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应成五月

第一章 再见:我不能答应你
陈应自己也没想到,事情的进展会快到这种程度,四个月之前她还在挣扎着要不要离职,三个月之后的今天她已经在边境古镇民宿灿烂的阳光中醒来,窗外是宽敞的阳台,一望无际的野鸭湖,旅游淡季人少得可怜,清静之中全是自然声音的回响。很难想象昨天她还在目不斜视地各种在调走位、改场景、调演员,眼睛里丝毫没有“美景”二字可言。微信上还有一堆漏掉的消息。
昨晚的杀青宴上,喝完酒说过的混账话还隐隐约约地在耳旁飘荡,近三个月的时光宛如卡段般地在眼前环绕,楼下街道上那个飞车的少年刚好穿过斜斜的阳光,“快快快,跟上”,欢呼雀跃的声音穿过层层叠叠的民宿房间,传进陈应的耳朵里,恍惚间仿佛昨晚的某个声线在耳边催促的模样。
这趟旅程突然变成一束闪过的光芒,让她生出一种“在幻想之中的虚假感”,两个多月的点滴无论怎么去回放,每一秒都好像漏了几帧。二楼躺着那个傲娇摄影师,关于和他的故事,陈应现在气也已经消了。就像昨晚,本来要好端端结束的故事,差点就演变成不可收拾的事故,直到早上醒来,陈应发现自己躺在自己房间床上,妆都没来得及卸和衣睡了一整晚的时候,她才一口长气瞬间呼了出来。
在床上坐了几分钟,神经质地挥了挥耳边,试图赶走那股奇怪而熟悉的“气声”陈应回收了口力气,起身往盥洗室走,路过全身镜时,扭头看了眼镜子里的“怪物”。果然,不出自己所料,眼妆泪沟滑到了法令纹,眼妆染黑了眼屎,齐耳的短发炸起来,整颗头宛如是风暴过后的平原,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都忍不住笑出声来,羞愧和悔恨之情让她在刷牙时差点吞下了牙膏。
草草收拾好了之后,陈应拿了唯一一件连衣裙套上,红白相间的小碎花很不像她,还是一如既往扣上鸭舌帽,不伦不类但莫名又配上了边境的异域风情气息。阳光从云端撒下来,结束了惯常的工作日早上打仗似的拍摄,这样闲适的早晨真是说不出来的美好。远处的山里还有袅袅青烟升出来。她挽着制片主任刘歌一起下楼吃早饭,本地制片主任段星河刚好从二楼转角出来,手捧着一杯茶悠悠地趟出来,他瞥见陈应和刘歌,脸色顿时一变,脚步轻快,三步并作两步地移动到陈应眼前。陈应和刘歌被他闪得一愣,待在原地。段星河一把拉住陈应,把刘歌无情地撇开半步。
“段星河!你有毒啊!”刘歌生生被流动的气流冲到一旁,顿脚大骂段星河,果然“仇人”相见,怎么样都会脸红。
段星河没理会跳脚的刘歌,挤眉弄眼地问陈应:“导儿,你和五哥昨晚干什么去了?就我们吃完饭后。”段星河扭动得异常活泛,全身所有器官地写满了四个字“想听八卦”。陈应听完,眉头一皱,把鸭舌帽一摘,像是假装撸起袖子,预备姿势做充足。
“好啦好啦,我不想知道了。”段星河携带全身的肉瞬间跳离陈应身旁,散发了一个灵活胖子应有的求生本能,快速躲进房间,只留尾音穿过房门“五哥,起来吃饭了,导儿她们都起来了,她们吃完...就走了哦。”
陈应压住轻微踮起的脚尖,以及耳朵想使劲儿往房门凑的心思。突然她臂弯一暖,刘歌的手挽上来,她把鼻梁上的眼镜一推,眼神一亮,逼着陈应靠到房梁上。
“你们昨晚单独行动了?”刘歌自然没有放过这个关键信息点,陈应自然地把头躲开半米,右手死扣住鸭舌帽,看着刘歌愣了半秒。
“啊,对。”
刘歌的眼神立即起疑,盯着陈应,一动不动。
“我们就是纯业务探讨。”陈应举起双手,满脸真诚地撒谎。
“都拍完了,你们探讨啥业务?”刘歌一脸逼问。陈应暂时想不到谎话搪塞她,刘歌继续乘胜追击。
“你们探讨啥业务了?”刘歌并不接招,这种时候眼睛里怎么能容下沙子。
“就...就...复盘一下嘛。你饿不饿啊,我快饿死了...”陈应试图脚底抹油,再聊下去得露馅。
“复盘你不跟大家一起复,就专门找他复了?”刘歌穷追不舍,声音大得刹不住,陈应只能调整状态冷漠急刹车捂住她的嘴,同时忍受住她的万千镭射眼。陈应不可说的事儿可太多了,譬如一天前还偷偷开两个小时的高速回他家听了一堆故事这事儿是断不可说的。再说,两座气性都不算小的“火山”遇到一起能有啥好说的,连酒都是越喝越清醒,成五月放松到不行,陈应喝到最后指着一轮明月发酒疯,被成五月按进房间这种事儿她是不会说出来的。
饭桌上吃的寂静极了,是开机以来以来最寂静的饭桌,一来杀青完后很多人连夜撤离,饭桌上就剩各组指导老师。二来段星河今天莫名其妙地上演沉默是金戏码,起话头的人没了。陈应坐下之后都没等人来齐,就自顾自地埋头吃饭,眼神都没有多给全桌一个。尴尬的气息弥漫了五分钟后,滕然终于忍不住了。
“导演,你怎么了,怎么眼睛都哭肿了,离开我就那么难过吗?”
贱性不改,不愧是滕然。演员就是演员,戏精细胞无时无刻不在线上。
“嗯,可算熬到头了呢”。陈应喝了一口汤回应滕然,攻击他是顺嘴的事儿,这是大家这两个月来养成的“好习惯”。
“歌歌,你也是这么想的吗?”滕然不死心,转头撩起了刘歌。
“是啊,我上去收拾行李了啊。”刘歌毕竟是冷酷都市女孩,立马站起身来准备走了。滕然被杀了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呆滞不晓得如何回话。
“她谈恋爱去了。”席朗笑着解释了一下。
滕然默默受气,刨了一口饭,推了一把隔壁位无辜的辛勤,“老五,我就跟你们说大城市的女孩子心不在我们这。”
“别拉上我,我封心锁爱几百年了。”辛勤眼睛不眨漠然开口,小姑娘跟陈应混了两个多月,气质是越来越接近了。
“小辛辛除外!”滕然一边说一边故作体贴地给成五月乘了一勺汤。
“你干什么,我都吃饱了。”成五月真的眼疾手快,一把端走碗筷。
OK!Fine!KO!再一次。
陈应都不用抬头就知道滕然那懵逼的表情,只能说自作孽,不可活。很显然,大家都有感受,这顿饭和开始那段饭气氛早已不同,从带着敌意开始的合作到最终能够这样的“再见”,大家兴许都或多或少的不舍,并肩作战的情谊不会是假的。
“老五,你再也不爱我了,你从前不是这样的。”
连席朗和木尚都在合适的时候插上一两句,陈应听着他们在面前插科打诨轻轻笑了笑,心情舒展。
“滕然,你的戏可以像你的钱一样少一点吗?”段星河嘴里鼓鼓囊囊地提醒滕然。“席老师,你们下午几点的机票啊?我们一起送你们到机场吧。”
“行,听你们安排。”
古镇的半上午真是宁静得连风吹过的声音都听得见,云朵层层叠叠的,阳光找缝儿透下来。陈应收拾好了行李之后坐在阳台吹风,这两个多月对她来说仿佛是一趟意外之旅,往后想起来,她都很难界定到底是借着这趟旅行彻底和从前做了切割,还是因为这趟旅程又有了新的人生危机。现下,都是懒得管的,把紧绷的神经缓缓先。她拿出那台带来的傻瓜胶片机,倒腾倒腾就到处跑去拍照。
酒店里没什么人,晃晃悠悠地趟到二楼,早早就开得繁茂的小桂花,香气四溢,陈应刚拿起相机,就听见角落里窸窸窣窣的声响,烟味顺着风过来了。
成五月半躺在大大的太师椅上,早上的帽衫不见了,胸口上盖了顶毫无实际功能的草帽,黝黑的手臂在阳光下都快发亮了,他看着陈应摆摆弄弄的,见她东窜西窜就开口询问。
“还没拍够啊?”
“带了个傻瓜胶片机过来,趁着光好,拍点片,回家挂墙上,留个纪念。”
“你这人还挺古典。”成五月把烟一掐,整理好了衣服,一副等着陈应来拍他的姿态。
“你搞摄影的,不是也这样?”
陈应一脸好笑,但还是顺从地举起了相机,对着他狡黠的面孔,焦点在那双散漫的眼睛上。
“很难说,拍东西拍久了吧也记不住。好东西要留给眼睛,才能留在心里久一点。”成五月对着陈应的镜头,意有所指地说道。
“嘭!”
陈应扣准拉竿,快门声音钻入耳膜,震得贼响,嘭嘭两下,心跳声也随着快门漏了一拍。她拿下相机,装作调焦的模样,遮住眼睛和脸庞,鸭舌帽檐体贴地遮住了脸上的表情。
“换个姿势。”成五月漫不经心地拿起草帽搭在头顶上张开双臂,“多拍两张呗”。一副拥人入怀的姿态。
“嗯,好啊,关照你,多来一张。”陈应不理会他的邀请,四下探头看看有无来人,用相机遮住脸庞,“知道胶片多贵吗?我这卷冲洗出来平均一张 10 块钱呢。”
“我就不值个 10 块、20 块的?
“可不,咋滴。”
眼看他眼里嗔怪上来,陈应内心嘲笑他不经逗,举起相机又给他拍了两张。
“拍他们了吗?”成五月见陈应拍完了,朝着酒店其他房间方向努努嘴。
“没来得及拍呢,估计卷儿也不够了,就带了一卷过来,被我造得差不多了。”
“洗出来寄...”
“导儿,你在拍什么?”滕然趿拉个拖鞋靠在房间的门口,他一说话就把成五月的话头堵在了喉咙口。陈应回过头看了看他,滕然用手撩了一下头发,右腿交叉着身体靠在门框上,阳光刚好切了一条直线在他身上,陈应突然间觉得这番场景如此好看,顺势就举起了相机,这一次,托滕然的大方和傻气,自己才能慢慢松快很多。
“你不是说没胶片了吗?”成五月干瘪瘪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咔嚓”,快门干脆利落地回应他。
“嗯,还剩一两张,这光也太好看了。”陈应没注意到成五月话里头的味道。
“我看看我看看。”滕然凑近陈应看相机的头。
“这胶片机啦,没办法看,回去洗出来给你发咯。”
“那你们先忙,我补觉了。”成五月甩完话,挤上小道,冲开两颗凑在一起的头,径直进了房间了,根本不等陈应和滕然回他。滕然不明所以,转头看看陈应,各自耸耸肩。
傍晚六点钟光景,飞机缓缓滑行,九月初边境线的日落漂亮得不像话,太阳落得差不多了,只留了些余光。陈应隔着窗看了看着茂密的芭蕉林,其实是真舍不得的,具体是为什么?陈应也不说不清楚,大概是被北京的生活透支了热情,好像来到这里是按下了某种生活的休止,那些中途发生的故事,以及无法预料的缘分,再次变成某些除不掉的纹路,刻在陈应的心里,只是这一次,她真的格外胆小,胆小到不敢承认了。
高度渐渐上升到看不到小城明亮的模样,陈应戴上耳机,那首被导演组循环了两个月的 Summer Salt 毫无眼力价地响起。她闭上眼睛,真是没有实感,想起来两个小时前,几拨人站在门口送他们,导演助理辛勤小姑娘一直噙着泪,陈应有点哭笑不得搂住这个可爱的小妹妹,这两个多月来真的是辛苦她了,但那颗泪珠子真是让三十岁的陈应有点招架不了,她很少在职场离别时候落下泪来,果然还得是二十出头的小朋友呢,感情真诚又充沛。滕然和席朗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里,木尚、段星河、成五月站在一排,陈应抱着哭得有些上气不接下气的辛勤。
“这么舍不得,要不就跟去送送导儿,滕然你们车坐得下吗?”成五月倚在门墙上,漫不经心地提意见。
“没事儿,不用了,反正过几天又会见面的,辛勤别哭了。”
木尚笑着打圆场。他还是挪步过来,握了握大家的手,最后停在陈应这里,以陈应没见过的诚恳样子说了句:“陈导,我大男子主义犯下的错,你不要放在心上哦,跟你诚心道歉,能认识你这样的姑娘,我见识到了。谢谢你这次的付出,后会肯定有期的。”
陈应轻轻地回握他的手,对着送行的人咧嘴笑了笑。
“哪有那么容易啊,再见都不是件容易的事儿呢。”辛勤瘪着嘴咕哝。
“想去的话,我就开车啊。”成五月点烟,木尚退后让车,挡住他的身形。冲锋衣角在空隙里隐隐闪现。陈应脑子全是过往画面,她想起最初认识他的时候惜字如金的模样,在文化中心两人吵架的模样,她从陡峭山头冲下来他眼里认可的模样,为了她隐隐跟木尚对峙的模样,带她吃手抓饭的模样,在啤酒屋接她的模样,在山里守林人家里给她煮泡面的模样,在江边小酒馆聊过去的模样,以及那个瞒着大家带着她小院的模样,他在葱茏的菠萝蜜树下亲她的模样,每一种模样都比现下生动一百倍,每一种似乎都只被她陈应独自享用。
“没事儿,不用麻烦了,滕然顺道送我们一程就行了。”席朗也想赶紧结束,回京事务更加繁多,道别就从简即可。
“哦,好,那你们一路顺风啊。”语气很平,他迅速退后了一步,甚至都没看陈应一眼。
“嗯,好。”陈应默契地降了声音的温度。
再见这回事啊,大人都在藏着掖着,反而小孩子才是看的最清的。
“回北京一定要睡上三天三夜。”刘歌把阅读灯关了,眼罩一拉,“四小时后叫我啊!”陈应笑着看着她,抱着可爱尽责的怨气工作三个月的她,三个月前那个气鼓鼓的河豚模样还在陈应眼前萦绕。

第二章 笑忘书:童话书从成长中 难免要学会失望
四个月前。
春风和煦的下午,文化园区安静祥和,但公司氛围并不怎么和煦。三楼 CEO 办公室的咆哮贯穿到了整栋楼,高姗姗一周一度的发火按时按量来到,她微胖的身材,常年裹着一身黑色,试图遮掩住微凸的肚肌肉。此时她也顾不得所谓优雅得体,板着脸,看起来连每根眉毛根都要着火的样子,手指不停得戳着桌上的纸沓,朝着面前的女孩成吨成吨输出愤怒,南方口音骂起来人总觉得是在拙劣地撒娇,词儿一个一个蹦的不连贯,让人反而平添焦躁。陈应在这公司呆了快两年,这种场面真是没有百回也是九十九回了,她坐在沙发上佯装专心。
“你好好解释一下,这个声明是啥意思?我让你去福建解决事情,你就这么解决?我一甲方,我现在舔着脸去跟乙方说我们款打晚了,求求他们不要起诉!唐笑可你工作几年了?你脑子长到六指上了?没有神经末梢了?这份财务支出是啥意思?你对跟谁对的?这他妈全是乙方琐碎支出,你拿回北京让甲方做报销,你是不是脑子瓦特了?还是我把饭给你喂得太饱了?你干脆别叫唐笑可,你叫唐可笑好了!”
高姗姗把叠得厚厚的宛如一本书的报销单,混着唾沫星子一齐狠狠砸在桌子上。跟组财务唐笑可低着头,一边挨着骂一边眼神微微瞟向了坐在旁边沙发上的陈应。陈应目光放空,这场战役里她本就该没姓名,但一连串的骂词宛如长了眼睛的炸弹一样全部朝着她炮轰而来,高姗姗指桑骂槐之心真是直白又没技术含量。
这趟高姗姗口中的福建之行,陈应与唐笑可的行程重叠了大概有三天。陈应是被临时派去处理剧组内部矛盾,原因是公司新剧项目组四月初到福建,四月十号就传来本地制片团队要罢工的消息。眼看事件愈演愈烈,高姗姗竟然直接强制委派刚进项目后期剪辑的陈应为调解员,只因为她曾经做过执行制片,代表公司去处理一下本地制片和北京谢韩团队的矛盾。
谢韩是公司另一个签约导演,整日不琢磨戏天天磨着高姗姗给她工作室置办戏服,美其名曰研究影像美学。陈应是忒看不上她,谢韩特别喜欢强调自己是个导演,除了在导演椅上喊“咔”特别有模有样以外,其余的没一样能让陈应瞧得上她。陈应受不了她那股子矫情劲儿,看见姑娘剑拔弩张,看见男人蜜里调油,唯独除了高姗姗,两人热乎的劲儿是恨不得让天下人都知道她俩是暗地里搞事情。搞不来七七八八的陈应是确实学不会谢韩跟高姗姗的那股“姐妹情深”套路。
总公司老李总是个从地产界转行的大佬,这个公司完全是为了自家在电影学院读制片管理的儿子搞的,招了职业经理人,也就是高姗先帮着打点,等小李总大学毕业顺利接手。要不说人老李总该发财,公司创办后正好赶上互联网影视井喷的头几年,作为小型创业公司,赶早搭上了平台的线,趁热出了几部卖座卖好的类型剧,签了五、六个发展势头不错的年轻艺人,顺利成为大平台的铁杆儿盟友。
陈应一开始并不知道公司内幕,她是在招聘平台看到招聘公告的,上面赫然写着“缺电影项目导演”,一般哪有这样写的,她研究半天,确定不是诈骗团队,才敢下手给了自己之前的片子。那时候的陈应她急于想摆脱某人,且不想跟从前的圈子有过多关系,而这个只有几部爆剧、两个导演工作室的中型影视公司算是她了一个很好的选择。
老李总想转型,不能只是小打小闹,玩过家家。要让儿子顺利进入圈子,有钱当然必要,但土豪时代早过去,没有硬货别人也不带你玩,圈子游戏在哪都一样,这个圈子更甚。
老李总看中陈应的能力,他当然不奢求陈应还能带点圈子资源,大家各取所需,以项目结盟,陈应进来第二个月就明白了自己的工具人属性,说好听是公司转型,实则是被当成了老李总制衡高姗的工具,高姗姗一个娱乐节目编导出身,论现场她甚至连谢韩都跟不上,但她非常熟稔供应商和甲方之家的种种潜规则与勾当,在项目管理和艺人管控上还算有心得,也明白自己能捞的就只有小公子四年在校时光,对于供应商的回扣是吃得明目张胆。
“陈应啊,你片子拍完了多盯盯谢韩的项目,要不挂个监制吧。”陈应刚回到北京,就被老李总叮嘱了这句话。他的担心不算多余,谢韩跟公司合作了几部网剧和大电影,没怎么给公司带来大收益,倒是见高姗姗和谢韩过得越来越滋润。
监制这名头就算了,这种隔山大牛的手法,试探得又不高明,且谢韩还得瞎炸,她懒得应承。但陈应怜爱老李总一个地产大佬啥都不懂,也希望公司能好起来的赤诚之心,常常在一些不该上心的地方多放了些心思,高姗姗和谢韩的那点勾当和伎俩就差没写在脸上了,偶尔在例会上陈应会状似无意地戳破这俩人的小九九,高姗姗忌惮老李总常常找陈应聊天,一边又总是在陈应的项目上动手动脚,这次后期供应商她意见很多,换了五六批,陈应固定合作的团队直接被她否了,说是要比稿招标才行,这么个小虾小米的项目,招标就是在无限的拖延工期,后期制作团队更换后,还得需要时间还是磨合默契跟风格,陈应头尾受挫,气愤不已。上个月从广西回来后,还没开始搞后期,陈应就大病一场,病才好刚回公司报道就被派到福建去“灭火”,没成想,这一次倒是真把自己给“灭”了。
公司这次新剧筹备时,是个轻量的正剧,资源和平台定级都撕得比较高。老李总也相当看中,希望让小公子借机进入项目中,从此开始打造履历,因此一再在项目负责人选上摇摆不定,高姗姗不知道埋的什么心思,她居然在公司搞了个内部竞选。问到陈应,她出于项目考虑,直接点名了目前公司的签约导演都不太适合这个项目,得去外面请个好的导演,高珊珊有些着急,会议上着急地阐明谢韩经验丰富,公司需要给年轻导演机会,陈应和她呛了两句,落点放在了公司发展思路上,老李总在位置上隔岸观火。后来静下来心来想,陈应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傻 X,咋就被高姗姗套进去了呢,估计这下文章都不用大作,挖个小坑,就能把陈应活埋了。
“高总,是这样的。我跟谢导对了,谢导当时说跟应姐沟通过了。”唐笑可怯生生地回了高姗姗,仿佛一个被捶打的小孩,最后一个字都只能拖着出口,但锅是稳稳当当地甩出来了,事情到了这份儿上,陈应当然也就懂了。
“陈应,不是我说你...”,有人给她递话头,高姗姗的由头可算有了,语气瞬间硬了起来。
“OK,你不用说我了,我什么样我太知道了。”陈应截下高姗姗的话口,喝了一口面前那杯放得已经有些泛了苦味的茶,翘起二郎腿,缓缓地讲出理由:“导演组这边不受控,制片出的统筹表没人执行。这些报销单是谢韩她们在当地消费的,不在前期款报销范围内,本地制片于主任说了北京不报销,就罢工。人家就是要个态度,钱也是不是大数目,项目停一天工浪费的钱都比这多。”
她连词儿都不想多包装,说完点了一支烟,切,怕个锤子,谁还没点脾气不是?今天这仗是死活摁不下去的,面前的茶被喝完了,饮水机的水也到底了,妈的,这个状况口干舌燥地咋 battle?高姗姗对面的唐笑可此刻把头埋得更低。
“陈应,你这是什么态度?我让你过去解决问题,你倒好,不解决不说,还制造出一堆来,这,才刚入职的都被你带坏了。”高姗姗劈头盖脸骂一通。陈应听完目瞪口呆,食指上的烟都燎到皮肤了,她被烫得一激灵。
“高姗姗,你这样说,就没意思了。”
“有意思的,你不一定能接受了,唐笑可你先下楼。”高姗姗还不想难堪场面被下面的人看得太多,唐笑可鞋底儿抹油似的出门。陈应换了腿继续跷二郎腿,又点了支烟,干脆靠在沙发后背上。
高姗姗看了陈应一眼,轻蔑地一哂,站起身来把窗户打开,靠在窗棂上。
“这个项目经过你这样一处理,只能停了,撒钱也好,流产也罢,项目结果只能再议,在外面不代表公司的立场,反而给公司带回一堆我们预算之外的费用,你在福建发生了什么,没人知道。”
办公室静得落下一根针都能听到,高姗姗莫须有的罪行指摘总算是说出来了。
“高姗姗,首先这个项目停或不停都与我无关,你休想把锅甩到我身上,不然制片主任的话我就让所有人听一下。”
陈应口气强硬,高珊珊面色不虞,这点是她着实没想到的,陈应居然还留了这一手,她看了陈应一眼,等着她继续往下说。
“你心里想的那些东西,我都没有。讲透点,我就是来做事的,你想搞的我不掺乎,也懒得管,我以为我们都有默契。”
陈应呼出最后一口烟,看着高姗姗。
“哟,这么清高叻,来做啥影视啊,慈善业向你敞开大门呀。”高姗姗没过瘾,直接点了一支烟,吐了口烟圈。
陈应掐灭星火,把烟头摁在缸中,仿佛是陈应怒气加持,烟头生生立在缸中,“但算了,反正挺没意思的,咱们也就到这了,我去李总那里亲自提离职,把我手上项目善终,好聚好散,不难看,当然我的需求你也放在心上。”
办公室剑拔弩张的气氛仿佛被人戳了个洞放走了,在一瞬间,陈应似乎都能听到高姗姗的那口长气呼了出来:“也行,既然你都做了决定,我们都尊重你,但是李总的信任是有限的,你肯定比我更明白,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你那么聪明应该懂我的意思。”
哼哼,幼稚。
陈应收起包,皮靴在地上啪嗒作响,她走到门边,转头对着高姗姗说:“有些话我说了,李总信还是不信,我又左右不了不是?高姗姗,光脚的真的不怕穿鞋的,我觉得你现在应该要学会怕这句话才好。”陈应“砰”地一下子扣上房门,在门口顿了顿,只听得门后传来书本砸玻璃的巨大声音。
陈应走出公司大门,才觉得一口气憋屈死了。栾恩玫常常说她自讨苦吃,可是自己这次明明已经算听话行事了,但是事情结果依然如此。她个性不善刀枪棍棒的正面刚,总是在危机来临前,先跳出三米远,这么多年安全活下来,也只靠着过硬的手艺活,“陈应这人好用没什么侵略性”,这话还是公司聚餐高姗姗喝得醉醺醺时候的判词,言下之意,就是“干事儿没话说,情商一言难尽。”在陈应的世界里,人来人往都是常态,她不擅维持关系,成年后认识的新朋友真的五个手指头都数得过来,维持虚假友谊不如躺着多刷几集美剧,几年前有机会混圈都放弃了,现在更是就这么拖拖拉拉地过来了。
算了,山不转水转,懒得再受这份气了。
紧凑地完成后期后,项目发行工作交接完,老李总从善如流放了陈应,他老奸巨猾当然知道高姗姗性价比比陈应高多了,不值得把脸撕破,以后还能好好相见。
再一次变成无业游民,只是这次心态要比上次从容多了,陈应拍拍自己的脑袋暗想“果然年龄可不是白长的啊。”她把落灰半年的健身卡拿出了用了几次,画架上也换了新画布,还做了几顿好吃的,最后还是瘫软在床上一动不动地刷着综艺。从年初忙到现在,陈应错过了偶像发片、开演唱会、屏蔽了数次某人的来电以及老妈介绍了各式相亲,工作狂如她一没了工作竟然比失恋还痛苦。
“这才几个点啊?你躺床上干啥呢?”栾恩玫在酒吧里对着视频界面咆哮,陈应蓬头垢面地在这头有气无力。栾恩玫是她最有力气的一姐们,所有关于“渣女抽烟法力无边”的人间实践项目她都乐于尝试。陈应跟她两人从学生时代撕到现在,也算撕出微妙的平衡。任何有熟人的场合,两人默契地时不时就要 cue 对方出场,虚假友谊塑料姐妹花的前缀语是:牢固而又充满人性的商业合作伙伴关系,利益高度一致,过往十分重叠。
“玫玫,你为啥这么有精力,吃的是哪个牌子的成生不老药,介绍一下。”陈应瘫成水状。
“是的,我天天吃唐僧肉,还有你别叫我玫玫啊,你一叫我玫玫我以为是哪个狐狸精呢。好好说话!”
“我太无聊了!”陈应掀开被子,开嚎。
“你小点儿声,你要嚎直接过来,我这几百头狼,来一起啊!给你组个酒吧合唱团,新鲜吧,姐妹!”
“你可真够劲的!”
“说什么呢你,真是的,旁边还有小朋友呢,你注意一点,我去吧台你再大声给我说一遍!”栾恩玫又是个没正形儿,娇嗔到陈应想甩开手机。“你他妈就是一贱皮子我能说啥,每天活得跟面皮似的,没有擀面杖你就失去灵魂了,这好不容易休息了,让你玩几天这天塌地陷的。你寻思寻思去找个男人谈个恋爱成吗?”栾恩玫拿着手机走到空旷地儿,边抽烟边教育陈应,陈应手机对面噪声小了很多。
“你再说,我就挂了。”
“你看你看,咋这么敏~感,一说就来劲,你躺着吧,我要去蹦会儿,我今年才一次蹦,多蹦蹦,吸点年轻人精气神,现在时间还早啊,要来赶紧的啊。”
陈应挂断视频,望着天花板半天缓不过劲儿,外面春末夏初的暴雨渐渐没了声响,她准备起身给自己做碗面,突然电话又响了,这个栾恩玫,有完没完!她想都没想接起来:“不去!不去!我哪儿都不去!”
“陈应,你要去哪儿?”一个女声从电话那头传来。

第三章 相逢:细个最喜欢仲夏
“陈应,你要去哪儿?”陈应拿开电话看了一眼屏幕,呀,是黄雯雯,是之前项目上合作过的艺统,连忙坐起来:“没有,我以为是朋友呢,雯儿,咋了?”。
黄雯雯女士是一个鬼灵精怪的艺人宣传,大大小小公司做过好几家,到这岁数还没能腾飞说起来都是一个“命”。她特殊的毒奶体质连陈应这个铁石心肠听了沉默又流泪。要说手上带过的艺人也数不胜数了,但在她带的时候就死活不火,个个仿佛被冰冻了几万年,然而在她熬不动把人转出去后,小哥哥小姐姐们转头参加选秀就立刻成了当红炸子鸡,简直堪称“毒药体质经纪人”,甚至玄学到对家公司老板听到传闻后开出高薪聘请雯雯能不能拨冗带自己家艺人一段时间,吸吸她这“欧气”。黄雯雯在跟陈应喝酒恨意满满提到旧事,几声鸭叫尴尬划过,但她毕竟也是专业职场人士,熟练地拿起电话叫爸爸,扣上电话骂娘,总之时刻不会忘了问候对方家庭成员。
两人认识之后约在一起喝酒的大部分时间都在臭骂娱乐圈那些恶心吧啦的骚操作,老板压榨员工的手法真是花样繁多还套路频频,简直不把人当人的程度,宣传、艺人、试镜、最后甚至连短视频物料都让她一手包办,北京姑娘骂起人来声情并茂地跟上了发条似的,又心酸又好笑。
“狗 X 二百五,真当我千手观音呐,但凡身上有神经末梢的地方都得活泛使唤还得感恩戴德是吧?”听听听,这什么非凡卓越的形容能力,“这也要我管,那也要我管,不红也他妈怪我?不红能怪我吗?长得那个模样,自己心里没有 X 数,老板心里也没 X 数,尽他妈天天上演皇帝的新衣,一天的彩虹屁能从天安门放到张家口,全年的能绕地球五百圈,臭氧层都他妈被破坏干净了。”
“你先喝口水,别给自己说呛着。”
陈应笑得前仰后合,直接把啤酒瓶递给了黄雯雯。她咕噜咕噜喝两口,总算是止住了。两人相识于一个项目,陈应公司当时开了一部古装网剧,黄雯雯带艺人过来试镜,陈应很满意她带的那个小姑娘,劲劲儿的。试镜完留着多问一会儿,后来陈应直接做主要了那姑娘来演女四号,戏份不多,胜在人设不错,一个女扮男装的贵族少女,飒飒爽爽的。黄雯雯公司也乐见其成,这年头没人没背景的小艺人纯靠跑组拿到角色实属艰难了,后来陈应的牵线搭桥下,雯雯公司还追投了一笔,至此,黄雯雯跟陈应越来越熟,两人约着多吃了几顿饭,从虚假的商业互吹关系顺利过渡到了能说点交心话的程度,顺便还认识了她老公席朗,也是一铁憨憨的影视从业者,陈应经常搭线团队跟他们合作过几次,出活儿能力很不错。
和黄雯雯相比,她老公席朗简直就是另外一个世界的人,单纯、执拗又十分不擅交际,有时候充满了一种不合时宜的“古典主义”气质,人生准则是:只要做好自己的,其他的事情自然而然就会好。天真到令人可怕。
“拜托!这年头谁还相信‘酒香不怕巷子深啊’!再说,他酒香不香我还不知道吗?”黄雯雯吐槽起老公来跟老板没什么不同,她这辈子算是跟“老”字辈儿杠上了。
“哎,懒得说席朗,我当初还觉得他特靠谱呢,想着这辈子反正都得嫁人,来都来了,就嫁了吧,不然还能离咋滴。”
陈应想到黄雯雯女士那一口伶牙俐齿,以及她打电话目的肯定又是出去花天酒地大吃特吃,陈应目前的状态实在难以应付这样的饭局,就迅速在脑海中迅速组织了一下拒绝之词。
结果黄雯雯打电话来并非约饭之意,而是谈合作,席朗的师哥介绍了一个投资人,他想转型进军影视行业,筹备了一个网剧项目,主打短小精悍的短剧市场,找到席朗准备把事儿攒起来,席朗倒是后期制作资源是到位的,但是前期不管死人员和资源都有所欠缺,黄雯雯见他愁得不行,稍微打听了一下。黄雯雯拍拍脑袋一下子就想到陈应,唯独需要谈的是陈应是否会应承,相比大项目导演费用并不高,各部门资源和人员配置也不高,陈应虽然不是什么知名的导演,但是履历上也有几部不错的小爆网剧,在小圈子里是得到认可的。黄雯雯跟席朗对视一晚上,还是决定试试,跟陈应打个电话问问。
听完黄雯雯介绍完项目的情况,陈应有些懵。
“这个项目最大的一个优点是,你的自主权比较大。”
黄雯雯使出杀手锏,转行过来的投资人投资人只有两个要求,一是能够通过平台审核,顺利播出。第二就是能消化他签约的部分艺人,其余全由编导负责,包括内容的创作和呈现。陈应听明白了,是个创业项目,主投资人接项目转型立足,刷履历,席朗的心思也想借着项目扩宽公司业务范围。
“只要满足这两个要求,其余部分你把控就行,风格内容你来定,都有商量空间。”
黄雯雯见陈应没说话,又重复了一遍。她在赌这对于陈应会不会是诱惑。陈应抬头看了看书柜最上面已经落灰的剧本集,这是这么多年写的本子,一直想做却没有机会做的东西,她吸了口气,最后一问。
“我的自主权真的可以得到保证吗?”
黄雯雯大松一口气,拍着胸脯保证,完全 OK,席朗全程跟项目,你所有需求都可以跟他说,他负责解决,席朗听完黄雯雯未经确认的承诺,眼睛瞪得贼大。
“那去哪里拍?”
“南方边境。”
“几个月?”
“项目完成估计...四个月。”
“行。”
陈应拿湿巾擦掉剧本集上的灰尘,翻开首页赫然还抄写着读书时代最喜欢的几行诗。
我寻找着你
在一次次梦中
一个个多雾的夜里或早晨
我寻找春天和苹果
蜜蜂牵动的一缕缕微风
......
这是北岛写给好友遇罗克的,他在诗里深情追忆好友。年少的陈应读着它一遍遍刻画难以实现的梦想。
……
陈应落地后都晕晕乎乎的,飞行时间长达四个半小时,目的地西南边陲小城,机上屈指可数的乘客,导致北京团队成员一起飞就各自找了位置侧躺一路。离开拥挤热辣的首都,醒来睁眼就是绿意葱茏的棕榈树,陈应揉了揉眼睛,昨天还有五吨的烦恼仿佛都被丢在两千公里的路途中。
北京的烦恼碰到眼前打眼的阳光和一望无际的绿色仿佛瞬间翻了篇。她也顾不得刘歌低落的情绪、合作团队的敌意和对项目隐约的担忧,心情被环境给短暂打了激素,脑袋里面闪现出几年前在澜沧江边的光景,骨子里肆意的基因被瞬间激活,对着街边的绿意盎然轻轻的呼喊了一声。转头又开始哄并不咋开心的刘歌。
木尚在群里说摄影师和制片主任亲自过来接人,乱糟糟的接机现场大家短暂打完招呼,陈应的箱子就被放进一辆白色 SUV 后备箱里,她也自然而然地坐进了前车,刘歌跟着上车后就闭上眼睛拒绝交流迅速睡去。陈应看到一个瘦瘦高高带着墨镜皮肤黝黑的男人坐进驾驶位。
“嗨,您好,我是陈应。”陈应把墨镜一摘,伸出手去跟他打招呼。
“你好,我是成五月,五年的五,月亮的月,合作愉快。”冷冷的语调。
不是姓段,那就是摄影师咯,陈应暗暗揣测,脑海中又想起一个月前大家在办公室看完短片时的情景。他礼貌性地握了握陈应的手,转身扣好安全带,点火给油,整个过程过于短暂且干脆,没有留给人交流的余地,好似一个专业的司机,以至于让陈应品出一丝“这人不好相处”的味道来。技术不好还拿乔?陈应在心里吐槽。
“你也姓陈啊?那不是跟我们导儿一个姓啊,缘分啊缘分?”席朗坐在副驾上搭腔,尬尬地开始套近乎,整个车厢中突然诡异地静止了五秒钟。陈应看旁边刘歌正心大如盆睡眠安详得宛如荣归故里,陈应替人尴尬的毛病又犯了。
“我是成功的成,我普通话不好,误会了。”
成五月开口道,虽然是南方口音,但普通话明显语调正确,不似另一位本地制片那样黏腻软糯的口音。仿佛是为了缓和尴尬的气氛,他说完干笑几声。SUV 滑入小城日常的车流之中。车厢里只有席朗和成五月的声音,陈应没有再接话,定睛地看着两边的风景,高耸的棕榈树突破了旱地人想象,甚至有别于她几年前造访的另一个边境地方,树干上竟然全部都是密密麻麻的蕨类植物,葱茏的树身之上仿佛自己又造了个丛林世界,她看得专注极了,窗外闪过一排排本地人都习以为常的芒果树,他对着席朗断断续续说些小城的常识。
小城里道路两边的树全是芒果树,前两天全城才集中摘完所有果树,摘下来的果子都被运到城市广场中,市民可以购买,剩余的部分捐给福利院了。芒果、菠萝、还有菠萝蜜都会用这样的方式处理。
陈应不禁感叹,不愧是阳光充足的快乐,如此轻松就实现了水果自由了。成五月边开车边聊,陈应朝前座看去,两对墨镜在内后视镜中相遇了,明明黑黢黢一片,根本看不到对方的眼神,陈应还是本能地撇开了眼神,只轻轻点了点头,算是回应了他的周到。司机先生若无其事地转动着方向盘。
成五月像个定好程序的导游,除了介绍城市其余不概不涉及,车里的北方人都鼓着大大的眼睛全神贯注听着。陈应继续偷偷打量成五月,他说话随意甚至有些琐碎透出距离,开车时手臂肌肉很有力,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地,合身的黑色体恤,个子看起来要比陈应高一点,但已经不算矮,毕竟陈应也有一百七十五公分。在陈应的审美体系里,基本是个帅哥了,当然有可能是个技术不好的帅哥,陈应对合作伙伴的工作能力十分看重。
她在软糯的南方口音里,收起绮丽的职业审视。
这座靠近西南边境的城市有着无比茂盛的街道,芭蕉林和灌木生长在街道之中,辣辣的太阳在头顶烈烈,四周热气氲腾,人们穿着艳丽,脚上皆是人字拖,薄薄布衣,眼见热风从中穿过,惬意得不得了。陈应鲜有这样的生活经验,她在潮湿的环境之中长大,一到冬日身上裹着无数层,万事不想动弹,只想把自己变成一个蚕茧。所以,她从小就无比向往热带丛林,那些没人认识的,可以扔掉束缚的,永远都在轻盈流汗的地方。
成五月左将车子拐进巷子里,对讲机里传来制片主任段星河的声音:“五哥,中午去吃过手米线咯,老昌那家,正宗!”。
成五月迅速跟跟对讲机通好信息,车里就恢复寂静了,陈应摇醒刘歌,她还没倒好状态,以为是直接到酒店,陈应掐了掐她虎口,做了个“吃饭”的手势。
餐馆像是建在一个花园里,有茂盛的芭蕉树从中庭伸出来,陈应扫了几眼,院子中央全是不知名的花朵,食客区过于空旷且毫无隔断,下午两三点光景,过了饭点,整个餐厅静谧又日常,他们这大群人显得极为招眼。她在版纳没有这样的经验,当时住在寨子里面,吃饭时除了矮小的饭桌不同之外,其余倒也没什么不一样。
制片人兼出品人木尚坐在主桌,圆圆鼓鼓的肚子顶在矮小的桌子边缘,众人举着茶杯等着他发话。“尚哥,让大家正式认识一下吧。”老段点好餐笑眯眯地跟木尚说。
“那就这样吧,我来开个头,今天时间比较仓促,先简单一点,大家自己介绍一下,相互认识一下,晚上我们再做接风宴。”
木尚吸了口气好不容易说出这段话。眼看刘歌的吐槽之心又上来,陈应赶紧按住。指着满桌的食物,花花绿绿好看得紧。流程自然也是不少,木尚先开口陈述了一番自己对于项目的启动的情怀与激动,以及他能找到如此匹配和契合双方团队简直是自己上半辈子修来的福气,热情地称赞了一番本地团队和北京团队。并表示这次的拍摄是缘分和神的旨意,就看神灵能否带领他们走到最后。还没听完木尚说完,刘歌就已经把陈应的腿掐青了,在和她对视的眼神里,陈应读出了“你看,你看他又来了!”的意思。
陈应对这种排场和话术见多了,早已经脱敏了,要知道前几天有比这更夸张的。刘歌当然受不了,她讨厌他非常不专业的夸夸其谈,以及对自己老板席朗的忽视和看低,作为同样的投资出品方,席朗理应受到尊重,木尚却整日拿乔压人。她对木尚的敌意藏都不藏不住,而且在过去的两个月筹备期里愈发剧烈,这份敌意和不耐烦逐渐内化成一颗随时爆炸的地雷,而木尚就永远没有眼力价地在爆炸的边缘拼命试探。
刘歌愤懑发条了脏话微信给陈应,她掩藏在刘海后面的嫌弃感就差眼睛里射出来,陈应那种刀架在脖子的就义感又涌上来了,她还是相当理解刘歌的烦躁和无奈来自于何处,除了对席朗的不尊重外。木尚团队在前期筹备工作呈现出来的不专业亦让刘歌叫苦不迭,第一笔资金到位之后,筹备工作正式由刘歌拎头,刘歌在北京这边各环节忙得人仰马翻,总算捋顺了前期所有供应商,谈妥了大部分的执行团队,下一步接洽就等着边境的本地团队跟进对接。然而令刘歌无语的是本地制片竟然连一点启动准备都没有,先期过去的团队直接杀了个措手不及,制片系统一塌糊涂,每次会议上木尚还三番五次地替他们开脱,言必称“本地人都搞得定”,刘歌几次都气得想撂担子,在深夜的东五环工作室里,她用力扣下电脑,看着敲击键盘不停的陈应,发出人生喟叹:“导演,你到底是为了啥?”陈应揉揉眼睛,打了个哈欠,手捧着脸,看着窗外灯火通明的文创园,心里嘀咕自问为了啥?
真是个好问题,明明是被“自主决策”的诱惑吸引进来,但深陷项目里她才发现自己有时候想象的匮乏,在不成熟的项目团队里讲任何词语都好似一个“谎言”,无法支撑自己走下去。
也许也只是责任而已,又或者只是为了自证,所以直到这时都想做出点东西给那个狂妄自大的人看看?直到最后,陈应回想起整个项目,她都觉得有点魔幻,不论是开始还是过程,当初急匆匆地答应黄雯雯,急匆匆开始,急匆匆逃离,急匆匆相逢,还急匆匆开始一段她掌控不了的故事,仿佛都是为了证明给某人看,离开了他,自己一样可以。

第四章 五月:是月亮的月
陈应答应黄雯雯后不久,席朗将局攒起来,碰面会约在西三环的一个花园咖啡里。六月的北京无风燥烈,鲜少有生物在外头闲晃,只有蝉鸣声声,声声聒噪。席朗、刘歌和陈应坐在咖啡馆里等了半个钟,策划案快过完两遍了,有个臃肿的身体才玻璃窗前便便走来。陈应神情有些不确定,席朗最先站起来,伸出了双手。哦,原来这就是木尚了,这就是席朗口中“要去边境开疆辟地大老板”啊。
投资人木尚外表看似土气憨厚,穿一身成功人士必备的 Polo 衫,然而走样的身材与油腻的气质反而更像个官场人士。木尚毕业后是投行从业者,当了半辈子服务客户的人,人到中年,自己也想当当“像 say no 就 say no”的甲方。作为一个从事过金融行业的人士,第一次集体见面,木尚显得并不怎么稳重,他甚至无师自通了影视行业那套“干不干先不说,先吹了再说”吹牛技巧。
他真挚聊了两个钟头的“影视梦”,言必称自己曾经看了什么什么电影,哪部片子是如何操盘的,如今希望借助新媒体的东风让自己成为领域吃到大螃蟹的大佬。陈应面带应承,这种痴梦她听得太多了,从投资人到一百八十线艺人。这个时代,人均都是“有梦想的咸鱼”,管他有钱没钱,在大家眼里吹嘘梦想总比吹嘘有钱来得有内涵。刘歌在喝完一杯咖啡后遁厕给陈应发微信:“我的天,这哥们靠不靠谱啊?我们是九零后还是他是啊?咋感觉越说越不靠谱呢?”
刘歌的担心在后来证明不是多余的,但令人无奈的是,那时大家都上了贼船。
上半年,席朗公司准备转型,开辟前期策划团队,刘歌正儿八经编导出身,自然被薅来成为新业务团队的组长。她是没怎么见过这种“各种牛”在天上飞的情况。陈应看着手机里刘歌的微信,安抚了她一下,又喝完剩下的咖啡,看了看木尚激动的脸庞,席朗一脸希望的模样,她摁下一些惯性疑惑,虽然木尚暂时不可信,但席朗总归是靠谱的人。
“先别慌,探探口风。”发送给刘歌的短信显示成功。
“行吧,最好别搞幺蛾子。”木尚给刘歌的坏印象算是彻底种下了。
劝回了刘歌,陈应回神过来迅速推进讨论,整个筹备过程推进很快,两周的策划会和故事大纲之后,陈应把自己关在家三周,写好了剧本大纲和分集,也幸好是短剧,这种操作令她都汗颜。交过去竟然光速过审,她心里惴惴不安,这种效率几乎推翻了她由来已久的工作定式,但被项目出品人推着走的情绪蔓延整个组,不得热血地滚动起来。
六月末,木尚约在东边的小园子里,想让北京和本地团队见个面。蝉鸣不止,聒噪爆棚。陈应和刘歌在窗台口迅速嘬了根烟,推门就听到木尚又在激情给席朗洗脑,两人只能无奈相视一笑。
“他们去年还是拍了好几部片子,有几部还获了奖,要不要看几段他们拍的片子?”
木尚拿出一块硬盘晃了晃,神秘又带着炫耀地介绍是驻扎在那边的摄影师之前拍摄的短片,请大家一起观摩一下,木尚吹嘘这个摄影师已经整整一个月,从认识之初,陈应就觉得在他心目中,这个摄影师是最大的王牌,项目成败很大几率取决于他。
“好啊,我们也要先看看本地大神的风格呗。”
席朗从善如流,语气间真挚又恳切。一部讲述边境少数民族的爱情故事短片,剧情简单,美景抢眼,但镜头调度明显缺乏指挥,片子的成色质量相当一般。放完后,木尚一脸高兴地环顾四方,期待与他有共识的声音出来。
“还可以吧...”席朗率先打圆场。
刘歌压低声线咕哝一句怎么全是常识错误,学生作业里也要讲究轴线吧,这怎么全是瞎拍,但卡在大家都没有说话的空隙,结果在做的都听见了,场面一度有些尴尬。即使刘歌不明说,看完短片,陈应心里也开始打鼓,技术如果是这种程度的话,那全片质量是很难保证的,这个项目本来就节衣缩食,如果再不以质量取胜,就基本上等于瞎搞。她看着席朗,不知道做如何反应,屋子里面气氛有些降温。
“不好吗?”木尚敏感得语调都变了。
“那我们从北京找摄像团队过去?北京的肯定比得我签的人更好咯,你们是专业的,肯定比我业余人士眼光好,虽然我那个摄影师也是当地电视台干出名的,比不上北京是肯定的嘛。”他说得着急,词堆着词,大家都面面相觑,不敢发言,只有窗外夏蝉不懂气氛,孜孜不倦地扯着嗓子。
这人还真会说话,这要应承下来,席朗他们这边里外不是人的锅算是背定了。作战在即也不是这么个换枪法啊,更何况前期筹备,本地和北京资源已经投入不少,基本上属于箭在弦在。
刘歌有点愣住了,她不知道木尚是这个反应,只能转头求助席朗。席朗咳嗽两声,准备找点说辞,陈应见他有些为难,马上挑了些前期的部分进行找补。
“倒也不是,风格不同啦。”陈应眼睛咕噜噜一转接过话头打圆场,“况且,这里面要有问题也应该是导演。咱们这不是有席老师和我吗?木总你先放心。”
“是吗?导演这么说,那我可就放心了。”木尚又收起他的板砖脸,像极了夏天里变幻莫测的天气。陈应趁他面色变好,趁热打铁又问了一些摄影师会用什么机器,团队成员是什么配置,以及灯光团队是如何处理的问题,木尚答应一会儿打电话询问。木尚收敛起刚刚尖锐的情绪,但此事也变成埋在席朗团队里的一颗定时炸弹,这个手残的摄影师,也许会是项目里最难越过的艰难,陈应心里的边鼓敲得震天响。
这一桩桩件件小事也逐渐令刘歌濒临崩溃,陈应每日不同时段几乎都在承接她的情绪输出,愤怒的、焦躁的、痛苦的以及无奈的。一如此时,她又发来“木尚他这什么思维啊?”
陈应顾不上这些,从项目层面上讲,她要做的更多的是抛开情绪阻挠,做好执行工作,为作品负责,其余不受控制,也无需控制。她压住内心的不安,先把担忧放在一边。木尚迅速拉开了视频会议。一南一北的俩团队第一次在视频中见面认识。
“老五,老段,这位就是席朗席老师...”木尚依次介绍。
“这位就就是席朗席老师,之前咱们都在视频上见过。我们在北京一见如故,他师哥也是相当优秀的人,我非常相信他的人品,这次北京团队有他坐镇,我真的特别放心,还帮我们请来了这么给力的导演和执行团队。”
陈应的思绪被木尚的开场白再次拉回到热带的中庭,他还是老样子,说到兴奋处,唾沫星子冒出两丈远,刘歌这次改揪陈应的手腕了,她明白刘歌的反感,但事已至此,只能有用手捂了捂她的愤怒。
“席老师,你来介绍一下你的团队吧。”木尚抹了抹嘴角的干唾沫。
“非常感谢木总的赏识,都是缘分走到一起,这两个月我们在北京都建立起了深厚的感情。我简单介绍一下,这位是导演陈应,我们这次行动的大首领,一定要好好保护你的。”不善调节气氛的席朗又开始尬捧,陈应笑着举起杯子在玻璃上敲了几下。
“这位是刘歌,可以直接叫歌歌,她这次主要负责总制片和统筹,督场,大家要多多配合她工作。”渔夫帽遮住了刘歌神情,她轻轻颔首致意,摆摆右手,算是招呼,看起来是严肃极了,陈应嘴角带笑地斜瞟了她一眼,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憋住笑,刘歌性子也是太直了,“我讨厌你们”几个字就差写在脸上了。
“哥哥,那岂不是很占便宜啊,再怎么也应该叫姐姐吧,嘿嘿嘿。”
木尚接过去话,自以为是地幽默了一下,倒是将了刘歌一下,他就是再怎么迟钝的中年直男,也知道刘歌确实讨厌他,他纳闷的可能都不是刘歌为什么讨厌他,他比较理解不了为啥刘歌可以不考虑席朗的面子,他的人总是把他捧上天,席朗这边却是打成一片,毫无上下级可言,这事儿埋了很久的隐患,直到后来爆发了,大家才能明白原来是如此。
“不不不,叫我小刘就行,我会跟老段紧密合作的,成为大家强有力的后勤保障,不会让木总失望的。”刘歌继续摆摆手,一点儿没接茬,说完还顺便打了个哈欠。陈应又想笑了,但直觉对面有眼光扫过来,她顿住了嘴角的张扬。
“我是成五月,成功的成,四五六月的五月,大家叫我老五就行,合作愉快。”
陈应的果然直觉没错,刚隐隐感觉到那道审视目光是来自于他,从开席到现在,只是此时已不再是“月亮”的“月”了。和其他人不一样,在这半径一米的大圆桌边,成五月直接站起身跟对面挨个握手,得体、客套和疏离,和在车上一样。她回应着动作,也站起身来短暂地触碰了指尖,指尖的凉意传给了陈应,中庭酷暑成这样,他倒是冷静自持,两人客气落座。
“我是滕然,本地非著名表演艺术家,火爆全城,妇女之友。”
成五月旁边的一个着装打扮异域的年轻男子臭屁地冒声儿。哦,他就是滕然啊,木尚老是不停念叨的那个逗比演员,之前在北京和横店呆过几年,演过一些喜剧角色,后来就回来了。席朗彩虹屁适时发射,拇指翘得老高。连连称赞久闻大名,今日一见果然不虚此行。
滕然和浮夸的外表不甚一致,竟然是个腼腆性格,黑黑的脸上红了一片显出些羞怯的神情,他装腔作势耍着宝:“哎呀,以后就是导演和席朗的人了,随便你们折腾。”
木尚不放过任何一个开年轻男女玩笑的机会,他朝着滕然大喊:“你不行!你都是有妇之夫了,我们导儿以后留下来得配个黄花大闺男,譬如在座的成...”,
陈应渐渐有些无聊加无语,她自然算不得温柔性格,她对这种职场性笑话的反抗机制就是‘比谁更能放炸弹’,未等木尚说完话,陈应干笑着一声:“可以,看工作表现吧。”截断他油腻的笑话。
大圆桌前,寂静一瞬间后,众人笑声四起,陈应埋头吃饭,木尚还想说点什么,段星河话音又起:“来来来,边吃边说。我是段星河,叫我老段就行,从现在开始,我就是这个组的‘妈妈’了,各位大哥大姐有啥需要的提前跟我讲咯,不说百分百,但也保证完成任务。”
“听说在这边认识老段,出门报你名字,我们在这就可以横着走了?”席朗接上茬,调侃了老段,坐在他旁边的成五月还是埋头自顾自地吸着米线。
“那我还差点,得加上个五哥,认识了五哥基本上就可以横着走了。”老段飞飞额头,笑嘻嘻地看着成五月说,“导演,我们五哥很有才华的,慢慢的你就会发现了,真的。”这突如其来的一句话,异常真挚的语气,他脸上闪过的狡黠笑容,令陈应一头雾水并警铃大作,此番见面明里暗里火药味都那么足,她浅浅回应了一个微笑,便自顾自地研究着怎么“过手”。
段星河没料到陈应不接茬,吭吭哧哧捧起一簇“过手米线”。
“这个啊,这个就有点意思了哦,导演,你要看专心点!这就是过手米线,你们外地人应该只听说过桥米线,过手米线应该是很少听到。”
他笑眯眯认真地科普起来,圆圆的脸颊肉已经把眼睛挤得没地方放了,胖墩墩的身材说起美食来,实在是过于有说服力,表情殷切又真诚,他三个指头抓着一小撮米线对着陈应温和地笑。桌上摆满了三盘烫好的米线,以及牛肉料、猪肉料各种蘸水。他卷起一卷米粉放在手心上,用勺子盛了牛肉料再加了些小料放在米粉上。
难为陈应还是来自于一个美食之省,但实用主义如她,美味在她眼中充其量只算是果腹保命的东西。她吃了两口就搁下了筷子。抬头添水却瞥见成五月也在偷懒,他墨镜架在头顶的鸭舌帽檐上,埋着头搞碗里的米线和酱料,并不尊重“过手米线”的吃饭,只是嚯匀裹在一团,乌七八糟加惨白一团,完全让人没有任何食欲,陈应盯着那碗不知道叫啥的东西有点犯恶心。
“席老师,导演,你们尝尝这个,我们这叫牛肉干巴。”
段星河将远处的餐盘递到餐桌面前,一团砖红漆黑的肉块被推到陈应面前,似有似无的肉干味飘了出来,陈应有些招架不住这些热情,只能迟疑地伸向肉干。对面声音传起来:“干巴就是牛肉,吃习惯了就好吃,刚刚接触有点硌牙就是了。”他边说边边大灌了一口柠檬水。陈应停下半空中的手,一时又找不到合适的表情回应他,就大概张了个嘴。
成五月抬起头来看了眼陈应,陈应这才认认真真地看清楚了他的脸,刚刚在车上打量的后脑勺终于和正面合成了一张脸,五官迥异于北方男人的棱角分明,线条柔和,说话的时候,眼睛鼓鼓的,莫名有些世俗的真诚,陈应使了个劲儿咽下一口米线,本想用行动呼应一下他的介绍,没想到他又开口了。
“吃饭真的好累哦,你还是别吃干巴了,嚼着太累了。”
陈应喂了一半的干巴被“截停”在空中,进退不得。被对面这句略带撒娇语气的抱怨吓到了。继续咬了两口,拨弄着盘子里剩余的干巴,咕哝着这玩意下酒不错,说完陈应才反应过来她是把心里想的话说了出来,右边桌面明显地寂静了两秒。
“哟呵,看来导演酒量不错哦,老段,给我们导演安排上。”木尚真的耳听八方,嘈杂的餐桌他都能捕捉到这句话,陈应嘿嘿嘿干笑两声,刚想用米线堵住嘴,席朗指着饭桌上另外的蘸料问木尚。木尚的注意力被夺走,饭桌恢复了片刻的宁静,陈应顺着夹粉的筷子方向瞥了眼老五,他已经认真吃完一碗粉,正在专心致志地抽着烟。
陈应从包里掏出一包烟,分了一根给刘歌。陈应又感受到了那道目光,但这次她懒得理了。吃饱喝足后,休息了半小时,陈应开始计划工作上的事儿。
“前期筹备工作...”陈应嘬了口烟开口。
“堪景的时间...”成五月生脆的声音响起。
陈应和成五月两人的声音突然叠在一起,众人一起侧目。
“您说。”陈应客客气气的。
“那...听导演的咯,可不能再犯常识错误了,有专业人士在的就得听专业人士的。”他小脑袋灵活地转了个弯,余光里陈应把烟头灭在地上。
......
这话咋听着这么耳熟?陈应在脑海里搜罗一圈,果然,木尚那个大嘴巴,把北京的讨论原封不动地告诉了他,所以那股敌意和审视如此明显,从坐上车开始到现在,感知没有欺骗她。陈应推了推眼镜,瞥了他一眼,看着他拨弄烟头的手,短暂握手时那个冰冷的和环境格格不入的触感再次袭来。
他不是个好对付的人。
陈应坐进后座,成五月朝后视镜看的瞬间,她闭上了眼睛,脑袋里闪过这个笃定的念头。

第五章 恩怨暗生:埋怨眼光强过曙光
恢弘鲜艳的大木门下,陈应坐在图腾像旁,脚边的烟蒂都快堆成山了,随身带的烟还剩三支,烦躁肉眼可见,她抬头看着眼前用汉语和本地语刻的“景族文化中心”,旁边紧锁的大门,道路尽头亦没有可以期待的影子,今日漫长的等待应该是无结果可言了。在电话里被刘歌训了一顿的段星河委屈的蹲在大门门槛边。
乌云滚滚,空气沉压,蝉鸣静止,只有水流声漫过耳际。
成五月靠在藤椅上,嘴里衔了随手拔的草,段星河站在一旁,胖胖的脚不安地抖动着,他左望望成五月,右望望陈应,最后表情委屈地朝成五月喊了喊。
“五哥......”
“闭嘴!”成五月啐了嘴巴的野草,呵斥住了段星河,他勾起身子瞥了一眼陈应。她没有停止过抽烟,一点儿眼神都没给成五月,这女的还真的是死倔。成五月有点后悔被木尚激将后下的决定了,但更怨恨的是自己心底那股小小的好奇心,六天前就不该犯贱自己跟着来。
六天前。
第一次工作安排会后,眼下最棘手的任务就是堪景,作为一部低成本公路短剧,最需要搞定的是场景确定。预案里最远的拍摄地选在离市区三百公里之外,陈应和刘歌商量先花一周把周边取景地敲定,然后再跑到最远的地方堪景,最终实景和搭景结合搞定所有场景。
清晨八点,太阳热烈得像是发疯了。陈应啃着面包在大厅等着司机。突然间几声“滴滴”鸣笛声,她抬头往外面看去,成五月靠在车门前向她俩招手,黑色的冲锋衣套在他的身上显得精瘦干练,袖子上的荧光色标签正好反光到他的墨镜上,还是那顶鸭舌帽,端端地扣在脑门前,妥妥帖帖的,干活的气质太浓厚。
刘歌带着疑惑送陈应走到车前面。
“成指导你咋来了?我安排了司机啊,这两天第一批设备要来,木总说设备这块您要盯?”
她跟段星河一周前就对好了勘外景各种事项,摄影团队这几天本该留在市里和跟机老师检视设备。
“有跟机员在,不用担心。”他把车门打开,轻轻欠身,理由充分,不容反驳。
夏夜里灯火通明的工作室推开门就是一片绿意笼罩的庭院,蝉鸣把小院填得满满的,母亲在楼下看电视。成五月三年前回到家乡征求母亲同意把家里二楼改造成了自己的工作室。被绿植包裹的二楼工作间,成五月驳回了木尚想要他跟着去堪景的提议。
“我留在市里等设备,几个小朋友手生,地方上老段也比较熟,他跟着去就行。景点那边对接的人员老段和我都有提前打好招呼,她们去现场对就行了,导演不是还带上美指了吗?要不了这么多人。”
木尚顿时不悦,他喝了口段星河做了青柠绿茶,看着满不在乎的成五月,眼睛里全是着急。他目的明显,每个环节都需要掌控,但项目目前的推进状况,显然没能如他所愿,对项目失控的焦虑弥漫了他的思绪。
“老五,他们质疑的可是你的技术。”
木尚杀人诛心,他想起当时在北京开会时的情景,刘歌无心的一句“常识都错了”,像是紧箍咒一样,时常徘徊在耳边。他做了半辈子事,很少被人明目张胆地质疑判断力,再怎么说成五月和段星河都是自己挑选的合作伙伴,他信心满满,岂能容许几个黄毛丫头来下论断,桀骜的男性权威就这样被轻飘飘地挑战了,他一万个不服气,而后陈应那句“错都在导演”,也并未起到缓解作用,只会让他认为对方不止不满意自己挑的骨干,甚至连基本的审美都缺乏。
作为出品人兼老板,木尚的诉求是希望成五月作为本地团队领头代他压一压北京合作方,这个项目说大不大,说小也不算小,虽说双方都是出品方,但项目首先是他带起的,且先期策划里全倚靠成五月和段星河才能顺利拿到本地宣传口的文旅资源,北京的执行团队不过是站在他们肩膀上行事,自是不能越过于他们。甚至应该听命他们,在木尚的口中,陈应和席老师不一样,席朗敦厚老实,万事可得商量。陈应明显不是,她不可控因素太多了,主意又多又正。
“陈应对你之前那片子判断是常识错了啊,狂傲得不行,席朗还这么器重她。”木尚复述了席朗团队在北京对片子的评价,他夸大其词,似乎找准了可以拿捏成五月的七寸,一个项目里两个重要的角色当然需要制衡,于情于理木尚都需要有重要角色站出来牵制住陈应。
听到这里成五月停下了手边事情,回想起视频通话里那姑娘说话条理清晰,中气十足但也知书达理,看着是个好接触的性格,甚至在见面的时候也很得体。狂傲得很?倒是没怎么看出来,他拿左手搓了搓右手指尖,木尚见状又继续说道。
“我们是合作方,但现在所有内容创作全是他们说了算,每次聊这个就拿平台压人,这样发展下去,我后续还怎么推自己的 IP 和演员?”面对成五月,木尚全是实话。
“这些,你们在北京没达成一致?”成五月摁灭了烟。
“我一个人能说得服一伙儿吗?叽叽喳喳小十张嘴,他们联合起来我想说啥都说不出来。”木尚卖起惨来,“再说了,陈应是一女导演,你跟段星河跟去,还能帮我压压风,我做这个项目可不是给她和席朗做嫁衣的,得推推我们自己的人,这点你也应该很清楚才对。”
成五月停住来拿烟的手,他被说服了。
“我去一趟就是了。还有,木哥,这事儿跟女不女的没关系,就事论事。”
“好啦好啦,知道了。”
听到成五月答应下来,木尚赶紧摆出笑脸,一副得逞模样:“这就对了嘛,老五,给她看看你专业的一面,之后开机起来也不会事事都压着你嘛。”木尚高兴地咕隆咕隆喝光了手边的柠檬汁。安排好了之后他站起来身,拍拍双手,推开纱窗门,挪步朝前,一副胜券在握的模样,突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转头对着沙发上一直没啥言语的段星河输出一大段,训斥他赶紧提高业务能力,否则出了问题,谁也替不了你挨骂。段星河一脸苦相,跑人情世故他在行,但要是坐在电脑当“表哥”那真是着实要了他的命。一想到刘歌凶神恶煞一针见血的训斥,段星河只能撅着委屈的嘴兀自打开了电脑上尘封了很久的文件夹,不停地敲敲打打。
成五月并没有回答刘歌,这事儿说来说去确实木尚自己搞出来,他释放善意,先把顺路买的果汁递出去。刘歌克制住翻白眼的冲动,她不喜欢事情在自己的职责范围内失控,连珠炮似的发问:“那我安排的司机怎么办?你们有新的安排要提前通气啊,不然我怎么统筹安排啊,一个组里大家都这样,乱了套就?咱们开会可没说不按统筹办事的哦。”
段星河口齿不利,一时只能任她开炮,哪能都怪他,是木尚不让他说的!冤得他抓耳挠腮。刘歌的敌意过于明显,成五月心里升腾起一股不悦,按照工作程序导演和摄影师一起堪景毫无逾矩,木尚的要求不算过分。成五月脸沉下来,语气有些发冷。
“你一个一个问啊,跟开炮似的。老段安排的司机去干其他的活儿了,这儿山多路况杂,不敢让你们出事。”成五月当然知道如何搪塞过去,场面话张口就来。陈应不想大家吵架,搞好团队气氛很重要,只拍拍刘歌的肩膀,刘歌又跑到段星河面前叽里呱啦说一堆。
成五月率先钻进车里,表情微微皱起前窗打开不耐烦地催促着,刘歌的白眼终于翻了出来,只叮嘱了陈应重要事宜就挥手道别迅速遁回酒店,必须得找席朗规整一下,陈应见状只好上车。前后一看,没有滕然,昨日吃饭时听见他说要跟着一起堪景,便顺口问了一下。成五月面无表情地表示他之后自己开车过来。随后便冷漠开始履行自己的司机任务。
陈应着实有点莫名其妙,这发的哪门子的脾气,不友好的气息实在过于明显,她眼神轻轻瞥向了前座,今日氛围莫名怪异,一种呼之欲出的微妙敌意笼罩着陈应,比接机时更甚。想来想去毫无头绪,便懒得再猜测,她独自在后排忙工作,拿出 iPad 继续做导演工作。
两人都没有刻意客套,除了导航声,车上安静极了。成五月想起那晚木尚的一番话,他的确对陈应生出了隐隐的审视,对狂妄的人能有啥好感,当初在北京见得太多了,都不过是半桶水响叮当。那晚之后,他甚至做好了要对付一个要求高、大嘴碎和鸡毛事儿导演的准备。但在第一天见面之后,陈应的工作状态良好,沟通态度适宜。并没有看到木尚口中那个“狂妄固执的小恶女”。但她有着大城市打工人的典型问题,拼命又较真,工作起来非常没“人性”,对和内容相关的部分要求非常严苛,本人也尽职尽责,从剧本打磨、人物造型、美术设计、声音设计甚至后期剪辑的风格,都听见她在会议上不停地给大家输出。前期筹备会议的几天,成五月往酒店跑得勤一些,回回都能看见她跟席朗、美指、和声音导演讨论着各种工作细节,偶尔也会问问他的意见。
于是,成五月对这次混杂着复杂目的的堪景工作也生出几分奇妙的悬念。
车平稳地开出市区,州府选景在一处城市边缘的少数民族聚居处,距离酒店不过十几分钟的车程。
一下车,陈应就被金光闪闪的大门和成丛成簇的芭蕉林勾得走不动道了,大夏天的,眼睛里被泼了一盆绿意,噪点全降了。她拿着剧本跳着进了绿色的世界里,全身心投入到场景匹配中,不再理会莫须有的情绪缠绕。
片子里男主的家,恋爱的地方,好像这片也行,那个景也好看,到处都可以啊。她被美景吸引,立刻忘了刚刚两人并不融洽的氛围,把墨镜一扶,惊叹的声音大了很多。
“哇,这地儿好漂亮啊,好用,人少还省钱。”她由衷地感叹道。
声音拉高了八个度,成五月看着有些不一样的她,嘴里不停地评估着场景的适配度,考虑到摄影器材与声音设备的支持,哪些实景可以更省钱,一刻不停地录音做着笔记,拍照记录。
不是个草包导演,成五月看出来了,情绪也消化了少许。本以为只需要一个小事先把景采了,哪成想陈应的工作有些过分细致,采景时间延长了快半小时了。陈应最后绕到村子尽头的一个小广场上,一棵茂密的菠萝蜜树给小广场遮得严严实实,一阵风吹来,半熟的菠萝蜜香味四散开来,陈应小跑两步到树干旁边,对着树干比划了一番,“让滕然嘴叼着玫瑰花”,她手臂围绕着树干,一边走一边说,模拟着剧本里的动作,进入到滕然的角色之中,憨笑快要出来。
成五月看着取景框里里蹦蹦跳跳她,全身每一个器官都在协调运动,阳光从茂密树叶漏过下来的光星星点点地打在她脸上,十足认真,成五月些微被她感染到,调整情绪吸完最后一口主动问道是否需要试一遍景。
陈应环顾了一下四周,男主角滕然还没有到现场,“等等滕然吧。”她回头回应了成五月,不复自己一人时那般亢奋。成五月感受到了那股冷淡下来的情绪,实在太过明显。
“你站那儿,我试试镜头。”
成五月执拗起来。陈应没懂他的操作。
“站那儿啊,导演。”
成五月如无其事地往前逼了两步,陈应有点避之不及,靠在树干上,脚下还是坑坑哇哇的石子儿,右手一时间没有找到着力点只能偷偷摸摸地抠住了树皮。成五月站在陈应面前,他只比陈应微微高一些,她略微扬下头就能看到他挡在取景器后的眼睛,陈应退无可退,被扣在了树和他之间。
“这边镜头就这么搞吧。”成五月举着镜头怼着陈应的脸:“专业人士认可吗?”
阴阳怪气!对峙的敌意再次弥漫在两人之间。
“大机器上了不需要怼这么近的,成指导。”她有点被激到,嘲讽语气不觉就泄漏出来了。陈应眉头紧皱了一下,她直视着镜头,取景框后面的人缩着肩胛骨,一动不动,风穿过树叶发出沙沙的响声,三秒之后,成五月依然没有变化,陈应脸色垮了下来。
“成指导,要是勘景太累了,您留在市区吧,让师傅载我过去就好了。”声调持续冷下来。
“导演,您客气了,我还是得在,多学习总是好的,再说份内工作。”他还是头都不抬,语调伴随着称呼发硬。说实话陈应有点生气了,这完全是带着情绪工作,对方气定神闲,挑衅味儿十足。她别扭感越来越重,恰恰刘歌和席朗都不在身边,只能使劲压住要爆发的冲动。
“干嘛呢?”滕然跟着他的夹脚拖鞋吧嗒声音一起到来:“也不等演员到,你俩就开始了。”成五月听到声音后退后半步,陈应迅速从成五月与树的包围圈中钻出来,滕然近身后,成五月才算是收敛起那副咄咄逼人的范儿。
火算是明着点燃了。
晚上,陈应好悬能逮住没夜游巡城的栾恩玫,说起这些烦心事,栾恩玫大骂她拧巴,现在是越活越回去了,怎么连当初跟左书真对骂的勇气都没了。陈应挂了电话不得不认怂承认自己以前都是仗着某人保护,现下接了这摊子事儿也只能自个儿硬着头皮上了,这共事的气氛从一开始就这么令人焦头烂额,不知道接下来会有多难的关卡,陈应捂着额头在床上翻来覆去,不知所解,孔雀灯饰明明暗暗,她使劲压住这些坏情绪,狠命关灯,一股脑昏睡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