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真叶世文

第一章
2000 年,立夏已过,气温攀升得异常。
“拿到【信】了没?”
“唔。”
程真餐毕,咽下最后食物,发音含糊。
她在铭记外摆摊位上打电话。
深水埗福华街,铭记烧鹅濑,堪称一绝。
老板谢恩铭祖籍江门恩平,年过 50,只得夫妻及一名小工在店内劳碌,一子一女皆已成家。为供儿子娶老婆,购下何文田一套 600 呎的二手单位,倾尽谢恩铭这间店积累下来的经营所得。
中国人最舍得为后代花钱。况且摆酒的时候,儿媳隆起的腹部就快藏不住了。
地产广告声称,置业是为第三代投资。
确有道理。
烧鹅濑,濑粉润糯,米浆细腻,入口的粉须有韧劲,又带米甜,才算上乘。
高汤凌晨三点开炉。大火转中,又转文火慢煨,天亮即熄,凭灶头余热挤出鲜美,似武林高手过招——隔衫运力。猪筒骨打底,大地鱼吊鲜,纱布袋里扎紧不外传的秘辛,与汤同煮,是祖辈有市无价的遗产。
猪油渣酥,烧鹅皮脆,脂香留存齿夹。最要紧的是,千万不要走青。无葱濑粉,即是里安纳度阳痿——
好看不好吃。
斜阳于十分钟前彻底沦陷,天色青蓝转深,钨丝微不可及地短叫一声,路灯便懒洋洋燃起。
未入夜的红港,光线敷衍。
程真半眯眼,垂颈,拢火,点燃嘴边衔紧的烟。吸一口,指尖星火忽明忽暗。
“今晚组局的人是冯敬棠儿子。”
“谁?”
程真碾熄了烟。对面落座一名孕妇,七八个月肚皮,撑着腰,屈着膝,沉甸甸压上那张狭窄折凳。视线瞄见程真夹烟的手,先鄙夷,后委屈。
吃街灯晚餐也要讲公德心。
“冯敬棠,你不认识?”
“不认识,你老爸吗?”
“叼,传闻下一任内务委员会主席啊。”
“这也能指定?世袭制还是禅让制?”
程真捏皱烟盒,后悔了。最后一支,来不及嘬多两口,夭折在手。现在从烟灰缸捡回,是否还来得及……
“拜托你平时多看点新闻啦,整日看古龙小说有什么营养?”
“好过你看「荃湾十五狼」。”
孕妇又偷偷抬眼望她。
算了,不捡了。
“他们今晚还约了另一个议员,冯敬棠的外甥叶世文也在——”
“叼你,害我?” 程真听见这三个字,眉头蹙起,“你想我死啊?”
“洪安帮几个头马都金盘洗手了,他也一样,你以为还是 1990 年?”
“你一开始说好没生命危险,我才接的。”
孕妇站了起来,移步到铺内寻找零星逼仄的空位。程真打断话柄,目光游离在那个滚圆肚皮,有点想笑。
她竟情愿站着,也不想与自己搭台。
“想发达又怕死,你究竟做不做?”
“不做。”
“加多 3000。”
程真当即决定与那支残烟永别。
“说到底,大家也算相识一场。你有难又有诚意,我肯定不会袖手旁观,今晚见。”
“你个衰女,迟早贪钱误事!”
“承你贵言。”
程真拎起挎包,走到收银台。陈娇急忙从后厨出来,边走边拿围裙拭手。拣菜切葱,颠勺泼油,劳动妇女一双被生存磨蚀的糙手,让人恻隐。
“阿真,今晚这么快走?”街坊街里,陈娇与程真早就熟稔,“赶着去开工?”
“是呀。”
程真掏出零钱。陈娇接过,又忍不住念叨,“我那个新抱(儿媳)有你这么勤快就好了,贪懒贪靓,失业一年了都不去找工作。上个月我去探望孙子,见她又买了双新鞋。我怀疑她是蜈蚣精转世,每个月都要买鞋。”
程真笑了。
她身边同事大多如此,今朝有酒今朝醉,少不扮俏,等老来骚吗?
陈娇不过是心疼养家糊口的儿子。
“你新抱就是贪你这间铺,熬到你们百年归老,更不用做啦!”旁桌的琼姐插嘴,“反正你女儿 16 岁就未婚先孕,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哪有脸回来跟自己亲哥抢祖业?换作是我,我也选你这种家婆,埋头苦干,给钱爽快!”
熟客琼姐,是远近驰名的尖酸刻薄。一张利嘴开开合合,刮得人脸颊煞红煞白。陈娇打开门做生意,只能装聋作哑。
有人替她出头,“问题人家儿子看不上你呢!”
“坡脚斌,你不去打听一下?二十年前,福华街玉女波后就是琼姐我啊!”
“波后?真的够大,你那个做地盘工人的老公会在广州番禺包二奶?”
“你乱讲什么?!”
“整条福华街都知道啦,每个月过深圳帮人砌楼,砌着砌着,连床也砌了!”
话未讲完,筷子在彼此头上乱飞。围观群众捧碗弯腰,又伸长颈项,想看看这个回合到底鹿死谁手。
“你再讲我打断你另一条腿!”
“你老公是去传宗接代,谁让你二十年生不出一个仔?南番顺,富贵龙,旺丁旺财,你就住笼屋,北姑住新屋!”
陈娇急忙过去扯开一男一女。
街灯瓦数恒久不变,只因天色变幻,才会转换明暗。
闹剧伴随尖叫,渐渐平息,铭记门前的人影清晰起来。满地长长短短的黑块,拼接,又撕开,拉长,又缩短。食客络绎,却步履匆匆,纸巾抹嘴,决不留恋。
不过一餐寻常晚饭罢了。
车流开始拥堵。
程真没时间听八卦,不作道别,直接离开。
△△△
夜 8 点,半岛中心三楼,尖东中国城。
红港奢华之最,与大富豪齐名。十数载天南地北的来客豪掷出这个销金窟,盘活街头巷尾的食肆、门店、当铺、走鬼。此刻霓虹灯牌泛黄,在一众夜饰中过分显眼——因为俗气。
程真自扶梯而上,从北门入。
雪白廊顶高挑,拱出古罗马风格。西式具象雕塑漠视来往人群,矗立转角,与嵌缀东方螭龙浮雕的等身镜面齐高。倒影每一位穿廊而过,不中不西,非人非鬼的红男绿女。
来者不善,善者不来。
裸女雕塑乳房部位掉了些漆,是长期浸淫在酒鬼来客掌下的痕迹。喝多了,吐了,借机咸湿一番,欲望还是下流的才畅快。
所有步履匆忙的侍应,像一饼被收音机卡掉的磁带,五秒曲终,一闪而过。
程真快步进了更衣室。
夜班经理罗力是麦笑琪(Maggie)男友,在廊角窥见来替班的程真。他走到更衣室门前,指节叩了叩,开口道,“阿真,怎么是你来?Maggie 还在生我气?”
隔着门,罗力声音闷闷的。程真轻扯嘴角,欢场怨偶玩纯情游戏,她不想奉陪。把长发盘起,套了个酒红色假发。
耳垂夹上廉价的塑胶珍珠耳环。对镜一照,她挑了眉,仅戴三次就掉色?亏她还斥资 20 元买下,损失惨重。
罢了,赶时间。
在拇指与食指的指腹缠了一圈透明胶,程真轻摸衫袋内物件,确认没有遗漏。
“你自己去问她吧。”
罗力听见回答,不死心,又再追问,“她跟宝姐告假,说不舒服,是哪里不舒服?”
他不信女友这般小气。区区一次犯错而已,她就耍足脾气诈病不来,还安排这个冷血动物程真替班。
怕是会扫客人的兴。
程真拉开更衣室门。她眉细,颌窄,唇珠稍翘,一双眼因不耐烦哑掉光亮,整个人都寡淡起来。
毫无风情可言。
“都叫了你自己去问她,我又不是医生。”
“……你来替她班?”
他在明知故问。程真没心思闲聊,扣起袖口便往外走,“之前她也替过我的班,很正常,难道有钱不赚吗?”
罗力想起程真不太风光的累累前科。长得不算靓女,又非哪位大佬的相好,这款丧母脸色摆给谁看?
还是麦笑琪好哄。
“Maggie 今晚负责文哥那间。” 罗力声音转冷,侧身为她让路,又再三叮嘱,“都是贵客,我劝你最好醒目点。”
不要惹事。
罗力隐去言下之意。
程真掀唇笑了。
眼弯,瞳黑,眉尾稍稍挑起,双颊白得似敷了层不真切的妆,整张脸生动起来。罗力最讨厌她这个模样,装作无害,实则冷漠。
她这一笑,笑穿了罗力唯唯诺诺的自私。真惦挂女友早就致电,再三过问,无非是担心自己奖金不保。
他不信任程真。
红港回归了,声色犬马的娱乐城,连装修都未变。
这里没有慈悲心,只渡己,不渡人。
程真从酒水台找到房号酒单,托着一瓶精装人头马及几只空杯,往侧廊走去。她敛起表情,推开包厢的门——
“1990 年 8 月,中国城楼下昌兴当铺开张。平均每个月遭三合会团伙洗劫 3.7 次,不敢怨。”
叶世文坐在包厢右边。一屋众人,只有他与正中间的冯世雄吞云吐雾。为免其余绅士有意见,头仰高,他往半空呼出多余烟雾。
然后继续讲。
“油尖旺打开门做生意的都知道,洋布疋头,抵押当铺,中西酒办,装潢印刷,茶餐厅,音像店,烧腊档,畅运道以南,北至柯士甸,全部要靠大佬给面子才有口饭吃。而如今十年到头了,从未变过。UNCLE,这与明抢有什么分别?这些鱼虾蟹老板怎么对撼连锁巨鲸?”
“世文。”杨坤铨倚入沙发,“你讲的我都明白,这的确是一件好事,但也是一件难事。公司登记手续变更,牵扯的就不仅仅是我和你这么简单了。你们提的这种动议是在跟阿爷讨价还价,都无需到分组点票就立即被打掉,不讲道理也要讲基本法。”
杨坤铨,立法会地产及建造界选区唯一议席代表,是冯敬棠优先选择的“合作伙伴”。
话刚落音,他半推半受,嘬下美艳小姐递到面前的红酒。小姐手脚似藤蔓,你推开一次,她又软绵绵缠了上来,探得更长,更深入。
中国城,盘丝洞,哪有唐僧,全是俗家弟子——破戒才痛快。
程真只扫视房内三秒,便稳稳把空杯逐个放下。从左至右,她低眉弯腰,把杨坤铨的酒杯放置茶几边缘,立到一旁候命。
冯世雄一听拒绝,俊白的脸浮了抹虚笑,“UNCLE,互惠互利的事情,对你好,对我好而已。”
杨坤铨未真醉,直接打断,“世雄,你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不做议员不知市民难缠。我们光想自己好就可以了?那为什么要划分选区,为什么要劳民伤财去投票?中国有句老话,做官不为民作主,不如回家种番薯啊。”
冯世雄推开旁人递来的酒,脸色变了。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堂堂冯家大公子也会被嘲讽“涉世未深”。冯世雄毕业于特首母校,主修城市规划,兼修建筑学。回港得父亲冯敬棠资助,以自己名字创办 Parko(HONG KONG)建筑设计事务所,为新鸿地产打造过好几个地标项目。
满打满算也叫业界精英,怎轮到这位潮籍议员来挑衅?
叶世文接话,“UNCLE 可能有点误会了。我大哥的意思,无非是想做件实事。对你好,对我们好,难道就不是对市民好了?”
“回归三年,大家立场如何一目了然,不信你们可以回去问敬棠兄。”杨坤铨把话再说多三分透,“拜山头认内地阿爷的只会越来越多,我们撕这个口,是给机会外姓人,蛋糕不是这样切的。”
他有顾忌,各路资本借机登台,涌入红港的便是天南地北的触手。
叶世文笑了,“UNCLE,红港政党是没有【出生证】的,全部要照足《公司条例》注册。我们无非是想搞个微小型工商协进会,引入合法资本而已。UNCLE 一向兼济天下,就当出一份力。况且一旦成势,社会排名和市民支持度上来,绝对有机会多占几个议席。自己人同声同气,想谁来想谁走,还不是我们话事?”
杨坤铨沉默,显然是在权衡利弊。
冯世雄与叶世文交换目光,摆明嫌叶世文喧宾夺主,眼底涌出不满,挂了一脸。
叶世文不再开口。
听完整晚的你来我往,酒过三巡,小姐摸尽,杨坤铨的官架子还离地十尺高。政客就是非洲鬣狗,永远吃不饱。想要好处,又要好看,面子与政绩是身家性命。
冯世雄主动替杨坤铨添酒,“UNCLE,世文讲的就是我爸的意思。腰缠万贯尚有阿爷保佑,蝇头小利却遭层层盘剥,红港是所有人的红港,它不应该是这样的。”
一屋人静若死潭。
在夜总会佳丽面前谈天赋人权,犹如佛教徒为救饥民杀鸡——既离谱又合理。
每双眼都在来回梭巡冯世雄与杨坤铨。
“我明白的。”杨坤铨先开口,“师出有名最好,毕竟我这个议席代表的不只是我自己,敬棠兄也一样。”
“我们都明白的。先不讲了,今晚是想 UNCLE 来放松的,怎好谈公事呢,我又没给加班费。”
小姐收到冯世雄暗示,随即哺了酒给杨坤铨。
气氛才算活络起来。
冯世雄岔开话题,“里士满与海德的骑师教练马术最精良。李谷也不错,就在东伦敦,我回港之前常去,教练团我都很熟。下次 Wyman 要去直接 call 我吧,VIP 最方便,普通会员排课太久了。”
杨坤铨假意婉拒,“我那个衰仔,怎好意思麻烦你呢?”
“UNCLE 讲这些就见外了,我一向当 Wyman 是自己亲弟弟。”
“他总是无心向学,前两日又问我拿钱,说要去西欧玩。其实我最羡慕你爸,有你这个学业有成的儿子,生意又做得好,什么都不用操心。”
“年轻人,多见识有好处。西欧几个古堡不错,刚好有一个在意大利西南部,新鸿老板长租了七十年。Wyman 想去,也就是我讲一声的小事啧。”
杨坤铨笑得合不拢嘴。
来这里玩小姐已是大忌,身边人才是献媚的好去处。
哐当——
一些注释:
阿爷=政府;阿公=帮派/社团;冚家=全家;南番顺=南海番禺顺德(广东地界);
楼花=房子预售;操盘=整体运营销售楼盘;
董事=企业法人(自然人与董事均可做有限责任公司股东);
茶礼=社团暗话,用作买凶的钱物:波子=保时捷;林宝坚尼=兰博基尼
差佬=警察统称;沙展=(分区)资历较深警员/小组长;帮办=督察;大帮办=高级督察;总帮办=总督察;
级别:沙展<帮办<大帮办<总帮办
本故事人物、地名、情节纯属虚构,绝无影射。

第二章
阔口玻璃杯坠落大理石地面,支离破碎,包间内男的女的眼睛趋向声源。小姐娇滴滴替杨坤铨擦着濡湿的裤裆,指腹巧劲十足,倒为这个插曲添了旖旎。
那只别有用心摆放的玻璃杯,终于为程真制造机会。趁人人关心杨坤铨,她悄摸俯身,为叶世文身旁随从斟酒。
侧身,弯腰,手腕越过男人面前。浓烈白兰地在透明杯内漾起浅浅涡纹,似这一屋划不破的各怀鬼胎。
撩起男人西装外套口袋,指腹勾入。
那包粉末,已换主人。
酒瓶空了,她无心留恋。今夜快外已袋袋平安,速速离去才是上策。有人回过神来,喊添酒添酒,欢乐不要停。
程真退出门外。
叶世文也豪饮一轮,有点困劲与尿意。气氛缓和,房内有人起哄,要唱卡拉 OK,为祖籍潮州的杨议员献一曲《爱拼才会赢》。
音不成调,惨过鬼叫。叶世文起身准备上洗手间,却被旁人叫住。
“文哥,去哪里?才刚开始玩呢。”
叶世文似笑非笑,“放水,等我回来。”
一出门,便在廊尾捕捉程真转身消失的背影。女侍应多的是,程真长相更是一道职业护身符。
记不住,想不起,掀不了浪,惹不来祸。
只是她没想到自己往酒水台的反方向走去,又随手将酒瓶放在廊尾包间外侧的托盘上,会被身后叶世文一眼望见。
他不禁警惕起来——
这个女人有问题。
叶世文直接跟上。
正值晚间十点,帷幕已开。南不夜城,世界港口,它敞开了怀,纳入三教九流,纵容贪嗔痴恨。这座供人购买快感的人造城,只顾销魂。
程真漠视一切,走得很快。
叶世文视线紧追。
擦肩而过,有人朝他颔首,他也笑笑,姿态潇洒。
叶世文混迹这一带多年。洪安帮话事人屠振邦在 1993 年立誓金盘洗手,逐寸拢起爪牙,为迎接 97 回归作准备。叶世文十岁跟在他身边,从荃湾杀出青山道,砍入旺角,挺进尖沙咀。催收放贷,暴力至上,染金毛裸半身,赚钱全靠械斗。
双十少年郎,哪有什么通天本事。只盘踞了中国城这一间夜总会,连堂主也混不成。
他是屠振邦刻意锻造的一件兵器。炙火烤,寒水浸,经千锤百炼,反复烧融,却无名无利无话事权。
直到他二十岁离开洪安,入了冯家。
廊灯奢华,吊饰水晶似烈风撕碎的云,光影稀薄,随叶世文步伐在壁上滑过,又滑过,销匿于转角。
她似乎如卸重负。视线短暂留连在廊间反光玻璃上,稍纵即逝,人与影又启程往前。
程真早就窥见叶世文。
他一身黑衫,高得让天花也有了压迫感。包厢内听见人开口唤他,程真才恍然——以前只闻其名未见其人,原来他就是麦笑琪口中的叶世文。
“这种人你也当宝?”
“那他真的很靓仔嘛。高高大大,肩膀好宽,看上去安全感爆棚。可惜我比他还要大一岁,听说他不中意比自己大的。”
“什么大?胸围?”
“叼,年纪啊!”
“古惑仔有什么资格挑食?他算个屁。”
“他早就洗白了,听说在做正经生意。阿真,25 岁前就是女人选男人,25 岁后就是男人选女人了。你还年轻,你不懂。”
“Maggie,没男人是不会死的。”
程真转第二个弯,左前方雕菱花卷缘的装饰镜内依然能看到他。
浓眉阔额,远远一个照面,叶世文眼内有化不开的凶猛。他在审视程真,由上至下,从左至右,剜穿她所有动机。
东窗事发?
程真佯装镇定,不再细想,脚程加快。又过了一个转角,直接推开右侧安全通道。深灰色楼道弥漫弃置烟头的霉味,遭夏季闷热一蒸,熏得鼻痛。自流平水泥台阶连防滑带也未装,程真艺高人胆大,直接侧坐扶手上,平衡身体,滑翔而下。
无数次贪玩造就一时侥幸。
她已听见上一层安全通道门被打开的声音,闪入二楼廊内。
二楼是商铺仓库通道,天花极低,灯暗影重,似要把人困到老死在此。程真扬手摘下一只耳夹,往右边抛去。
侧身往左,在尽头转弯,然后跑入另一侧楼梯。
她有点害怕,伸手摸住口袋的刀。
叶世文推开二楼安全门。空无一人,他仔细辨了声响,目光被地上那只耳夹吸附。弯腰拾起,廉价塑料充当珍珠,他的眼底浮现不屑。
叶世文往右侧走去,那颗假珍珠被遗落在双开玻璃门的下缘,沾满灰。
倒显得更白了。
△△△
程真来到一楼。
她边走边脱外套,露出打底衬衫,扯下假发,散落满肩的浓黑。淡金色镶白流苏的短马甲,无数次穿上脱下,领口已起球。程真谨记麦笑琪交代——“换工服要自己掏荷包的,一件烂衫收我 200 元,你千万不要弄丢了。”
中国城在回归后日渐式微,侍应的小费没以前多。
通货紧缩,薪水蒸发,全港的钱似乎遭遇绑架,不知去向。
“波哥!”程真在定制老西柜台前喊一声。她走得有点急,长发团了股热气,匆忙交代多句,“Maggie 的外套,我先放你这里,她明晚上夜班过来拿。”
“知道啦。”
王盛波在侧间房内,替刚来的大陆客量身。今晚难得有一台豪客,不敢怠慢。听见程真声音,是熟人,便没出门迎接。
他有一间分店开在兰桂坊附近,程真是那边酒吧的酒水妹。
当时她付不起工服押金,唯有找王盛波依样定制一套。十几岁少女,砍价砍到脸红,20 元港纸也舍不得多给。
是个硬骨头。
程真扫视四周,没见叶世文跟上的痕迹,看来他被哄去了北门。抬腕一看时间,快要错过小巴。
她拿出手机向陌生号码发了条短信——【808,事成】。
想了想,又补一条——【改期】。
夜幕被错落楼宇托高,塔尖向天空伸出嶙峋触手,却遥遥未达,孤月独明。光亮如昼的马路,车站站牌下却只有落客,没有归人。
善男信女,染一头紫发,纹身在耳后,香烟夹指间。从旁簇拥而过,撞了她的肩。程真立即摸摸口袋,刀与手机都在,原来不是借机偷窃。
绷足一晚的神经,她累了。
身高只有五尺四,这头黑瀑长发拢下来,让程真添了些人小鬼大的味道。
车来了。
车厢空空如也,她走到倒数第二排,靠窗落座。
站旁的 VALLEY 唱片店早就换了只碟。老板不知贵姓,自深水埗鸭寮街迁徙过来,终年一件白衬衫,以不肯让步的贵价兜售所有正版唱片。从炙手可热的金曲到乏人问津的黑胶,满了货架,又添置仓库珍藏。
红港过分拥挤。
只得这处“谷地”,从皇后大道西到皇后大道东,承载口耳相传的旧事,一帧一帧,缝于音乐里。
此刻,叶世文从转角走出。
他没想到被程真逃脱了。走往一楼步梯的时候,已知再也追不上这个女侍应,甚至在内心有点嘲笑自己——是轻敌还是过虑?
也许她只是贪懒。夜总会生意江河日下,连侍应也随意旷班敷衍。倒是自己被假象蛊惑,竟然追了出来。
一抬眼,小巴从身侧开过。
灯下二人,一高一低,一坐一立,直接迎面相望。
程真心脏倏地发紧。
这处灯火通明,连叶世文额上的碎发也能根根清晰。那双狩猎的眼,在她脸上流转。先疑惑后确定,稍顿两秒,豁然开朗。
半眯着,带些笑,他记住了程真。
那对黑色眼珠如墨晕染,漾一池慌乱、无措、强装镇定的波光。长发如云,团住一张煞白小脸,几分游魂野鬼模样。
原来戴的是假发。
车却很快开远。红港小巴司机,都有征服 F1 赛道的野心。四十码咆哮出闸,转个大弯,甩着沉沉的尾,夺命而去。
程真薄薄冒了一身冷汗,不敢探头回看。
叶世文没去追,他还要赶往包间,下半场才是重头戏。
绕过 VALLEY 门前,他停下来。
“文哥,买碟啊?”
“这只歌叫什么?”
“哦,王菲的【开到荼蘼】,我赠你一只?”
递来的专辑封面是五个字:只爱陌生人。叶世文扫了眼,又放下,他并无闲情逸致,打算抬脚就走。
突然警笛大鸣,闯来疾驰的警车。
所有街档老板探出头与身,望眼欲穿。一见来人穿的是 POLICE 反光背心,为首那位灰西装黑衬衫,胸牌比人更招摇。大帮办(高级督察)出场,老板们立即收回八卦雷达。
西九龙反黑组(O 记)来了。
叶世文脸色顿时大变。他留在 VALLEY 避开警察视线,薄唇紧抿,远远看着他们鱼贯而入,中国城内一片喧闹。为了确保安全,今晚关了大半包厢,来客最敏感的是冯世雄与杨坤铨。
是那个女侍应——
手提电话响起,叶世文接听,对面呼天抢地,“文哥!O 记啊!”
“安排他们从北门走!”
“北门也被守了,有人设局!”
“叫小姐先离开包间,不要出现在房里!”
“差佬到门口了!”
连房号都一清二楚,反黑组目标明确,直奔而来。
“叼!”叶世文定了定神,“交代我哥和杨生,无论问什么,一律不许回答!”
电话被挂断前,警察呵斥声音极大。
叶世文在心里疯狂盘算对策,却忍不住叼了一轮程真的老母,甚至她老母的老母。转头用目光去寻,那台小巴早没了影,追也无用。
她也认出自己,肯定半路下车,遁入人海。
最后歌词撞入叶世文脑内,戛然而止。
【每只蚂蚁,和谁擦肩而过,都那么整齐,有何关系】
【每一个人,碰见所爱的人,都心有余悸】
于他而言,今夜是另一个开始。

第三章
程真在柯士甸站下了车。
她未到家,谨慎起见依然决定换乘。心里乱作一团,担忧被叶世文报复,又怕他去找杜元告御状。
自家义弟开口,总比她这个酒水侍应有可信度与说服力。
不会的。
程真不停安慰自己,只要无人出卖,叶世文根本不知她姓甚名谁。罗力与宝姐怕担责,替班这种事从来不敢透露。
只是一想到叶世文那双眼——
程真心尖一紧。这个男人望人,似要从你眼内钻至颅底神经末梢,把里外看个通透。直接,激烈,夹带威胁,他要洞穿一切,像一头狩猎的虎。
有十足信心。
程真转了一趟车,终于回到福华街。“达昌塑胶”的招牌灰底红字,过分陈旧。年代已久,白底变灰,还剥落细碎几处,悬在唐楼底层,灯下蛛丝泛银,摇摇欲坠。
适合鬼片取景。
路过铭记,老板谢恩铭探头打了个招呼,“阿真下班啦?”
“是呀。”
“今晚这么早?要不要食宵夜?”
“不了,走啦——”
她住福荣大厦三楼。这幢半公屋兴建于 1980 年代,是当时“长远房屋政策”中的产物。私人楼宇改造,只有九层,年事已高,质量堪忧。房东夫妇在港岛中西区上班,听说是给哪个委员会成员聚居的高级公寓做保洁与物业,平日住通铺宿舍。
他们是中低收入者,没资格购买经济适用的居屋。递交那份公屋轮候册排期五年后,才获批低价租下这处,没住多久便悄悄转租程真。
公屋转租属违法,但【利】字就是拿刀割禾,不折腰哪有收获?
程真其实可以租更廉价的房子。尚未拆除的徙置大厦,没有比 70 年代筲箕湾的寮寨好哪里去,只有一个好处——便宜。为社会底层兴建的巢穴,公共浴室,公共厕所,入住的女人若孕期超过八个月,连转身都不够位置。
龙蛇混杂,又出过事,程真不敢再去住。
墙漆铺灰掉色,裂出的缝隙像覆在心脏上的微细血管,有种经年的霉腥味。楼道坠了盏哑光灯泡,还黏着春夏交季频出的蚊尸蛾干。交尾时头脑发热,往亮处撞去,灯泡薄而高温,一场性爱两条生命。
这里是人间失乐园。
程真进了屋内。开灯,反锁两道锁,脱下脚上的鞋整齐放好,推开客厅唯一窗户。不知是广告牌立得太高,还是这里层高太矮,她与发蓝光的霓虹灯牌“金利芬兰浴”仅一臂之遥。
往下看——
街巷细长瘦窄,有人路过,发顶的旋看不清。他们笑了,声响通透得像在程真屋内刚刚讲完一个笑话。
隔音太差,负十八层厉鬼的伸冤尽数可闻。
手提电话响了。
程真接起,“喂?”
“你现在在哪里?”麦笑琪那边传来吹风筒的声音,“阿力跟我讲差佬去了中国城,有个议员被抓走了。”
“我肚痛,所以提早走了,不记得同他讲一声。”程真说话轻声细气,有股难以明状的糯感,“喂,这么快就被男友哄好了?谁讲要憎他到地老天荒的?”
“哎,他解释过了,一场误会。翟美玲是新来的,不懂规矩自己撞上去。我不想因为这些小事被人讲是非,宝姐本来对我同阿力拍拖就有意见。”
程真不作评论。嫩妓无缘无故撞入罗力怀抱,岂不是做亏本生意?麦笑琪不会比妓女白痴。
是现实让她选择性失明。
程真说,“夜总会不讲是非,讲什么?”
“做女人最要紧体面。你以为我还是十八岁,大把男人可以挑吗?这么多任里阿力算最有本事那个了,他还主动打电话来。男人铺台阶,难道还不下来?高处不胜寒啊。”
“下次分手别来找我哭。”程真不想插手他人情事,“感冒好点了吗?”
“还有些鼻塞。”麦笑琪忆起程真方才说肚子痛,“你今晚痛经啊?叫你平时不要那么省钱,吃好点啦!从口里省钱,你真的能省出 2 房 1 浴来?”
程真笑了,“或者可以呢。”
“我听那些专家讲,明年肯定就会升回去,现在是入楼市好时机,二十年一遇的大跌!”
程真不信,“我觉得还能跌,去年我看的那几个单位,今年同楼栋同朝向的成交价又低了,不用急。”
“如果你买单间,早就上车啦!就你一个小女人,死都要买两房,另一间拿来放你的骨灰?”
“多谢你的建议。”
“前段时间楼下有区议员来派过宣传单张,快要搞那个什么强积金。杜师爷出了名精于算计,你换间酒吧赚钱吧。去找那些鬼佬酒吧,西人思想开化,说不定就帮你缴了。”
“缴了有什么用,能帮我买楼吗?”程真盘腿在沙发坐下,揉揉泛酸的小腿,“如果帮不了就算了。”
“保你退休啊!靓女,青春有限,你又不找男友,不用替自己老了作打算?”
“我是不会老的——”程真大笑,“我这种人,只会直接死。”
“胡说八道!你没事就行,挂了。”
“拜拜。”
程真把手提电话放下。屋内是暖黄的灯,挂得很高,照出白衫黑裤的她一身无形倦怠,连影子也扭曲了。
长长一团,跌在沙发背与墙壁缝隙,有点破碎。
她拿起茶几上的记事本,翻开大半,记下日期与金额,再写上累计数目。
台历圈住 5 月 30 日那一天。
是珊珊缴学费的日子。
想到妹妹程珊,程真脸色才变得温和。淌在双颊的光调了蜜,有层难以触及的柔软。记事本夹着笔,摆回原处,叠在最上面。
压着一桌翻阅过的楼宇推介。色彩粗粝,标题浮夸,全是什么“钻石豪庭”、“白领首选”、“红港封面”、“见钱现收”、“最后上车机会”、“地铁开在厅堂”。
圈了几个地址,又画了几个“×”,写满“待估”,“已售”,“贵”, “贵到离谱”,“朝向 NO”,“怕撞鬼”,“邻居疑似癫痫患者”。
广告最下面,是一张折起的夜校单张。程真素质太差,中三肄业,去 7-11 做收银员也会被嫌弃。更别妄想能踏入中环,供得起湾仔的望海公寓。
那日接过这张传单,她小声问了句:学费多少?
之后回家一算,便算了。
它与程真有一样的宿命——无论生活抑或生存,她们都是末位。
总是第一个被牺牲。
△△△
副驾驶突然一沉,徐智强关上车门,向叶世文汇报情况。
“文哥,两个钟前,冯老在西九龙总区接走冯世雄。”
叶世文低头衔了烟,点燃,“差佬怎么讲?”
“对外说循例排查,抓人是必经程序。小姐知道冯世雄与你的关系,全部一口咬定是杨坤铨召来的,准备移交 ICAC。B 仔出来支支吾吾说当时身上被人塞了【糖】,但进警署之后【糖】不见了,应该是冯老找人做了手脚。”
“B 仔?”叶世文挑眉,“他敢?”
徐智强语气犹豫,“文哥,进场之前我每一个都搜过,他是干净的。”
“把他绑回荃湾,我亲自审。”叶世文沉思几秒,“有多少个记者在门口?”
“原本没有的,差佬串料给八卦杂志,来了起码 5 个。”
“我爸有没有回应?”
“当然有啦,他那么要面子——”徐智强模仿冯敬棠端架子的神态,“冯老讲话不知多有水准,他淡淡定定一句: “瓜田李下授人以柄”,所有记者全部愣住。”
叶世文吐了烟圈。
“幸好这时有人挺身而出:冯议员,你可不可以讲些没那么有深度的内容啊?你这种只有《文汇报》才能登喔!”
“哈哈哈哈哈哈哈——”
叶世文与徐智强同时爆出笑声。
“叼你老味,是哪间报馆的人才?”
“不是苹果就是香蕉的啦。”
叶世文笑够了,“傻强,你去逐个封利是,冯世雄不能见报。”
“那杨议员呢?两个人就是两份数,狗仔队算盘比财政司长还精。”
“给。”叶世文想了想,“给多一倍,叫他们一定要登清楚杨议员的全名头衔,最好写上户籍乡下、毕业院校、哪年破处。”
冯敬棠怎会对杨坤铨孤注一掷。
断一条线,还有一张网,杨坤铨不用费心去保。
叶世文吸完最后一口,烟蒂亮透了抹红光,徐徐熄灭。他侧过头,手指在嘴角点点,“你打我一拳,打这里。”
徐智强一怔,“……打你?文哥,你不要耍我!”
他怕自己拳头下去,魂归西天。
“叫你打就打,不要啰嗦。”
“你无端端叫我打你做什么?最近沟那条女中意玩 SM?”
“我像做 M 那个吗?”
“有时候爱情很盲目,好难讲的。”
“快点啊!”叶世文不耐烦,“我赶时间!”
徐智强嘴角垮出一个绝望弧度,眉尾耷成“八”字,“你保证我打了你,你不会还手。”
“不会,快点!”
“我,我打啦。”
他攥着拳,手臂后弯,腕力朝前。拳风贴上叶世文脸颊那瞬间,徐智强双眼紧闭,不敢去看。
然后他的左腮便肿了。
“你讲好不还手的!”
像个怨妇般。
叶世文忍着痛,在后视镜内检阅嘴角那道明显血迹,颇为满意,“还不快点去忙,现在不用做就有钱收啊?”
徐智强捂着脸,气鼓鼓下车。
车内剩下叶世文一人。
他在整理情绪。
半个钟前,冯敬棠来电,说冯世雄已回了家,要求叶世文也回家——那个根本没有叶世文房间的家。
他一出生便在新界生活。
冯敬棠私生子,六个大字足以让港媒哗然一个月。1991 年,港英政制史浓墨重彩的一章,立法会首次引入直选,冯敬棠占据关键一席。家境窘迫,却学业有成,拿全额奖学金留美归来,港男榜样的冯敬棠成功俘获体育世家千金曾慧云的芳心。冯曾夫妇纪念结婚三周年那日,叶世文的生母叶绮媚,正忍受分娩阵痛,为出埠庆祝的冯敬棠诞下次子。
他是叶绮媚的初恋男友。
男人多数是贪心的。得一想二,对比规规矩矩的曾慧云,叶绮媚就似三月春水。她在床上会娇吟,会啜泣,会让自己心软。
哪怕结了婚,他也忍不住回头。
不知冯敬棠使了什么手段。曾慧云闹过,骂过,携子出走又回来,最后效仿红港所有上流夫人做法——只在人前鹣鲽情深。
她要求姓叶的母子永远不能公开,叶绮媚永远不能进门。此话一出,正合冯敬棠心意。公开?岂不是前途尽毁,他怎会这样傻。
傻的是两个女人罢了。
世,是冯家字辈,取博大、宽宏、辽远之意。
世雄与世文,一听就知父母是何等偏袒。一个天子骄子,光明正大,誓要雄踞一方;另一个只求斯文,循规蹈矩,不要失礼家风。
似乎两兄弟都人不如其名。
对外叫舅父,进门叫阿爸,叶世文早就惯了。他想好应对台词,从后排座椅摸出一顶鸭舌帽戴上,遮了半张脸才下车。
两手空空,一身 T 恤牛仔裤,吊儿郎当。
以前登门还会带礼品,那时叶绮媚过世已有三年。只有这个女人死了,孽种才获得登门资格。叶世文于夹缝生存,深谙讨好之道,就算是自己生父也照样礼数做足,从不落人口舌。
毕竟血浓于水。
曾慧云总在他出门之后,把礼品拎到楼下,全部扔掉。包括他攒了两个月钱,给冯敬棠庆生的那只绿底绘珐琅彩镶钻手表,送出之后就未再见过。
冯敬棠默许一切。
叶世文便不送了。
再送未免太廉价——不是礼品,是他。
他太廉价。

第四章
电梯停在 19 楼,打开。世上最精明的建筑设计师肯定都在红港高就,否则怎会发明这种三角形格局的住宅风格——两梯三户,公摊缩减。
不锈钢镀了金又雕了纹,变成威武贵价的大门。叶世文摁了门铃,半分钟后,来应的是冯敬棠。
白衬衫走线精良,纽扣泛贝母色泽。冯敬棠袖口挽起,一副刚刚忙完的模样。
“阿爸。”
“现在才到?”
“红磡塞车。”
冯敬棠扫一眼叶世文,“外面日头很大?怎么戴帽了?”
叶世文摘下鸭舌帽。额前的发往后梳,露出两道墨黑的眉与一双淡漠的眼,挺拔鼻骨与叶绮媚如出一辙——他更肖生母。
叶绮媚极美,人人笑称新界界花。花,春承露夏沐阳,秋转凋零冬藏糜尸,红不过百日。
注定短命。
“你嘴边怎么回事?”冯敬棠瞄见叶世文嘴角,“二十多岁还与人打架?”
叶世文摸了摸那道痕迹,“昨晚回去救大哥,跟差佬起了冲突。我跑得快,他们没抓住我。”
屋内的曾慧云,听到这句话,脸色暗了。
冯世雄有点诧异,探颈去看门口,被曾慧云用眼神制止,又缩坐回去。
冯敬棠无声叹口气,“入屋再讲吧。”
“云姨,大哥。”
“嗯。”
曾慧云哼了声,算是打过招呼。
冯敬棠的千呎豪宅,面朝维港。似乎再住得高一点,远远望去,便能如坐海平线上,观日出日落。欧式阔背家具,牛皮折口被工艺师缝得细密平整,怕剥皮时的惨叫会在半夜从缝隙传出。
客厅悬了一幅字,《云山入怀》。行不行,草不草,叶世文一直不知这属哪派书法大家的手笔,只知是由那位叫“承德”的友人题字。
承德,是未回归前当局顾问戴先生的“字”。他喜爱中华文化,还习得一手书法。他的“字”,当年由冯敬棠赠予,寓意“承旧制,启新德”。
二人一见如故,私交甚笃。
“现在人齐了,你们谁先解释一下昨晚到底怎么回事?”
冯敬棠坐在单人座,望向自己两个儿子。
冯世雄一向性急。况且在警局饮了整夜冻茶,不自觉抱怨起来,“我也想知道,为什么我跟杨议员好端端坐在包间里面,就突然有一群差佬从天而降。”
“而你——”冯世雄目光投向叶世文,“偏偏就在你出去之后,差佬就来了,你要不要解释一下啊?”
叶世文态度冷淡,“解释?你要我解释什么?怪我膀胱太窄,怨我屁眼太松?还是你觉得那群差佬是我叫进去的?”
语句粗鄙,曾慧云皱了皱眉。
冯世雄双眼怒睁,“他们进来第一时间搜身,你手下那个 B 仔身上有粉啊!你作为大佬,你觉得与你无关?”
冯世雄显然受了委屈。
“他是他,我是我,粉不是我给他的,也不是我身上搜出来的,关我什么事?”
“中国城在尖东,你一向都在那一带活动,究竟是想搞你,还是想搞我们?你到现在还没跟洪安撇清关系?”
“你觉得怎样才叫撇清?劏鸡拜神跟关二爷讲我退出啦,还是要我登报向九龙半岛全民致歉?”
叶世文笑了。
笑出一副反骨样。
冯敬棠直接开口,“世文,你走歪路,不是我逼你的。养不教父之过,我没教过你,但你妈……她应该教好你的。”
他听得出叶世文有怨气。再看看小儿子脸颊的伤,语气软了点,“那包粉,是在白少华身上搜出来的。他是你的人,你确实欠大家一个解释。”
“我的人不会碰那种东西的。”叶世文绷着脸接话,“况且我哪有资格接触这门生意,以前都是屠振邦侄子杜元把持的。”
三十年前屠振邦嚣张嗜赌,受贿选老座(话事人)的同门头马设局,欠下巨债,亲弟被斩首于荃湾关门口街。山穷水尽,他携三十随从由元朗杀出,丽丽皇宫击毙 number 帮头号话事人龙泉哥,吞并对家一半地盘。最终在尖沙咀独占鳌头,数百档食肆铺面,几十间娱乐夜总会,每月流水上千万,兄弟家肥屋润,妻妾夜夜双飞。阿公忌惮,赠一【安】字头,封号【洪安帮】,大旗稳插红港灯红酒绿区域。
帮派如宗祠,讲血脉论出身。年年太公分猪肉,杜元食五花腩,叶世文啃猪头皮。
这段坊间野史,来自荃湾的冯敬棠心知肚明。
“你怎么保证?”冯世雄忍不住插嘴,“他们食了也不会跟你讲,古惑仔哪有廉耻心。”
“哦,我们一般是向关二爷立誓的,然后讲一套做一套咯。就好像你跟上帝讲愿意承受一切苦难,然后市民挤地铁你就开 BMW 上班。”
冯世雄音量拔高,“叶世文,你不要侮辱我们家的信仰!”
“我哪敢?你们基督徒谈生意还要挑全中国城最贵的小姐作陪,我信共产主义的,付不起这个钱。”
冯世雄气极,生怕曾慧云谴责自己,“是杨坤铨咸湿,不是我!”
“人家用嘴喂你吃车厘子的时候,又不见你拒绝?”
叶世文倚入沙发背,瞄了眼佯装镇定的曾慧云。
“够了!两兄弟来的,吵什么!”
冯敬棠已经恼了。从警局接走冯世雄足以拖垮他今日所有安排,抽出半昼空档来解决问题,却要在这听两个儿子赌气争执。
两个都不知所谓,简直胡闹。
他深知妻子脾性,盯紧叶世文那张玩世不恭的脸,“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讲什么?跟你云姨道歉。”
一直不愿开口的曾慧云终于不是木头人。她捏起马克杯,轻嘬了口咖啡,又放下。
老公出面,自然云淡风轻。
叶世文舔了舔后槽牙,“对不起,云姨,我口没遮拦乱讲的,你不要放在心上。”
重复过无数次的桥段。
事不是他挑的,歉却由他来道。叶世文甚至觉得自己变态,有点爱上这种不断试探这个家底线的游戏。
似乎能证明他有微不足道的存在感。
曾慧云对歉意不置可否,“世文,究竟昨晚是什么回事?”
“云姨,我真的不知道,我从洗手间出来就听到领班在叫差佬来了。我担心大哥和杨议员,未走到包间门口就发现里面被人围住,进也进不去。想从北门遁走,竟然撞见 O 记的人,打了起来。”叶世文又摸了摸嘴角的伤,“那个差佬不知是不是警察学堂留级生,打两拳就倒,我肯定立即逃啦。”
“至于那包粉,B 仔不敢的,我从来不准手底下的人碰。经我这边所有交易阿爸每个月都会查流水,现金也是每次按规矩交给 Norah,我哪来的本钱做那种生意?”
“退一万步讲,我有可能找人来害自己大哥吗?害大哥不就是害自己老爸,大逆不道的事,我做不出。”叶世文抬眼望向冯敬棠,眼神流露沮丧,“阿爸,你不信的话,我可以去调中国城的监控,一五一十摆出来看清楚。”
真的要查?
冯敬棠还不至于这般羞辱叶世文。
他只是沉默,不知因愧疚抑或无奈。二十多年的偏爱,让冯敬棠略感懊恼,自己竟受这对母子影响至深,第一反应是质疑小儿子。
回冯家七年,叶世文至今居无定所。对比接走冯世雄时那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此刻,叶世文嘴边的伤更刺眼。
手心手背都是肉。
“你乱讲什么,你是我儿子,我什么时候说不信你了?”
此话一出,没人敢反驳,包括曾慧云。冯敬棠御妻有道,十年前岳父过世后,他更是彻彻底底的一家之主。
倒显得曾慧云像个傍老公的花瓶。
他隐去警署内的细枝末节,“警方那边虽然不留案底,但我离开的时候有人通知了记者,媒体肯定会发难,世雄——”
叶世文直接打断,“我已经叫人去摆平了。”
冯世雄与曾慧云一怔。
“好,好。”冯敬棠点头,眉心舒展不少,“现在媒体最中意吹风官员丑闻,连基层区议员都不放过。总之,先把这件事盖下来,对大家都好。”
“世雄,以后无论做什么事,你都要多留心。不要让人害了你,也不要想着去害人。”
害人,两个字让心高气傲的冯公子撇了撇嘴。
这是在怪他与他妈一开始煽风点火,咬定是叶世文惹的祸。倒是曾慧云听出点弦外之意,拿手肘碰了儿子腰侧。
“知道了。”冯世雄闷声回应。
“新界那宗地从 91 年我当席开始谈,到现在 9 年了。当时大陆不让以港英名义签批租期超过 1997 年的宗地,担心在回归这件事上有人耍花样。结果一拖再拖,97 洗牌洗掉一半的人,我重头搭线又花了三年。今年若不跻身地产界,再过两年经济没起色,地价越拍越贱,地政署一定会减少公开拍地竞标。财政收入没进项,免不了要搞意向勾地。以后谁跟银行关系好谁就能拿到融资,我们玩不赢那群地产大鳄。”
冯敬棠换了副公事公办的口吻,“杨坤铨无非是背靠几个富贵团体,出了这种丑闻,弃车保帅,肯定没人会救他。”
似乎是迫不得已,他的语调低下来,“公司登记变更走不通就算了,本来胜算就不大。但 Rex 的钱要有个壳才能进来,实在不行,钱先到世雄你的公司,你再入股兆阳地产。”
曾慧云面露担忧,“敬棠,不行,这样太冒险了。”
树大招风,资金敏感,还涉及冯敬棠儿子,兆阳地产会直接被老廉盯上。
冯敬棠摆出不满,“才那么一点点股份,能有多大风险?等你的慧云体联拿多几个国际奖牌和赞助,再来跟我谈什么叫【冒险】。”
看来她是对外扮女强人扮上瘾,分不清这个家中的主次。
曾慧云噤声。
冯世雄见母亲表情难堪,想反驳,又被一只纤长的手摁住膝盖。
她不想儿子也受责备。
冯敬棠收回视线,望向两个儿子,“下个礼拜我约了大马一个投资人,你们两个先出面,去帮我探探口风,看最大程度能争取多少银行融资。”
“大马人?”叶世文装模作样演惊讶,“没听你提起过。”
“他太太是你云姨教会的教友,而且他最近以慧云体联基金名义,捐了 2 个体育馆和餐厅给大埔中小学。出身不好,传闻七几年的时候非法入港,但胜在发家够早,汇丰几个非执行副主席都与他关系匪浅。”
曾慧云和冯世雄终于有些得意神色。
论左膀右臂,叶世文这个野种绝对及不上他俩,顶多是个鞍前马后的小卒,不要指望能沾走他们家多少光。
叶世文沉默,当作应下这番安排。
冯敬棠使去一道眼风,遣走曾慧云与长子。曾慧云借口说下午要参加健体栏目的专访,讪讪然唤着自己儿子回房,帮忙挑一副衬托貌美的发饰。
自从冯敬棠得势,她便是议员夫人里风头最盛那位,一贯格外注重形象。
客厅仅余冯敬棠与叶世文。
“世文,你大哥性格就是这样,意气用事,我有时候都想打他两巴掌。”
冯敬棠心头萦绕许多闷气。这个家里,曾慧云有怨,冯世雄有怨,如今连叶世文也带了怨。
他是替叶绮媚怨,还是自己在怨?冯敬棠不愿去想。
“你接触的人事比他多,论年纪他在你之上,但论胸襟他不一定比得上你。你要包容他,一世人两兄弟,不要有隔夜仇,知道吗?”
“知道。”
叶世文半阖着眼,没了方才的滔滔不绝。
冯敬棠知晓这个儿子心思重,勾唇笑了,“怎么?是不是觉得我不器重你,做什么事都要你与大哥搭档?”
叶世文理解冯敬棠有私心。他的身份能把冯敬棠隐去得一干二净,无论多黑心的财富,经过这个儿子一滤,便是清清白白,按劳所得。
屠振邦讲过,冯敬棠最好运的就是叶绮媚为他添丁。
添丁,才好发财。
“怎么会呢?大哥怎么说也浸过咸水,留学英国,我还有很多事情要跟他学呢。”
“两父子之间你还假谦虚?你也是正经大学毕业的。”冯敬棠摆摆手,“我对你的期望与世雄不同。你有贵人点拨,又挨过苦,人情世故比你大哥懂得多。为人父母,只会想自己的孩子好,手段不一样罢了,你不要误会我的用心。”
“至于慧云——你也知道,女人总是小气,你不要怪你云姨。”
叶世文突然抬眼,勾唇浅笑,“云姨是长辈,我应该尊重的。”
陈腔滥调,既为自己解释,又替曾慧云母子开脱。捅破天大的篓子,一屋四人,也只有自己被怀疑,被要求道歉,被勉强宽恕。
他更适合信奉基督。
“等到你以后成家立室,你就会明白我讲的了。”冯敬棠见儿子脸色缓和,“留下来吃午饭吧?娟姐已经出街买菜,今日我叫她煮你爱吃的碌鹅。”
叶世文站起身,“不打扰了,我还有事要做,赶着走。”
“什么事这么重要?连陪家人吃饭都不行?”
他怎会是家人?这里连一双待客的拖鞋,一杯温热的茶水都不会为他奉上。
叶世文又不傻。
“昨晚那件事不查清楚,我没什么胃口。”
与曾慧云母子吃饭才是真的没胃口。登门已耗光耐心,还要他忍受冯世雄的骄傲和愚蠢?
明枪暗箭,早就让叶世文食不知味。
冯敬棠深知儿子隐藏的理由。薄唇边那道伤痕突然过分显眼,心头稍稍一紧,冯敬棠也站了起来。
“那你等我一下,我去厨房煮个鸡蛋,你敷了会快点好。”
“这个?”叶世文点了点自己嘴角,不甚在意,“男人老狗,有疤才有型嘛,不用麻烦了。”
他抬腿就往外走,冯敬棠连忙跟上。
眼见叶世文就差半步迈出门口,突然又转身。
“阿爸——”
冯敬棠脸色欣悦起来。他对叶世文有理所当然的权威,父命子从,使唤做事合情合理。却始终在心底存着几分亏欠,毕竟没有在身边养大。
少了点舐犊情深。
只要他肯示好,做父亲的当然会弥补。
“我找人给了封口费那些记者,你记得把钱给回我。你知道的,我一向没多少钱傍身。”
冯敬棠一愣。
眼底的光从聚拢到涣散,似热汤放凉,凝了层一触即破的薄油脂。慢慢审视叶世文脸庞,鼻梁,嘴唇,肤白发密,温和眼神。
许久之后,才听得冯敬棠说一句。
“你去找 Norah,她会开支票给你。”
他根本不像他妈——叶绮媚哪有叶世文可怜。

第五章
本港天气近来怪异,还未到端午,已烘得路人短衫薄裙。叶世文从公寓下来,迎面一阵热浪,泼在手臂每个毛孔上。快步赶到车旁,趁交通督导员闪现之前入了咪表。
“你试下再慢多五秒钟,我即刻抄你牌!”
咖啡色衫的阿伯叉腰警告。
“收皮啦你,次次都迟,射精你就最快。”
“你再讲一次?!”
一身薄汗,叶世文坐进车里,隔绝街外的港式粗口问候。
手提电话响了,他立即接起:“元哥。”
“昨晚中国城被差佬查,你没事吧?”
叶世文脑内闪过那个肤白发长的女人,“没,地头蛇嘛,飞不上天也晓得遁地,哪有这么容易束手就擒。”
“衰仔。”杜元笑了,“你没事就行,大伯叫你下个礼拜三回来丁屋。佛诞,你知道他老人家最重视的。”
“下个礼拜三?”叶世文语气犹豫,“可能不行,我答应了我爸要去跟人讲数。”
“什么数?”
“来来去去,不就是那些有钱佬的交易。”
叶世文手指在方向盘摩挲半天,冷笑一声。
他去年下足功夫,花费数月时间摸清这个大马人的底细。甚至发现好些年前自己也照屠振邦吩咐,替这个大马人办过坏事。从那之后,屠振邦收山,他回冯家,大马掮客继续在金钱游戏里驰骋。
红港确实太小了。
相遇都是重逢,却已更换模样与身份。
半年前安排两个像模像样的兄弟在他女儿学校附近传福音、派彩页、赠小旗,才搭得他那位虔诚基督徒老婆上勾,巧遇曾慧云。
富豪乐善好捐,慧云体联正好为他们打通积德渠道。钱怎么来的?不重要。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哪管刀下亡魂多少?
人世间是是非非,大多不追究来路,只顾去处。
杜元沉默几秒,看来这次数目不少。冯敬棠摆阔摆惯了,现在由奢入俭难,肯定贪性成瘾。
“需要我帮忙的就开口,你回冯家一向受气,还要看他们母子脸色。”
“怎么会呢?说到底我也是他的种。”
杜元提醒,“你不要对冯敬棠太尽心尽力了,他真的重视你,不会你妈的生辰死祭他都不来。”
混过油麻地的杜师爷,义字当头,难忍官宦的重利薄情?叶世文听完只觉得好笑,不想应和。
“算啦,元哥,不讲这些了。”
“那你下个礼拜来不来?大伯说你认祖归宗就不记得他了。”
“什么叫认祖归宗?我是在元朗上契的,拜过菩萨天公,关云长二哥见证。”叶世文言辞恳切,“我是屠振邦的人。”
“算你有良心,记得来。”
杜元先挂了电话。
叶世文舒了口气。
烈日当空,在前挡风玻璃透热透光,于车内切割大块暗影,阴阳交织。红港地产商多数迷信,且能“通灵”——因填海而绵延的陆地上,处处无敌海景,楼价逼近炼狱。
不是用冥币估计很难买得起。
港人技多不压身,风水命理头头是道。什么财需有源,煞必用制,青龙高盘,白虎低伏,师奶阿伯信口拈来。
此刻,午时。支藏丁火,阴渐盛而阳始衰,百鬼躁动。待日落,待群星,待月色报幕。
叶世文待不了了。
他现在就要去“抓鬼”。
△△△
晚上 9 点,程真一个夜班酒水妹打算撤了。
中环兰桂坊,T-top 酒吧。男男女女,于舞池内极力扭动水蛇腰、水桶腰、水泥腰——那截腰身,仿佛嵌满钢板,每个动作硬得似初登月球的宇航员。
他们对羞耻无感,对夜色入迷。扭成一片海景,人浪叠叠,音乐鼓噪。
“喂,阿真,孖八那台客,学生仔扮老成,酒吧初夜——”同事丽仪在更衣室外问程真,“兑一半水他们都饮不出来啦,有钱不赚?”
“怎会不赚?我今晚有事,塞钱进你口袋了,你去吧。”
程真剥下半身裙。两条细白的腿套入阔身牛仔裤,边推门出来,边用手指勾着球鞋后跟,“赶时间啊。”
“那我今晚去你那区啦。”丽仪根本不会与她客气。她比程真大三岁,娇嗲性感,倚着门框发问,“约了男人?”
程真瞥见丽仪锁骨上扑粉也遮不住的印。
“你觉得有可能吗?我哪有你受欢迎?”她手指在颈间点点,“再嘬多两分钟,可以造条佛珠了。”
丽仪拢起衣领,脸色多了些不寻常。长睫轻眨,又掩饰过去,“杜师爷胃口大,你不懂。”
“懂了岂不是要与你姊妹相称?我不敢。”
这次轮到丽仪笑了。程真摆摆手,又穿过走廊往吧台去。她从后门走,经云咸街过,上了港岛区专线小巴。
这一区,昼与夜在窗外闪烁繁华,不受四季干扰。和风流行的年代,日本货 LOGO 格外细致、利落,少了俗而泛滥的霓虹艳灯。蓝色温柔,白色纯洁,连个马桶品牌都显得像坐在云端如厕。
上帝般的感受。
程真落座倒数第二排。待前面乘客已经稀稀落落,在红棉道纷纷下车,她才开口,“今晚这么早?”
后排男人交叠胸前的手松开,架在程真椅背,“怎么,碍着你发达了?”
“凌晨四点前收工的酒水妹,你见过?”
“又不是第一次见。”
男人笑了,气息略重,轻洒在程真肩上。她缩了缩肩,往后探看,细眉挑起,“咦?你不是吧?搭小巴穿老西,公务员冻薪而已,需要下班兼职做保险?”
程真想起今日下午房东给她致电。一分钟内道尽所有艰难困厄:阿爷出台救市政策,达官贵人首遭冻薪,业委会要求降物业管理费,他们两夫妻每月餐费补贴全减——
一句讲完:加租。
“你这张嘴从来都讲不出好话。”
“想听好话?给钱咯,讲到你厌都行。”
“银行应该摆你在门口,劲过貔貅吸财。”男人从裤袋掏出一个皱巴巴的信封,递到程真面前,“呐,拿着吧。”
程真直接夺过,毫不犹豫打开,露出钞票真容。
当着男人的面开始逐张清点。
“需要这样?不信我?”
“人情是人情,钱银要分明。”程真点完数,挂了抹笑在嘴角,这张素来平静的脸灵泛起来。
终于像个 22 岁的女人。
“多谢啦,德叔。”
洪正德 40 出头,商业罪案调查科大帮办,隶属刑事部。国字面孔,阔嘴狮鼻,些许眼纹不减威风,俨然一副精明模样。车内禁烟,他却无视标识,掏了包新开的骆驼,晃出一支给程真。
“要不要?”
“纪律部队带头违法?”
“叼,不要就算。”
程真见洪正德打算收回烟盒,眼珠眨出狡黠的光,“这么久没见,就给我一支?好小气。”
洪正德怎会不知程真本性,整包抛给她,“拿去,拿去!”
“祝你早日升官发达换老婆。”
“老婆就不换了,线人怕是要换。”洪正德眼神一敛,“重案组有个伙计见完叶世文就失踪了。”
那双锐眼在程真脑海闪过。
她手上动作一滞,又故作轻松回应,“那你去抓他啊。”
“无凭无据……不如你帮我去陷害他,这样我就有理由抓他了。”
“你不要找我。”程真轻嗤,“古惑仔没人性的,万一我死了怎么办?”
她不愿趟这种浑水。
“以后清明重阳,我会亲自为你上香。”
程真剜了洪正德一眼。
“讲笑而已。”洪正德目光随车身移动,掠过摩利臣山道沿街的灯饰铺面,“我在西九龙总部搜翻天也找不回那包粉,手脚这么快,肯定有内应,要不就是在现场收集证据的时候遗漏了。一听说这单案移交给 ICAC,O 记那几个沙展(警长)六点准时收工,相约去打台湾牌……”
“行了行了,停!”程真做了个暂停手势,“我只是兼职【邮差】,帮忙送【信】,知道越少越安全,你有什么话还是留着跟你那群手足讲吧。”
他们只交易,不交心。
“你觉得我做这种事可以跟同僚分享?”
设局栽赃,这是大忌。
“那你也不要和我分享。”
“自私!”
“多谢!”
洪正德拨了拨头发,有点无奈。想起许久前在赤柱见过曹胜炎,低声问一句,“你没去看过你爸?”
程真嘴角僵住。一头长发罩在薄肩瘦臂,二十多度气温瞬间寒凉如水。她抿了抿唇,齿关一咬,摆明嚼下心酸。
却又扬眉笑了。
“我是从石头里面爆出来的嘛,哪会有老豆?”
“他有问起你同珊珊的近况,其实他很后悔的。”
“现在算什么?夜间心声栏目?”程真笑得越来越虚,像在脸上生出一副苍白面具,镶骨嵌髓,难辨真假,“你这声音确实可以去应征电台主持人,专讲鬼故事。”
她不想听。
恨比爱更让人有骨气。
洪正德闭嘴。眼见程真把挎包拉链拉好,准备下车的态势,他转而旁敲侧击,“最近杜师爷那边怎样?”
“他做正行好几年了,规规矩矩,你又不是不知道。”程真半垂着头,望了眼手表,“回归后世界和平,O 记没工开了,要靠你们帮忙翻旧账?”
“我们在配合 ICAC,市道太差,官商勾结很正常。”
“例如——小超人的数码港?”
“衰女,东西可以乱吃,话不能乱讲!”
“你入了李生的股票啊?这么帮腔。”程真头也没转,往后摊开五指,比了个 money 的手势,“你想知道多少?你话事。”
洪正德恨不能一掌打在面前这颗小小头颅上,泄一口闷气。他掏出钱包,摆了两张大金牛在程真手中,“帮我留意杜师爷,我不信他会金盘洗手。”
“这个价,我最多帮你留意 1 个月,不包证据。”
“2 个月!”
“1 个月。”
“1 个半月!”
“1 个月。”程真站起,侧身向洪正德交代,“做完这次我不会再帮你。杜师爷是笑面阎罗,让他知道我串料给你,以后你见我只能去香槟大厦,劏房凤窦,先付后食。”
板间房楼妓尚算好归宿。
最怕就是尸骨无存。
“这次算我优惠给你,从明日开始计时,今晚当是赠你的。”
她快步走到车门边,小巴已经停下。门一开,程真便闪身下车,随即融入人群,像一尾狡猾的鱼。洪正德倚着车窗,大喊一声,“喂——你赠什么啊!”
程真回头。
“赠你晚安啦!”
“叼你老味!”
时缓时急的人群化作溪泉,她的黑发在风中摆动柔软弧度。是鱼鳍,是鱼尾,是逆流而上的那抹生命。
在这个都市流淌。
半个钟后。
程真从长沙弯道转入福华街。这里路灯虽悬得不高,但瓦数太低。钨丝嗤嗤响了几声,暗黄摊涂在地,团着大片大片的模糊。
连石砾形状也分辨不明。
她转过弯,挎包内钥匙随脚步晃出声响。小小声,哗啦,哗啦,清晰干脆,听得出街巷静谧。
“程真。”
两个字,半秒钟,猛地闯入耳膜,先抑后扬,充满试探。
倚在墙边的人,蓝衫黑裤,宽阔肩线勾出无边无际的危险。
那双眼又再次瞄准猎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