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冉冉段征

1、鬼门
推开窗的时候,尚书府的整个湖面都被火光映红了,远近都是仆从在奔走。
地动山摇间,赵冉冉脑子一懵。
不是说叛军已经散了,这怎么就攻到京城来了!
手忙脚乱得披衣穿戴,掠过铜镜瞥见右颊那深褐色胎痕时,想起今早本该见表兄的,她本能得抓过块鲛绡,胡乱得朝脸上带了。
出了暖阁,一辈子没历过战乱的赵冉冉彻底呆立在了原地。
院子里一片狼藉,留着仆从们逃亡前踢破砸烂的字画玉器,连屋子里的箱笼都被拖了出来,质地华贵的春衫冬袄散落着,在远处的火光里零落可笑。
怎会如此?!
今日本该是她等表兄来下聘的日子啊!
脚步凌乱,她一边随手绾发,一边顺着生活了19年的连廊曲巷穿行。
飞檐斗拱,天边的星子还遥遥挂着,一颗硕大的火球凌空呼啸而过,越过尚书府,朝城北的皇城呼啸而去。
惊慌失措中,除了偶有几个还在抢掠的仆人,爹娘、庶妹月仪、四个姨娘,都不知去了何处。
她本就是尚书府的隐形人,这时候从人四散奔逃,更没有人来理会她。
惊慌中,一个老婆子抱着孙儿闯过来,拉着她的手急道:“大小姐啊,您怎么还在这处啊?!东安门就要守不住了。”
她忙搀了把婆子,一齐朝西角门奔去,放高了声调问:“嬷嬷,可有见着我爹娘和妹妹?”
养在深闺的金枝玉叶,又是个中气弱的,喧天的炮火声里,她的声音几乎弱不可辨。
那婆子老迈,支着耳朵大声‘啊’了两次,拍了把大腿高喝道:“老爷夫人一个时辰前就让桂校尉接走了,这会儿子怕是都出了城了!”
赵冉冉耳朵里嗡得一声,脚步都慢了下来。
“大小姐,您紧跟着老奴,出了府咱往西……”
老婆子没说完,手里多了支颇重的金钗,原本牵着的人却是挣脱了。她急得要去拉扯,却见自家小姐摆摆手,头也不回地朝北边去了。
赵冉冉跑的急,脚下也只是穿着丝绸纳得睡鞋,足下已然被庭院里的碎石磨得生疼,可她一双眸子浸着薄雾,鲛绡下面容坚定。
十九年,她唤了庶母桂氏十九年母亲。
几万两的陪嫁也都愿让与妹妹了。
不过就是不听话了一回。
庶母竟然就能在这样的生死关头抛下她。
执拗得挥去泪水,赵冉冉提裙快步朝着北面大湖的水榭奔去。
只要一想到表兄俞九尘,那个光风霁月疏朗清瞿的男子,荒芜酸涩了十九年的心,尤如复生一般,才能再次觉出温热血脉的流动。
庶母关了她这些年,推辞她的婚事,可表兄依然无所顾忌地待她好。
东北边的高楼火光更甚了,跑着跑着,赵冉冉倏然涕泣着轻笑了下。
这座府邸本是用她生母陪嫁置办的,却算不得她的家。磋磨摧折困压十九载,檐牙斗拱密网般捆缚着她,如此毁了,又留恋什么?
表兄说了卯初于水榭相会的,她可以同他一道回江南,从此海阔天空。
等她沿着大湖浮桥,奔至水榭时,城外猛烈的攻势似是歇了下来。
天幕熹微,赵冉冉瑟缩着身子立在屏门边,三月的晨雾凉冷中混杂着硝烟血腥,她痴痴得望着浮桥,不断地通过天色估算时辰。
一直等到卯正时分,外头静悄悄的,她周身冷得麻木,心头猜忌杂念频生。
俞九尘是新科二甲的进士,因等着吏部录名放缺,就住在尚书府隔壁的驿所里。两处距离极近,正因着这个,赵冉冉才坚信他会来赴约。
这世上男子皆厌她嗤她,就连那些稍有姿色的丫鬟,私下里也会拿她容貌取笑,唯有承泽哥哥不会,俞九尘同她一样,最是本性良善敦厚,儒雅俊逸,才情人品皆是万中无一的……
往事若流水,想起这个男人,她眉尖心眼里皆是温情,左眼尾一点红痣,殷红如血。
“就是她!弟兄们,皇城就要破了,咱们抓了反贼桂襄的甥女祭旗去!”浮桥外赫然出现几个执刀的羽林卫,身上的猛兽武服残破染血。
领头的那个一把拽住赵冉冉的时候,她一眼就认出了,此人是庶妹赵月仪的追求者,忙忍痛解释:“母亲他们只是出城避祸,我、我是尚书府嫡女,并非……”
话音未落,那人一个巴掌打得她撞在廊柱上,像看一只死狗一般眼神轻蔑:“带走!”
赵冉冉被他们半拖半扛得朝府外拉去,晕眩骇然间,耳边听得这几人交谈。
“赵二小姐貌美,她却脸上胎记鬼画符的。”
“噫,尚书府里的丫鬟,都不该长成这样,啧。”
长街十里,人群皆朝南边奔涌,越朝北走,人迹便愈发稀寥。几个训练有素的羽林卫步子颇大,赵冉冉跟不上,一头栽倒地上,就成了两个男人拉着她胳膊,麻袋一样拖行的局面。
尚书府里虽说冷落她,可该有的用度俱在,赵冉冉何曾受过这样的皮肉之苦。
可她从不惯求人,因是求了也全无用处。如今命在旦夕,她更是强忍着痛楚,面上孱弱心里飞速盘算着脱逃之法。
直到后腰两股磨破了皮,她忍不得痛,终是低泣出声。
忽的天际又是一道火球呼啸划过,赵冉冉仰面朝天,瞧见火球袭向西北,正中皇城外的一座古塔,七层浮屠顿时爆燃起来。
紧接着,在远近一片惊恐的呼声里,降国的金钟声沉郁响起,从北边的宫墙内‘镗!’‘镗!’得绵延开去,远处百姓声声传递着,山吼一样。
望楼上同时散下雪片般的纸绢。
羽林卫也都停了下来,终是听清了远处的人们喊着:“东安门破了!陛下殉国了!”
万民的哭声里,她看见飘下的绢帛上寥寥两行:
【朕伏乞尔等,莫伤我城中百姓一人。】
当今天子是历代里最仁善的一位,赵冉冉阖眸,心里亦哀戚震动,睁眼时却发现,自己已然被拖进了一处小巷。
几个羽林卫凶相毕露,赵冉冉缩着身子抵靠着石墙,气息微弱地试图同他们商量:“我母家在江南邬呈,颇为富足,几位大人若能……”
皂靴猛得蹬在她肩头,几乎将她五脏六腑踢得移了位,耳畔响起领头人的嗤笑:“赵大小姐,你庶母许诺我们的,怕是你给不起呀。”
“嘿嘿,大哥,这果真是内阁学士赵尚书的嫡女?”
“那女人说了给个好死,别节外生枝了!”
五个男人目光各异,有两个不怀好意的带着邪念打量地上人,与同伴产生了分歧。
赵冉冉耳朵里轰鸣得愈发厉害,反反复复的只是想着,母亲桂氏……母亲她,竟派人要她的命!
两个男人上来拉扯,她眼前只闪过一幕,是年幼时,桂氏抱着自己,也是这样阳春三月的天气,笑着抱她去够满枝的杏花……
挣扎中,拳脚雨点般重重落下,从迷蒙里醒来,生死关头,赵冉冉怕极了,哀哭着一口咬上在身上人的肩头。
刚护好衣衫,那人恼羞成怒,咆哮着抽刀,寒光高悬直朝她脖颈刺来。
预想中的疼痛没有到来,一声兵器的破空声贴面而过,在耳侧发出极重的入肉声。
赵冉冉睁开眼,但见那羽林卫已经被穿肠破肚得钉在地上,面容痛苦到扭曲正反手欲将刀刃拔开。
巷口外一个蓄着络腮胡的男人冷着脸。
他从马上又抽刀下来,几个箭步猱身过来,剩下的羽林卫大喝着一拥而上。
先后短促的几声惊叫,那人动作简素没有一丝花哨,赵冉冉几乎看不清他是如何做到的,瞬息间就割断了四个羽林卫的脖子。
鲜血如注喷涌着泼在青墙上,高处火光遮蔽暗巷,合着远近的杂声哭嚎,尤如人间炼狱。
先前被钉在地上的男人还未脱身,络腮胡抖了抖长刀尽头的血珠,一步步朝他走了过去。
背着火光踏着满地粘稠的血河,半张蓄满胡渣的模糊面目,让他瞧起来直如修罗恶鬼。
“兄弟!这位兄弟!你、你听我说,我等并非是大齐的羽林卫,我等是桂参将的人。”方才还面露淫.邪肆意欺辱她的男人,此刻骇得全身发抖,话音中已经带了哭腔。
“齐国的桂襄校尉?”
络腮胡浅笑开口,音色霜寒似雪,听着甚至有些惑人,同他这杂乱的外貌反差颇大。
地上人忙点头不止,叫道:“是是!是桂参将的姐姐唤我等来取这女子性命,都怪我等穿了羽林卫的衣服,惹这位兄弟误会。”
“哦?”清冷尾音拖长,络腮胡停步,拭刀自语:“原来我今日误杀了同袍啊。”
地上人先是谄笑着呼应他。
等反应过来,竟是大哭着哀求起来。
长刀落下,抬起,一次又一次,直到哀求也无咒骂也歇。
赵冉冉趴在墙角,早已抬手捂紧了耳朵,从这人开口时,她就直觉一股肃杀寒意,她不敢多看,更不敢听人惨呼,哪怕是恶人的惨呼,她本能的只是害怕杀戮。
地上人被划成了血葫芦,黏连着的皮肉下五脏翻涌四肢尽断。
她掀开点眼皮,一把长刀赫然横在胸前。
血珠子成串,从近一人高的寒刃上崩云屑雨得汩汩坠落,顷刻在她十二破的藕色裙上积成一汪。
她一口气差点没上来,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没来由的就想看看杀自己的人生得什么模样。
屏息仰首,左眼尾的殷红颤动,对上一双寒潭冷冽的星眸。
作者有话说:
男主:络腮胡。。。也掩盖不了我倾国绝艳的气场!

2、入营
硝烟染暗的天幕下,男人背着光俯视着她。络腮胡挡住了他的容貌,唯有那双寒潭似的眸子清亮冷冽。
这双眸子异常年轻,眼尾微微上挑,竟还是桃花样的姣好形状。
高大的身躯和肃杀的气息,同这双星辰一般的眼睛,莫名得违和。
男人执刀没有动作,似是在打量着自己的猎物。
被方才的血腥骇到,赵冉冉被迫着仰头,心胆欲裂地睁大了眼睛,同他对视着。
“段参将!兄弟们已将城外料理干净,只待您择一处作行营了。”巷外打马跟来一队人,颇为恭敬地朝里喊着。
段征闻言终是移开了目光,甩了甩长刀,又两步过去,俯身从那具形容诡异的尸首上‘噗’得拔回了匕首。
那种利刃刮过骨肉的响声,让她听得胃中一阵翻涌。
走过她身侧时,男人似犹豫了下,对外头的部下高声道:“阎越山!倘看着行,你把她带回去。”
说完他阔步就出了巷子。
而后外头一个身形如山一样异常高大的男人,三十上下,一双虎目不怒自威。他下马过来,几步就走到了巷子里。
轻而易举的,赵冉冉被他捆了双手,系在了战马后头。一行人朝着东安门的方向而去。
周围的喊杀声渐渐远去,马儿不急不慢得缓行着。
而先前救她的络腮胡参将,早没了踪迹。
东安门煌煌巍巍三百年,此刻烽烟寥落得大开着,瓮城上下,满目皆是士卒和百姓的尸首。
赵冉冉胃里翻涌,后背腰臀火辣辣得疼着,还要被迫小跑着。
过瓮城下时,天光全无,地上的尸首实在是太多了,一个不留神,她被一具面目全非的老者残躯绊了一跤,脸面贴地时,正对上一双灰败狰狞的眼珠。
那双眼珠子里,血丝铺散着爆裂开来,开阖着张到了最大程度,似是在诉说着生前最后一刻,遭遇了怎样的绝望。
她当即‘哇’得一声吐了出来,再也没了丝毫爬起来的气力了。
前头的阎越山啧了声,浓眉紧皱着回望了她一眼。
马上另一个小将不耐烦地说了句:“阎都司,这女子生得忒没个意思,弱不禁风的,放了杀了,带回去也没几遭用处啊。”
赵冉冉心头一跳,刚想壮着胆子分辨两句,就被一双大手捞了起来,头顶男人瓮一样得沉声喝骂:“放屁!大哥从未多看过哪个女子一眼,就这个,不大一样,许是能让他开开窍。”
出东安门行五里,终于到了叛军营帐所在。赵冉冉伏趴在战马上,一路吐得苦胆都要出来了,直到晕了过去,才算是在这一场突来的噩梦里得以暂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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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等她一醒转,瞧见一通铺的女子时,便知道,这噩梦怕是远没有到头的时候了。
已经是日暮时分了,营帐内外人语喧嚣,生火造饭的香味飘来,每隔一会儿,就会有军士掀帘而入,或唤或扯得拉个女子出去。
哪怕是久居深闺,赵冉冉当即也反应过来,自己目下是个怎样的处境了。
万人枕千人踏,或许还不如一死了之。
天色愈暗,被拉走的女子也愈发多起来。
隐隐约约的,有些意味不明的响动传了过来。
营帐里不大隔音,随着这些动静愈发响了起来,赵冉冉的脸色也愈发难看,她抱膝而坐,竭力将自己缩靠到壁角里去。
“呦!这妹子是新来的吧,瞧瞧这身衫子,软得跟云朵似的。”一个二十多岁的女人过来套近乎。
见她骇得话也说不出,女人扫一眼她鲛绡下的面容,倒是好心开导起来。
“丫头啊,你就当今夜里是自己新婚,把眼一闭,就当他是你相好的嘛……这档事,头一次疼些,其实还挺舒坦。你可记着,到了这处,没人会心疼咱,你只当是自个儿花了银钱,要那些臭男人伺候咱的……”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赵冉冉终是将压了一日的悲愤恐慌放了出来,缩在通铺壁角里,哭了起来。
见她一哭,那女人眼风骤转,睇她一眼凉凉道:“贵人家的小姐,良言怕你是听不进的,你尽管哭,外头多少死不瞑目的,倒没你这机会哭了……”
还待再说两句,门外闯进来一个醉醺醺的汉子,扑到通铺边就来拉她。冷不防得滚倒在赵冉冉脚边,顺势就要连她一并拉了。
哭嗝混在惊叫里,她吓得一脚踢开那人,呛得趴在床上咳得心肺都要出来了。
好在女人似与这汉子颇熟,娇笑着一把揽了人脖子,两个就那么扭股糖一般的,晃作一堆得下塌出帐去了。
止了咳嗽喘匀气,赵冉冉惨白着脸,料想着是没了生路。
就那么苦挨了半个时辰,等天色彻底黑透,各处营帐燃起明灭篝火,女人们眼见得被一个个拉走。待一个军士挑无可挑了,眼睛扫过壁角里的人,朝自己走来时,她猛得跳了起来,如一只林鹿用毕生最快的速度朝外头跑去。
在被人曳住的一刹,她当即稳住声调,故作镇定地高声道:“不、不要命了嘛?我是段参将带回来的人。叫阎越山来,叫他来见我!”
话音一落,连她自己都惊诧,此生竟能用这样的呵斥语调同人说话。
向来软弱惯了,连同待侍婢仆从,都是温声细语的。
那军士自是决不会被她唬住,只是就着帐外的篝火看清了她面目,他斜眼想了想,不屑地呸了声,倒是朝远处喊了个小兵传话,自个儿又赶忙去帐子里挑别的女子了。
赵冉冉按着腰间一沓宝钞,等来的却并非是阎越山,而是个陌生的白面将领。
还不及她用取出宝钞,白面将领笑面虎一般,关切地递了块热乎的酥饼到她手上,而后朝身后军士颔首示意,几个人竟客客气气地将她朝主帐带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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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这就是段参将的营帐了。”
一想到今早上箬笠下那双深如寒潭的眸子,她强忍着惊惧,还是朝着送她过来的军士行礼致谢。
红烛帐暖,将领的营帐到底是暖和许多。
挨着灯火坐了,她捏着块渐冷的酥饼,不住得安抚自个儿。
那人杀人的手段如此酷烈,先前听着又像是不好女色的。或许自己可以尝试同他做一笔交易,倘或说不动他,那……
最坏的结果,不过就是被他一刀劈了。
可一想到表兄许是还在寻她,指尖发力到微白,她默默低语出声:不会的,这人早上既没要你的命,一定是有什么情由,只要筹码足够,一定能逃出去的。
连着挑亮了两回灯芯,酥饼也冷硬变了形,到月上中天了,她手脚都等得麻木了,厚实的帐子掀动,一人解刀而入。
觉察到帐子里有人,长刀迅疾出鞘赶在赵冉冉开口前,带了铁锈的腥风,堪堪横停在她项側。
吹毛立断的寒刃,离着那霜雪般薄透的颈项,不过是一指的距离。
“是你?”段征一眼就认出了她,刀刃却反朝上抬了抬她下巴,“阎越山送你来的?”
灯火下近瞧,便更能觉出他眼底的寒意。这双眼睛看她,就好像在看死尸一样。
生死一线,赵冉冉抬着脸颤着口,也没有细说方才的事,只是按了按腕子上的木镯,小声道:“大人早上相救,小女可以金银相酬。”
从腰间翻出一沓千两宝钞,项边的寒刃也终是撤走了。
段征随手解了外袍佩刀,只还挂着腰间匕首,上前接过那沓宝钞,看了看随手收了。见她欲言又止的,他绞了把帕子,一头大喇喇地抹脸,一面朝桌边女子乜了眼。
“酬谢完了,你自个儿回去。”
灯下的女子穿着身藕白相间的交领破裙,宽幅束腰上杂着四色流光彩线,饶是段征这样的山匪出身,也能瞧出这脏破衣衫的不寻常。
再看这女子,文气纤弱,腰身都没比他刀背宽几分,说起话来,活像是饿了十天半月似的,一毫儿中气也无。巴掌大的小脸,眉目自带三分愁,只是鲛绡下右半张面目没法看,深褐色胎痕从右眼角横贯了大半张脸。
早上那几个羽林卫,还真是好胃口嘛。
见她绷紧小脸,只是坐着不动,段征有些不耐烦地甩了帕子:“有事?”
因是杀伐困累了一日,他的声音染上倦意,愈发显出几分武人少有的温雅。
赵冉冉死死按住木镯,壮着胆子起身说了句:“不瞒大人,家母出自江南盐商俞家,齐国亡了,宝钞值不了什么,外祖在江南与我留了金银千斛。”
两句话的间隙,段征已经解了满是血污的外衫,三两步跨了过来,长眉微挑:“你外祖用茶壶装金银?千壶是多少?说这些,又是何意。”
中衣上也是一股血腥气,他居高临下地冷眼看她。两个人只余一拳之隔,方才还想同他谈条件的女子,此刻垂眸瑟缩,把一片乌亮柔顺的发顶留给了他。
如此对面而立,掩了她右脸的胎痕,看着这个纤腰弱肩勉强只挨到自个儿胸口的女子,段征愈发不耐烦起来。
耳畔微动,听得外头有飞禽的声响,他当即捏指暗哨,一只暗灰色的鸽子便扑扇着翅膀飞落到了帐子里。
“哑巴了吗,没话说,就给我滚出去!”解下信鸽脚腕的纸卷,他脸色不大好看地望了眼外头四处狂欢的军士们,心知今夜怕是找不着阎越山了。
就在他展开信纸,尝试着用从阎越山那儿识来的几个字去辨认时,帐子里响起了个微弱的颤声:
“大人,您的信许是、应该是…拿倒了。”
作者有话说:

3、亡命
极轻的一句才说完,就被他微凉的眸子扫了眼,赵冉冉忙闭嘴垂首,直觉着颈项发冷。
信纸被纳入怀里,他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去你该去的地方,等我回来,别让我再见到你。”
说罢,他提了刀就朝帐外寻人读信去了。
烛火明灭,外头醉酒狂欢的气氛热烈异常,偶尔还混杂了两声女子的哭喊尖呼声。
看来金银千斛的说辞,那人是全然不信的。
在那些愈发露骨的娇笑呼喊里,往来的人影妖魔一般投射在帐子上,赵冉冉捏紧了手里的酥饼,怕得几乎又要落泪。
抹一把面颊,她抬手狠咬一口酥饼。
打定了主意,死也不离开此处。
她暗自琢磨着,这位参将,目不识丁又不好女色。或许是身有隐疾的,不能行常人敦伦?她曾在话本上见过,有男子先天有缺亦或是遭逢重伤,便失了亲近女子的本事。
方才她虽惧怕,却明显注意到,外头闹得越厉害,那人眸子里的不耐厌恶也就越多些。
这人的眼里只有杀戮,却澄净的很,同那些兵丁的龌龊目光全不一样。
就算她猜错了,也还有这张脸足够挡一挡吧。
这么想着,赵冉冉略略苦笑了下,不知不觉得吃下了小半张酥饼去。
收起剩下的大半张饼子,她忍着脚底后腰疼痛,想要替他收拾下帐内物什。可环顾营帐四处,除了两件染血的外衫,其余的倒整肃干净,连他方才拭面的布巾子,也被随手洗过,好好地搭在了木架上。
看了半晌,想到或许一会儿他少不得或要回信的,正巧桌案上就有砚台墨块,便舀了点水,悬腕磨起了墨。
“一帮鳖孙……”少顷,段征似是没寻着人,骂骂咧咧地回来了。他鲜少有骂脏话的时候,一入帐见了灯下磨墨人,竟是哼笑了声,“怎么还没走?”
帐帘甩落的声音颇大,昭示着男人心境不佳。
见灯下女子面露骇然,却又始终坚持着不愿离开,段征觉着有趣,万年难遇得,竟是起了些戏弄的心思来。
她凭什么觉着此处安全呢?
他快步过去,一把捏上那只半悬的腕子,墨块坠下去时,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就那么点胆量,”四目相对,两个人近的几乎要贴到一处,“怎么,舍不得我,要一起睡么?”
灼热的气息吹在额角,她一下又红了眼睛,挣了挣腕子无果,移开视线只是一个劲得摇头。
头顶又传来一声轻笑:“你识字吗?”
赵冉冉忙点头,父亲是礼部正二品的尚书,当世大儒,就连家里的一等丫鬟们,都能一手工整的小楷,何况是她呢。
小小一张信纸,正反两面都写满了,赵冉冉小声通读一遍下来,没有什么军务机密,也没有任何具体的指示,只是一封嘉奖下属破城的普通信件。
“夜深了,不许吵我也不许偷哭,否则我扔你出去。”
留下这句话,他就合衣躺倒在塌上。方才读信之时,他一直对着字数,细细打量着她,但凡她有刻意欺瞒,他的手就会毫不留情地捏断她的脖子,所以应当传信内容就是如此了。
段征躺在塌上,辗转思量了两回。今夜里,他总有种莫名的不安,又说不上哪里不对。
离着卧榻最远的营帐角落里,赵冉冉就那么直接席地躺靠着,三月里春寒料峭,尤其入了夜,最是存了些刺骨的冷意。
平日里她就畏寒的很,此刻身上又有伤,自是不敢躺了去睡的。
初时冷得厉害,她也不敢乱动,只好抱紧了自个儿苦挨着。等外头彻底安静了,估摸着到了亥正时分,周身的冷意忽然奇异般得消匿无踪了。
一股子难言的燥热由腹内升起,不稍片刻,就缓缓传遍了四肢百骸。
连指尖脚腕都开始发烫。
冷热骤接,迷蒙困累中,赵冉冉不小心又触及衣袖里的半块酥饼,喘息中一下想到了什么,她当即撑着地站起了身。
几乎就在同时,塌上的男人猛地按刀起身。
“大人…”一开口,声调软的不像话,她却顾不得,又朝前行了两步,“那封信上,有暗语。”
段征已经套好了外衫软甲,他一把捞过赵冉冉,在听得她说出那信件正反四角那句:“参将草莽,杀而代之。”
他心下一沉,当即甩开人,就要朝外奔去。
衣袖却为人牵了,女子眉角红艳,一双雾眸牢牢地钉在他身上,好似将全部生的希望都托与了他:“我家确有金银千斛,大人定然会用的上!”
对上那双眸子,他眉心拢起,想了想她或许还真的有用,便拉着人一把扛到了肩上。
各处营帐寂静无声,段征身上扛麻袋似的扛着个人,摸着黑半晌功夫就到了马厩边。四处望了望,随手捡了把草料唤了唤自个儿的战马。
套鞍挂镫,一切停当,就在他将赵冉冉甩上马背的一瞬,伴着一声清亮的哨声,背后一下子燃起了好几个火把,紧接着便是弓箭上弦的拉扯声。
鬼使神差的,第一支冷箭过来的时候,段征拉起了马上的赵冉冉,将她靠在自己身前,而后扬鞭踢镫,战马嘶鸣着狂奔而去。
在箭雨追兵里躲闪,最后一头冲进了一大片山林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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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一处开阔溪流旁,他两个刚滑坠到泥地上,马儿一个响鼻竟是朝另一侧轰然倒地。
凛冽的夜风和亡命的惊惧吹散了赵冉冉周身的燥热,她爬起身急切地去看战马。
原以为它只是累了,可触手一抹,却在马腹摸到了三支铁箭,马血淌了一地。
战马杏核一样明亮的眼睛里有些湿意,更多的是倦色疲态。
赵冉冉心口一痛,想也不想得扯断了袖袍,用力捂上马腹。
三支铁箭入腹颇深,就是有足够的伤药,看着也是救不大了的……
还不待她思索完,一旁的段征忽然凑了过来,蹲伏在马首边,只见他先是抬手和顺地拍抚马儿,月色洒在他脏乱的脸上,透出股刻骨的温柔。
而后他俯身亲昵地用鼻尖触碰马耳,左手轻轻盖住战马的眼睛。
电光火石间,短刀出鞘。
马儿几乎连哼叫都没有,硕大的躯干抽动了下,就彻底得没了声息。
“这次算我欠你一命。”他移开手,俯到马项边,一边大口大口地饮起血来,一边头也不回地含糊了句。
“也过来喝些?”
赵冉冉呆愣地看着这一幕,直到他饮足了血,她才反应过来─这两句话皆是对她说的。
男人饮完了血,拭唇起身:“天色不对,快寻个地方歇脚。”
她顺口就说:“就这么让它在这儿吗?不管了?”
闻言,他像是听了什么笑话一般,笑得胸前里都咳喘起来,指着山下反问:“他们随时都会上来要了我的命,你倒是无事,要么留下埋了它。”
说罢他撇过头,再不看地上的死马一眼,深一脚浅一脚地就朝山林深处而去。
星辰西移,林子里黝黑潮湿,赵冉冉满心忧惶,迈着步子跟上时,她从后面,看清了他左腿处的箭伤。
林深树密,就这么看着他半晌,前头人好像觉不出痛一般,犹自步速不变,硬撑着用劲,若是箭簇没那么长,她甚至都未必能发现他的异常。
她忙紧走两步,上前一把扯住他,将他左臂搭上自己肩膀,想要替他分些力气去。
甫一近身,就被他一把推了开。
“顾好你自己。”听不出情绪的音调,转瞬湮灭在莽莽山林间。
言罢,他扬手砍下节老树根,不长不短的,恰好撑在腋下,又一次加快了步速。
一刻后,赵冉冉已然落后了他一大截,隔了断荆棘丛生的陡坡,她喘息着去寻那高处的身影。
“没吃饭么,怎么比八十的老婆子还慢。”
男人压低的嗓音响起的时候,那股子莫名的燥热尤如窜天的猛火,再次席卷到她周身四处。
差点冲口而出的异声被她好不容易压了下去。
“叫你饮些血,方才怎么就不听。”漆黑中,又是一句微凉的低语。
望着前头渐行渐远的瘸拐背影,赵冉冉心乱如麻,原本发现那酥饼有问题时,只以为也就一时,自己忍一忍也就过了。
可是现下这药性复起,才明白怕是中了什么邪门的媚毒。
本就是有伤,行路又艰,此刻叫药性一烘,仅剩的气力又抽走了一大半,她整个人发着抖只勉强靠在一棵矮树旁。
算了吧,或许那些人的目标只有一个,早把她给忘了呢?
既然已经逃到了这处,也未必就要与他一路的。
思及此,赵冉冉索性伏低了身子,任由自己靠着那矮树坐了下去。
凉夜露重,可她身上攒动的热意更甚起来。
四周寂静无声,刚想迫着自个儿阖眼歇一会儿,耳朵里忽听得林间枯枝成片折断之声。
就好像是有什么重物步速颇快得在移动着?
‘咔嚓咔嚓’……
又近了些,甚至能听见明显的哼哧声!
最后一丛灌木分开,赵冉冉睁大眼睛,对上一双浅褐色的猫瞳。这是一只体型硕大的花斑猎豹。尾巴上扬着,时而蜷曲时而摆动,咧开嘴冲着她低吼。
一时间血液逆流,从四肢末端抽离。她想要拔腿就跑,整个人却木在泥地上,分毫也动弹不得。
就在花豹蹲伏的一刹,匕首飞落,正中了那豹的后腰。长啸短促,花豹吃疼当即转身朝密林而去。
不远处的树干上,段征在她惊愕的神色里滑落下来,柱着老树根过来一把将她捞起,故作轻松地笑了笑:“早就听着那畜生的动静了,本是想用你当个饵,倒给它跑了。”
被他有力的胳膊托着,赵冉冉心头闪过异样,她能够觉察出,他行路的步态不对,隐隐也有些力竭的样子了。

4、药性
瓢泼大雨下了一阵,在山地变得泥泞难行前,两个人终是寻了处遮风避雨的山洞。
冷雨浇透了半厚春衫,酥饼里的药性却仿佛被这雨浇得更旺了。
跨进山洞时,赵冉冉回首望了眼天际,正是最沉最暗的浓黑,厚厚的云层堆积着,包裹着这方天地,好似要永无天日的错觉。
她面色赤白交替,本是拉着她前行的男人,此刻已经反过来靠着她借力了。
好在这是所高处向阳的洞穴,外头交错藤蔓遮去了风雨,洞壁内也还算干燥安全。
“会生火吗?”段征坐下后,从腰间摸出了个火折子,递给了她。
他的嗓音并不低沉,细辨时,算得上是那种温润和软的调子。
言语里的气弱,是两人短暂却惊心的相识以来,第一次流露出疲累来。
听他未曾觉察出自己面色的异样,赵冉冉忙稳下心神,笃定道:“我去拢些干柴枝叶来。”
黑暗中,她蹲在地上,用手摸索着在洞底寻摸了一圈。很快的,她就将一大沓带了叶子的树枝堆在了他面前。
准备停当,扫了眼一旁似在闭目养神的人,她咬牙捏起一撮木柴,吹燃了火折子,就要去点手里的木柴。
“啊!”得一声惊呼后,冒着烟的木柴散落一地。
借着半点的火星点子,她急得用脚去踏半燃的木柴,却又因了实在惧火,手忙脚乱的,没一下落到实处去。
“这是要呛死自己?”段征立刻抬脚,三两下踩熄了火星,他撑着老树桩子起身朝洞口边走,挑拣着彻底干燥的树枝,一面让她寻些石块来。
洞中石块多的很,赵冉冉一会儿就捡齐了,洞中一片漆黑的,她耳朵里只听着树枝不断折断的声响,每当折断声利落清脆时,段征就会将它们朝里头抛来。
篝火燃起的时候,眼前亮起他的脸,唇边的马血还留着,殷红的厉害,更是透出那眉目间的苍白来。
很快的,洞里头暖和起来,先前还尚能靠行路冷雨抵挡分心的药性,此刻伴随着噼啪的柴火声,疏忽间催发得四肢百骸里,俱是难言的热意。
不过火光一亮起的时候,段征就忙着烫刀取箭,头也未曾朝她那处抬一下。
这是种带了倒钩的三角头铁箭,若是用蛮力硬拔,少不得要带下块肉来。
眼看着他就要用匕首直接在伤腿处划十字,赵冉冉想着了什么,从怀里摸出个半湿的纸包,小心地凑过去道:“含块参片吧,等天亮了我到外头寻些野果子吃。”
她是胎里带来的弱症,今早出府前,随手便拿了这么一包老参。
参片递到他唇边,她忽然觉着,这血迹犹在的唇线,细瞧来竟是精致流畅。
她在看他,殊不知他也在看她。
只是,段征那双桃花状的微扬眸子里,是刻骨的冷意和审视。
在良久的注视后,他执刀的手微顿。诧异过后,一丝不屑混着兴味闪过,胡渣中的薄唇张了张,卷过了那片山参。
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心,唇角合拢前,擦过了她的指尖。
这个动作,果然使得手指的主人似被烫了般颤了下。他暗暗挑眉,在火光下追逐着她眼底浮现的慌乱。
只是下一刻,段征敛下眸子,忽的抬手一把扯去了她面上一直带着的鲛绡。
趁着赵冉冉去找面纱时,他含着参片下手利落果觉,匕首入肉寸余,来回划了道十字,深可见骨的,再用左手指节将伤处撑开到最大,‘噗’得一声轻响,连皮带肉的带钩铁箭就被顺利取了出来。
等赵冉冉寻了鲛绡再复带上时,面前人已然朝伤腿处洒了疮药,半截衣袖绕上五六圈,继而长吁了口气,朝枯叶上躺了。
火光下,冷汗爬满他苍白光洁的额头。
她看得心惊,难以想象这种刮肉疗伤的痛楚。虽然不满他无礼打落她遮面的鲛绡,可见他受了这样重的伤,也就没有计较。
望了眼外头雨幕如注,她撕开半截包参片的油纸包,快步又去了洞口。
回来时,手里的油纸上积了一汪雨水,蹲下身隔开了两步,赵冉冉伸长了手,将雨水送到他唇边。
“伤得这样重,这儿也没吃食,水还是要多喝些的。”说话声因血脉中的热气难受而明显的有些不稳起来,听着不自觉得带了三分孱弱的魅色。
地上人张嘴喝了个干净,却冷哼了声,极轻得说了句:“烂嘴吐不出好……我看你带不带那层纱都一样,带着倒怪异。”
这句话一出口,赵冉冉心里一抽,眉角立刻郁色浓重得伤痛起来。
容貌是她的软肋,即便是已经同这张脸相伴了十九年,因着久居深闺的关系,能见着的外人到底是少之又少的,每一次旁人对她的脸指指点点,她的反应永远是一如既往得剧烈。
明明早就知道自己生相丑怪,可为什么,还是经不得旁人说呢?
“大小姐,你莫这样跑出去吓着人。”
“呀!这是赵尚书的千金,许是上辈子作恶这辈子还债吧。”
……
她性子和软敦厚,偏生记性又好,经年累月里,那些伤人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掩下眸底的水雾,赵冉冉收好油纸包,忙忙后退两步,刻意将话题引开道:
“你好生休息,火我会看好的,夜里若是要饮水就唤我。”
说罢,她寻了处离火堆最远的角落,是一个火光几乎照不着的坳口里,蜷着身子也躺了下去。
身体里的异动燥热愈发难受起来,赵冉冉知道,现下要紧的是挨到天亮,先将那股子邪诡的药性压制了才好。
凄惶酸涩中,眼前浮现起俞九尘那青衫儒冠的俊逸身姿。
难耐得挪了下身子,十指紧紧得绞在一处。
往事历历,好像着了魔一般,那张温雅含笑的面庞似近在咫尺,她仿佛又陷在那一日江南大雪,顽童扯去她的面纱嬉笑叫嚣,而俞九尘赶走那些孩童后,抚上她粗糙丑陋的右颊。
“承泽哥哥……”唇间无声呓语,连呼吸声都乱了,在静谧的洞穴里显得有些急促可怜。
汗水顺着额角鼻尖,一半堕入尘土,一半顺着颈项没入本就半湿的衣领。
指尖已在胳膊上挖出了血痕,可那股子劲头已渐成燎原,这样的痛,反倒起了快意,让下一波来时更难抵挡。
原以为忍一忍也就过了,可赵冉冉哪里知道,今夜里为了暗刺主将,酥饼里添的,是教坊里都不大会轻用的一味奇药。
不仅是必要得了欢愉才能解,且毒性要漫藏于体内三月,发作起来也是没个定数。
清泪落下的一瞬,她听得背后枯枝碎裂的脚步声。
尤如惊弓之鸟般,她翻起身来下意识得就要朝洞壁里躲。只是才刚挪了半寸,胳膊就被人牢牢制住了。
火光下的男人面色不佳,胡子拉碴轮廓不辨的一张脸上,困倦的眉眼死死地盯着身前的女子:“趁我还有力气,你要是……”
“不必!”赵冉冉猛地打断了他,“你、你自去歇着,我无事的。”
说罢,尤避洪水猛兽般朝后退着,奈何胳膊受制,一时间任凭她如何使力也抽逃不出。
见她这样躲避,段征支起右腿,索性将人按在长满青苔的石壁上,眸子微眯着,神情冷漠得似一只危险的兽。
噼啪作响的柴火声里,两个人越离越近。赵冉冉无力又坚持得挣动着,双手被高举着牢牢制住,广袖滑落,露出两截雪藕一般的玉臂来,四点指印红痕映得纤弱腕子不堪一握。
她面色绸红,晚霞一样斑驳散落着,半边没有胎痕的面容如玉,笼烟眉下,薄薄的眼皮,一对雾眸似盛满哀愁天真。
平心而论,倘若没有那粗糙奇诡的胎痕,赵冉冉的眉目五官里,自带了三分江南女儿的柔婉轻愁。尤其是左眼尾那一点朱砂一般色泽的红痣,情动时便活了一般,似在辗转低诉。
耳边是力竭的低喘,掌下温热的腕子,肤质柔腻到玉脂似的。
然而段征皱着眉,只是一错不错地盯着她眼尾的那点朱砂,像是陷入了什么久远的回忆里。
他是天煞孤星一样的命数,十二岁入匪帮,十五岁他就剥了匪首的皮取而代之,十六岁带着兄弟造饭,只用了一年就做到了参将的位置……
十二岁以前的记忆,早就是灰白枯败的,人世烟火,化作心坟是永不再回首的脆弱。
只要一只手,他就轻而易举地捉住了她的双腕,桃花眼底闪过凉薄迷惘,他用带着重茧的指腹抚上她左眉。
这个动作让赵冉冉一阵惊悸,不过是寸毫的肌肤相贴,就引得她魂魄震颤。周身上下好似没一处,都叫嚣着想要同人相拥。
可是她到底还是清醒的,扭过头不住得让他离开。
这副模样让他瞧得口干,生死门里几度横亘,大凡无益兵粮权势的,段征从来都懒得用心,男女之事他甚至有时候会觉着脏。
今夜也不知是何处魔怔了,都已经伤了腿了,却会主动来为这么个貌丑无盐的女子解毒。
凑近鲛绡下那张胎痕杂乱的脸时,段征觉着,今夜自己一定是疯魔了,也或许那箭伤里也带了毒吧。

5、药性2
赵冉冉整个人热的迷糊,起先被桎梏的恐慌暂歇,随着眉间粗粝指节的温度,奇异般的汇作一股热流,横冲直撞漫过周身。
从心口往下,顺着小腹,又一寸寸朝四肢而去。
如千万只蚁嗜,麻痒间杂着痛楚。
身前男人停了下来,用一种她看不懂的神色,逡巡上下。
杂乱无章的脸上,那双眸子疲累也清亮,桃叶带露般得好看。
大掌隔着衣衫抚上她纤薄肩头时,最后那点子痛楚也顷刻消散,化作了千丝万缕的惬意战栗。
匪窝里长成的人,纵是再无意女色,也总是听过这档事的实情的。回想着阎越山平日里的念叨,段征克制着力道,一边按住她肩,一边试探上前,隔着层鲛绡碰了碰。
薄唇因为失血凉意深重,而她的唇滚烫软糯,让他想起街头刚出炉的白糖糕。
腹内空空,他下意识得吞咽了下,手掌却无师自通似的顺着女子臂膀慢慢往下。
摩挲揉捏,开始是试探的轻柔的,渐渐的,就觉出那等滋味,掌间指节的力道也就愈发收不住了。
耳迹溢出第一声她强忍着的低喘后,段征眸色微变,一把将人捞进了自己怀里,移开了些受伤的左腿,将她抱坐到自己右腿上。
温软贴靠着,柔弱无骨一样的触觉,湿凉青丝如瀑,交缠在他肩头颈项。
十七年来,段征头一次觉着,原来女儿家的娇怯也并不总是令人生厌的。
除了手中长刀,他从不轻信任何人,更莫提与人同眠了。可今夜就要破了例。
两指捏住她下颌,他蹙眉凝视怀中人被药力催发的雾水朦胧的眉目。
他从未见过这样天真澄明的眼睛,在匪窝里没见过,到军营后也没见过,单纯良善到令他松懈心安。
泣声渐大,他唇角微扬竟是难得的温柔神色,俯下身噙住了鲛绡下的唇畔。
由轻及重得游移辗转,赵冉冉只觉苦海里曳住浮木般,只是闭上眼,意识都混沌了,眉睫轻颤得任君采撷。
始终是隔了一层的不自在,盘桓了一会儿,段征猛地起身将人压倒在枯枝堆积的泥地上,一下子扯去那鲛绡,薄唇贴合着,来来回回的抵舐着檀口的温度。
气息终是彻底紊乱,伸手去解衣带时,段征不得其法,掠过了衣带有些粗暴地直接去扯她衫子的交领处。
后颈被领子勒得生疼,赵冉冉一下子从迷梦里暂醒过来,嘴里漫开一股子深重的血腥气。她睁开眼,看清了他眼底的欲念,身上的重量让她脑子里轰然炸开了锅。
“呜……”伸手狠命一推,唇畔偏开的一瞬,她立刻惊呼道,“走开,你快走开!”
“你既这样难受,还计较什么。”蜉蝣撼树的力道,段征也没放在心上,喘息着含糊了一句,低下头再次去寻她的唇。
本就是体力悬殊,赵冉冉中了药又手脚俱软,此时但是身上人的重量压着,就让她难以脱逃了。唯恐唇口再被堵了,她只得一个劲得左右晃起脑袋,试图劝服他走开。
“我现下好多了,无事了,你身上有伤快回去歇着……”
纷乱中,段征不小心吻咬上了她右颊。舌尖抵着粗糙微凸的触感,再一细看,那片深褐色的胎记赫然放大到极限。
不同于正常皮肤的质地,那一大片胎痕皱缩起伏着,远看有些像被火燎过一样,近看时,那层层叠叠的凸起,让人看得直起鸡皮疙瘩。
对着这几乎贴到眼前来的半张鬼面,段征愣了愣,他自是不会被这点子胎记吓住,只是瞧着奇怪,反到是停下来细细观察起来。
看了会儿,他忽然觉着这种质地很像是田间的蟾蜍,免不得的,心里头就起了些厌恶,浇熄了炙热的欲念。
在京畿一带,他也算是头号的匪首了,多少女子环肥燕瘦的被送来,顾忌着大业未成,他都是一概退却的。
如今,遭人排挤暗算了,伤了腿却还要替这么个丑八怪解毒?
思及此,他手下动作倒是不停,放在赵冉冉腰间的手掌越发没了分寸的粗暴起来。
被他压得胸腹panpan生疼,又见他面色明灭无定,赵冉冉又惊又怕,想到或许还在城内生死无着等着她的表兄,她双手抵住他肩膀,疯了一样得挣扎反抗起来。
一口咬上他胳膊,却始终避忌着他的伤腿。
疼痛激怒了身上的男人,段征一扬手,本能得就要回击过去。
掌风堪堪停在那粒朱砂红的眉痣旁。
他忽然起身,居高临下地又看了会儿,冷笑了声:“不愿意么,那你就自个儿受着吧,不许闹出声响吵我。”
丢下这么句话,又最后望了眼衣衫不整的人儿,拖着伤腿也就回篝火边躺下了。
等人躺下了,赵冉冉流着泪收拾衣衫,杭绸暗绣的交领被曳得变了型,好在质地尚算牢固,揶两下也就勉强掩好了。
可腰封前的玉钩却断开了,这种情形下也是没法,她便将腰封铺平了胡乱打了个结以作应付。
就这么混混沌沌的,这一夜,赵冉冉假寐着挨到了天明。
洞外雨停之际,她睁开眼起身,衣衫从头濡湿到腿,凉飕飕的比昨夜进来时还要湿。连她自个儿也不知,那蚀骨焚心的滋味,昨夜里是如何挨下来了,她甚至还要提防不远处的男人,好不容易困倦了,亦不敢真的睡过去。
坐起身来,赵冉冉按着脸给自己摆了个笑,褪尽潮红后小脸上是煞白的冷意。
早惯常了接受不幸,今时今日,在这么个破败荒凉的洞穴里,连她自己都惊讶于自己的适应能力。
见另一侧的段征还是面朝墙睡着,她放轻了手脚远远地问了句:“你还睡着么?我去外头摘些果子回来吃?”
男人没有回话,她便壮着胆子凑了过去,想要去抽他腰间的匕首。
“啊!”才刚触及刀鞘,手腕就被人牢牢握住了,腕骨被捏的生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