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星沥沈戍

01 斯人若彩虹,遇上方知可能有
坐上警车的那一刻,郑星沥突然觉得前所未有的平静。
车窗外头站了一排的邻居,正凑在一起,揣测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情。
她将视线转回,老老实实跟女警报上姓名年纪。
女警约莫三四十岁,拍了拍她的手,轻声安慰道:“你不用害怕,我们警方一定会调查清楚的。”
沿街音响的叫卖声,透过车窗直往里钻。警车驶过热闹街道,终于在派出所门口停下。
郑星沥坐的车多等了个红灯,前头她爸郑乔生等人已经登记好,先进了调解室。
大厅一片喧嚣,人间百态在这里露出獠牙。
假期最容易出现特殊情况,派出所的事务也变得多了起来。半开放的执勤台边,几个警察正在耐心听警情,隔壁的办公区空空荡荡,大多人都在外头对接当事人。
女警将她安置在办公室的长椅上,说:“我先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施,你可以就叫我施阿姨。”
郑星沥瞥见她胸前别着的警官证,一串编号底下跟着“施媛”两个字。
施媛清了清喉咙,摊开文件夹:“好,那现在——”
“沈戍?你怎么还在这儿啊?”
这句显然不是对着郑星沥的,她本能地抬起头循着方向看去。
进来的是个男生,十七八岁的年纪,个子很高,挺拔的身影逆着光压过来。他停在几步之外,双手放在口袋里,嘴角藏着明烈的笑意,懒散的目光轻飘飘落在她身上,整个人灿烂得如同太阳。
短暂相接间,明媚裹挟而来。郑星沥匆匆瞥了几下,便垂下头,只盯着地板上落在他影子里的半截烟头发呆。
“我都快到家了,我爸又打电话让我回来等你一块儿走。”
施媛顾及旁边还有个人等着做笔录,也不想耽误时间,先把他打发到一边:“待会儿我再跟你说。”
“得嘞。”他爽快地应下,从旁边的桌上抽了张纸,又弯下腰。
闯入视线里的手干净修长,丢下张纸巾将那截烟头包着捡走,原本叠过来的影子也随之离开。
郑星沥松了一小口气,也说不清是紧张还是狼狈被人窥见时冒上来的羞耻。
“不好意思。”施媛轻声细语地,“现在我将对你报警的警情进行一些基本的问询,你可以回答问题吗?”
郑星沥点点头:“可以。”
“行,那你先大概说一下究竟是什么情况。”
事情说起来简单。郑乔生被堂弟蒙骗,稀里糊涂签下了借款协议,现在债主急用钱找上门来了。
“也就是说,你爸妈并不知道自己签的是借款合同并且也没有收到这笔钱是吗?”
“嗯。”郑星沥嗓子有些哽,她深呼吸几下,压住翻涌上来的酸涩,尽量平缓地开口,“金额总共二十万,无息借贷。我小叔说自己是中间人,这钱是我爸借的,又有身份证和签名,债主就信了,现在他联系不上我小叔,所以找过来了。”
“你们能联系上实际借款人吗?”
“联系不上,我们回老家问了,谁也不知道他去哪儿了。”
“那这个人讨债用什么暴力手段没有?”
“没。”郑星沥摇摇头,“我爸这段时间在跟人家协商,就是也没讨论出什么结果。今天也一样,只是他生气,骂了几句,很难听。因为牵涉到小叔,我爸有些拉不下脸,觉得都是亲戚,真走到官司这一步不好,但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所以打电话报警了。”
施媛收了笔,鼓励道:“你做得很好,涉及到法律的纠纷,就是要报警。”
民间借贷弯弯绕绕很多,有的人不懂法,最后倾家荡产的也不在少数。有事情第一时间求助警察,才是最好的法子。
“阿姨,我想问一下,这钱是不是得我爸还?”
“只要我们证明你爸爸不知情,就不用的。”施媛吞下后半句没说。
这种纠纷最是扯皮,一来不好取证,二来程序繁琐。就算郑乔生全然无辜,也免不得耗费时间精力。
“那大概不行了。”郑星沥沉默了一瞬,接着道,“我查过了,公民将身份证借给他人借款又签字的,在法律上默认知情。”
这年头,二十万也不是什么小数字,摊谁头上都够呛。小叔郑乔祖断了所有联系方式,连家里老子老娘都不管了,明显就是亡命天涯的架势。
郑星沥耷拉着脑袋,诸多情绪交织,整个人都很丧。
施媛自己的孩子跟她差不多大,见此场景也生出些怜爱,安慰道:“我们有自己办案的一套方式,会查出真相的,你不用担心这些。”
事情真相究竟如何仍未可知,她在小孩子面前,总不好打包票,也只能捡些公正中立的话讲。未经调查的事实就不算事实,就算郑星沥情真意切,她也不能先入为主,而是必须要履行一个警察该尽的义务。
郑星沥扯了扯嘴角,挤出一个笑。
如今网络社会,二十万怎么交付的,流向哪里,真要查起来也不是毫无头绪,可惜这个家做主的还不是她,是她爸。
凭郑乔生那老好人的性格,一定会先拿钱给债主应急,再慢慢找小叔的下落。这二十万是留不住的。
细节也补充得差不多了,施媛合上文件夹:“你在这里坐着等一下,要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家了。”
隔壁调解室里泄出几句义愤填膺的指责。
“我是相信郑乔祖才没要利息的。”
“你们这是家族犯案!串通好的!”
郑星沥双手不自觉交叠在一起,指甲掐入手背软肉里,用这痛意来提醒自己保持冷静。
也没什么大事的。她安慰自己。他们是受害者,法律会保护他们的。
突然一团阴影将她遮住,郑星沥抬头去看,是刚才的男生。
他蹲下来,清朗的脸凑近清晰,精致眉眼间带了些小心,语气一改先前的落拓不羁,变得格外正经认真:“喝点水吧。”
纸杯随之递过来,杯口热气升腾晕出水雾,郑星沥好像被传染了一般,眼眶也热起来。她迅速低下头接过杯子,小声地道了谢。
*
施媛没在调解室多待,毕竟隔壁还有个郑星沥。在未成年的心理辅导这一块儿,他们警方一向很重视。
郑星沥将温热的水喝完,胡乱抹去眼角湿润,脸上疲惫丧气也一扫而空。
现在的情况,由不得她自怨自艾。
施媛侧耳听清她的问题,惊讶地反问:“工作?”
“对,我想兼职。”
欠钱这个事儿,对他们的生活一定有影响,但这点难处还犯不上让她一个小孩子去承担。
可郑星沥不愿意。
她已经这么大了,可以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改变现状了。
“可是你现在都高三了,注意力应该放高考上才是。兼职多少耗费时间精力,如果影响到你的成绩,不值当的。”施媛理解她的心情,但还是不赞同。
郑星沥摩挲着纸杯:“我知道,可我爸妈年纪都挺大了,我不想他们那么辛苦。”
施媛依然劝她,从时间可行性到她父母的心思,再到高考的重要,几乎都讲了个遍。
郑星沥只是安静听着也不反驳,等她说完才真心实意地道:“谢谢您,但我是真的想帮家里一点儿忙。”
小姑娘目光认真,俨然下定了决心。施媛就此哑了声,这个年纪的孩子有多犟,她比谁都清楚。
“您知道附近有什么招收兼职的正规店铺吗?”郑星沥想了想又补充,“价格低些也没关系,主要就是时间方面,因为我还要上学,所以最好是节假日再去的那种。”
“不不不。”施媛摇摇头,“用不着去店里,我觉得你可以去试试家教。”
“家教?”
“对,时间合适,价格也公道,最主要的是你还可以看书学习。”
郑星沥有些迟疑:“可是,我才高三。”
“巧了不是。”施媛笑,指了指前边,“我儿子沈戍,就那个。今年在复读,性子皮得狠,正好缺个人管着他自习看书,我觉得你正合适。”
郑星沥朝她指的方向看去。沈戍正坐在办公桌旁,背挺得笔直,侧脸线条流畅,神色透出几分认真,手指灵活地转着笔。
看起来和施媛说的“皮”没有太大干系。
沈戍似乎对视线很敏感,很快就转过脸来。
郑星沥被逮个正着,稍慌乱地垂下眸:“谢谢阿姨,但还是算了,我成绩也算不得很好。”
她能看出来,施媛是为了照顾自己的情况,这份家教需要是假,帮助才是真。
“你不用这么快做决定的,可以好好想想,我觉得比其他工作更加适合你。”
郑星沥不知道该不该答应。
一方面,做家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价格合理,对她的学习影响也最小,她很心动;另一方面,施媛提出这事儿是出于好意,真的让她借竿子往上爬,又着实像道德绑架,她觉得很无耻。
*
没等郑星沥纠结出什么,调解室的工作已经宣告结束。
结果如她所料,郑乔生揽下了债务。
他们家开了很多年的店,今年刚全款买了房,留下这二十万准备慢慢装修房子的,现如今一切都归了零。
郑星沥抓着方荟的手,一点点捂热她冰凉的指尖,丝毫不顾及在场的人,生气地冲郑乔生:“你如果再继续这样,就一个人过吧。”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郑乔生这些年被各路亲戚缠着,不知道褪掉了多少血。
现在新生活没有了,属于他们的家也没有了。所有关于未来的憧憬,都在这场难言的祸事里彻底粉碎。
郑乔生满身的颓废,看着眼前的妻女也忍不住红了眼,伸手摸了摸她们的头发:“对不起,不会了,以后一定不会了。”
郑星沥是什么时候长大的呢?
她给出的答案是在那个秋天的傍晚。
郑乔生就站在她们面前,门外的风吹动他的发,露出根底的银。他脸上的表情既愧疚又难过,落在她头上的大掌宽厚温柔,
她第一次发觉,这个撑起大半辈子家的“懦弱”父亲,已经不再强大。
可他眼里的光又是如此坚定,没有被顶撞后的恼羞成怒,而是诚恳地和她们说“对不起”。
于是她拽下郑乔生的手,声音轻慢亦有万般肯定:“没关系的爸爸,我们会好起来的。”

02 半路“劫持”的家教老师
走之前,施媛把自己的私人电话写给了她,嘱咐她考虑清楚随时联系。
郑星沥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跟爸妈借口说想喝橙汁,慢下几步。
夜色昏沉,十月刚至,合祁就直接跳到了凉秋,夜间气温更创新低,一点儿缓冲不给留。
她出来得匆忙,只穿了件毛衣,领口不高,叫风溜了进去,身子不自觉跟着打了个冷颤儿。
“咯吱”的橡胶摩擦声在耳畔响起,那辆晃悠悠跟在身后的自行车,见大人已经走远,终于在她身边停下。
“哎,等一下。”
郑星沥看一眼前方人声鼎沸的商业街,确认现在位置安全,这才顿住脚:“什么事?”
跟上来的是先前好心送水的那位,也是施警官的儿子——沈戍。
他转脸瞧她,漂亮的眼睛里满是正经:“家教的事,你为什么不答应?”
郑星沥收回打量的目光,不自然地说:“没有不答应,我是要再想想。”
“别想了。”沈戍个子很高,踩着地的腿微曲,“我觉得很合适。”
“合适?”
“家教钱是从我这里出的。”他一脸真挚,语气亦是坦诚,“找你比找老师便宜很多。”
郑星沥暗暗松了口气,觉得身上压力小了些。
比起“做好事帮忙”这个出发点,他的理由显然更让人轻松。
见她不说话,沈戍又继续道:“对了,别听我妈瞎说,我挺乖的。”
都市霓虹灯光更迭,他的脸也跟着蒙上层迷幻。
这么冷的天,他还只穿了件单薄的运动外套,袖子挽到胳膊,露出截结实的小臂。皮兴许不一定,但除了那张脸,也很难将他跟“乖”这个字眼联系在一起。
“如果你想好了,那就给我电话,明天正好周六,我们就可以开始第一课了。”沈戍屈膝踩上踏板,“号码有吗?”
“有的。”
他似乎是松了口气,眉眼一弯,嘴角微翘,声音里藏着目的达成的愉悦:“成,我送你回家吧。”
郑星沥摇摇头:“不用了。”
“你一个人不安全。”
“我走大路,人很多。”
而且比起满街的人,跟一个才说了几句话的陌生异性一起回家,显然更不安全。
沈戍也没强求,留下句“注意安全”的嘱托。
郑星沥站在原地目送他离开。
他往前骑去,背部前伸挺直压低,手肘弯成直角,腕部搭在车把上,姿势跟寻常人很不一样。
郑星沥这才注意到他的车头比一般的自行车要低很多。
车子往前一段后,他掉头原路返回,路过身边时,他愉快地叫她,那张脸也泛起笑意:“再见哦。”
路灯明亮,代替星辰修饰黑夜,也将宽阔马路照得更加清晰。沈戍上身没有动,只有两边腿发力,脚底的踩踏提拉也趋于平衡,连背影都透出了一种昂扬地劲头儿来。
街边树叶失了绿,枯得卷起边儿,被风一抚便离开枝头,半空里打着圈儿,晃悠悠地落到了地上。
郑星沥转过身,路的另一边,是她的目的地。
*
坦白讲,他们家情况也没那么困难,只是钱都在货上押着,还有日常花销和其他用途。总不能为了新房把店全盘出去,光等下辈子喝西北风。
郑星沥也想装作什么事儿没发生,只做好读书这一件事情,可又没办法心安理得。
跟其他同龄人不一样,她父母是早婚晚育,现在已经五十了。这个年纪很多事情都开始力不从心起来,更别提突然间划出去这么多钱,他们的压力又会有多大。
红灯虚晃几下换成行走的绿色,郑星沥将小册子放到单肩包里,大跨步穿过马路。
她还是没忍住心动,连夜跟施媛敲定好了家教事宜,又说服了爸妈。
直行路过热闹的环山公园,对面高耸着的小区楼群就是她今天的目的地。
郑星沥深呼吸几下,再次打开包,拿出小册子确认了地址,稍稍放心。
施媛已经提前告知过门禁密码,她核对无误后按下了#号。
她跟施媛约好说先来几次算试用期,如果沈戍觉得不行,那自己立马就走。
她也了解了一些沈戍的基本情况:复读理科生,有些偏科,理综还行,数学不怎么好。
她数学格外地好,如果尽心辅导,那对这份变相接济,自己也不算受之有愧。现在唯一的问题是,沈戍会不会配合。
郑星沥捞起单肩包的背带,长舒一口气,端正站在猫眼前头,按下了门铃。
厚重防盗门的另一侧,沈戍扯了条毛巾,搭在湿头发上随意擦了几下,边走边扯嗓子回:“等一下。”
郑星沥很白,脸小精致,跟垂下来的乌黑发色衬在一起更让人觉得皮肤细腻透亮,眼睛微圆,嘴角绷成一条线,双手拽着包带垂于身前,整个人都清冷板正。若不是那张明显稚嫩着的脸,乍看起来还真像老师那么回事儿。
她冲他点点头,抓着单肩包带的手不由紧了紧,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沈戍头发湿湿地耷拉着,额前的发丝聚成一簇一簇的,眼睛干净清朗又存了让人宽心的意味。他冲她笑,明媚之中带了丝憨厚,占了张英气面孔的便宜,乍眼望去,便生出些好感亲近。
几次照面,沈戍好像都是这幅开心的模样。就算是不笑,也能让人觉得亲切熨帖。
郑星沥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人格魅力吧。
“先进来吧。”他蹲下拿了双新拖鞋在她脚边摆好,伸手欲接过她的包。
郑星沥不着痕迹地躲过他的动作,将包挎到身后,换好鞋小声地道了谢。
“不好意思,早上耽误了一会儿。”沈戍偏头拨了拨头发,在前面引路打开房间门,“你先进去,我吹个头发立马就来。”
书房朝阳,视野也宽阔,跟落地书柜比起来,更加显眼的是侧边玻璃橱柜,各种奖杯、奖牌摆了满满当当。
“青年组公路自行车”“环淮渭骑行公益赛”“自行车超级联赛”“省青年运动会公路自行车赛”······所有的荣誉都来自一个项目——自行车。
自行车?
郑星沥心里存疑,是她印象里那种死飞吗?听说死飞没有刹车,危险得很。沈戍可以拿到这么多奖,一定很厉害吧。怪不得昨晚骑车的姿势那么的——与众不同。想来,这就是专业和不专业的区别吧。
在这些奖杯中央的显眼位置摆着一个相框,背景是体育场。青翠草坪上是一群穿着统一运动服的高中生,最后面拉着队旗的就是沈戍。他微微弯腰另外一只手拎起脖子上挂着的金牌,满脸的骄傲明媚,站在最不起眼的角落也能叫人一眼注意到。
照片上头有一行红字写着“第十三届 A 省中学生运动会宁河中学运动员合影”。
省中学生运动会,可以出去参加的,都是专门练体育的。
原来是个体育生啊。郑星沥心里暗叹了一口气,突然就有些失望。
外头吹风机的声音停了下来,她收回思绪,拉开椅子将书一本本拿出来。
*
沈戍进门的时候,她正装作专心,认真地伏案演算题目。
他偷摸看了一眼,只能瞥见密密麻麻的杂乱数字。
身边的椅子被拉开,郑星沥抬起脸,清了清喉咙:“施阿姨说,你数学不大好,我的侧重点也会放在这门上,不过你放心其他科目我也会尽我自己能力来的。你现在是在复读?”
沈戍点点头:“对,在实验中学。”
郑星沥一愣,心想自己怎么从没听过有他这号人。
帅哥美女是世界的共享资源,不论到哪里总有风声。郑星沥不是什么八卦的性格,但也不是生人勿近的类型。平日里一些小道消息虽算不上灵光,但也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
以沈戍的姿色,真的很难不引起学校人的注意。
只是疑惑归疑惑,她还是不想跟他产生太多的瓜葛,也没问这茬儿,接着学习的话题说:“那好,既然这样我们就不讲课本了。学校的老师会带着复习教材的,我讲得也肯定没老师好。如果你课上有什么听不明白的地方,再过来问我,可以吗?”
沈戍点头,她又继续规划:“那就从做题开始吧。我们主要还是以解决问题为主,现在就做题然后不懂的当场问,可以吗?”
他连忙拿出练习册:“我现在就有问题,你看一下。”
郑星沥一愣,没料到他学习起来这么积极,转念又一想,毕竟选择了复读,估计是前一年的挫折让他成长了。
实验中学数学的复习一般是从高二下学期末开始的,如今必修一结束,必修二也已经进展到了一半。可是沈戍拿出来的题目——太基础了点。
郑星沥又往后看了几眼他的“错题集”,沉默了。
很难想象,一个高四的复读生,不会求两个函数元素集合的交集。而且这俩函数还是最最基础型的函数,真正解的就是个一元二次方程的区间。
她不说话,沈戍自然也不敢说话。
施媛说了,她成绩不好,最好就不要问她什么问题,让人家呆这儿自习结束走人就行。
但他却不这么想。他妈再怎么和善,终究不懂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心理。
换位思考一下,如果是自己得到这份工作,一定也是希望自己可以真的发挥作用,而不是靠浑水摸鱼换来这份钱。
所以沈戍准备的本子里记下的题目也很基础,就是为了给她充分的展示空间。
他的想法很简单,郑星沥毕竟是女孩子,心思肯定要细腻些。如果他一道题不问,就会显得这份家教工作是种施舍,那搁谁身上都难受。唯有他伪装成垃圾,才能够让她找到自己的价值。
郑星沥终于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神透露出些无力。
沈戍心里“咯噔”一下。不会吧不会吧,不会她成绩真的差到这种地步吧?
郑星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捞起一边的课本摊开在桌面上,“我觉得我们还是先从课本讲起吧。”
*
好看的人不管在哪里都可以吸引到人,尤其是在她认真的。
沈戍悄悄打量着新老师,觉得怎么可以有人长得这么巧,明明五官都不是非常的出彩,和在一起又莫名其妙地让人移不开眼。
郑星沥罗列完步骤,将草稿纸撕下放在他手边。
他匆忙收回视线,却莫名其妙有一种做了坏事被人抓包的心虚,非常不好意思。这股子感觉一路挺进直烧得耳根有些发热,沈戍也分不清楚这热量到底是从心里涌出来的,还是外头阳光照的。
“你以后就照顺序写题目,多抄几遍式子也别嫌麻烦。这样的话,就算结果算不出来,也能拿点感情分。”
说完郑星沥又意识到,他好歹是高考了一次的人,这么点“混分”的法子应该也是知道的。自己这种“传授”,好像有些说教的嫌疑。
沈戍点点头,将她的话听了进去,比照着草稿上的框架,一步步罗列着式子。
家教进行得很顺利,沈戍基础虽然差,但挺聪明,课本上的东西说了一遍,再做错题,基本都能对。
更重要的是,他很听话。
这倒跟他先前自述对上了,是挺乖的。
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第一次上课,所以态度端正些。等到时间长了,“混熟”以后,随便糊弄也不一定。
郑星沥仔细观察了一下他的神色,没察觉出半点不耐烦,这才伸手去够水杯。
保温杯里装着的热水,放得久了就不怎么好拧,郑星沥刚刚写个没停,又渗了一手的汗,没能第一时间拧开。
她抽了几张纸,刚擦好手,就听见旁边杯子里发出“呲”的气声。
沈戍握着杯身的指关节因为用力稍稍发白,他将盖子拧松几圈却并不揭开,只把杯子放在她跟前:“给。”
“谢谢。”郑星沥不再去看他,侧向另一边,悄悄地跟他拉远些距离。
她不讨厌沈戍,但也不想跟他走得太近。
郑星沥总是会将诸多可能性考虑到一起,小心谨慎地行事,尽可能不惹任何人不愉快。
他们年纪相当,又是半路相识,以后家教还会常常见面,在青春期这种敏感的时候,太亲近是很容易被大人们误会的。这种不必要的麻烦,能避免还是尽量避免比较好。

03 小丑竟是我自己?!
时针指向十一点钟,郑星沥长舒了口气,将水杯拧好放到包里,拒绝了沈戍留吃饭的好意,拎着包出了门。
店里,郑乔生刚送走一波客人。方荟在后面厨房做着饭,见她推门进来,不疾不徐地往锅里丢了盐,嘱咐她先洗手。
事情已经发生,纵使再懊恼日子也还是要继续下去。
郑乔生闷头给她们俩剥虾,方荟适时地打开话匣子,询问上午情况如何。
也幸亏施媛给了她这么个活儿,时间好调度又安全,省得她再找借口跟家里人编些离谱的谎话。
“挺好的,施阿姨儿子很乖。”郑星沥说话只点到为止,故意模糊他们的认知,好掩盖沈戍和自己年纪相当这一事实。
在这种年纪,如果整天和一个同龄异性相处是很容易让大人们多想的。
方荟还是有些担心:“不会影响到你吧?”
“不会。”
高考在即,他们更操心的还是自己女儿的成绩。既然拗不过她,也只能时刻关注着,防止她受什么委屈。
毕竟现在的熊孩子,作起死来可是能把人气死的。
眼下听到她这番信誓旦旦的回答,他们才算放心一些。
郑乔生补充道:“你别让人家小朋友往外头乱跑知道吧?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你付不了这个责的。”
郑星沥把虾肉夹到嘴里,听见他说“小朋友”自然就想到了人高马大的沈戍,顿感滑稽,没忍住嘴角翘了翘:“嗯,我知道的。”
吃完放了碗,郑星沥便去楼上准备收拾几件厚衣服。
她家在区中心开店,距离实验中学很远,为了上学方便,她一直都在学校对面小区租房子住。
方荟跟她一道上了楼,从老式木床顶上端下纸箱子,翻找着里面的衣服。
没说几句她就提到那钱的事情:“你别怪你爸爸,他也是个可怜人。从小没什么人对他好,这会儿又老了,容易被人糊弄,才搞出这么些事情来。”
“我知道的。”郑星沥掀起横亘在两张床之间的窗帘,接过她手里的大衣,放到行李箱里。
郑乔生小时候被扔过,命大活了下来,正因如此一直怕被家里人再度抛弃,也养成了懦弱的老好人性格。直到自己成了家,才踏实起来,但对着兄弟姊妹迁就的习惯还是没法儿根治。
方荟也蹲下来,揉了揉她的头发:“你爸这几天总说自己没用,搞了半辈子,结果还是没给你挣出个房间来,过年也得跟房东阿姨家挤在一起。”
当初大伯小叔率先结了婚,郑乔生一个单身汉就把家里所有债全部背在了身上。他一直不相亲也不谈恋爱,就是怕耽误人家姑娘,直到遇见了方荟。
方荟看中他心眼好,一门心思就跟他一块儿。两个人结了婚后一起打拼,好容易还完了钱,挣了点底儿,就在合祁安定了下来,租了个门面做买卖。
这些年房价一路上涨,郑乔生每次积蓄都差那么点儿,一直拖到今年可算是买好了房。
郑星沥拽住她的手,细细摩挲一番,语气轻松:“没事的。反正房子就在那里,前面十几年都这么过来了,也不差这一两年。”
她将下巴搁在膝盖上,歪着头朝方荟笑:“嗐呀,干脆别让爸爸装修了,就他那审美,唯一一回超神就是娶了你当老婆。还是等我工作挣了钱,给你找个著名设计师来设计吧。毕竟这房本上写着我俩名字呢,我俩才是业主,到时候我们一起选‘妃’,你看呢?”
方荟眼圈微红,很快又装出往常的凶巴巴模样冷哼,声音却不自觉变了调:“我看你还是少做点梦,多读点书吧。”
郑星沥丝毫不生气,低着头把膨出来的羽绒服衣角塞到箱子角落里,哼哼唧唧地:“才不是做梦呢,就请设计师。”
*
周一的升旗日,郑星沥终于听到了关于沈戍的传言。
他是今天才来报道的,就在隔壁班。据说前面几个月去参加了什么比赛,所以耽搁了上学报道。以前是个体育生,但是没去体考,好像是家里不让他走体育的路子了,要他光凭文化课高考,结果落了榜。家里人怕他在原来学校会惦记着以前的玩伴,这才把人转到实验来复读了。
“体育生通过文化课高考?他成绩很好吗?”
“这个没听说,但是听说人巨帅。”
“巨帅?”
“对了。”女同学伸手掏了掏隔壁队伍的人,“人不是你们班的吗?帅不帅?”
“就她说的,巨帅!”
“有这么夸张吗?”
郑星沥手里捏着演讲稿,背脊笔直,实际上将大家的讨论全都听到了耳里。
说实话,真不夸张。
如果不是那张运动会的照片,她也很难想象沈戍是体育生。
学体育的男孩子大都差不多,壮实敦厚,除了偶有几个奔着运动员去的,其他的眉眼间都有些凶相和自矜。
而沈戍五官清隽,身材更跟敦厚搭不上边。
只不过。郑星沥想到那天夜里,他握着车把绷紧的小臂肌肉倒很好看。
也有可能他是看着瘦吧。
课间操的前奏还在响着,三两两的学生依旧不急,缓缓地下楼往班级队伍里走。
“来了,来了,就那个,搭着陈宇昂的那个。”
郑星沥听了这话也跟着抬眸,瞧见正往这边来的当事人。
沈戍个子很高,白黑的校服外套敞开,内搭的卫衣帽子揪在外头,黑色运动裤包裹住修长的腿,露出纤细的脚踝。
他单手自然地勾住身边男生的脖子,也不知说了些什么,愉悦溢出演变成嘻嘻哈哈地笑,因为情意真挚所以整个人都十分讨喜。
合祁就这么点大地方,宁河中学距离实验中学又不远,两个学校里互相有什么认识的人都再正常不过。
更何况以他的社交能力,短短半天交到朋友也不是什么难事。
广播台上教导主任拿了话筒催促同学快点归队,他听了不仅没松手还将人勾得更紧,只步伐迈得大了些,直往队末去。
新同学在什么时候都能引起大家的好奇,尤其是他看上去颇为赏心悦目。
原本还讨论得热火朝天的女同学,在隔壁班同僚的指认下早早地收了声,彼此使了个眼色就已经心知肚明。这就是女生中间特有的默契。
沈戍没能忽略擦肩过的郑星沥,准备开口跟她打招呼,却见她目不斜视地盯着手里的纸张,也不好打扰只能做罢。
实验中学的校服很难看,尤其校裤极不符合人体学设计,连学校都只要求穿校服外套,默认让校裤提前下岗。
郑星沥身上校服却是成套的,裤子松垮,短成了九分。跟上次来家教不一样,她今天头发全束在脑后,五官依旧精致清冷,却没了那会儿强装大人的别扭劲儿。
沈戍跟新认识的同学有一搭儿没一搭儿地说着话,目光又忍不住往郑星沥那儿去。
台上校领导开始千篇一律的动员讲话,她昂着头,就跟在听老师讲课一样认真,磨转过来的侧脸线条起落流畅,被太阳披上层光。
陈宇昂眼尖,顺着他的打量看过去,八卦兮兮地笑:“你是不是在看他们班最后面那个女生?”
“别乱说。”沈戍收回视线,轻飘飘地否认。
“干嘛?觉得人家漂亮?”
沈戍大大方方地点头:“对呀,漂亮。”
所以他多看两眼也在情理之中。
不是所有的高中生活都像电影电视里描写得那么波澜壮阔,现实里,男生们针对漂亮女同学的讨论不止,真正做好预备,奔着“恋爱”去的却不多。更寻常的,是在好感溢出之后找机会跟对方做个好朋友。
“那可不,人家是公认的美女。”
沈戍笑:“怎么,还有谁是不公认的美女吗?”
“当然有,审美不一样嘛,有的人就属于争议型的呗。但是郑星沥,人家是真的漂亮。”
他们没什么契机搞什么校花的评选,但各个班哪几个女生漂亮,哪几个男生好看,一个个都门清儿。
“你跟她熟?”
“熟谈不上,神交。”
沈戍蹙眉:“正常点说话。”
“你少龌龊啊。”陈宇昂也明白过来话语中的不妥,瞪他一眼,解释道,“我的意思是我听说过。”
“啧。”他毫不留情地拆台,“就是不认识呗。”
郑星沥长相好,就是看起来有点高冷难接近,男生们对她有好感却又不怎么敢主动结交认识。
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要面子,如果被拒绝,就算嘴上嘻嘻哈哈当做玩笑,心里也会难受。
“别说她跟你还挺般配的。”陈宇昂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一番。两个人都好看,个子也都高,要是站在一起也一定养眼。他紧接着话锋一转,“不过你没戏。”
沈戍原本想反驳前半句,让他不要瞎说,听了后半句又涌起好奇,问:“为什么?”
陈宇昂神秘一笑,正准备开口解释,周遭人就开始鼓掌。
沈戍跟着人群拍手,习惯性地去看隔壁班,原先的位置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空了下来。
讲台上,女孩子清清冷冷的声音从教学楼外面装着的音响中传出,灌入校园的每个角落,“大家好,我是高三理科六班,郑星沥。”
沈戍往前凑,拍了拍陈宇昂的肩;“哎,这个发言是哪个流程啊?”
陈宇昂压低了声音:“嗐,还能是什么,金牌榜的学生代表呗。”
沈戍一脸懵:“什么榜?”

04 当学渣也是个技巧活
实验中学今年想了新招数,对各年级的月考成绩都采取了放榜机制。全年级前十就是挂照片在公告栏的金牌榜,后头再按排名成绩区分银铜。
刚结束的月考,郑星沥突飞猛进,从全校二十二猛地冲进了全校第十,因此被选作本周的学生代表站在国旗下发言。
高三的队伍就在国旗前面的空地上铺开,沈戍个子高,踮脚也不用,抬了下巴就瞧清楚。她站在台阶之下,单手握住话筒,一本正经地读稿。
“怎么这么厉害?”沈戍自言自语着。
这算哪门子的成绩不好?学霸的谦虚还真是假透了。
“看不出来是不是?”陈宇昂感叹道,“人长得好看成绩还能这么好,真是没眼色。”
“什么叫没眼色啊?人家努力了,这是应得的。”沈戍不赞同,拿话顶他,“倒是你,你有哪门子眼色?”
“你懂什么,我是坚持要靠脸出圈的。”陈宇昂拨弄了一下刘海,故意眨眼,“校草懂不懂?”
沈戍敷衍地笑了下:“勇气值得肯定,现实还需努力。”
*
升旗仪式结束后,最新的月考榜也换上了公告栏。
有照片的“精英”也没逃得过学校的死亡相机,每位同学都在学校的招牌假山前拥有了一张半身照。
在或憨厚傻笑,或紧张绷直的一群学霸中间,处于最边上的郑星沥显然更惹人注目。
她双眼平视前方,嘴角放松面部表情也自然,五官精致又小巧,配着巴掌大的流畅脸型,是一个十分正统的美女。
漂亮、礼貌、乖巧懂事,成绩还这么好。
怪不得施媛对她这么有好感,左一句让他照顾,右一句让他注意的。
陈宇昂抬着胳膊撑在他肩上:“怎么样?是不是被学霸的分数震到了?”
沈戍从角落里移开视线,看了看榜首,感叹道:“这群人太恐怖了点儿。”
“习惯就好。”陈宇昂拍拍他的胸膛,弯腰双手撑着膝盖,凑在前头看了好一会儿,指着铜榜最后一行,得意道,“看见没有,哥也是其中光荣一员。”
沈戍看了眼他的总分,竖起个大拇指:“嗯,厉害。”
“加油,你总有一天也能上这儿的。”
“有点儿出息。”沈戍凑上前,食指微曲敲在面前的金牌榜玻璃上,“总有一天我们上这儿。”
陈宇昂被逗笑,摸了摸下巴:“别胡扯了,你去门口买张刮刮乐运气好还能中个奖。跟这些大佬抢‘广告位’,还不如去刮刮乐呢。”
不是他说丧气话,沈戍一个学体育的,文化课肯定是要差一些的。只靠剩下的七八个月,想赶上这些人真的够呛,再来一年可能还差不多。
“有点信心成吗?”
“行。”陈宇昂对他竖起个大拇指,配合道,“有梦想谁都了不起。”
*
沈戍跟郑星沥班级相邻,连授课老师都是同一批。
讲台上数学老师夹了月考卷子,往桌上一摔:“这回咱班普遍考的不好啊,一百五的就一个。”
沈戍心肝一颤,问同桌的陈宇昂:“一百五很好考吗?”
一般来说学校的生源直接决定了校内卷子的难易,像实验中学,宁河中学这种老牌的省重点,自己用来测试的卷子都是很难的。
沈戍数学算不上好,平日只考一百分上下,去年高考也是拿了小一百三的。
“不好考。”陈宇昂飞快递话,“但是大王有强迫症,一定要我们班做数学平均分最高的那一个。这回单科平均分第一让隔壁六班拿去了,所以他才这么说。”
自从教育局相关文件下来之后,实验中学就取消了实验班,当初中考成绩好的学生也都是平摊去的各个班级。没了什么“火箭”“平行”的区分,也让各个班级的排名水平什么的基本持平。
高三理科总共十二个班,金牌榜名额却只有十个,这也就意味着最少也有两个班进不了前十。他们这群学生没什么太大感受,但班主任们可就微妙了,毕竟谁也不想当榜外班级。
班主任们又都想自己带的学科可以成为单科第一。大王也是其中一个。
可是授课老师和班主任的双重魔法加持都考不过自己教的另一个班。他想在自己的教学方法上找问题都没法找,于是便把压力给到大家,好好敲打。
沈戍想起课间看到的金牌榜,照片底下是一行成绩,角落里,女孩数学那科底下写着的,可不就是一百五。
再看前两天自己特意准备的那些蠢问题。
天呐,他还想照顾别人的自尊心,这下可好,估计要被人家当成智障了。
*
高三上下两层楼都弥漫着紧张的气氛,走廊里要么是杵着背书的,要么是赶着去问题目、上厕所的,跟热闹的高一高二对比简直不要太明显。
沈戍算是个异类,课间闲不住,总爱楼上楼下跑几趟,以此自我催眠,期望达到些微锻炼身体的目的。
陈宇昂端着他刚打满水的杯子唏嘘:“你这体育生习惯这么难改吗?”
“我不是体育生,我是车手。”沈戍擦了擦额头的汗,把挡在前头的头发朝后抓,怕打扰在桌上伏案休息的其他同学,小声地辩解着。
陈宇昂没听清楚,也没把这句辩驳放在心上。他“咕噜”下一大口温水,突然福至心灵,眼前一亮,兴奋道:“我知道了,你去看郑星沥的对不对?”
六班是他们下楼必须经过的班级,这也就解释清楚了沈戍的行为逻辑——抓紧时间看“梦中情人”。
“不对。”沈戍把杯子拧开,任热气儿升腾。
陈宇昂却觉得自己发现了大秘密,露出一副“我懂”的神色:“放心吧,我不会说出去的。”
······鸡同鸭讲是怎么回事?
沈戍有几回是瞥见过郑星沥。
她的座位在班级中间,每次从他们班前门扫眼看去,她都在一片趴着的同学中间坐的挺拔,认认真真地写着题目。
沈戍想过跟人家打招呼,却找不到什么合适的契机。突然跑到人家班级门口说“你好”,也太土了。
他们唯一固定地“见面”时间就是课间跑操。列队的时候,郑星沥站在女生的最后一排,比其他女孩子高出小半个头。
她人缘还不错,跟谁都能聊两句,却很少主动提起什么话头,像个会互动的旁观者,大多时候都在一旁敛着眉不知道想些什么,等到气口抛到自己这里才开始搭茬儿。
实验中学既定的跑操是两圈,正好八百米,不追求什么速度,但跑下来多少消耗体力。现在合祁风又大,直往嗓子眼儿里灌,每回都有很多人叫苦连连。
沈戍一直都有坚持训练,这八百米对他来说就跟热身似的,不算什么。
郑星沥跑起步来很慢,脑后的马尾跟着一甩一甩地,跑不了半圈就偷摸地躲到操场旁边的灌木丛里,等到最后一圈的时候再旁若无人地插进来。
跑操解散之后,她绷着的那股劲儿就松了下去,任由班上的其他女同学挽着,跟着一起嘟囔抱怨说,学校真是有毛病。
沈戍看出来了,她真的非常不喜欢跑操。
*
转眼又是周六。
这回沈戍学精了,再没拿那些基础题糊弄人,而是自己问大王要了套上次月考的数学卷子,认真做过以后,誊写了错题拿来问。
郑星沥将东西一一拿出摆好,看了两眼摊开的本子:“这是月考卷是吧?”
沈戍点头:“我想知道自己现在什么水平,所以跟老师要了全套的卷子过来。”
“做了多少分?”
沈戍只做了题,没算成绩,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郑星沥久等不到他的回答才抬头,稍稍放缓语气:“你缺了小两个月的复习,所以就算考得不理想也很正常,没什么关系的。”
“其实考得还行。”
会做的题还是多数,真计算起来应该也不差。
郑星沥翻过几页纸,再没看见他写得常错的送分题,不由微微蹙眉。再看他眼神放空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明摆着的心虚模样,顿时有种难以启齿的复杂情绪。
“沈戍。”
“啊?”他脑子里飞速算着大致的分数,冷不防被她打断。
郑星沥小脸微绷,满是严肃正经,气质上很像个小老头:“其实我来就是为了帮你解决问题的。”
他点点头:“我知道。”
“所以你不用不好意思。”
沈戍又点头,接着一顿:“什么?”
她抿了抿嘴角:”我知道你以前是体育生,文化课这方面没怎么跟上,我理解。所以你任何题目只要是不会的,都可以来问我,不要觉得错得没道理,就不好意思问。”
“你不好意思这一题,就会搞不懂这一题,到时候高考如果就遇到这一题,那到手的分数就没了。填志愿分数多可贵,你都有经验了,应该不用我跟你强调吧?”
郑星沥尽量放平语气,使自己的话没有那么尖锐。
沈戍有些一言难尽,却也知道是早先的自作聪明,让她真的以为自己是个学渣。
他想解释,却又不知从何处开始。万一她觉得自己上次是在故意捉弄,那可就太完蛋了。
早知道就听施媛的话,安安静静做题自习多好。这样等他知道她的真实成绩,再问问题也更顺理成章,又何至于到这般境地?
现在倒好,退也不是,进也不是。
沈戍犹豫再三,只好避重就轻地重提一茬儿:“其实我也不算体育生。”
郑星沥将身子坐正:“我听说了,你没去体考。”
“不是,是我从来就没准备去体考。”沈戍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解释,“我是车手。”

05 这梦你都敢做?
小时候沈戍的个子总比同龄人高出一截儿,碰到的叔叔阿姨总同他说:“这孩子长得好,是个当警察的好苗子。”
因为父母的职业,沈戍很小的时候便被寄予厚望,他们希望他长大可以从军报效祖国,这一点从他的名字里就能窥见。
他开始有记忆的年岁里,也一直默认着考军校当兵的未来。
直到 08 年的那个夏天。
《北京欢迎你》成为大街小巷的单曲循环,电视上中央台经久不息地转播着比赛。
不论男女老少,但凡看见电视里出现的中国红队服和赛场上升起的红旗心中都会涌起难以言喻的豪情和骄傲。
沈戍后来回忆起那一年,深深刻在脑子里的是窗外绿油油的树叶,聒噪的蝉鸣,闷热的风,以及那场浩浩荡荡的公路赛。
那是奥运史上距离最长的一次公路自行车赛,143 位选手参赛,经过各种路况和地标,有的人中路被超,有的人选择放弃。一直到夜幕将至只余六人冲线,以微末的差距决出名次。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自行车也可以这么酷,原来有这样一种比赛可以在有限的时间里真实地触摸到所谓的速度和风。
就是那天他十分郑重地告诉父母,自己有想要做的事情了。
自行车运动一直属于小众项目,既没有游泳篮球知名度高,也没有乒乓球拥有众多荣誉。那个时候,省队国家队自行车手在国内待遇和光环甚至还没有车队俱乐部的高。
这和父母对他的期待八杆子打不着儿。
施媛办案这么长时间,看了太多家里教育出问题从而影响青少年人生的例子,于是在听到沈戍如此严肃认真地讲述这“异想天开”的梦想的时候,也没有急着一棍子打死,只是拿“十二岁才能骑自行车”的法律规定来劝阻他的灵光一闪。
反正小孩子忘性都大,所谓梦想也都一年一换,这算不得稀奇。
直到沈戍过完十二岁生日的那天,他再次郑重地告诉他们,自己想要当一个车手。
他用沉默不提的几年证明自己的认真。
不是三分钟热度,是真的喜欢。
父母没有再质疑,很快就送给了他第一辆自行车,基础款的山地车。这辆车跟随他很长时间,参加过很多少比赛,直到迎来狂窜个头的青春期才被迫下岗。
之后山地车换成竞赛用的公路车,他也去了体校训练学习,一直到初三。再之后就是顺利考上高中,为了学业从体校退出。
施媛说:我们不反对你当运动员,但我们需要你有一个保底的好学历,这样就算这条路走不通,有知识学识总不会被饿死。
沈戍没有道理不答应,比起其他家长来,他们已经在自己的能力范围里给予了最大的支持和自由了。
“我去练体育,目的不是为了体考,是为了维持体能训练。”沈戍对待自己热爱的事情一直很认真,“我是一个自行车手,以后要进专业队伍的那种。”
虽然现在还不是。
国庆之前,沈戍去了省队的选拔,却因为年龄遗憾落选。
原本去年凭沈戍的成绩是可以去不错的大学的,但他的志愿只填了一个华封大学。
现在除了各种车队和省队以外,只有华封大学拥有的校自行车队不是社团制度,而是正儿八经的学校管理,还出过进国家队的先例。每个热爱体育项目的人,或多或少都做过进国家队的梦。
如今国内的俱乐部车队中间弯绕又太多,相比之下,还是华封更为靠谱保稳。
与其说复读是什么幡然醒悟,倒不如说他是背水一战。
考上了那自然会少走很多弯路,没考上······没考上他也不会放弃的。
*
郑星沥眉头一直没松懈,恕她俗气,实在没法儿跟沈戍的所作所为产生共鸣。
运动员,那是要淘过多少沙子才能筛出来的金粒子啊?而那么多金粒子里又有多少能坚持下来并把这当成终身的事业真正地做出成绩的?
时间、精力、金钱。除去这些投入以外还有超出常人千百倍的努力和坚持,而这一切只为了一个浮在半空中的梦想。
她并不认为这是个性价比很高的选择。
在沈戍说这番自白之前,关于自行车运动在郑星沥脑海里浮现出最专业的画面就是那些带着头盔,弯腰骑辆死飞,在马路上横冲直撞的人。
她迟疑着,还是说出了问题:“自行车比赛很多吗?”
这是她唯一可以直观判断出这个项目有没有前途的办法。
“当然。”沈戍见她有兴趣,连忙将椅子往她那里勾了勾,侧着身子,随手将她的空白草稿本拽过来,提笔落字,“自行车也是有很多种分类的,山地车,场地车,小轮车,还有我练的公路车。”
“种类不同所需要的设备,训练,也都有差别,比赛的侧重点也不同。奥运会世运会全运会这种大赛事里自行车都是正儿八经的比赛项目就不用说了。每年各个国家都有环国、省、城赛事,比如我们的环中国,环青海,环西藏等等等,还有就是每年都举行的各种竞标赛和群众赛。”
“不过。”他顿了顿,“你知道每个职业公路车手最想去的比赛是什么吗?”
郑星沥摇了摇头。
“是环法。环法国自行车比赛。”沈戍声音里藏着无限向往,“真的环法国一圈的,路程大概 3500 公里,持续 21 天,全世界最顶尖的车手都会在七月汇聚于此。只要有资格参加环法,能不能拿到名次都已经不重要了。”
3500 公里。有的人一生都未曾行进过这样的路途,而这却只是他们眼里一场比赛的距离。
沈戍话锋一转:“但是我们国家在这自行车方面起步比较晚,再说大一点,整个亚洲在这个项目上跟其他地区都还有很大的差距。这么多年来,还没有我们国家的车队被邀请去参加过环法。”
“国家队也不行吗?”
沈戍抬头看她,“扑哧”笑出声来,脸上神情却没有半分鄙夷:“嗐,环法本质上来说还是商业性质的比赛,针对的也是职业车队,这和国家队是两码事,一个是体制内,一个是体制外。”
话说到这个份上,郑星沥当然能够区分两者谁才是体制内了,为自己问了个蠢问题而觉得不自在。不过面上还是一脸淡定地点点头,假装自己全部弄明白了,说:“哦,原来是这样。”
“在国内自行车方面的运动员还是很缺的,自行车的知名度也相对较小,所以练这个的远没有田径之类的多。但是近几年也是有长足进步的,比如里约运动会,我们国家就在场地自行车的女子团体赛里夺冠了。这是我们在自行车的国际赛事里拿到的第一枚金牌,第一枚!”
沈戍格外地激动,连带着根本没注意自己慷慨激昂发言时和郑星沥凑得有多近。
少年面庞干净又英气,寥寥几句里透露出他对未来的无限热爱和期待,“第一枚”被他咬得很重,如有千钧。
郑星沥能瞧见他微红的鼻尖和湿润眼眸,那种从心底而生的自豪仿佛是刻在骨子里的荣耀,仅是提起就能让他甘洒热血。
她不了解体育竞技,却明白这世上所有事情最难的就是从无到有。
第一枚金牌意味着什么呢?
是无数个运动员的失败,是数不清的擦肩而过,是跨越世纪的谋划和准备,而这些遗憾和付出都在宣告冠军来自中国的时候圆满了。
体育竞技的道路从未有过尽头。而这,或许就是像沈戍这样坚持热爱的人一直追求着的梦想和意义。
只是这些对郑星沥来说,都太不切实际了。
小时候也有人觉得她腿长手长适合去当运动员,郑乔生回了一句话让她记忆至今——运动员,当不上才是正常的。
以前她不明白,还埋怨过郑乔生思想古板,脑子里只有读书这一条出路;长大后,她才悟出其中道理。
运动员并不等于学校里那些体育特长生。培养出一个运动员某种程度上比培养出个高考状元更难。天赋,努力,还有第三要素的选择,稍有不慎,耽误的便是一生。
而体育竞技又相当残酷,别的不说,光电视新闻上那些有成绩的国家队队员中,谁不是一身伤病却又不得不透支着咬牙继续的?
这条路,被万众瞩目,可还是,太苦了。
沈戍往后挪了椅子,敲了敲玻璃橱窗,指着最中间的照片说:“去年我们省中学运动会也正式加了自行车的项目。虽然第一届报名参加的人不多,但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每个人都想成为自己热爱领域里发光发热的人。提到自行车,沈戍总有说不完的话。
尤其郑星沥没有嫌他啰嗦,反而还在认真端详着自己鬼画符一样的讲解图。
沈戍心头微热,没有什么比自己的喜欢得到了好好的尊重和对待,更让人觉得幸福的事情了。
他好看的眸子像藏起了星星,明亮动人,声线里满是激动自豪:“这意味着自行车正在被越来越多的人关注,未来我们国家的自行车也会越来越厉害。”
郑星沥有满肚子的不善。
她想刺他这些光靠他一个人是不可能实现的,也想说这番演讲式的发言真的很虚。
她道听途说过很多有此类梦想的人,到头来悔不当初的居多。
可是沈戍太认真了,那种掩盖不了的锋芒和赤诚热爱,让她的丧气话一句也说不出来。
算了。她想。任何人的梦想都该得到尊重。
不管以后的沈戍会不会放弃虚幻的梦而后悔青春的蹉跎浪费,起码眼前的沈戍,坚信一切值得。
郑星沥点点头,郑重地回复他:“嗯,一定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