哪怕只是一星半点的爱,也能暖一暖每个节庆里孑然一身的冷清。
叶绮媚见他不哭,自己却哭了。
两道泪痕涌出,似春露打花瓣,姣好的脸愈发楚楚可怜。她惯了凭这副面孔博所有人同情,包括这个绝无仅有的儿子。
“阿文,是不是好痛?阿妈不想打你的,真的不想……但你可不可以听我的话,当我求你……”
“你不去上契,阿妈就要去做鸡了。”
叶世文心里很酸。
因为他听得懂什么叫“做鸡”。
他伸手替叶绮媚拭泪,明明自己脸颊泪痕仍在。
然后。
叶绮媚领着叶世文迈入屠振邦的大门。
这一步,便是一生。
堂前关二爷,神像栩栩如生。美髯长须,衣摆飒飒,脚踩金靴,腰身扎实。冲天的眉,入鬓的眼,红脸一沉,气提丹田,青龙偃月刀砍尽世间宵小之辈。
无人敢在此放肆。
叶世文十分听话。净手,磕头,上香,割指,滴血,烧黄纸。契誓立帖,上书蝇头小楷,“屠振邦”在右,“叶世文”在左,生辰八字,父慈子孝,忠义两全。
屠振邦无妻无子,只有五个女儿,分别由不同的女人为他生下。算命佬不敢妄言,只道屠爷八字制杀过度,又逢比劫当旺,得兄弟易得子嗣难。
过继一个身强稚子,四柱气势专横,才可安度晚年,有仔送终。
许是天意。魁度天门事莫为,那日戌弄权,亥为客,挟天子以令诸侯。写照的是屠振邦,抑或叶世文,命运难辨。
此刻敬天敬地,神谕作证,红盒谨藏。
陈姐在堂外摆素斋。大红烛火在日间似勾魂的眼,摇摇曳曳。祭天公,秉菩萨,得列祖列宗默许,容这位外姓之子过继进来。
成一方气候,旺屠家门楣。
堂内屠振邦与叶绮媚并肩而立,望着这个肃穆端正的仪式。叶世文肤白,那记巴掌迟迟不消,屠振邦瞥见,低声问,“他不肯?”
“怎会呢?”叶绮媚循屠振邦视线望去,立即解释,“早起被蚊咬了,自己挠的。”
“咬脸上了?”
“小孩子脸嫩。”
“看来是遗传了你。”
一只冷血的手,像蛇行,抚在她腰身后侧。叶绮媚移了半步避开,小声哀求,“屠爷,快礼成了。”
屠振邦不想收手。
他又探半寸,想摸她挺翘的臀——
“契爷!”
叶世文拔高音量,喝了一声。
他站在关二爷面前,烟熏火燎,双颊通红,讲出这两个不甘愿的字眼。那副脆生嗓音,那道羞愤目光,直直打在屠振邦亟欲急色的手上。
无人能料到这个单薄少年,也会长成一百八十五公分的猛男。
屠振邦位于元朗的丁屋,是妈庙路上一幢漆白底铺红方小砖的楼。高三层,占地 700 呎,阳台外伸,围罗马柱式栅栏,底雕波纹。
叶世文自屋外迈入,高呼一声。
“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