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骏林槿源

1.车站
尘封的爱恨,历史的感伤,这份刻骨的悲哀如同囚笼,你我皆是时间的罪人。不能被揭开的秘密,永久地禁锢。滴血的曾经,含泪的缺口,或执着于因果生死的轮回,不为人知的刻骨血恋,深陷法理人伦的泥沼。
生如雨水中的浮萍,聚散离合悲欢,如歌如诗的花样年华,爱与欲的罪孽,让发丝在你我的指尖交缠,这情已至深,生死亦要缠绵。甜蜜或苦涩,难以逃离,灰色的人间,黑白交错的时空,人生是伤痛并俱,是泥沙聚下。
这缘似玫瑰,似一抹红色的血迹,在夜色中绽放,我愿化作天边的月亮,寄托你此生全部的相思,乃至生生世世的牵挂。与你共沉沦于一个吻,枕边人,你我是如此的靠近,即便天各一方有时,长相依有时,沉默对望有时。
——楔子
人声喧哗,哄闹纷杂。
战火不息,烟云难平。
动乱倾覆的山东半岛,人流朝着同一个方向奔涌而去,逃难的林氏一家人被裹挟在汹涌动荡的火车站,步履匆匆的在火车站走道上前行。火车停靠在铁轨上,坚硬的铁皮外壳已经随着岁月而有些腐锈陈旧。灾民有的领着布包,篮子,或裹着被褥。极少有像林氏一家五口这样体面的箱子。动荡不安的战火从海岸线开始蔓延,一直焚烧着到了山东半岛最大的火车站,这里,是人群拼命流窜和逃亡的出口。
来到此地旅行的林氏一家人也被吞没在了人海之中,为首的那个男子戴着一副时新的金边眼镜,看上去神采奕奕的样子,这张熟悉的面孔几天前还出现在了苏州本地新闻报纸上面,上面的标题起的也是毫无新意,就好像任何一家官方的政府机构所推出的媒体发言平台一样,使人看了一眼之后,就不会再看第二眼。上面白纸黑字记录着:巧逢升迁,惠泽银行副行长林振华新经济提议引起争议。林振华穿着一身得体黑西装,面庞紧绷而严肃,眉毛微皱。他戴着一架少见的时新金边眼镜,是新派人士才会采取的装扮。小眼镜对着国外进口的摄像机微笑着,拍下了他得体而一丝不苟的微微一笑,以及白净的保养得当的皮肤,方方正正的下巴,一张瘦长的马脸。
夫人陈白露浅色洋装呢子大衣随风飘动,两个男孩子也干干净净的。陈白露脚蹬一双浅褐色的高跟鞋,鞋跟是深褐色,腿上是一层薄薄的丝袜,裹着两条性感而妖娆的腿。浅色的职业装以及外面长长的风衣外套皆一丝不苟的样子,包括身后的两个幼童,全都被梳理、收拾的
无比干净、妥帖。这样的体面的一家人,因为战火而出现在了这种挤挤攘攘的场面当中,实在是最真实的战争图景写照,一旦打起来,无论是穷鬼还是大家族,全都要
想方设法保住性命,无一例外。战火冲破了原本阶级等级森严,安定和平的社会所带给人们的舒适、适应感,他们不得不去忍受一种更加艰难的生活。
作为新派人士的惠泽银行的行长林振华先生,最近协同家人,妻子陈白露、三个儿子,一同前往山东半岛旅行,就因福得祸,正巧赶上了战乱。他们一家人匆匆忙忙往火车站去赶,火车站那边的火车是崭新的,逃命的人乱哄哄的,都挤着想要进去。检票的时候,他们夫妻二人才发现小儿子是不见了。
“两个大人三个孩子。”
陈若霜在检票口停了下来,检票员从车门探出来半个身子,取过她手中的票,在拥挤的乘客里面坚定如磐石的口齿清晰伶俐念到。这时他们才发现小儿子早已经因为人多拥挤而丢失,陈若霜回头四处张望寻找。身后警报的喇叭声传来。排队在后面的几个人越过愣住的陈若霜,把票一把塞到检票员手里,走进车厢里去了。
“前面的还走不走了?”
“你快走,我去找他。”
林振华在后面把他往车厢里推,陈若霜只得先两手紧紧牵着另外两个男孩子大儿子林有为、二儿子林可为进了车厢。林振华则跳下火车,去找小儿子。
她隔着窗户林振华在火车旁边的人群中消失,一颗心悬了起来,她长的么大还是第一次见到打仗的场面。她的双眼瞳孔空洞的看着前方,大脑一片空白,双手因为紧张而变得冰凉。
一直到火车开动,也不见他回来。
陈若霜因孩子,丈夫的不知所踪气场低沉,她整个人都失了魂一样。另外两个男孩子今天也异常安静,没有闹腾惹事,而是乖乖坐在位子上。
车厢内逃难的人群还惊魂未定,互相争吵谈论着,拉高声音掩饰内心的不安。
他们也发现了今天有些不寻常,小孩对于母亲的情绪状态有着超乎寻常的敏感,他们能够看到陈若霜的神色前所未有的铁青。
丈夫升职后他们一家人来到山东一带旅行,而林和华顺便处理一些银行的事情,这天下午林和华刚刚从市政厅回来神色就十分不好,当即就让她收拾东西,立刻回苏州住所,原来是要打仗了。
她抱着年仅一岁多一点的最小的孩子,一家人从山东逃回苏州,而不知何时那个孩子却不见了。
而现在,丈夫也因为寻找儿子不知是死是活。
她看着眼前乖乖坐着的两个孩子,他们还懵懂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们从未见过人们都如此惊慌失措的样子。她又何曾预料到战争就这样发生了呢,看着车窗外的兵荒马乱和车内的颠簸,心头略过一种前所未有的不安。她握住两个孩子的手,闭上了双眼,此刻她甚至不知道她的家庭能否重聚。林振华在火车站成了唯一一个不朝着车厢走的人,他呼喊着小儿的乳名,焦急的四下搜寻。但是他始终看不到那个小小的身影。
陈白露到了家里等了很久,擦桌子扫地,陈若霜回到家中,仿佛是悬了线的布偶,漫无目的打扫卫生,明明空着肚子却不饿,强迫一般不断擦窗户。
直到两个儿子叫嚷着要吃饭,才发现时间恍然以及过了很久。
“你们吃什么?”她神色不好的问。
“炒鸡蛋。”大儿子看着她的眼色说。
过了会厨房便传来响动。
就这么暮气沉沉的等了一天多,林振华安然无恙的赶到,衣服上全是灰尘以外。
“没有找到,我去了所有地方。”林振华对她们说。
林振华头发上的沙尘,鞋子上的泥沙都不洗,衣服也不换,抱着头坐在沙发上面。到了丈夫回来,结果发现小儿子没回来,就风尘仆仆的林振华自己一个人一头发黄土的,埋头叹息。
气氛仿佛能将水凝成冰,陈若霜默默随便煮了饭,一家人再同一桌吃饭,却跟从前完全不同,近乎瞬间变为了陌路人。
他们是不是交谈一下孩子下落的事情,交代了几句找不找,疲惫的林振华就去睡觉了。
但是随后陈若霜的变化却令他十分不满,因为她开始了绝食,正常的工作随能勉强进行,可几乎天天不吃饭不喝水。脸色日渐憔悴,身体逐渐瘦削下去,脸颊开始凹陷。
那晚两个孩子便听得客厅两人争吵,都胆战心惊的不敢出去,躲在屋里偷听,写作业。
林振华数次和她沟通交流无果后暴跳如雷,他们从前几乎从未争吵,可如今却整日不得安宁。
陈若霜不得不辞职在家一阵子修养身体,她最终还是决意要再去找找。
林振华不想让她再受刺激,决定自己趁着空闲去找。但是结果始终都不尽如人意,陈若霜最终也逐渐恢复了过来。陈若霜自此就多了一重绝望的心事,虽然此后的多年一家人在动荡不安的局势中保全了性命。而林和华不久又升为行长,生活蒸蒸日上,而这名小儿子一直不知所踪。
尽管夫妇二人到山东找了他七次,却次次都落空,即便如此他们还坚信他依旧没有死。
那么这个小儿子的下场究竟是去了哪里了呢?原来当初小儿子林作为,小名叫小宝,在火车站和爸爸妈妈走散了以后,因为他才两岁半,还不懂事,竟然朝着战火的地方走去了。他茫然无措的走出了火车站,一路朝着枪声、尖叫声以及嘶喊的方向去了,殊不知再多走一步就是万丈深渊。日本鬼子们打进了村里,轰炸机将许多居民居住的大楼轰炸的只剩下断壁残垣,妇孺和平头百姓都妻离子散,家破人亡,不知道能活到什么时候。战争所带来的巨大灾难,降临到了老百姓们头上,心里所想的只有一个字,逃跑!可是火车票,也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担负的起的。林氏一家从山东逃往了苏州,本地人只能被动的等死。
年仅三岁的男孩,在人群当中张皇失措的走向了火车站外,走向了炮火纷飞的战场。远处枪炮的声音,以及尖叫声越来越近,逃命的人还来不及从屋里出来就被隔着窗纸用子弹射死。四周的地面上铺满的沙砾和石子,墙体被炸毁到残缺不全的程度。
穿着黑色长袍的神父神色坦然的走过,双手合十念念有词,为这些因战争而流离失所的人祈祷。他苍白的头发和眉毛并不能遮掩他的国籍,外国人的脸保护了他免受枪火之灾。在战乱中,他注意到了那个小小的身影,穿着白衣黑裤,头发柔软轻黑,皮肤细腻。黑色瞳孔中是懵懂单纯,对于灾难与危险的无知,不知是幸运还是不幸,只要他再朝前走几步路,就会立刻殒身毙命。
又是一阵厮杀的声音,枪声,哀嚎,尖叫。民的场面。无数的家庭此刻正在失散,无数的骨肉正在生死分离,生命的大灾变发生的如此迅速,就在一瞬之间。人们的肉骨和血泪,成了金属质子弹和刺刀下的祭品。
神父走向男孩,将他抱起,朝着教堂的方向奔跑。洋鬼子们不管西洋老大人们的事情,因此这里很幸运的没有被枪炮所污染,大卫神父是个身材胖胖的,神色祥和的人,面部鲜明的特征表明了他的纯血统外国人的身份。他步行在行人街上,双手合十,念念有词着。他在为受到战争驱使的人们祷告,目光触及到满目疮痍的街道,一个行走方向与常人相反的孩子引起了他的注意,那就是与家人失散的男孩,他抱着这个年幼的男孩回到了教堂当中饭,孤儿院在后花园一处偏僻的角落,左侧有一块牌子写着孤儿院。
即便在这样一个硝烟弥漫的地方,倒是还有一片安全的净土。这片特殊的保留地就是西洋人所守护的宗教基地——和平大教堂,和平大教堂是西方传教士流入中国后进行思想宣传的地方。这边的牧师和修女们全都是洋人,叫外国名,大卫、卡尔、马斯克、朱恩、珊琪之类的。
小孩儿都是流浪儿,这些苦命人聚在一起,彼此守卫着难能可贵的生命、信仰、神以及平安幸福。小孩儿们都是孤儿,没爹没娘,大人们都是信徒,是神的使节,大人教养孩子,小孩子们打打闹闹。孤儿院是教堂内部的专属机构,本地仅此一家,拯救了许多的乱世之中孩童的生命,当然也死了很多。这里的经济条件没那么好,运气好的长大了远走高飞,成为了普通工人,匠人农民,运气不好的饿死病死,被车压死。
放下刚捡来的孩子,朱恩修女就把他抱到了里屋,问他几岁了叫什么名字,也没有问他父母在哪里,不用想也知道,大概率已经死了。只不过结合他身上穿的这一身面料昂贵,干净的一尘不染的上流社会孩子穿的小衣衫,她也对孩子的身世起了疑心。翻出来一条能提供信息的丝绢,上面带了姓氏,单字林。朱恩修女没有问出来名字,索性给他起了个名字槿源,这个好听的名字,也算是这段坎坷经历所留给他一生的珍宝了吧。

2.孤儿院
教堂内木质长椅和不染纤尘的大理石地砖,隔着窗户被日光照亮。石壁上挂的灯蒙了一层细灰,但依旧透明洁净。这里简直就是恐怖炼狱里的一片天堂。神父顺着侧门来到后花园,修女朱恩正在那里散步。
修女柯拉跪在神像前面,替来人探访上帝的旨意,然而可怜的修女哪里知晓什么上帝的语言,她只是早早就听见来做弥撒的长舌妇人的言语,侧面得知了这名来客的困扰。
周夫人一直怀不上孩子,为了稳住家庭地位,防止其余小妾上位,她费劲各种手段。但是她的丈夫不相信中医,所以她只得无奈的通过服用西药的手段进行治疗。不治还好,她服用西药几个月后,身体突然虚弱,杂病缠身。柯拉向她推介了本地一个声名很好的中医大夫,让她偷偷的去看,先养好自己的身体,再说孩子的事。
中医大夫姓张,给她开了调理身体的药房,等到她身体养好后,又开了祖传的秘方药丸,让她拿回去服用。并叮嘱了平时里食物禁忌,调理作息的方法等等。周夫人回到家,坐在沙发上面被丫头伺候着养身子,服了药丸,感觉自己的状态日佳。
她跟丫鬟抱怨着其余小妾所生的孩子,或是抱怨他们说话难听,惹大人生气;或是抱怨他们跟自己有隔阂,不通一气,时常欺瞒哄骗她。总之别加的孩子就是不如自家孩子好。
这时旁边的一个丫鬟过来,说是老爷不知道跑哪里去了,带着小妾家的孩子文轩去了亲戚朋友家,没看见老爷。
“行了,你下去吧。”
邹夫人说:
“妇道人家哪里管的了男人家的事。”
虽然这么说着,但她还是担心邹先生的去处,以往邹先生去哪里都是要跟她说的,如今跟她是越来越生分了,她不由的忧郁叹惋,顾自垂泪。用一方手绢轻轻抹着泪痕,她的皮肤保养的极好,像是象牙琢磨出的滑面。
等到了晚上,邹先生才回来,问他才得知是去找西医开药去了。
教堂后花园拐角内侧的屋子就是孤儿院,外面挂着一块斑驳的木头牌子,上面写着收容所几个字。
夜里这些小家伙们也并不安分,在后花园里面到处瞎跑,修女是不允许他们出后花园的,许多固定时间来礼拜的人都不知道这里有孤儿院的存在。在外面巡逻的警员列着整齐的队伍走过,战火终于歇息,但是教堂外依旧是危险而未知的。
孤儿院内,柯拉修女正跪在冰冷的地面上,在铁架床前喂孩子们喝水。她拿着一个小破瓷碗,一旁的水缸里面是凉白开,每个孩子喂半碗水。孩子门排着队等待喝水,喝完水的就走去院子里,等到上完厕所就回来,免得夜里起夜或者尿床。
夜里的月光清凉朦胧,照在安静祥和的屋内。突然,花园里面响起了一阵打斗声,林槿源正被柯拉抓住灌凉水。听见声音,他向着外面看去,凉水碗一歪,把凉水浇了他一脖子。他走到外面去,是一个身材瘦小的男孩被人狠狠打了一巴掌,鼻子上糊了血,在月光下黑亮黑亮的。那个孩子捂住鼻子,闷声哭泣着。
林槿源走上前去,想把他拉起来。
“你又是从哪来的?”那个打人的男孩问。
“他是新来的。”一旁的男孩说。
“给我把鞋擦了。”他坐到石阶上,看来他就是这里的孩子头。
林槿源“哦”了一声,就去拿抹布了。
“蠢蛋,用你的袖子,那个抹布是大婆子用的,我可不想被她骂。”
男孩推了一下他的脑袋,他们管柯拉修女叫做大婆子。林槿源只得用袖子擦鞋,男孩让他把鞋底也擦了,他照做了。刚才被打的男孩还在角落里面啜泣,林槿源耳边听了,有些难过,孤儿院的日子怕是不会好过。好在过了一会,柯拉修女过来给他止住鼻血,擦干净了脸庞,在伤痛处抹上药水。
柯拉询问他们是谁打的人,他们照说了,修女训斥了那个男孩,并且罚他紧闭。
“太不像话了,出手这么重,是要把同伴打死才算好吗?”
修女怒斥。
“为了弥补你犯下的罪孽,从明天起罚你清扫后花园,扫半个月。”
她说。
那名男孩倔强的不肯道歉。孤儿院内分成了几派,以爱打人的阿桐为首的为一派;弱小的孩子们分成了一派,时常挨人欺负;那些以阿钢为首,不参与斗争,拉偏架,帮助自己喜欢和亲近的小孩的大孩子为一派;以“豪猪”为首恃强凌弱的为一派。这几个派别时常产生争斗,挨打最多的便是弱小的那帮孩子。林槿源免不了惯例,被按在草坪上被拳打脚踢,脸上也挂了彩。他一瘸一拐的躲到一边,聆听着他们的嘲讽,胳膊和腿还在隐隐作痛。
中午柯拉修女带领他们坐在草坪上跟着念《圣经》洁净的青草略微有些扎手,晴空万里的蓝色天空中轻轻飘过几片白云,圣洁的光照安宁的洒下来。身上的伤还在隐隐作痛,修女温柔的声音响在耳畔。
“耶和华阿、求你记念我如茵蔯和苦胆的困苦窘迫。
我心想念这些、就在里面忧闷。
我想起这事、心里就有指望。
我们不至消灭、是出于耶和华诸般的慈爱、是因他的怜悯、不至断绝。
每早晨这都是新的.你的诚实、极其广大。
我心里说、耶和华是我的分.因此、我要仰望他。
凡等候耶和华、心里寻求他的、耶和华必施恩给他。
人仰望耶和华、静默等候他的救恩、这原是好的。
人在幼年负轭、这原是好的。
他当独坐无言、因为这是耶和华加在他身上的。”
修女每阅读一句,就停下来等他们跟读。等到修女走后,那群孩子又开始打架了,他们不光欺凌别人,自己的团体内也时常发生战争。偶尔,孩子们也有安静的时候,他们也会如同静美安宁的小兔子一般围拢成一团在草坪上嬉戏追逐。
年龄小的男孩除了圣经以外不再有什么任务。等到周末的时候来的人反而比和平时期更多,很多家庭妻离子散,人们来求自己的平安健康,希望战争能够快点结束。修女会在夜间为刚来的孩子祈祷,希望他能够活过这个冬天。等到寒冬来临了,他才真正意识到人间的苦难,单薄的衣衫根本遮挡不住寒风,破旧的被褥也无法保护他幼小的躯体。
他常常在半夜冻醒,发现身上一片冰冷,有时也会晕过去。他们每日的食物依靠当地政府的捐赠以及人民群众的施舍,常常是发霉的食物,会产生食物中毒的显像。这一年冬天,因为食物和严寒,死了几个孩子,索性他留存了下来。
“只要熬过第一个冬天,存活的希望就大大提高。”
神父说。
他学会了为自己祈祷,祈祷自己能够平安无事的活下去,一直活下去。
夜里,阿钢和几个大孩子翻墙到了外面,去街上寻找食物,结果被日本人给杀死了。
自此他们便都不敢再出去。严寒酷暑,躲避了霜雪和蝇蚊,他们经历了数个春秋,迎来了开始学洋文的日子。
神父在小黑板上面写英文字,带领他们识字,就这样他们开启了最原始的语言学习。
林槿源还算听话,课程或者平日里背诵《圣经》都做的很好。争斗还没有停止,伙食上面的紧缺,导致了抢吃的事情常有发生,他们因为饭桌的食物经常闹的头破血流。
林槿源的身体一直孱弱,挨揍是常有的事情,他逐渐学会了在挨打时保护自己,尽量减少伤痛的发生。有时他也会反抗,敢于欺负他的人越来越少,只有找到合适的理由和时机,那几个孩子头头才会跟人合伙揍他一顿。他的朋友是那个被打哭的孩子阿云,阿云后来也不再爱哭了。
还有另一个孩子叫作赵谅,比他大 3 岁,没人欺负他,偶尔,他也会为朋友出出气,有次他们合起伙来埋伏在花坛边上,将一个落单的欺人组的孩子揍了一通,自那以后敢招惹他们的人越来越少。
两个势力之间逐渐水火不容,不过在大人的严厉看管下他们不敢轻举妄动。
孤儿院这几天闹鬼,半夜听到有女人哭号。赵谅对他们解释说这时因为战争死了孩子的女人邹夫人,她好容易生下的孩子死在日军的刺刀下,她自己也殒身于炮火,因此化作鬼魂,日日来孤儿院寻找失掉的孩子。
“她看到这里没有她的孩子,会拿别的健康小孩去阴间抚养。”
赵谅说,其他孩子都不寒而栗。
每当夜里哭声又响起,他们便都互相传递眼色,小声说:
“女鬼又来了,女鬼又来了。”
孩子们蜷缩在被窝里面不敢挪动,不出声的希望女鬼拿走的是自己同伴而不是自己。夜里,赵谅拉上他和阿云几个人,来到了教堂后花园蹲守,才发现哪里是女人哭,分明是阿桐在装神弄鬼。
为此,修女罚了阿桐半夜月的扫地。不需要女鬼动手,就有孩子死了。翻墙找食物的现象依旧发生,有个女孩在外面被车压死了,听说压死人的不是个普通人,是某个军阀家姨太太的侄子。这件事情当地警局都不敢去办理,就这么不了了之。
夜半会有婴儿啼哭,闹鬼的传闻再次席卷。后来修女半夜在院里抓猫,才停止了这些故事,神神怪怪自此不侵扰孤儿院,一年一载的度过。

3.欺凌
在孤儿院里他的成绩很好,孤儿院里面教给他们英文,文言文,教育是很完备的。约瑟亚神父是他们的英文教师,他那里收藏有许多的英文原版书,书里面全是一些故事。为了训练孩子们的口语,他命令他们轮流在上课时朗读故事给全班同学听。还有数学,数学是卡尔神父教授的,他还给他们反复讲述阿基米德的故事,即便面对大兵压境,还是要坚持画完那一个圆,这种为了数学献身的精神值得所有人学习。
当然,这种美感的灌输才是尤为重要的,当时的许多文化灌溉被深深的印刻在了他的脑海当中,影响了他之后的一生。似乎被命运抛弃,成为孤儿,奠定了他生命的基调,注定了要与众不同,独木成林。
那时,喜爱学习,只是身材瘦弱的他常年挨欺负,在孤儿院从二岁半到九岁,几乎天天年年月月都要挨打。遍体鳞伤、浑身淤青,饿肚子,深夜流泪成了家常便饭,这么多年灰暗压抑的岁月过来,他失去了自己本该拥有的蜂蜜糖一般幸福美满的童年。惨不忍睹的童年岁月使得他无论哪一次追忆往昔,都要禁不住的慨叹,苦难才是唯一真正任何人都要走的路。
孤儿院的生活,和教堂的文化密不可分,他们会在翠绿的草坪上面唱诗,孩子们纯真无暇的笑脸,飞舞的白鸽以及身后欧式的尖顶大教堂,构成了一副非常美丽的图画。唱诗班就仅仅是由这些孤儿组建而成的,到了周末做礼拜的时候,各型各色的人都会来到讲堂唱诗,也就是这些孩子们出去见人的时候。
当然,教堂并不会因此专门给他们穿上一身崭新的服装,这里的条件艰苦,一身衣服能穿好多年。衣衫褴褛是常事,但是只要能吃饱饭,他们也还是很快乐的。面对欺凌的时候,除了暂且的忍受也就只有逃命,一开始他在这里是有人护着的。有个叫做赵亮的男孩,比较能打架,跟他合起伙来痛揍了那个爱打人的猪头一顿,不过因为赵亮比他大几岁,因此他离开孤儿院去做送报员之后,他的日子就难过了起来。
教堂外面的石柱和破旧的铁门被重新漆过一遍,战后往来这里的人依旧比战前增多,他们是在祈求那死去的亲人保护现在仍活着的。柯拉修女会接受他们的布施,并慷慨的分享自己“与神对话的能力”,然而他们这些孩子都知道,这教堂内唯一能够与神沟通的大约是塞维尔神父。
塞维尔神父是他们唯一受到正统教育的来源。他通过小黑板和他的个人藏书来进行教课,他有一副眼睛,平日里擦干净放在小盒子内,粉笔来自群众的捐赠。
赵谅带着林槿源和阿云,半夜翻墙进入那件间书房内,偷粉笔,神父发现后将书房安上了牢固的锁。那间书房储藏着一整摞的书,整齐排在书柜上,已经是林槿源从未见过的世面。塞维尔神父第二天问是谁进了他的书房,他们互相包庇,互不指认。于是塞维尔神父就来到他们住的破旧小屋查找,没有发现他们藏粉笔的砖墙缝隙。
柯拉修女每个星期都会受到一份报纸,午后,她会在草坪上面给他们读报,他们从未出过后花园,报纸成为他们对外面世界唯一的认知途径。修女说外面有学校,孩子们的父母会把他们送到学校去读书,考取毕业证书,他们凭借毕业证书在公司里任职。在外面有医院,有中医和西医的区别。还有邮局,有搜捕队,专门抓坏孩子。修女说外面有大海,码头,乘着轮渡他们可以去外国,那里有可怕的洋鬼子。
“你不就是洋鬼子吗?”猪头问道。
“我不是洋鬼子,洋鬼子是吃人的怪物,他们拿着刺刀和枪炮,侵犯别国的土地。”柯拉说。
“我们的父母在哪里?”赵谅问。
“他们都死了,你个蠢猪。”猪头说,周围人一阵哄笑。
“他们会在天堂保佑你们。”柯拉说。
“我们不能去上学,长大后会没有工作可以做,我们应该怎么活下去呢?”
“那就去当强盗,骗子,总有一条活路。”猪头说。
柯拉修女劝诫他们不能放弃自己做人的原则和底线,遇到困境,要学会祈求神的帮助,只要做的善行可以抵消罪孽,神就会宽恕他们,让他们免于受尘世的苦难。
“你们可以去打仗,或者治疗伤死的士兵,同样可以得到神的谅解。”
塞维尔神父的英文课上,会教授他们文言文,但他们平日里说话,全都是跟院外的人学来的粗野不堪的脏话。他们隔着围墙,能够听见车夫,醉汉,工人在劳累日常里骂的五湖四海的脏话。比起塞维尔神父让他们讲的文明话,他们更加向往院外的世界,以及那些生龙活虎的劳动者。
他们心中最体面的职业,大概就是拉了一天砖,收工后痛快骂脏话的工人。林槿源所说的,是介于所有人方言,自家学的话,文言文课,墙外汉的,一种怪异的语言。仿佛协调全部的势力,把五湖四海的言语融成一体那般。这一点他从小到大都是如此,调结四方。特别是演戏以后,从下九流到文明人,从达官显贵到粗汉妇女,他全部都学习,模仿,没人听不懂他说的话。
阿云生病了,躺在床,柯拉命令他们不许靠近阿云,不然会被传染。阿云每天在床上哭,喊疼,可是别的孩子却不敢靠近他。医生说他活不久了,他病的很重。柯拉修女日日喂他药,喝水,为他祈祷。可是在那天早上,他还是僵死在了床板上面。阿云的尸体被送走了,那架铁架床也空了下来,他们没人敢提阿云的事情。
孤儿院里面死人不是第一回了,之前已经有过许多案例,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每死一个人,他们就要担忧惊恐一阵。死亡的威胁与阴影不停的略过,惊扰侵占着他们的美梦,他们的生活就在随时会死掉的危险当中悄然度过。
林槿源从那时就开始了害怕死亡,并非是求生欲,而是对于生命尽头终结的恐惧。他活的并不快乐,一直都是如此,饥饿,寒冷,贫苦如同车轮一般不断碾压着他的童真岁月,迫使他变得异常恐惧死亡,同时又认定死亡会很快降临。有时他也幻想,他马上就会死,死后解脱痛苦,来到天堂。
这种幻想被猪头击碎了:
“迎接你的可不一定是天堂,有可能是地狱。”
他说。
猪头猪头说如果不想下地狱就要老老实实听从他的话。林槿源没有信他的鬼话,但是对于地狱的恐惧,让他打消了死亡的念头。
孤儿院里面抢吃的时候,猪头总是拔得头筹,在这里唯有能够打过,抢过别人才是王道。赵谅说饿不死人是没道理的,他总是认为应该有人被饿死才对,但是实际上是所有人都好好活着,至少在吃饭的时候,他们都能够吃到一些东西。在柯拉修女的监督下,他们不会饿死。
只是没有她在的时候,男孩子们就要缠斗在一起。林槿源时常被猪头一伙人群起而攻之,他们将他拖到墙角,拳打脚踢,林槿源双手捂着头蜷缩起来保护要害部位。赵谅从他们背后恶狠狠踢了一脚,猪头被他踹倒在地,其他的一伙人蜂拥而上。林槿源被几个人拖到了草坪的另外一个地方,拖到一边就不管了。赵谅被他们胖揍了一顿,生气的对林槿源说:
“你怎么能这样软弱,我都快被他们打死了。你还不过来。”
第二天,他们约好了埋伏到猪头必经的墙角处,协同其余的几个伙伴,悄无声息的出现,迅疾把他按倒在地上,猪头连连求饶。赵谅狠狠踩上了他的脸,豪猪被打的痛不欲生。后来,豪猪就很少找他们的事情了。不过他依旧没有放弃要让林槿源一伙人服从他命令的念头。林槿源和赵谅时常半夜来到外面冰凉的石阶前面,赵谅看着天上的星星和月亮,说:
“什么时候,我们也能走出去,像那些大人一样。”
“出去以后,总能闯荡出一片天地。”林槿源不小心把豪猪的口头禅脱口而出了。
“你真的觉得,那些工人,小商贩过的好吗,我所向往的是那些穿西服的先生们所过的日子。”他眼神里全是不甘心。”
“呵,不过需要先上学才行。”林槿源说。
赵谅一直认为自己不应该是个孤儿,他想要改变自己原本作为孤儿的命运,他像个一直期待得到那个红苹果的落魄王子,想要凭借奋斗拿到最终的奖励。柯拉修女教导他们唱诗,他们站在草坪上,二十多个孩子衣衫褴褛,瘦骨嶙峋。哆哆嗦嗦,满怀希望的吟诵着圣洁的歌谣。有次柯拉修女带领他们来到教堂唱诗,女客们握着他们的手,惋叹落泪。捐款因此而多了些,偶尔会有些善心的先生送给孤儿院一些食物。
来的人大多是贫苦的百姓,一个女人遵从父亲的命令,嫁给了富二代公子,只是那个公子整日里游手好闲,四处浪荡,女人觉得自己没有未来。她从前暗恋的对象是个邻里称赞的神医,姓许,后来许神医远走他乡,去当了军医。
女人抱着两个孩子,怕自己的乳汁不够养活他们,祈求修女询问耶稣的教导。柯拉修女为这个苦命的女人向上帝祈祷,请她宽慰,和俩孩子努力共同活下去。
“如果您实在养育不了,我们孤儿院会收容他们的。”
好在后来听闻他丈夫收敛的心性,不再贪玩,变得顾家了很多,上回还带着俩孩子来感谢上帝。后来他们家落魄了,勉强的维持着生活。
二花是个年轻的姑娘,找不见男朋友,在家里惹了事情,被她老爹赶出来了。因为二花的原因,导致他们家重要成员被日本人枪毙了,家里的传家宝被日本人夺走了。修女劝说她去找了个裁缝铺的工作,等过了段时间她就嫁出去了,加了个砖厂工人。后来他们流落四方不知所踪。
阿忠是个奴仆,他常常被人打骂,后来忍气吞声的,每天念着圣经的内容一直待到被遣散,不知去向了。
这些人全部都带着纯正的信仰来的,最后全部无一幸免的受了许多苦难。神父说人最大的奢望不过是平安无事的活着,积累善念,多行善事,最后所求就是自己能够善有善报,避免飞来的横祸。
林槿源试图聆听神的旨意,那天晚上他和赵谅两个人来到外面仰望天空,观察星象,赵谅认识许多行星的名称。他们闭上双眼祷告,林槿源听见天空降落下来幽幽的声音,却听不清是什么。
我终有一天会离开这里。
他想。
这里一切的痛苦,寒冷,饥饿,不过是人生的起点,或许未来,会很美,或许总有一天,会很美。他并不知道,人世间的痛苦,太多太多,有千百种。最后绽放的那一抹玫瑰,必然是历经最痛楚的一段岁月,悄然绽放,生命迅速的消逝。需有一位花匠,将他从一开始就爱上,知道枯死,这样,才不枉费这一位绝色男子的风采。
到了七八岁的年龄,他们日渐懂得了人事常理,开始学习有些难度的东西,塞维尔神父使用私人藏书对他们念那些英文小说或者故事,他们进行抄写与背诵,会浪费一些募捐得来的草纸与铅笔,其余没有更多学费的花销。
塞维尔神父通晓文言文,他按照从前学堂的模式,命他们背诵研习四书与五经,他们全部没有课本,都是依据仅有的神父一本本个人藏书学习的。神父格外爱惜他的藏书,只允许他们隔着一段距离察看,抄写,并不允许别人乱翻动。每个星期神父会集中检测他们学习进度一次,大部分时间是通过小纸片检查他们拼写单词,口头上检查背诵。
他们依旧跟柯拉修女背诵《圣经》,念诵祷告词,以及歌唱。虽然他们各个吃不饱穿不暖,羸弱不堪,但他们脸上的纯真与对世界的向往依旧成为了教堂无法磨灭的美好存在。
在英文故事当中,他们知道了世界上存在的一些事物,虽然眼前瞧不见,但听起来令人神往。比如,鸽子,雕塑,乡村边沿的小酒馆,主人公常去的书店,邮局。听说灰色的鸽子,会啄食广场上面掉下的面包渣,不管飞多远也不会迷失方向。
他们从未见过鸽子,或者什么“一望无际的大海,波涛一阵阵的汹涌翻腾,狂狼拍打在礁石上。”
这些全部是书中描写的内容,他们想象不出来这究竟是什么样子,更不能体验它们的美好。那些穿着旗袍的女人,以及穿长衫的先生,带补丁布衣的男子,是他们在教堂常遇到的对象。他们怀抱着各自的苦难,希望神能够帮助他们,救赎他们,将他们从眼前磨难中获得解脱。
但是谁也没有真正从苦难的时代中脱离出来过。这次又遇到失了妻女的一位丈夫,他是个拉车的车夫。好容易讨了老婆,本想让她生个儿子,没想到是个女的。从此之后家里多了两张口,却断了后,让他很是苦恼。他多了酗酒以及殴打妻女的毛病,有天半夜,他喝的烂醉,回到家。看到妻子懦弱卑微的样子,气不打一出来,再想到自家目前的处境,更加恼火。于是他拿起凳子,向妻子砸去。失手之下将妻子砸死了。女儿受不了这样的景象,转头去院里投井自尽了。
村里的公用井因此而停用了好久。
车夫哭泣着,抱着染血的妻子衣衫,泪水不断洗刷他的脸庞,他忏悔着,祈祷着上帝的宽恕和原谅。
柯拉修女依旧想要感化他以及为他祈祷,在她眼里罪犯和善人都平等的受到神灵的感应,上帝会指导他们回到正途。她说,耶稣对于任何人都用完全公平的角度看待。而塞维尔神父认为对于这样的人不能包庇和纵容,他望着车夫远去的背影,没有停下诅咒,他已经祈求上帝让他下地狱,受到无尽恶火燃烧成灰烬数万次了。
“魔鬼与他同在。”他念念有词的说。
他一共在这里生活了七年,从三岁到十岁,转眼七年过去了,舒冉孤儿院还像七年前一样,白色刻着花纹的墙壁一尘不染,花园内的一草一木都被修剪的整整齐齐,喷泉中间断裂下来的雕塑还安静的躺在那里。孤儿们嬉闹的身影,教士与修女们安静走路的影子,依旧还是那么安然祥和。
教堂里传来一阵唱诗的声音,大理石台阶上坐着一个穿着募捐的老旧衬衫的少年。少年人相貌精美秀气,而他此刻眉毛紧皱,神色沉重。
此刻十岁的林槿源在孤儿院长大,不知道自己的身世,更不知道自己的未来,他正在苦恼。并非是因为担心英文测试的缘故,他异常的乖顺用功,并且脑袋聪明。但正因为他明白一些事情,而每次考试总是考的很好,所以他才这样的苦恼。
六年半的时间一晃而过,这天,他正躲避同学们的欺凌,远离教室,来到花园的墙边,无聊的面对着石头叠积的墙壁,坐在孤儿院前面的台阶上,穿着薄薄的一层毛衣吮吸着一截青草,原谅这个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不知道什么教养或者斯文,他还记得青草沁人心脾的香气。修女让他拿着一盒粉笔过去,他走进房间以后不多久,就因为被人搞恶作剧而撕碎了书籍,那一册书籍是神父第二天检查朗读的时候要用的,并不是他的书。为此,他跟几个孩子头僵持不下,抱着一册粉碎的书籍,他躲在铁架床头痛哭失声,并且下定决心要复仇。
正在他百无聊赖的空挡,头顶响起了一阵铃铛的声音,并且持续的打扰着他。是离开孤儿院后在外面找到了送报纸的工作的赵谅,他已经靠着微薄的资薪过活。骑着自行车的赵谅从栏杆上扔下来一份报纸,林槿源抬起头看着这名送报员。
“不要的报纸,你很会认字,你拿去吧,反正我也不需要认字了。”
赵谅晒黑了不少。
林槿源眼睛亮闪闪的朝上看,心想不用认字是多么美妙的日子,十四岁兄弟工作以后变化非常大,成熟了很多。被迫长大成人送报员无奈的骑上自行车走了,所有苦难尽皆不值一提。
在报纸里面,他大约读明白了一些关于外界的东西。就在几天前,修女在念当天的报纸,他得知新建的学校在招生,而他并没法完全置身事外。他知道孤儿院的一都不做数,这一切的英文和文言文的考试,算术,还有圣经的记诵,全都是“防止他们堕落”,并不能像学校那样让他找到一份像样的工作。
冬天的暖阳照在他脸上,这几分温暖让他昏昏欲睡,他漆黑的睫毛微颤,小脑袋向下垂了下来......
“林,你自己一个人在这里做什么。请帮我把这盒粉笔带到房间里面去。”修女朱恩的声音唤醒了他,修女朱恩身材微胖,皮肤泛着健康的光泽,白皙而沧桑的脸庞上是淡然和智慧。
“林槿源”这个名字正是她起的,而她也是林槿源最为信赖的修女。
林槿源接过粉笔,朝着屋内走去。
屋内是两排破损生锈的的铁架床,床上铺着破旧的床单,孤儿院大大小小的孩子们在里面乱作一团。林槿源走进去不一会,一个小女孩便尖叫着跑了出去,她边走边哭泣着说:
“你们太过分了,我这就去找朱恩修女!”
而屋内传来嗤笑和打斗的声音,当朱恩修女赶到时,那几个大孩子们正抬着一个身影,他们准备把林槿源扔出窗外。朱恩修女严厉的斥责了他们,而林槿源羞愤的回到自己的床位,脖子上泛着恼火的红色,默默把地上散乱的书籍碎片捡起来。此刻他眼中泛着泪光,他似乎是在抽泣着试图复原那本书籍。按照布鲁诺修士在课堂上的要求,明天轮到他来念诵这本书的内容了,而这是布鲁诺修士的书。就在刚刚,这本书被他们扔来扔去。那本书最后被他们撕碎的时候,他们指着林槿源对视着喊了几句:
“是他干的。”
“明天布鲁诺修士问起来,我们都要说是他干的。”
林槿源很快就不再担心明天的诵读了,那几个孤儿院的同伴并没有就此将他放过。他胆子小,唯一能够报复的方式就是告诉了老师,结果害的那几个人被罚了禁闭。在被朱恩修女禁闭了一个下午后,傍晚降临,林槿源看着他们逐渐步近。
林槿源身上青一块紫一块,这是被常年虐待的结果,他对那些欺凌记忆深刻。此刻身上的那些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身后那几个同伴的神色似乎是要杀了他。他们在身后追打着,为首的孩子举起了刚刚随手在地上捡的一块木板,应该是修建花园栅栏的材料,朝着他劈去。
林槿源跑出了孤儿院还没有关掉的大门,而他们还在追逐,林槿源越跑越远,最后迷失了方向。
天色一片漆黑,单薄的衣衫遮挡不住冬日刺骨的寒风,他瑟瑟发抖地沿漆黑的小巷走着。路上的行人逐渐稀疏,他们都回到了家中,而他却无处可去。他的手脚逐渐失去了知觉,脸上被刺刀一样的风划过,他吸了吸冻僵的鼻子,眼中尽是迷茫。
他已经不打算回孤儿院,因为上述的两个原因,一是挨欺负,另一个向往赵谅的那种自由自在的生活。出来后,被追打了好久,在外面逃窜了好几里路,发现迷路了。但是即便是这样他也不打算再回去,那天在面壁思过的时候,赵亮从墙头扔下来了报纸,他抱着看了许久,知道了许多关于外面世界的事情。他也听过大人们讲述学校,战争以及商行的事情,知道从孤儿院出去以后很难有好的出路。
他决心不再回到孤儿院那个任人欺凌的地方,一直胡乱走走到了深夜,寒冷的冬天冷风刺骨,他哆哆哆嗦地坐到了台阶上,他双臂紧紧的环抱住自己,想借着这灯光留下一丝暖意,渐渐的他沉浸到了半梦半醒之中。
冷,实在太冷了,他双臂埋着脑袋,只感到一阵头痛欲裂,嘴巴里面也发干,想喝水,如果此刻下雪,他大概也会捧一捧雪花塞进嘴里。面庞上更是冰冷的能当成冰块,大小就眉目俊秀的小脸还有精致的鼻子都蒙上了霜,头发上也蔓上了霜花,这种只有窗户上才结的冰凌。这天夜里没有下雪,可是北风呼啸,温度低的仿佛能把他吞没在这个漆黑的深夜。
他只感到,今夜恐怕是要冻死在街头了,旁边是一个冷冰冰的花盆,架在木头椅子上。他有些绝望的闭上了双眼,逐渐睡了过去,寒冷的冬季的风吹在少年红通通的脸上,穿着单薄的衣衫,冷的要死。此时路上各家各户的灯已经灭了,只留下一盏昏黄暗淡的路灯,照亮了他所在的位置。
这个夜晚是如此的凄凉,导致即便在睡梦中,他时不时会梦到冰冷,幽抑的画面。以及在孤儿院一些过往,被梦境扭曲的离奇。
他仿佛是在一个午后,翻墙走出了孤儿院,在大街小巷中游走,在肮脏污秽的墙壁中间,遇到了一堆堆纸箱子。以及运货的工人,拉车的,送报的,各色行人。他又在一个窄巷中遇到了一个卖衣衫的铺子,在里面当起了学徒工。他从来没有从孤儿院跑出去那么远,更别提什么衣衫铺子了。
在梦境中的意识下,他隐约的想起来,是赵谅翻墙出去玩,回来后讲了很多孤儿院外遇到的景象,对他复述过。

4.北平
原本他应该在这个寒冬的深夜冻死,而当整座街道重新被清晨的日光照耀时,他缓缓睁开了双眼。一个狭窄的居民楼街道,被清晨日光渡成浅金色的砖瓦,大块青白色的石板砖被照成暖黄色。那些地砖有些地方崎岖不平,或者残缺,这显示出其年代久远的特征。在砖与砖的缝隙之间,布满了青苔或者杂草,塞满了碎石子以及沙砾。
墙壁上面贴着一些招贴画或者一些宣传材料,细看之下还有些细小的粉笔,炭笔涂鸦的图案,以及污秽的下流脏话。在这些窄巷的拐角之间,摆放着一些盆栽,高挑纤细,枝叶稀疏的观赏类植株,以及大小矮花盆中的花球或容易养活的各色绿植。以及一些破碎的瓦片,陶瓷瓶碎片,砖瓦块,腐蚀的废铁块用具等。
有些早起的居民来来往往,他们并不会特意的去打量他,因为这个时代流落街头的人实在太多,很多家族的人甚至一群群的在街上游荡。一个体型瘦削的老妇,身材佝偻,头发一丝不苟的向后疏起,窝成一个小小的球。灰白的发丝,老旧的白色背心,暗色的花纹短裤。她是出来给花浇水,在不断跟人聊天,一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聊天了。男孩从地上起来,一阵晕眩之下他打了个趔趄。
“孩子,你是从哪来的?”
她转过身来,那个邻居矮胖敦实的女人回去了。
“没有哪儿来,我就一直在街上。”
林槿源对她搪塞说。
“你来喝杯水不啊?”
她在太阳下皱褶眉头说。
林槿源朝着她那里走去,老妇人回到屋里,将珍惜保存的一个熟鸡蛋递给他,半杯牛奶。那个不锈钢杯子被敲进去一块凹陷,上面的山楂树图案斑驳腐蚀了。他用最甜美的笑容感恩了老妇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临走前,老妇还握紧他的双手,说着一些不着边际的什么自己的儿子和小孙儿的话。
因为许久没有见到过孤儿院外的景色,他眼中却闪起光芒,即便此刻他不知该去向何方,而他却已经不打算回到孤儿院,最好是远走高飞,至少不能再回到那个任人欺凌的地方。即便他是孤儿院长大的孩子,但他依旧想去远方闯荡,他缓缓从地上站起来,朝着前方走去。
不远处传来了轮船的汽笛声,他从未见过这样崭新的景观,码头吹来的风带着丝丝暖意,吸引着他继续朝那里走去。一望无际的大海风平浪静,蓝色的大海在远处与天空相接,汇聚成一道闪亮的海岸线。高大的轮渡停靠在岸边,赤着上身的渔夫们被海上强烈的日光晒的黝黑,黑色的尖锐头发中间的汗珠清晰可见,汗水冲刷了他们身上干涸的海盐。他们穿着黑色的宽松卷腿裤,赤着脚在石地上留下一个个海水渍的脚印。他们将一网网鱼类拖进海产品货运箱,收货的司机下了大货车跟渔人闲聊着,一边卷着烟卷。
男孩向着码头那里强烈而温暖的阳光走去,昨晚在街头的寒气正在慢慢消散,他能看见那些渔夫身上蒸腾的热气。他闭上眼感受清晨和煦的微风吹拂过他的脸颊,鼻尖,随风轻轻摆动的发梢,嗅着微咸的海风。巡逻的警员边略微无精打采地,边走过远远的看着和平无事的码头,有些来的早的日本人在干净的地带观望海平面以及天空的情况,预测接下来的天气会如何,适不适合行船。
一群衣衫褴褛的人们从这里经过,他不自主的朝他们靠近,这是群跟他一样的苦命人,他们问他从哪里来。
他说:
“我是孤儿,不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他们说:
“那么你就跟着我们去北平讨生活。”
他知道北平,朱恩修女在念报纸的时候经常提到这个地方,那么就去北平吧。他和难民们一同从山东坐着渔船到了一处停靠站,然后上了一艘轮船。他们在灰暗的仓库内安定下来,摇晃的轮船上他有些新奇的打量着四周,那时他还没有晕船的毛病,不知道下一秒就去了哪里,完全是一个自由如风的少年。
周围屯放满了货物,地上铺着稻草,而灾民们则身体干瘦,他们没有什么食物,只有少数几个人在吃着那可怜的干粮。而他已经习惯了饥一顿饱一顿的生活,在孤儿院他是抢不过其他同伴的,所以他挨过了在轮船上的时间。
林槿源闭上双眼,沉浸在黑暗的愉悦当中,以及伴随着身体略微不适的痛苦,心底不断升起的希望。他在幻想北平是什么样子,会不会跟这里一样,还是如同那些英文小说当中的一样。会不会有宽敞漂亮的广场,灰色鸽子,火车。今天他终于见到了大海,比他想象的要美丽千万倍。那大海闪烁的光辉是浅蓝色的,甚至被照耀出了一些橙色甚至粉色,梦幻至极。这坚定了他认为走出孤儿院,来到大世界的第一步是正确的信心。
他脑海内不断涌现出从前的一些片段,全部发生在孤儿院。他现在唯一所知的世界就是孤儿院,那里就是他全部的回忆。他想起了铁架床上那些虫蛀的被褥,柯拉修女会用带满茧子或者起皮的双手拉起这些棉褥在太阳底下暴晒除虫。他们可以闻到里面太阳的气息,但是夜晚即便盖了杯子却依旧寒冷。那些冰冻的夜晚仿佛是他后来盖多么厚的被子都抵消不掉的伤感,他一直怕冷。后来剧院即便有职工宿舍他也不愿意住,两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对于他来说有特别的意义,或许是流浪生涯的结束。
职工宿舍虽然整洁干净些,一样是铁架床,还有双层床,或者大通铺。女员工把杯子叠的很整齐,那些杯子和床褥干净,厚而保暖,还有女人精心挑选的印花。唤起了他对幼时的记忆,不过他没兴趣回味童年,那段幽暗压抑的时光.......
摇摇晃晃的轮船仓内并不好受,他坐在在货物旁边,黑暗的船舱当中能听到一旁灾民之间的私语。他们能够按照门缝透进光线的强度以及角度来判断时间在缓慢流逝着,他昏昏欲睡,早已分不清是白天还是黑夜,在极度饥饿的情况下人会进入自我催眠的状态。一旁的男人一动不动,已经习惯了这样流浪日子的他,早已对于外面发生的任何事有了心理准备,时间在他身上仿佛都凝固了。
经过几次的停靠,以及颠簸不断的行程,时间恍然到了夜晚。一个男孩走舱门前,扒开一条缝想要出去看一下夜色,一旁他的母亲将他抓了回来。
“你出去干嘛?”
人群中一个老汉呵斥到。
“你不要叫人发现了检查我们的船票。”
他母亲警告说。
“我想尿尿。”他说。
一个男子提出了要拆船舱里面的货物,但是他们并没有这样做,或许是饥饿令人失去了力气,或许是他们不认为货物里面有粮食。到了夜晚,整个船舱变得更加压抑和逼仄,没有任何的光源,随着时间推移人呼吸出的气息,以及最难挨的寒冷。因为已经昏睡了一天,他无论如何也睡不下,就连一旁的男人都开始跟旁边的人说起话来。没有想到,即便是生存最恶劣的环境下,无聊也是人需要费力克服的一个难关。刚才的那个男孩,以及旁边的小青年跟他说起了话,虽然对方说的是方言,林槿源很快适应了过来,并且沉入了对方的口音当中去。
“等到了北平,我就去找个跟学校的活做。”
青年二十多岁,一副很有主意的样子,看上去像是见过大世面的人。林槿源好奇问他问题,他开始讲述自己人生经历。
“我念过几天书,本地实在找不到工作,家里人过不下去了,要走。我想到了那里我总会找到一份工作的,要不是打仗,谁愿意背井离乡。”
他讲述了自己在学校的生活,所学的专业,以及自己擅长的东西。
“在外地上的学,天,我们还去了实验室,里面玻璃罐里泡着人内脏,还有大骨头架子。等到了北平,我会把那里四处转个遍。想在他乡扎根落脚,难咧,像我们这样的人,就是无根浮萍,风一吹,雨一打,就心惊胆战。”
“浮萍是什么?”
林槿源问。
“一种水草,小小的叶子,一群群的,没有根,在水上飘。绿色的,圆圆的,用手捧一捧一大堆。有时你在这一堆里,有时你在另一堆。我们管它叫水里爬山虎。”
即便到了如此的境地,灾民之间却还在维持着不断的说话交流,仿佛讲话能抵饿一般的交换着他们的身世背景,以及对世界的经由几个实际经历角度出发的,对世界模糊的认识。就在应该离开的时候,一袋粮食却从袋子里漏了出来,看着往外不断泄露的粮食,灾民们不住摇头叹息。
“是你做的?”
那母亲对着自己的儿子责骂说。那个孩子尽管否认着,但是他神色诡谲的朝着林槿源眨了眨眼。
北平的街头还是一片祥和,警员顾裴东骑着自行车去查户口,一路上边吹口哨边嚼口香糖,好些姑娘对他痴笑。到了一处房前,他将那辆自行车停靠在墙角,下了车拉上闸,就去查户口去了。
顾裴东走了许久,在一旁角落聚集窥伺的一伙小流氓探头探脑的往这边看,这辆自行车七成新,上面的漆还没掉。他们窃窃私语一阵,都不敢出手。这时,那个一向最横行霸道的男孩陈彻直冲冲的过去骑了自行车就跑,路上不少行人侧目而视。
“等等,阿彻,等等我们!”
那群孩子连忙跟在自行车屁股后头跑,追赶陈彻的脚步。陈彻骑着自行车,满面自豪的围着城区溜了他们一大圈,兴奋的直咽口水,太阳照耀下的他格外明朗。那些孩子们欢笑着跟在他身后。
赵志穿着一身破破烂烂的衣裳,身上脏的不行,头发杂乱的像鸡窝。其他的那些孩子也是一样,面黄肌瘦,双颊凹陷,衣服是从垃圾堆里面拾的。他们是在北平城流浪的孤儿,不同于孤儿院,他们混迹在街头,俨然成立了组织,向过路人索要保护费,很多孩子甚至大人良民都怕他们。
顾裴东跟他们很熟悉,是因为他们已经猫抓老鼠战斗了一年多,他们管顾裴东叫做车爷,因为顾裴东拥有一辆自行车。
顾裴东出来后,发现自行车不见了,为此他只好走路查户口,把脚都磨出了水泡,并且延误了工作。他恼火的回到警局,被其他同事嘲笑了一番。他回家用开水烫脚,把水泡刺破,仿佛在刺破那些偷车贼的脸庞。第二天,他才收到热心公民的举报,说是陈彻那群小子偷了他的自行车。
他整理完档案,到了中午的时候,他来到那群孩子时常聚集的桥下位置,就看到他们正在轮流骑自行车。看到他之后,孩子们立刻骑着车就走,他在后面追了半天,那群小孩才好心把车还给他。
“新人没有经验,以后得让着点那帮小子,我们可都制服不了他们。”
他们让小顾帮他们跑腿买茶叶,顾培东抱着茶叶回警局,又看见那帮小子,他们朝顾培东傻笑,顾培东不敢理他们,直接回了警局。里面最小的那个孩子陈彻走上前去,扯扯他的衣角,送他了一块冰糖,被捏的脏兮兮的。
“我们因为自行车的事给你赔罪。”
顾培东接过糖,有些感动的走了,然后下班时又看到自行车没有了。

5.流浪儿
经过数个日夜,灾民们在北平偷偷溜下了船,林槿源初到北平,刚才在船上同他讲话的高个子少年一溜烟地跑掉了,朝着繁荣热闹的。北平街道跑去,背后是他的母亲一路追逐着想要喊住他。比起从前建立孤儿院的小城,那里似乎什么都不是,而这里的街道上却多的是耍杂技的、卖琳琅满目、五花八门的各色小商品、货物以及地方特产的当季蔬菜瓜果之类的。
林槿源先是看到了在大马路边耍把戏的小丑先生,他跟着小丑先生学了几天的戏法,给他打了几天的杂,几天后人就走了,原来他是因为过节所以才来的,那几天他能够得到耍戏法的赏赐的一点吃食。像一只无辜的小狗跟在客人身后可怜巴巴地地摇尾乞怜,他本来抱着想要一直跟着这个师傅学下去的心,想到终有一天自己也能干这个挣一点钱。可是这么美的梦还是很快破灭了,耍把戏的走掉了,他早上起来,大路上白白净净的,一个闲人也没有,那块铺盖以及其他耍把戏的小玩意似乎也全都一夜之间消失了。
这个小少年只身到了商铺,商铺的人问他要买点什么,他回答说什么也不买,说有没有什么伙计可以值得做的,店主抬头看了看他,拿着牙签剃着指甲缝隙当中的污秽,把指甲越扣越短。
“我们这边没什么可做的,倒是我二叔那边捕鱼场子缺人手。”
店主不再口指甲,转头去给他撕了一块白纸条子,上边写了一行字的地址,林槿源接过那张纸条,顺着纸条上的字迹找到了那块捕鱼场,结果一直招呼却无人应声,他只好从那里离开了。
林槿源在街上继续流浪着,即便这里的街道这样繁华,但是他并没有“闯荡”出什么来。反而是有人把他当成行乞者施舍那么一个半个钱,以及警察要把他送往当地孤儿院。
第一次见识这座繁华的城市,虽然可以看到这里无论是建筑,路边的店铺还是街上的车辆,全部都是那么的奢华、新颖,甚至包括街上的行人们所穿着的服装都是那么的干净整洁,甚至还有许多洋人。但是这里的热闹不属于他,冬初的一场雪花倒是让他迎头赶上了,在一个饥寒交迫的深夜,街头开始落下薄薄的一层白雪,盖住灰黑肮脏的大路和建筑。而路灯是整洁的,林槿源在桥头看着湖面,一阵寒风吹拂,从他的衣领灌到脖子下面去,冻的他一个激灵。这份能致人于死地的寒冷才独属于他。
漫步在所有肮脏都被纯白的雪花覆盖的北平街头,那些灰色的水泥建筑,白色的墙全部都安静了。他彼时身上那件薄薄的衣衫造就挡不住这刺骨的寒风,空气中弥漫着冷冽逼人的冷冰冰的气息,他的手和脸,甚至整个脖子都冻得通红一片,脚已经失去了全部知觉。他的脸、手和脚腕子又冷又痛,浑身都僵冷无比,面部浑然失去了全部知觉,鼻涕眼泪都混成了冰覆盖在脸上,就连头发也已经被融化的雪水打湿,冰冷地黏着在头上。
他剧烈地打着哆嗦,牙齿也都死死地咬合在一起,不断碰撞着。他冷到眼前出现了一片幻像,仿佛整个漆黑的天幕都压了下来,黑色辽阔幽远的天空与纯白苍茫的降雪要合起伙来将他层层包裹、消融,他的脚十分的疼痛,浑身都被冻得失去了知觉。他甚至头晕眼花,告诉他今天可能就是他的死期,除非他找到一个地方住下,桥对面是温暖的居民区。
这儿的店都打了烊,关了门,漆黑一片,紧锁的钥匙和黑着脸的店面,无不威严地透露着这所城市对他的拒绝。但是他没有心情去体会这种初来乍到的被拒绝感,他唯一应该要担心的不是尊严问题,更不是他从昨天到现在只吃了路人施舍的铜钱买的几个窝窝头的问题。
而是他此刻的确兜里还有两个钱币,可是他就可能要冻死在初来乍到这个大城市的问题,面对可能降临的自找的讽刺无比的死亡,他浑然不觉。他已经失去了想问题的能力,桥对面亮着光,他身不由己地向桥上走去,黑色的巨大的天空以及几颗明亮的星星、弯月,尚未结冰的不断落雪的漆黑湖面。这一切都造就了他精神上前所未有的孤独感。
他继续向前走着,他忘记了寒冷,这种巨大的孤独感将他淹没,他在一股奇妙的感受的推动下抬头看向了天空,他突然感到自己是那么的渺小,又发现自己是那么的自由。北平的天地,在下雪的时候真是太辽阔了,这个城市太伟大了,这个世界又是那么的宏大。他只是其中一个微不足道的渺小个体,就在他陷入人生中第一场浪漫深思中的时候,一个男孩的声音在背后想起,他一转头就看见了一群少年人朝着这里走来,为首的那个孩子对着林槿源叫道:
“喂!你怎么半夜在这里,叫什么名字?”
转头看,只见是一群衣衫褴褛的瘦骨嶙峋的流浪儿童,叫住他的男孩看上去很不好惹的样子。他问道:
“我没处可去。”林槿源说到,一只手撑到了桥边。
“把裤兜里的钢镚给我们。”首领说。
林槿源在雪地里面僵住了,怀着对陌生北平的敬畏,他冰凉的双手抱着胳膊,颤巍巍的说:
“你怎么知道我兜里......”
林槿源只能怪他耳朵灵,从前他们在孤儿院的时候,也有这样能听见谁兜里装满酒瓶盖的。他胆小,在孤儿院被狠狠欺负过,看他们这阵势,自己可能会挨一顿痛揍,于是他就把兜里的钱取出来,乖乖交给他们了。
“听着响动了,你是不是跟我们一样。”陈彻略微警惕的说。
“什么跟你们一样,你们也是没去处的吗。”林槿源红红的鼻尖让他看起来像个洋人玩偶,再加上瘦削的体格,陈彻不屑的撇了撇嘴。
“孤儿。”陈彻言简意赅。
林槿源点点头,此刻全身被融化的雪水湿透的他不仅觉得冷,还湿,他的嘴唇都冻得发紫了,可怜的孩子。
“孤儿.....是,我是,”林槿源赞同:“孤儿。”
“陈彻,他是不是要晕了?你看他的脸色......”一个男孩推了推刚刚那个很不好惹的男孩,他的头发相对整洁干净,脸也白净,就是气势大的吓人,令人感到不好对付。看来他就叫做陈彻么,呵......林槿源下意识地往桥沿上退,右手搭在桥沿上,那里是冷冰冰的,只是他的手已经失去知觉了,到了桥沿只觉得没那么冷,只是头昏沉沉的疼。这时,一个瘦弱的孩子把身上的厚外套批到了他身上。
“不要了,你穿吧。”林槿源比他还高一头。
“小顾,你不用这么殷勤。”别人说,林槿源把衣服重新批给他。
“他快冻死了。”小顾说。
那个孩子摆摆手:“那你就跟我们一块去桥下。”
“桥下”这个地方是他们暂时居住的地方,这里和桥上一样什么也没有。
林槿源同他们的蜷缩在桥墩旁边的草地上,旁边是一堆被丢弃的废铜烂铁。
为首的孩子自我介绍叫陈彻。
陈彻命人搜了他的身,搜到了几枚钱,数了数,又点点头,收到裤袋里:
“给他点吃的东西。”陈彻说。
一个孩子在一旁的废柜子里取出干粮来让他吃,林槿源这才没有饿死,而陈彻在旁边说:
“明天你就得跟我们一同去干活,但是你从前没做过,就要小心一点,先看我们怎样做的,又并不难,你很快就可以上路。”
“跟我们走吧。”小顾拉拉他的手,小顾的手还热乎,林槿源握着它,就和他们走了。他们先去桥下收拾了自己的铺盖,所谓的铺盖无非就是一团团破棉絮、被子,衣服。
“你来跟我一个被子吧。”一个男孩叫他,他走过去。
“你叫什么名字?”暖和的被窝里,林槿源逐渐恢复了一些正常的感官,原本模糊的视线也清晰了不少,头也没那么疼了,转头向身边的男孩问道。
“小坚。”他说。
第二日,一大早起来,陈彻和小坚就将林槿源拉到墙角,陈彻从自个儿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皮夹子,里面塞了一点钱,那个皮夹子又脏又破,往手指涂了点唾沫,点了点钱,道:
“咱快没钱了,新来的,你偷过钱不?”小坚很有眼神头地立即提溜着他的袖子问道。
林闻言笑了笑,低头摇了摇,陈彻早就觉得他像个小女孩,此刻更是觉得他令他倍感亲切,陈彻的心里住着一个小皇帝,对于这些个兄弟们,还是第一次生出一种爱妃的感觉。他看见这个样子也美,行为都像是一朵娇花的漂亮男孩,顿时有种这是我的人的感觉。
林槿源回忆了一下自己曾经做过的事,好像的确没有偷窃过,在孤儿院的那么几年间,修女和修士们都告诫他们不可以偷窃,虽然在孤儿院里的猪头一伙人整天爱好抢夺其他人的东西,猪头是个身材很圆、很壮的男孩子,力气顶大的,跟在他身边的二狗则是一个头脑蠢笨,爱好偷窃的小贼。林槿源就是被他们一伙人欺负地离开了孤儿院,自从他到那里的第一天,就已经开始挨欺负。
所以他自然是在做事为人上和他们划清界限,他们做的坏事他绝对不不做,这样就有了他小小的骄傲感,认真回答:“没有”
陈彻和小坚商议了一会,陈彻把钱夹子顺手塞到桥洞的垃圾堆里面,一边一个搭着他们的肩膀对他们吩咐道 :
“听着,咱们先教会他怎样做,然后就带着他去实习演练一次,你看着我们偷,等我们偷完了,你就学着我们的样子去偷一次。”
“先教他怎样掏兜,翻包。”一旁的阿坚说。
“你要这样,再这样。”陈彻先把一些钢镚,一只钢笔放进阿坚的兜里,然后随手一翻就翻出来了。
“你自己来试一试。”陈彻说。
林槿源照做了一遍.
“不错,接下来......”陈彻说。
“我这里有小刀。”
阿坚递给他一把小刀,并手持一破包,朝着包里塞进一个皮夹子。陈彻轻巧的将那小刀在包上笔画了一下,但是没有真的划下去,他用手比划着:
“钱包就这样掉下来了。”
“老大,我来带着他,让他在一边看我实际是如何做的。
一旁的阿台提议。
“你去一边去。”陈彻说:“你跟着我一起,看我是如何做的。”
他们四散开来,陈彻和阿坚走到了人流当中,林槿源按照他们的吩咐紧跟他们身后。只见他们一边若无其事的夹在人群中通行,一边巧手翻飞的摸遍了他们的背包。陈彻率先下手了,他经过几次摸索,划开了一位老板先生的背包。那位穿黑西装的老板先生没有察觉,陈彻又开始对下一个女士动手了。女士背着一个白色小包包,皮包的外壳很厚,陈彻花了好久才划开,掏出一个粉色皮夹子。
阿坚一直贴着一个办公厅先生,用小刀一下划开公文包,掏出黑色皮包。接着他们转弯到了邮局附近。一个办公室职员正坐在上面打电话,阿坚翻遍了他的包,一无所获。
“蠢货!”
陈彻狠狠蹦了他一个脑瓜。
他们来到一个角落,陈彻一把夺过阿坚手里的那个皮夹子,细心取出里面的钞票,将证件留在了里面。他将钱包四散的丢到一些居民楼的台阶上,这样好心的市民会捡走送到失物招领处。
“现在你可以去实践了。”
他们将林槿源推进另外的一条街,在后面跟着。林槿源手开始哆嗦,因为陈彻只教一遍,他根本没信心自己能够成功偷到钱。他接过阿坚递给他的小刀,浑身僵冷的跟在一个女士身后,这位女士穿着紫色的皮外套,领着一个蓝色的小串珠包包。他用小刀在包上一划,包包上的蓝色珠子哗啦哗啦的散落一地。
女士回头一看,尖叫:
“小偷,抓小偷!”
他脸色刷白,回头只见陈彻和阿坚拔腿就跑。趁着人群没有围拢上来,他也赶快跑掉。
后面的几个青年紧追不舍,幸好他在孤儿院练就了一流的逃跑本领。他翻墙进了一户窄巷,等到外面的脚步声过去了,再翻出来。他大约转了半天才找到了陈彻和阿坚,陈彻脸上挂了彩,阿坚手里执着一块板砖。
“你刚刚不是冲动鲁莽,至于连累我也被揍吗?”
阿坚指责说。
刚才他们与林槿源失散后,遇到了另外一个小混混帮派的人物,跟他们干了一架。
“是你,还以为你准备离开我们,另寻出路。”
陈彻回头看他。
他们带着林槿源继续去偷钱,林槿源这次完全按照指示,耐心的挑选了一对坐在花坛边吃东西的老夫妇。他走上前去,只见老先生的皮夹子就揣在兜里,他轻轻伸手一捏,就抓到了。他向后不断的抽出钱包,不动声色的慢慢拽出一整个灰色皮夹子。回过身,只见陈彻和阿坚在墙角,漆黑的眼睛注视着他成功的盗窃。
那些小孩一群群的从校门外涌出,陈彻和阿坚在一处幽僻小道拦住一个男孩。
“你爸妈又给你零花钱了吧。”
陈彻不怀好意地笑嘻嘻说。那小男孩没怎么反抗就把钱交了出来。陈彻带着他们一路揶揄嘲笑小男孩走了一段路。
“你怎么连个女朋友都没有,啊?小狮。”
陈彻在他后面说:“你们班好几个人都......”
“夜猫子叫夜,黄鼠狼进窝,我看看是谁家的脏东西在下边欺负我家小狮?”
窗台上响起了一阵尖利的女人声,抬头只见是一个正在洗衣的壮硕女人。她将手中拿盆水向下一扣,水全部精准的洒向陈彻。
“哎我艹,你个臭老婆娘,”陈彻痛骂着:“朝我身上泼脏水干什么?”
“好你个混小子陈彻!”这时,身后赶来了一个男人,刚刚从花园里剪花回来,手里拿着把剪子:“你个泼皮无赖又欺负我儿子,看我不揍死你!”
他杀将过来,揪住陈彻的耳朵不放,陈彻恶狠狠的掰开他的手指,拔腿就跑。林槿源也跟着阿坚的脚步,快步跑走了。
“真是没法子了!”陈彻被冻得瑟瑟发抖。
“你说你非要跟着他干什么。”阿坚说。
走在半路,遇上个官员,竖着中分头,身材微胖,留着小胡子。
“陈彻,快让叔叔看看你又长高了多少!”他一反普通市井良民对于陈彻的痛恨,而是对于他十分慈祥。
“狗汉奸,你块去逛你 x 的窑子去吧。”陈彻口不择言的乱骂一气:“你上次不还快活着说要抱着女人一块死去吗,你染上那病治不治得好了。”
“哎我说你今天怎么回事,在这样叔叔下次不带你去吃糖了。”被称为“狗汉奸”的男人没怎么生气,笑呵呵的说。
“我哪来这么个叔叔,你说我们谁认得你啊,去死去吧。”陈彻痛骂。
“他是恶鹰,是个狗贼汉奸,陈彻在外面认的叔。”阿坚对他解释说。
恶鹰摸了摸陈彻的头发,给了他几块糖吃,就哼着歌走了。好死不死,陈彻在这狼狈的境遇又遇到了一个老熟人,是个小姐。小姐穿着普通学生裙,短发,微胖的胳膊莲藕一般端着白信纸,走路慢悠悠的,很保守的样子。她一转头看见陈彻的遭遇,脸上表情十分冷酷:
“呵呵,我说这是看见什么了,原来是市井泼皮又来了。”
“你不回家干嘛?来邮局干嘛,寄信,写情书,谈恋爱。”陈彻看着她手里的信封笑说。
“你少空口白牙污蔑别人?”小姐脸被气的通红:“谁谈恋爱了,我是给我表姐寄信。”
“谁信你有堂姐,你们信吗?”陈彻倚在墙旮旯,说。
“我反正不信。”阿坚说。
他们在外面等到那个小姐寄完信出来,见小姐上了黄包车,不再理会他们,便无趣的走了。走到一处村口,今天刚刚出嫁的孙家姑娘,额上理着短短的刘海,满面红光。她看见阿坚和林槿源,笑嘻嘻的给他们糖:
“我今天结婚,给你们几个糖吧。”
转眼就见到身上衣服已经被晒干的陈彻。她脸色立刻变的冷若冰霜,回到厨房拿了个擀面杖就出来了。
“陈彻,你上次偷了我们家煮好的鸡汤那个锅又给我们扔了,你个......”
她话没说完就抓着陈彻要打他。
“慢,慢,”陈彻喊道;“锅我还你了,是让别人拿走了,是张大爷拿的,对,是张大爷!”
“谁家媳妇这么凶,赶快离婚吧。”张大爷扛着农具从一旁出来看热闹。
“滚你*的,你是不是把我家锅给偷了!”
他们过了村口,背后的孙家媳妇儿还在不断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