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婵儿萧晗

1、阴森冷宫初相见
春深景明,和风微醺。
宫苑内,参天葳蕤的白玉兰树,旁逸斜出的葱茏花枝,别致精巧的亭台楼榭,都笼罩在一层朦胧光影中,泛出淡雅的色泽。
储秀宫的偏院内,午憩过后的姜婵儿闲来无事,打着流萤小扇在花园散步,她用一双含水的杏目静静地打量着周遭的环境,清透明澈的瞳仁仿若纯净的黑色琉璃,却无端带着些迷离和茫然之色。
她失忆了。
就在半个月前。
醒来的时候,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脑子里混沌一片,只能从随行的婢女的口中,了解自己的处境。
她名叫姜婵儿,是青州节度使姜茂嫡出的三小姐,因生得貌美,被家族送来京城参加大选。
可好巧不巧,护送队伍从青州到京城这一路,连日下了好几场大雨,经一段山路的时候,姜婵儿的马车因为道路湿滑,不小心翻下了山崖。
好在马车滚落山崖的时候,被崖壁上茂密的树林格挡了冲势,等他们下山搜救到人的时候,姜婵儿还活着,只是昏迷了过去。
可等她醒来的时候,却是什么都不记得了。
姜婵儿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进了宫,她住在储秀宫的这段时日,还从不少宫娥太监闲聊中,听说了不少宫闱之事。
如今的圣上萧晗,因患头疾,嗜血成性,三天两头拿人开刀,弄得朝堂和宫中人人自危,他不管朝政,也不理内庭,后宫嫔妃皆是摆设,未立皇后,大事小事悉数由王贵妃节制。
她走到一处僻静的长廊,长廊的拐角处掩映在海棠树的绿荫之中,很是隐蔽,隐隐约约可几个宫女太监围在一处,压低了嗓子窃窃私语。
“诶,听说了吗?昨日陛下在西郊围场狩猎时,射杀了户部的刘主事。”
“嘶——”众人倒抽一口凉气。
有人出声道:“这个月第三回了吧?”
另一人颔首,掰着手指道:“月初是太极殿的近侍太监,月中是住在采微轩的月才人,前儿个就是那户部刘主事了……”
一个宫女喃喃道:“如此看来,我们被派到这犄角旮旯来伺候秀女,倒算是幸运的,原先还埋怨过呢,入宫后被分配到此,一点前途都见不着。”
“是啊是啊,如今这情形,咱们能保住小命就不错了。”
“嘘嘘嘘,噤声,小心隔墙有耳。”
那个挑起话头的小太监见大家讨论得火热,逐渐失了分寸,连连用手指比在唇边,示意大家停下。
此时,一声脆响传来。
咔哒——
让众人皆是一惊。
那是枯枝被踩断的声音。
几人下意识地转身,只见回廊拐角处的白石台阶之下,少女娉婷而立,乌发梳成了望仙髻,上簪金步摇,光华耀耀,着一席茜色山水纹齐胸云锦襦裙,腰间用柔软的丝绦系着,纤盈不堪一握,臂弯处挽着烟纱布帛,长带飞扬。
她生得极美,粉雕玉琢的巴掌脸上,峨眉婉转,杏眸潋滟生辉,纤长浓密的睫羽在眼窝处扫下一片阴影,琼鼻巧俏,檀唇如樱,美得蛊惑人心,海棠树的枝丫簇簇茂密,絮絮团团的粉蕊舞动,不少飘落到她的身上,像是画卷上的仙子。
这些宫女太监饶是在宫中见过再多的美人,也不由看呆了去。
姜婵儿见这群人呆呆望着自己,又逐渐露畏惧之色。
水灵灵地大眼睛眨了眨,长睫像两把小扇子似的动了动。
有些尴尬。
她不是故意要听墙脚的,只是不小心路过的时候,好奇心作祟而已。
而等她要走的时候,又好巧不巧踩上了枯枝,造成了眼下难堪的局面。
姜婵儿挽唇浅笑,眼睛弯成了月牙的形状,试图糊弄过去,“我……我只是路过,什么都没听到,真的,什么都没听到……”
话音落下,不远处几人的神情却愈发害怕了。
姜婵儿心道不妙,自己好像越描越黑了。
正在她不知所措,搜肠刮肚地想着更好的解释时。
不远处传来了一道脆生生呼唤,把她从困境中解救出来。
“姜小主,你怎么在这儿,让奴婢好找。”
一个扎着双垂髻的小姑娘朝她奔过来,脸上满是焦急之色,她挽过姜婵儿的手,便要拉她回去。
这是她的屋里的侍女春桃,自入宫后,她就负责照顾自己的饮食起居。
春桃知道自家这位小主的性子有些憨实,平日许是得罪了人都不知道,便二话不说拉着她回正院去。
“小主,快跟我回去吧,林小主发了好大的脾气,正命人到处找您呢。”
姜婵儿一惊,边走边问道:“她发脾气,找我做什么?”
春桃却急得加快了脚步,“哎呀,小主,您先别问了,跟我回去就知道了。”
春桃口中的林小主名唤林如,虽然眼下也只是个小主的身份,但她的家世是这一众秀女中最好的,一进宫就被安排在储秀宫的主屋里住,地位可见不同,殿选后给的位份也会比旁人高,属于这群秀女中领头人物。
她头一回见到姜婵儿,就在大庭广众下对她的衣容妆发评头论足,春桃看不下去顶撞了一句,主仆二人就被她隔三差五来寻麻烦,今日又不知道想闹出什么幺蛾子。
两人来到所住的院子时,林如已经趾高气昂地坐在主屋的玫瑰圈椅上等着她了,身后站着两个人高马大的侍女,一看便是找人算账的模样。
林如穿着色泽鲜亮的绫罗金线长裙,细长的眉眼轻挑,见二人进来,就阴阳怪气地嘲讽起来:“姜婵儿,你还知道回来?”
姜婵儿长睫扑朔,乌黑的瞳仁张得大大的,露出茫然之色,“我为何不能回来?”
林如轻嗤,狭长的凤眼微眯,将桌上摆着的锦盒打开,冷道:“我的白玉翡翠簪子今天早上不见了,眼下却在你这儿寻到了,你说是不是你偷的?”
林如手中那只妆奁盒子却是姜婵儿的物品,但里头赫然躺着的那只白玉簪子,却着实不是她的东西,亦不知此物为何会出现在里头,但她素来不喜欢别人碰她的东西,颇为气恼道:“且不论这簪子是不是我拿的,未经他人允许,你怎好随便翻别人的箱子?”
姜婵儿说话间又将眼神看向春桃,春桃怕她误会,连连解释道:“小姐,不是奴婢拿给他们的,是她们一进来就闯到各个屋子翻箱倒柜找东西,奴婢实在拦不住啊!”
此话刚落,便引得林如一阵冷笑:“拦?若非心虚,你为什么要拦?姜婵儿,你的婢女都认罪了,如今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什么好说的?”
春桃百口莫辩,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急得哭了出来,“林小主,你怎么含血喷人呢?奴婢哪有心虚啊!”
林如骂道:“滚到一边去,还轮不到你这个奴才来跟我说话。”
姜婵儿看着春桃维护自己,选择相信她,过去扶她起来,“春桃,快起来,别跪她。”
而后,她转眸看向林如,“林小主,那你想怎么样呢?”
林如站起身来,目光阴邪地瞧着她:“在宫中偷窃他人物品,虽不及死罪,但活罪难逃,若是我将此事上报贵妃娘娘,掌掴或是板子,你总是逃不过去的。”
听闻此言,春桃吓得赶紧跪到林如脚边求饶,“林小主,不可啊,明日就是殿选,若是姑娘受了刑,可就只能落选最次等了。”
林如却冷冷道:“哼,那谁让她明知故犯呢。”
春桃没了法子,去拽林如的裙摆,心一横道:“林小主,是奴婢,是奴婢偷的,不干我家小主的事,我来认罚。”
林如嗤笑出声,居高临下地撇了她一眼,而后一脚将人踹开了去,“好个忠心的婢子,可你许是不清楚,宫女偷窃,可不就是一顿板子这么简单了,弄得不巧,你这条小命可就没了。”
林如是将门之后,比寻常女子要更有力气些,她那一脚也是使了劲的,直接将春桃踹翻了去。
姜婵儿见春桃受伤,赶紧过去搀扶,心疼不已,“春桃,你没事吧?”
春桃小脸煞白,却是忍着疼摇头,不让姜婵儿担心。
姜婵儿将春桃扶到一边,转身对上了林如,不卑不亢道:“清者自清,此事与我们毫无干系,你只管去告诉贵妃娘娘处置便是。”
见她如此说,林如咯咯笑出声来,“好,有胆识。”但旋即又话锋一转,卖起了关子。“不过嘛,此事我也可以不上报,只要……”
姜婵儿皱眉:“只要如何?”
林如靠近她,盯着姜婵儿那张美得勾魂夺魄却让她心生厌恶的脸孔,在她耳边阴毒道:“若是你今晚能去那常泰宫住上一晚,此事我就既往不咎。”
姜婵儿深吸一口气,“好啊。”
“痛快。”林如没想到她会如此爽快的答应,眸中闪过一丝惊愕,“那一会入了夜,我会派人带你过去,亲自看着你进去。”
说罢,扬长而去。
“不行,别走,林小主你不能这么做!”此时,反应过来的春桃立刻扬声要去追人,可姜婵儿却将她拦下了,摇头示意她安静下来,春桃扶着她的手臂,又惊又怕,哭出声来,“小主,不可,你不能答应她。”
姜婵儿握住她的胳膊,让她冷静下来,“春桃,没事,我不怕。”
春桃哭哭啼啼道:“不行的,小主,相传那常泰宫日日闹鬼,每天晚上都传出鬼哭狼嚎的声音,还有……还有人看见过鬼影,鬼火,吃人的恶鬼……你不能去……”
姜婵儿是知道的,常泰宫是这宫中无人敢去的禁地,相传是前朝废妃所居的冷宫,后来因为太过阴森恐怖,逐渐被废弛,可时至今日,还是会有宫人半夜路过时,听到的鬼哭之声,看到吃人的鬼影和森森的鬼火。
可与其被林如胡搅蛮缠着,她宁愿去冷宫待上一晚,省得麻烦。
反正她也不怕黑。
只要能扛过这一晚,林如就不好再用此事拿乔。
看着眼前抽泣的春桃,姜婵儿劝慰道:“春桃,你再说下去,我倒是真的要怕了。”
春桃霎时止了哭声,不敢再说话了,只睁着一双泪汪汪的眼睛,满是担心的瞧着她,模样有些滑稽。
姜婵儿一本正经道:“春桃,你若想我好,就去给我去准备火折子,白米,还有核桃,对了对了,若是有黑驴蹄子就更好了……”
春桃呆住了,睫毛上还沾着泪珠,“小主,你这是要做什么呀?”
姜婵儿对着她眨了眨眼睛,“我在话本子里看到过,恶鬼最怕这些东西了。”
“哇——”
春桃愣了一愣后,哭得更大声了。
*
用完晚膳,天色半暗之时,林如的人便来催促姜婵儿动身了。
几人提着灯笼走出储秀宫,又穿过好几处宫门和甬道,方才来到了偏僻的常泰宫。
四周空旷寂阒,阴风阵阵,声似鬼泣,还未进去,就让人感到头皮发紧,浑身发凉。
其中一个侍女许是良心发现,推她进去的时候,将手里那盏灯笼塞给了她,“给你,快进去吧。”
姜婵儿接过灯笼说了声谢谢,便推门进去了。
几个侍女看到姜婵儿进去后,赶紧上去落锁,长道上阴寒至极,几人一刻都不敢多留,飞也似得逃离了此处。
姜婵儿进了荒院后,便听到身后宫门被落了钥,想逃已经是不可能了。
姜婵儿只好硬着头皮往里走,说不害怕那是假的,她一手提着灯笼照明,一手抱着春桃给她准备好的包裹,里头装了五谷和核桃,黑驴蹄子一时间是没寻找的。
姜婵儿探着灯,一步步摸索着往宫室走,院子里荒凉寂静,枯木横斜,树影像是黑蛇一般虬曲凌乱,落在残破的墁砖上,诡异又可怖。
她必须找到一个安身之所,来度过此夜。
姜婵儿挪着步子来到宫殿门口,颤颤巍巍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推开了那扇槅门。
吱呀——
经久未修的木门发出刺耳的腐朽之音,让人毛骨悚然,殿内伸手不见五指,黑漆漆的一片。
姜婵儿撞着胆子走进去,拿出怀里存着的火折子,将残破的烛台和铜灯点上。
这些灯台年数太久,许多都已点不起来了,姜婵儿好不容易点着了几盏后,大殿之内也跟着亮堂起来了。
她渐渐看清了殿宇内的陈设,破旧的门窗,桌椅地面都积了厚厚的灰尘,梁上布满了蜘蛛网,悬下来的帷幔也残破不堪。
但虽然瞧着有些阴森可怖,却着实是没有传说中的那些鬼怪火影的。
也不知道那些人是如何捕风捉影,以讹传讹的。
姜婵儿松了一口气,寻了个墙角蹲坐下来,将包裹里准备好的布幔铺在地上。
打算就这么将就一夜。
她靠坐在墙边,怀里抱着春桃给她准备好的驱邪之物,缓缓闭上眼睛。
很快,困意袭来,姜婵儿的意识开始模糊。
*
冷宫后院,森森阴寒的院墙内,几只麋鹿在荒草从中漫步。
顷刻,一道黑影从天而降,落在了其中一只的麋鹿旁边,俯身一口咬住了麋鹿的脖子。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一声嘶鸣,响彻天际。
殿中,半睡半醒的姜婵儿一个激灵睁开眼睛。
她紧张地环顾了一圈四周,慢慢察觉到那是宫室后院传来的声音。
却并不是鬼怪哭嚎,分明是兽类的鸣叫。
而且应当是小兽受伤后发出的痛苦哀嚎。
她很快冷静下来,起身提起地上的灯笼,绕到殿后去,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通往后院的那扇雕花门扉。
门扉被大开的时候,有夜风呼啸而来,瞬间灌满了她的衣袖。
她立在门前,提着一盏灯笼,广袖被风吹起,显得身影瘦骨伶仃的。
她看清了院中的情形。
晚烟四起,白茫茫的雾气缭绕在庭院中。
湛蓝的苍穹下,几点星子低垂,投下明灭的光辉,一个华服博带的男子,立在杂草丛中,一只手指节分明,纤长有力地贴小鹿的脖颈处。
在替受伤的小鹿止住流血的伤口。
他的身姿修长俊挺,侧脸弧度温润,皮肤在月辉下淡淡泛着玉泽,黑发一半束在连华冠中,一般随意地搭在肩上,模样风流恣意。
许是被姜婵儿的推门声惊扰,他缓缓转过来脸来,一双漆黑长眸望向她,带着几丝耐人寻味的探究之色。
他的模样生得极好,姜婵儿这辈子从未见过长得这么好看的男人。
面似皎月,眼如莲花,唇若枫丹般殷红,像是染了血,眉宇之间的风雅独具一格,神清骨秀得恍若无瑕谪仙,眼尾的一颗朱砂泪痣,又在俊美中平添了几分靡艳。
光是这么简简单单立在那儿,朗朗月华,濯濯清风就都似入了他的怀中,让周遭的一切都失了颜色。
姜婵儿细细打量眼前人的时候,那人也在反过来打量她,凤眸深邃,流转着幽光。
似是若有所思。
对视了半晌无声后,姜婵儿睁大了美目,长睫有些紧张地颤动着,喏喏地开了口:
语气小心又谨慎,甚至有些磕磕绊绊起来。
“你……你是何人?”
作者有话说:
预收:《阮阮(狗血)》
阮阮是孤女,在这吃人不吐骨头的深宫之中,唯一活下来的法子便是寻求靠山。
好在上天垂怜,四皇子陆漓看中她聪慧,将她收在身边,自此,阮阮便结草衔环,将四皇子放在了心尖上。
夺嫡之路。诸多凶险,阮阮陪着他一路刀尖舔血,九死一生,助他登上太子之位。
共同经历了那么多风雨,阮阮本以为陆漓会对自己有所不同,直到那日,听见他对着与她面容有八九分肖似的贵女笑谈。
“阮阮不过是孤的玩物,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阮阮的一颗心彻底死了。
她想逃,却被他抓回后踩着指骨碾碎最后的尊严,他捏着着她下巴,目光顽劣。
“阮阮,安心做孤的金丝雀,休想再逃。”
*
后来,阮阮成为邻国公主。
陆漓费尽千辛万苦,求来了做她入幕之宾的资格,可以时不时见上她一面。
却听她对着一众门客笑言:“大周太子不过是我手中的棋子,能用则用,想弃便弃。”
这一刻,陆漓发现,这个气度华贵,光艳明丽的女子,已经完全不属于他了。
听说阮阮要和亲,他突破了重重守卫,满身浴血的跌倒在她脚边,苦苦哀求,“阮阮,跟我回去,做我的太子妃好不好?”
阮阮将他手中的玉珏踩碎,搂着身边的俊美少年头也不回。
“如今我已是云中雀,绝不会再做笼中鸟。”
转身,年轻的锦国君王紧紧搂着那抹纤腰,凤眸中的占有欲浓得化也化不开。
“阮阮,你若再看他一眼,朕便即刻取了他性命。”
*
狗血文:二男上位,两国皇帝都爱女主,前期火葬场比较多,后期修罗场庞大。

2、你是神仙吗
眼前女子身形羸瘦,穿着一席茜色齐胸襦裙,纤长玉臂微弯,提着一盏纸皮灯笼,莹莹光辉照出她绝世出尘的容颜来。
一双漆眸格外透亮,像是山野间月光下的灵狐。
萧晗轻轻挑眉,思忖着这女子为何会出现在此处,凤眸中生出几分不解之色。
姜婵儿见对面人不言不语,只是静静地打量着她,眸光深深,便撞着胆子又问了一遍:“你……你是神仙吗?”
这一遍,她将音量拔高了一些,以防对方听不清。
流淌的夜色中,少女嗓音空灵纯净,语气带着些娇憨纯真。
听闻此言,萧晗一时怔忪。
他从小生活无间深渊中,看不到一丝光明。
是从炼狱中挣扎着活下来的人,是亦世人口中的厉鬼、恶魔。
就在方才,他还对着麋鹿的脖颈生饮鲜血,以缓解那痛不欲生的头风发作。
可眼前的小姑娘,竟堂而皇之地开口问他是不是神仙。
默了一阵后,对面之人说话了,“你为何觉得我是神仙?”
见对方终于开口,姜婵儿心中一阵高兴。
与此同时,她还发现这神仙的声音也比凡人要动听,叮叮咚咚的,像是山中流淌的淙淙清泉,清冽又有穿透力,悦耳至极。
她弯了弯唇道:“你长得像呀,而且你给小鹿疗伤,有菩萨心肠。”
大概是觉得萧晗模样好亲近,姜婵儿说话间不自觉地朝他走过去,想去看看那小鹿的伤情。
萧晗瞧着那朝她走来的姑娘,眸光幽暗了下来,松开了本要将麋鹿脖颈活活勒断的手。
麋鹿鸣叫了一声,不顾身上的伤痛,立刻撒着丫子逃开了。
萧晗骨节分明的手指上滴滴答答全是鲜血,空气中弥漫着腥甜的气息。
“我不是神仙。”
他唇角勾着似笑非笑地弧度,幽幽道。
姜婵儿的脚步顿住了。
这幽闭废弃的宫殿,若他不是神仙,又是怎么衣着光鲜地进到这里来的呢?
难不成……
“我是厉鬼。”
正在姜婵儿胡思乱想的时候,那男子开口说话了,他眸中倒映着月色,散发着幽白的光,似笑非笑地翘起唇角,“专门吃人的那种。”
听闻此言,姜婵儿吓得浑身一颤,手中的灯笼都掉在了地上,她抱紧怀里的包裹,哆哆嗦嗦得退后几步,缩紧了脖子道:“神仙不能吓唬人,我……我胆子小。”
“我没有吓唬你。”萧晗压低了声音,目光直勾勾的,像是玩弄到手的猎物,他提步,缓缓朝姜婵儿走过去。
“你你你………”
因为萧晗的步步紧逼,姜婵儿不得已只能后退,她突然有些害怕起来,结结巴巴地说不清楚话。可她打心眼里是不信对面之人是厉鬼的,毕竟在她的印象中,厉鬼都是青面獠牙的,不可能长得这般好看,也不可能这么好心,去救治小动物。
是以,面前这个貌如谪仙的男子为何要口口声声说自己是厉鬼,实在是让她难以捉摸。
眼看着那道高大的身影越来越近。
姜婵儿左思右想,突然灵光一现,生出了一个法子。
而后,她伸手从怀中的包裹里,抓出了一把白米。
“你吃这个吗?”
小姑娘眨巴着昳丽的杏眼,摊开的手掌中是一把白米,玉腕光洁如雪,莹莹生辉。
萧晗顿住了脚步,眼中升腾起几点不解的幽光。
小姑娘见他半晌无声,便将包裹倾倒,里面的白米流泻出来,尽数洒在他脚边。
她围着他绕了一圈,用白米将他团团围住。
将最后一点白米撒完,姜婵儿飞快地退后了几丈远,一瞬不瞬地盯着萧晗,目光如炬。
四周寂寂无声。
萧晗站在白米围成的圈里。
面色越来越沉。
最后变成了铁青。
他的凤眸中升腾起一点两点的幽光,最后化为了浓烈的阴郁。
他这辈子从未被人这般愚弄过。
站在不远处的姜婵儿却浑然不知,在终于可以确定对方没有任何反应,不是厉鬼后,欢天喜地地手舞足蹈起来。
她飞奔着扑向萧晗,高兴地又蹦又跳,“我就说嘛,你不是厉鬼,你就是神仙!”
萧晗无言以对,抱着他臂膀的小姑娘却犹自兴奋个没完,“厉鬼若是碰上了这些东西,早就跑了,所以你根本不是厉鬼,对了,你方才为何要吓唬我,原来你们神仙也会说谎的吗?”
姜婵儿喋喋不休,根本没有注意到身边人早已铁青的脸。
“松……”萧晗素来厌恶他人的触碰,从前这般靠近他的女人,早就被他捏断了脖子。
可当他下意识伸出的骨节分明的手,准备去勒那小姑娘细嫩的颈项时,却在偏头看到她的那一瞬,顿住了。
那小姑娘仰着脖子,大大的美目黑亮如曜石,熠熠生辉,灵巧生动,手柔软地像是柳枝,绵绵地缠在他臂弯里,乌黑的发间还有淡淡的山茶清香。
竟然奇怪得没有让他生出那种。
熟悉的,发自内心的厌恶之情。
此时,狂喜过后的姜婵儿也渐渐平静下来,她察觉萧晗脸上神情不悦,又想起自己方才所作所为是对神仙的不敬,赶紧蹲下去将他脚边的白米悉数推开去,连连告歉:“仙君大人恕罪,方才小女子并非是故意的,只是一时情急之举。”
萧晗:“……”
*
常泰宫的荒院内,月影瞳瞳,星光流转,一高一低两道身影坐在长阶之上,杂草丛生的院中,几只身上长着白色斑点的梅花鹿,在来回踱步。
那只受伤的小鹿脖颈伤势不深,姜婵儿给她寻了些草药敷上后很快就结痂了,它长着一对珊瑚状的鹿角,黝黑的眸子又圆又亮,好奇的打量着姜婵儿,时不时还来拱她的手。
姜婵儿伸手去摸小鹿儿的脑袋,好奇问道:“仙君,这鹿儿是你的坐骑吗?”
“……”
萧晗并未应答,只仰着脖子,神情泰然地看着浩瀚星空。
姜婵儿看着小鹿的脖颈伤口,有些心疼,又问:“它是如何受伤的?”
“……”
对方依旧没有应声。
姜婵儿却并未在意,在她看来,神仙就该是寡言少语,不理凡尘俗世的,她继续唱着独角戏,“你们一直住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吗?”
姜婵儿本以为萧晗不会回答自己,但在长久的无声后,那头竟然传来了一声低沉缥缈的:
“嗯。”
姜婵儿的眼睛亮了亮,转过小脸看着萧晗,愈发来了兴趣:“是做错了事情被天庭惩罚了吗?
萧晗并未转头看她,依旧望着星空,侧脸弧度绝美,眼下的泪痣若隐若现,微微牵动了一下唇角,“嗯。”
“哎——”姜婵儿发出一声叹息,“那也太可怜了。”
她的语气含着浓浓的惋惜,为萧晗这位神仙和眼前这只灵动的小鹿,感到莫名的悲戚。
但沉默只是一瞬,她很快又恢复了希望,“这样吧,我就住在这附近,你们有什么需要的话尽管和我说,等我出去了,我可以帮你们送过来。”
不过她说着说着,声音却又小了下去,连同螓首也垂了下去:“不过,我也不知道还能不能出得去了。”
万一林如毁约,不派人来放她出去,将她锁在这儿自生自灭,那她也没有半点法子,春桃人微言轻,林如捏住她,轻而易举。
此时,身旁木雕一般的人突然有了动静,一阵衣料摩挲声中,他转过了脸来。
漆黑天幕中疏星朗朗,他的面容笼在半明半昧的阴影中,更增几分柔和,广袖处的银丝暗纹翻涌着光辉,神祇一般。
“你如何进来的?”
四目相对,姜婵儿心头莫名一窒,漏了一拍。
她睁着眸子,认真地娓娓道:“被人诬陷偷了东西,那人让我来此地住上一宿便可既往不咎。我若不来,她便要上告严惩我的婢女,所以我便来了,但现在我有些担心,她明日爽约,不肯放我出去。”
萧晗听完她的话,默了一瞬,道:“你不怕?”
“自然是怕的,所以才会……准备那些东西的。”
姜婵儿有些心虚地觑了一眼那块被她洒了的五谷杂粮的地方,小心翼翼地说着。
暗夜中,萧晗的额角没来由跳了一下。
“跟我来。”
他轻轻吐出三个字,而后自顾自起身,提步动身朝前走去,长裾迤逦,划过杂草丛生处。
姜婵儿不疑有他,赶紧提了裙子跟上去。
月光下,有暗影浮动,姜婵儿跟着萧晗弯弯绕绕,穿过了数处偏院荒庭。
来到了一处破旧的,杂草丛生的院墙,在那院墙根下,依稀可见一个半圆形的狗洞。
那狗洞虽然不大,可她身量小,目测挤一挤应该能钻过去。
萧晗带她来到此处,便不再言语了,疏风朗月般立在高墙之下,身姿卓绝,如昂昂之鹤。
神仙嘛,总是这么高深莫测的。
姜婵儿瞧瞧狗洞,瞧瞧神仙,瞬间了悟了他的用意。
她提裙跪大拜了下去,稽首道谢。
“多谢仙君大人指点,小女子来日必当报还。”
仙君没有回应,待她再次抬起头时,空旷寂静的庭院里,那还有那神君的半点身影。
姜婵儿唏嘘不已,果然是真神仙,来无影去无踪,神龙见首不见尾啊!
*
翌日,百草权舆,五光十色。
一行初入宫的秀女穿过白石洞门鱼贯而入,走在鹅卵石铺成的小径上,娉娉婷婷、一路分花拂柳,由总管太监领着,朝紫轩殿的方向而去。
时不时风动梢头,有落英纷乱,人面桃花相映红,人面比娇花还要艳上几分。
林如排在这群秀女之首,她今日打扮的格外艳丽,衣裳是特别定制的浮光锦绣金莲月罗裙,头面由珍珠玛瑙玉石堆砌,风光至极。
甚至连腰佩上的步禁都是犀牛象角一类的稀罕物,直叫人咋舌称叹。
那总管太监领着众人来到一处离主殿近的凉亭,稍作休整,等着时辰到了,便带她们过去参选。
趁着闲暇,那总管太监开始清点人数,但数了几遍都不对。
他皱着眉头,操起了公鸭嗓:“诶?怎么少了一个,是谁没有来啊?”
设下此局的林如,早已有了应对之策,她不慌不忙地走过去,低声说道:“总管大人,是位姓姜的妹妹,她昨日身子不适,特托付了我来向您告假的。”
说着,她悄悄从袖子里塞了一大定银子过去,那老太监收了银子,喜道:“好说好说,谁都有个生病的时候不是,届时我向皇上和贵妃娘娘禀明便是。”
“那就有劳公公了。”
用银子摆平了总管太监,林如眸中闪过得意之色。
*
储秀宫。
姜婵儿躲在宫外,等众人走后才敢偷溜回去,她推开房门的时候,看到春桃被人五花大绑地关在屋子里,口中还塞了布条。
姜婵儿赶紧上去替她松绑,取下布巾,春桃瞧见她还活着,激动地泣不成声,抱着她哽咽道:“小主,你没被恶鬼吃掉啊,太好了……”
姜婵儿没时间再与道明情况,握着她的手道:“春桃,时间不够了,你快替我梳妆。”
“好,好。”春桃回过神来,连连应声,赶紧手忙脚乱地抹干净眼泪,将她扶到妆台前去。
*
凉亭那头,老太监见众人休整得差不多了,又看时辰快要到了,便不再耽搁,扬起了手里的浮尘,仰着脖子吆喝了一声:
“列队进场——”
随后便带着一行人整齐有序地往大殿的方向走去。
“等等——”
蓦地,一声焦灼又明快的嗓音,自众人身后传了过来。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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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计划里有他
人群停下了脚步,众人回眸看去,只见一个身着烟青色软罗纱宫裙的女子,提着裙子跑过来,她梳着螺黛髻,简单簪着一只金累丝蝴蝶簪子,蝶翼轻颤,璎珞琳琅,纤腰上系着的丝绦迎风飞舞,有弱柳扶风之态。
她跑到人群前停住,捂着胸口喘息不定,对着总管太监福了福身,“对不住,总管大人,我来迟了。”
众人纷纷看清了她的容色,尽皆露出惊羡之色。
她虽打扮的简单粗陋,却还是美得惊人,肤如凝脂的芙蓉面,黛眉如远山,明眸顾盼生辉,纤长浓密的睫羽像两把小扇子,根根分明,翘鼻玲珑,檀口微朱,美得动人心魄。
那老太监亦晃了神。
这些秀女本就是各地擢选出来的美人,美得各有千秋,但眼前女子的美,却能让她在这一众美人中脱颖而出,令百花失色。
不过愣神也只是一会,等回过神来后,他颇有些不解了,问道:“你是那个姜秀女吧,你不是病了吗?”
说话间,他的眼神自然而然地瞟向了林如,林如站在队列之首,此刻脸上早已青红皂白一片,像是开了染坊。
姜婵儿竟然没死,还逃出了常泰宫!
她深吸一口气,咽下胸口那种闷气,面对老太监审视的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来:“公公,所谓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嘛。”
那老太监毕竟收了林如的钱,又怕误了时辰,便不再多问,打着马虎眼便让事情过去了,“哦——原来如此,那便莫要耽搁了,跟在队伍里一起进去吧。”
姜婵儿眼观鼻,鼻观心,心里明镜似的,却不欲多做纠缠,顺从地站到队列中去了。
说实在的,自打听说了当今圣上的种种暴行后,她打心底是不想参选的。
但又怕因此触怒雷霆,保全不了己身不说,还会令家族受牵连。
所以最好的法子便是落选,故她今日特意让春桃给她用最清减朴素的装饰,不想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只要今日选不上,或是当选最次等,那就可以入住最偏僻的宫苑,以后基本也就没有见到君王、贵人娘娘的机会了,到时候她再装装病什么的,便可自然而然躲避所有宫廷纷争,安安心心地混吃等死。
偏安一隅,坐看云卷云舒,花开花落,那样的日子,虽还是被困宫中,没有太多自由,但好歹是舒心的,也是她如今能想到的最好的生活模式了。
若是……
若是昨天那仙君能搬来跟她一起住,那便更好了。
她如今失忆了,在这宫中孤立无援,有时觉得很无助很迷茫,若是能得那仙君庇佑,说不定日子能过的更安心些,说不定那仙君还可以用仙术让她恢复记忆……
姜婵儿正胡思乱想着,突然想到了昨夜那个神仙深不见底的一双凤目。
他说自己是被罚至此的,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法子能离开那座幽闭的冷宫,若是她可以帮他就好了,还有那只小鹿,他们实在是太可怜了……
姜婵儿一面想着,一面跟着队伍走上了大殿外的九十九级白玉台阶,往殿内走去。
殿选设在后宫三大殿之首的紫轩殿。
殿内铺着金砖,雕甍绣槛,丹楹刻桷,几座鎏金香炉,冉冉腾出青烟,四周立着高高的铜雀灯座,威严又庄重。
总管太监将她们领到大殿中央,让她们排成几列站好,此时,每个人脸上都略显紧张,屏息凝神地等着见驾。
“贵妃娘娘到——”
须臾,门口的太监尖细地喊了一声。
紧接着,一个妆容艳丽、身着贵妃礼制服的女人,便在众人簇拥中迈过门槛走了进来。
王贵妃约莫花信年华,面容描画地精致夺目,五官是带着些棱角得明媚张扬,不甚柔和,眼尾是上挑的形状,带着些凌厉之意。身上穿着的黑色礼衣乃是金丝锦帛所制,华丽非常,裙摆曳地,拖出几丈远,上用五色丝线织就开屏孔雀,以珠玑点缀,明晃晃得虚人眼,满头乌发束在贵妃头冠中,上头的宝石熠熠生辉,雍容华贵至极。
王贵妃由身旁的太监搀扶着,穿过众秀女,径直来到了殿前的主位,缓缓坐了上去,她神情慵懒地抬起妖冶纤长的丹蔻,拂了拂鬓角,声音娇媚婉转,给人高高在上之感。
“都这个时辰了,想来陛下是不会来了,那便由本宫代为考较吧。”
这批秀女人数不多,本就是各地精挑细选上来的,进了宫都有位份,只不过这场殿选下来,大家会获得不同的品级,也就是将她们分成三六九等。
姜婵儿站在第二排,她听见坐上之人的声音绵软又娇媚,不只是何方神圣,好奇心大作之下,偷偷抬眸望了一眼。
可这一望,却好巧不巧地和王贵妃的目光撞了个正着。
不期而遇的四目相对。
让姜婵儿惊了一跳,赶紧垂下头去。
可为时已晚,王贵妃因着这一眼,看清了她的美貌。
她稍稍一愣,不虞之色升上心头,眸中有精芒在慢慢汇聚。
倏地,她抬手直指姜婵儿,妙目微微眯起,弯了弯唇瓣,朗声道:“那便从第二排中间那个秀女先开始吧。”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转头看向姜婵儿。
姜婵儿额头的冷汗都要下来了,身子亦有些微微打颤。
好奇心害死猫,她实在是后悔极了。后悔自己方才为何要因好奇而看那一眼。
她知道,王贵妃这般破格让她第一个参选,意图好坏先不论,却势必会让众人浮想联翩,让她成为众矢之的。
王贵妃身边的太监周德见她迟迟未动,出言提醒道:“姜秀女,贵妃娘娘的话,你听不懂吗?还不上前听令。”
姜婵儿迟疑了一瞬,却也是没法子,只好硬着头皮上,于是福了福身应道:“是。”
她的声线本就温软,此刻因为胆怯更添几分娇糯,像是黄莺低鸣,很是撩人。
王贵妃面上的神情愈发不佳了,心气很是不顺。
姜婵儿一双手交握在身前,攥得死死的,用指甲掐进皮肉的痛感,让自己镇定下来,深吸一口气,迈步上前。
就在此时,突然有人扬声打破宁静。
“贵妃娘娘,这不公平。”
话音甫落,众人循声看去,王贵妃亦来了兴趣,目光慢悠悠地转了过去。
那个秀女站在前排最左侧,方才来的路上也是一行人之首,若按顺序来,理应由她开始。
她模样生得亦是周正,肤白貌美,小家碧玉之色,头上簪着的金镶玉步摇,光看成色质地就知道价值不菲。
王贵妃嫣红的唇勾了勾,瞧着她,“你是何人?”
那秀女上前一步,敛衽福身,娇声琅琅道:“贵妃娘娘,臣女乃是骠骑将军林萧之女,林如。”
提及自己那位高权重的父亲,林如很是骄傲,她微微仰着脖子,目光中没有半点谦恭。
王贵妃闻言,抬起柔荑掩唇轻笑,一派和煦道:“原来是林大将军的女儿,是本宫怠慢了。对了,你方才说什么,不公平?”
因着王贵妃态度软下来,林如愈发大胆起来,直言道:“臣女以为,贵妃娘娘不该偏私,应当按照顺序考较。”
王贵妃听着她的话,眸光微动,唇角似笑非笑的翘着,并未动怒,反而好脾气道:“好,既然林秀女这般讲规矩,那本宫就先考教你,姜秀女,你先退下去吧。”
姜婵儿方才僵在半道,听着二人对话,从始至终都没敢抬头,此刻听到王贵妃犹如特赦的话,赶紧转身缩回秀女堆里。
林如满脸得意地上前,王贵妃瞥了一眼周边的周德,周德会意,立刻高声宣读起来:
“方才小主家门已经报过了,现在还请自报芳龄和才艺。”
林如盈盈福身,大方自信道:“回贵妃娘娘,臣女年十八,奉家父之令入宫,侍君伴驾。”
“臣女不才,自幼习舞,若是贵妃娘娘不嫌弃,臣女愿献丑一曲。”
“林秀女谦虚了,既然是从小习得的,那必然是技艺精湛的,这样吧,你去偏殿更换舞衣,本宫和其他姐妹等你回来。”
“秋儿,你带她去。”
王贵妃转头朝身后的宫女使了个眼色,那宫女颔首后,便走上前来将人带去了偏殿。
殿上陷入寂然,姜婵儿因为方才的教训,一直垂着脖子不敢抬起头,大气也不敢出,此刻只觉得颈项又酸又麻,像是快要断了。
好在没一会儿,那林如便换好舞衣回来了,王贵妃笑盈盈地让众人都抬起头来观摩。
姜蜜动了动酸胀的脖颈,看见林如已经立在场地中央,穿着杏黄色月华水秀烟罗裙,已做好了准备动作。
乐声起来的时候,她便随着节奏翩翩起舞。
水袖翻飞,身姿灵动,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她舞得很是认真卖力。
可就在半曲过后,突如其来的怒喝却从天而降。
“放肆,大胆林如,还不跪下!”
主位上的王贵妃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抬手指着堂中的林如训斥。
林如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全身僵硬地立在殿中央,神情茫然又不解。但迫于王贵妃的威势也只好跪在地上。
“你可知自己方才跳的是什么舞?”
“是前朝柳妃所创的水中望月。”
“你可知,陛下最厌此舞,故此舞也是宫内禁舞?”
林如听闻此言,吓得一个激灵,面色刷的一下惨白,浑身抖得如同筛子,知道自己中了圈套,瞧向王贵妃身边的秋儿,气得话都说不清楚:“可方才……方才明明是……是秋儿……”
话音未落,王贵妃便眼神凌厉地发号施令了,“陛下让本宫节制后宫,本宫便不能有负陛下所托。你小小一个秀女就敢如此胆大妄为,简直是欺君罔上,来人,将她拖到殿外。”
“杖毙。”
听闻此言,众人皆是面色大变,林如更是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很快,殿外快来一声又一声凄厉的惨叫声。
里面站着的秀女个个头皮发麻,面色难看,面面相觑着大气都不敢出。
很快,那惨叫声便停止了,大家便知道,林如死了。
姜婵儿扶着身边的木柱,一张小脸儿惨白至极,吓得花容失色,胸口起伏不定。
虽然林如很坏,但听见她活活被打死,对于姜婵儿来说,冲击还是很大的。
王贵妃居高临下的站在那儿,用轻蔑的目光扫视了一圈场上这些个弱不禁风的秀女。
最后落在了惊魂未定的姜婵儿身上。
看来这番杀鸡儆猴,效果很好。
她伸出一根手指头,指着她:“姜秀女,按照本宫方才的顺序,该轮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下章男主会出场哦,男配也会出场哦

4、救她
被当众点名,又是在这样的情形下,姜婵儿心中一阵慌乱,她紧紧攥着拳头,勉强镇定了下来,努力深吸了几口气后,开口应了声:“是。”
王贵妃轻蔑地勾了勾嘴角,迤逦转身,再次坐回主位上。
秀女们齐齐回到自己的位置,姜婵儿则挪着步子来到王贵妃坐前,敛衽屈膝,规矩地福了福身子,准备接受考较。
王贵妃稍稍坐直了身子,仪态万千地说道:“姜秀女,自报家门、芳龄、才艺。”
姜婵儿垂下眸子,恭谨回到:“小女乃青州节度使姜茂嫡出次女,年十七,奉诏入宫,参选殿试。”
姜婵儿的嗓音又轻又软,像是一团没有力气的柳絮,虽然动听,却是一股子小家子气,上不了大雅之堂的那种。
说着说着,她话锋一转,语气带着些窘迫羞赧之意,将嗓音压得更低了。“方才娘娘说的才艺,小女不才,不通琴棋书画,亦不敢登堂献丑,恐辱了娘娘和姐妹们的耳目,还望贵妃娘娘见谅。”
王贵妃微愣,没想到她会这般回答,眸中闪过一丝惊愕,而后,她勾了勾唇,语气稍稍和善了些:“没有才艺展示,可是会降等处理的,你不在意?”
姜婵儿将头埋得更低了,讷讷道:“小女并非不在意,只是从小母亲便教女子无才便是德,眼下实在是没有可以拿得出手的东西。”
此言一出,秀女堆里有人没崩住,噗嗤笑出声来,也有不少人暗暗嘲笑,在心中奚落起姜婵儿来,觉得她是个徒有其表的草包美人,笨蛋到家了。
这种情形下,还如此实诚做什么,就算没有才艺,稍微吟首诗、唱首歌,或是简单作幅画应付一下,也不至于弄到直接降等处理的下场。
王贵妃颇为意外,但察觉到眼前女子又胆小又蠢笨,却也渐渐放松了对她的警惕,她扬起唇角,浅浅笑道:“既然你自动放弃,那本宫就问你个问题,若有一日,同住一宫的主位娘娘同你置气,你当如何?”
听到问题后,姜婵儿努力思索起来,她秀眉紧蹙,凝神思索了半晌后,小心翼翼、磕磕绊绊地说道:“贵妃娘娘恕罪,小女不善交际,若是真有哪日得罪了主位娘娘,也是想不出来来应对的。”
姜婵儿的话再次引得众人哄笑。
她颇有些难为情地挠了挠头,顿了顿后又试探着说道:“贵妃娘娘,小女想问,有没有那种,没有主位娘娘,可以一个人住的宫殿。”
怕人误会,她又赶紧摆了摆手道:“不不不,我不是想要做主位娘娘,我是想……若是有那种旁的姐妹都不要住,独分我一个人住的,那就再好不过了。”
此言一出,所有人都认定她是个傻子了,旁人不要住的宫室,那要不就是简陋破旧的,要不就是位置偏僻无人问津的。
殿内一时无声。
王贵妃打量着她,半晌轻笑出声,顺水推舟道:“既然姜秀女有这样的诉求,那本宫岂有不体谅的道理,这样吧,我看梧桐苑西边的璇玑宫,就挺合适的。”
话音落下,知情的秀女纷纷震惊地瞪大了眸子,面面相觑。
那璇玑宫的位置就在那座传说中经常闹鬼的常泰宫附近,平日里人迹罕至,无人问津,宫人们都绕道走,王贵妃此举,无疑是将她推向了深渊。
姜婵儿却惊喜抬眸,天真道:“当真可以让我一个人住?”
王贵妃抿唇淡笑,“嗯,本宫允了。”
姜婵儿赶紧俯首磕头,满是激动道:“多谢贵妃娘娘厚爱。”
“不必多礼,起来吧。”王贵妃抬手示意她起身,一改先前态度,变得很是客气,她摸了摸下巴思忖道:“至于位份的话,本宫就封你个七品美人吧,另外,看你被降等,本宫也是于心不忍,赏你珍珠十斛,聊表慰藉吧。”
姜婵儿闻言,眉开眼笑,连连道谢道:“好好好,多谢贵妃娘娘。”
如此登不上台面,众人在心中又是一阵嘲笑。
虽说十斛珍珠价值不菲,可够一宫上下开销数年,可那七品美人的头衔,许是今日选秀的最低品级了,这不可谓不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而这个半点不懂的笨蛋美人竟然还在沾沾自喜。
这样看来,这个位份的名字倒是极适合她的,美人,草包做的美人。
姜婵儿完成考较后,被太监领着退到一边的廊柱下,继续观看接下来其他秀女的殿选。
大周的殿选历来如此,先完成考较的秀女退立一旁,全程观看其他人的表现,目的是为了彰显考较结果的公平公正。
也就是说,立在廊柱下的姜婵儿,接下来只需要看其他秀女的表演。故而此刻,她如释重负,脑中紧绷的那根弦终于松了下来。
她轻轻舒出一口气。
虽然今日有所波折,但好歹有惊无险。
总之,她的计划算是达成了。
不管那璇玑殿是偏僻还是简陋,她都不在乎,只要今后没人打搅自己,让她安稳平顺地过日子,她就心满意足了。
至于那十斛珍珠,倒还真是意外之喜,到时候好好经营一番,说不定能以财生财,供一宫上下衣食无忧。
姜婵儿如此想着,心情大好,唇瓣微微翘着,静静地去看其他人的殿选。
那些秀女都是准备得当,为了家族荣耀而来的,个个打扮的花枝招展,面对王贵妃的问题,不卑不亢,不疾不徐,应对如流。
才艺部分更是让人惊叹叫绝,什么弹琴唱歌、民戏昆曲、立屏绘画、水袖作画、鼓上跳舞、旋转飞天、泼墨挥毫、笔走龙蛇……
犹如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把姜婵儿看着一愣一愣的。
但许是因为秀女们表现太过眼花缭乱,又或许是一晚上没有好好睡觉,姜婵儿竟然看困了,眼皮一记又一记地耷拉下来,站在那儿昏昏欲睡。
她的身子软软地靠在廊柱上,有一搭没一搭地睡着,螓首一点一点的,像是只倦倦欲睡的小猫。
王贵妃的眼神时不时撇过来,看着靠在廊柱上打瞌睡姜婵儿。
她对于秀女的才艺表演其实根本不屑一顾,左不过是凭着喜好和家族背景来分配位份,这样的事情她做多了,早已驾轻就熟。
不过像姜婵儿这样的,倒是让她很意外。
她好像什么都不在乎也不计较,甚至有些让人怀疑她的莽撞和蠢笨,是不是装出来的。
不过就算是她是大智若愚,是装出来的又能怎么样?只要她愿意偏安一隅,不对自己的地位造成威胁,那她也就不用刻意去针对她,且随她自生自灭便是。
等到殿选全部完成,所有秀女皆封了位份,分配好了住处后,殿外已是暮色四合,落日熔金。
所有的秀女全部回到最初的位置站好,接受王贵妃最后的训导。
王贵妃从主位上站起来,用手拂了拂鬓边海棠绢花,眼神慵懒地说道:“今日之后,你们便都是这宫里的娘娘了,有的还是一宫主位,地位非同寻常,从今往后,一切都该谨言慎行,依照规矩行事,若是行差踏错,坏了规矩,到时候可别怨本宫不留情面。”
众人齐齐福身道:“多谢贵妃娘娘教导,嫔妾遵命。”
“都起来吧。”王贵妃抬手示意大家起身,旋即又扭头对身边的太监周德道:“行了,那就这样吧,本宫也乏了,摆驾回宫吧。”
周德躬身对王贵妃诶了一声,而后对着底下拖长调子喊道:“贵妃娘娘回宫——”
众人再次福身,齐道:“恭送贵妃娘娘。”
王贵妃由周德扶着,缓缓往殿外走去,可就自此时,一声暴喝自殿外传来,振聋发聩。
“是谁害了我妹妹!是谁!”
话音刚落。
一个双目赤红、身穿黑甲男人状若疯魔般地闯入了进来。
他手中提着一把滴血长剑,发丝凌乱,脸颊和铠甲上亦染了血,显然是方才砍过人的状态。
一众秀女纷纷惊叫着私下逃窜,太监们则高声喝着:“保护贵妃娘娘——”
“来人,护驾——”
那人却举剑拦在正殿中央,双目通红,状似鬼魅。
“今天不把话说明白,谁也不许走!”
此人乃是林聂,是骠骑大将军林萧之子,也是林如的亲哥哥,此人平日不学无术,惹是生非,常常在城里欺男霸女,酗酒斗殴,是百姓口中的恶霸。
但他平日最是疼爱自己的妹妹,将妹妹视若珍宝。
看得出来,他今日喝了不少酒,整个人踉踉跄跄、歪来倒去的,许是刚从宫里的校场回来,手中长刀未收,刚刚又在门口砍翻了许多侍卫,凶神恶煞至极。
王贵妃猜到了他的身份,知道这人平日便疯得很,此刻喝醉了酒,更是不知道会做出什么事来。她不由地害怕起来,身子往后缩了缩,躲到太监和宫女之后。
她身边的秋儿更是害怕,毕竟方才是她替主子办事的,也算是害死林如的元凶之一。
林聂还在发酒疯,举着带血长剑到处乱挥,“是不是你,还是你,是不是你害死我妹妹的?”
此刻殿内乱成一团,秀女们惊声尖叫,四散逃窜,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姜婵儿亦跟着慌忙逃窜。
她身娇体软,又没有武艺傍身,碰到这般吓人的阵仗,自然是害怕的,便跟着众人一起躲在角落里,蹲在地上用手抱住头,一动也不敢动。
此时,殿外传进纷至沓来的脚步声。
一个锦衣玉带、头戴华冠的俊美男子,领着一群侍卫匆匆赶来救人了。
男子容颜毓秀,眉目如画,腰间束着躞蹀带,悬一柄青铜剑,行走间气度如松如竹,有高旷明远之风。
他带着人疾步走进来,提剑对上了拦在殿中的林聂:“林校尉,你这是在发什么疯?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还不向贵妃娘娘赔罪。”
林聂被人用剑指着,稍稍恢复了些神识,他看清了来人的面孔,乃是他所在的玄奇营的执掌者。
宁王萧澧。
林聂见到宁王本该下跪,可他眼下借着酒劲,却状似疯癫得胡言乱语起来:“宁王殿下,宁王殿下,我妹妹被人害死了,就是在这儿被人害死了,我刚刚在校场听说就赶来了,你要替我妹妹做主啊!”
萧澧哪容他胡搅蛮缠,剑锋一动便直取他的颈项,厉声呵斥:“放肆,还不跪下!你在校场酗酒,违反军纪,此罪为一,擅闯紫轩殿,持剑伤人,此罪为二!冲撞贵妃娘娘尊驾,此罪为三,如此三条大罪,你有几个脑袋可以被砍的!”
林聂酒还未醒,面对长官的呵斥,仿若充耳未闻,反而不怕死地叫嚣起来:“宁王!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今日我定要讨个说法,否则,我便要杀光所有人替我妹妹赔罪。”
萧澧见他已是癫狂不可控了,冷声吩咐身后侍卫:“来人,将他拿下!”
话音落下,林聂很快被两个侍卫卸了刀剑,摁在地上。
他犹自挣扎着,面容狰狞。
萧澧见林聂被压制,将银剑收入腰间长鞘,走到王贵妃面前,双手交叠作了一揖,嗓音清润道:“臣弟管下不利,让娘娘受惊了。”
面对林聂这番诚恳致歉,王贵妃到底也不好多说什么,她自然是知道的,这林聂不是萧澧选进军营的,定是他那个当骠骑将军的父亲林萧硬塞进去的,如若不然,这么一个烂货怎么可能进的了威名赫赫的玄奇营。
再加上面前这位宁王殿下,乃是陛下唯一信任的弟弟,也是陛下嘱以重托之人,她左右是不能怪罪的,故而她缓了缓神色,从人群中走出来,客气道:“这不关宁王殿下的事,好在本宫只是受了惊吓,玉体无碍,不过这逆贼……”
王贵妃话音未完便化作了一声惊叫:“啊——”
不知怎地,林聂爆发出一股蛮力,瞬间挣开了压制自己的两个侍卫,捡起地上刀剑,再次跳而暴走。
“我要将你们都杀了,替我妹妹报仇!”
说罢,他举起刀剑便向姜婵儿所在的方向砍杀过来。
姜婵儿蹲在最外围,根本来不及躲闪,眼看就要成为刀下之魂。
可不知怎么的,
电光火石之间。
她的身体突然像是不受控制一般,轻松自如地朝侧边扭转旋身,身形矫若游龙,堪堪躲过了长刀的攻势。
待那长刀再次席卷过来的时候,她又不自觉地轻滑脚步,身子倒退如飞,又一次躲过了袭击。
如此两回下来,姜婵儿被自己的举动惊住了,她瞠目结舌怔在原地,理不清缘由来。
就在她惊愕茫然之际,那长刀却钻着空档,再次朝她横劈过来。
“小心——”
萧澧急声惊呼,但已是来不及去阻那发了狂的林聂。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
林聂的身形猛然一顿,而后,他手中的长刀应声落地,整个人竟是轰然倒塌了下去。
姜婵儿吓得面白如纸。
眼看着林聂如一堵墙般倒在她身前,被一柄长刀贯穿了身子,目眦欲裂,死不瞑目,鲜血汩汩流出来,越来越多,很快就溢到了她的绣鞋边。
姜婵儿终于反应过来,惊慌失措地跳开一步,惊魂甫定地捂着胸口连连喘气。
今天这一日,
实在是太凶险了!
“皇兄!”
“陛下!”
萧澧和王贵妃几乎是同时惊呼出声的,两人看着殿门外那道被暮色阴影笼罩着的身影,认出了来人的身份。
大周朝的皇帝,萧晗。
因为两人的呼声,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了殿外,注视着帝王的身影。
萧晗穿着黑色绣金龙曳地锦袍,宽广的长袖在晚风中猎猎作响,他逆光而站,整张脸笼在回廊投下的阴影中,让人看不真切。
但可以看清楚的是,他腰间佩着的剑鞘,是空的。
所以方才那把贯穿林聂后背的长剑,所投掷者不是别人,真是这位年轻的帝王。
萧澧最先反应过来,连忙深躬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参见皇上。”
因为萧澧的起头,众人尽数反应了过来,齐齐跪地参拜起来。
姜婵儿站在人堆里,凝眸遥望殿外那道身影,还沉浸在不敢置信之中。
方才濒死之际,竟是那暴君救了她?
好在身边有个好心的秀女拉了她一把,才让她从惊魂甫定中抽出神来,跟着跪了下去。
殿外那道身影却没有说话。
只是踏着斜阳余晖,默然转身离去了。
“陛下——您等等臣妾——”
王贵妃见状,赶紧提着裙子追了出去,想趁此机会献殷勤,露一露脸也是好的。
毕竟萧晗总不来后宫,她已经数月没有见到他了。
王贵妃走后,秀女纷纷起身,尽皆散场,有些三五成群互相搀扶着,嘈嘈切切地谈论着方才的事情。
姜婵儿呆呆地跪在地上,神情恍惚,面色惶惶,今日的冲击实在太大,饶她算是胆子大的,一时也是难以消化,想起来就后怕的。
“姜美人,你没事吧?”
清凌凌的一声呼唤传入耳中,紧接着,一双白皙轻软的素手便来扶她。
姜婵儿扭头,发现是方才那个拉她一起下跪的女子。
那女子肌肤白腻,面容娇美,黑发如缎,半搭在香肩上,眉眼温婉,此刻正关切地瞧着她,让人看了便觉得亲切。
姜婵儿挽着她站起来,弯了弯唇瓣道:“我没事,多谢妹妹。”
那美人儿挽唇,笑的柔和又天真:“我叫秦苍,被分配到延熹宫住了,离姐姐的璇玑宫不远的,以后姐姐可以来找我玩呀。”
姜婵儿心中涌上一阵暖意,执住她的手热情道:“好,那咱们定然也是顺路的,不如我和妹妹一起回去吧。”
“嗯。”秦苍月牙似的眼睛眯了眯,回挽住她的胳膊,很是高兴。
两人手挽着手走出殿门,来到丹樨之上,却被一道清朗抒怀的嗓音给叫住了。
“二位娘娘请留步。”
姜婵儿和秦苍顿住脚步,转身看去,却见宁王站在殿前,不疾不徐地朝她们走来。
宁王来到两人面前,清冽目光带着审视的意味,逡巡了一圈后落在了姜婵儿身上,嗓音落落:“姜美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5、怀疑
让秦苍先走后。
姜婵儿定定看着来人,带着几分迷惑。
萧澧立在暮色下,身量高挑,斜晖将他的身影拉长,姜婵儿被笼在那片阴影里。
显得娇小又伶仃。
她长睫轻动,问道:“宁王殿下有什么事吗?”
萧澧看着姜婵儿,薄唇轻抿,淡淡道:“姜美人从前可有学过武?”
姜婵儿想了想后摇摇头,双瞳清透绮丽,轻声答道:“没有。”
其实有没有她自己也不清楚,毕竟她失忆了,但若一个世家小姐,说自己从小习武,势必又会引起旁人的诸多猜疑。
所以她才说没有。
至于宁王为何这般问她,定是因为先前在殿内察觉到她危难之际的躲避了。
听姜婵儿如此回答,萧澧面色沉静,眸中却闪过一丝诧异。
姜婵儿本就有些心虚,亦不想在同他拖延时间,便道:“宁王殿下还有什么事吗?”
萧澧敛去面色怀疑之色,淡淡一笑道:“无事了,姜美人可以走了。”
姜婵儿福了福身,转身离开了。
萧澧瞧着姜婵儿离开的身影,眸中略带深思。
他负手,提步往丹樨下走,却没有往宫门的方向去,而是转道朝皇帝所在的紫宸宫去。
夕阳渐落,长夜将至。
紫宸宫内,长明灯已燃,萧晗穿着黑缎锦袍,坐在偏殿之中,手中抱着一只黑猫把玩,周身气度沉沉若渊。
萧澧走进去,深躬行礼,“臣弟参见皇兄。”
萧晗摸了摸怀里的黑猫,慢条斯理地抬眸道:“坐。”
萧澧听着萧晗这么说,倒是一点也没再拘礼,撩了袍子就坐到他身边去了,看着茶几上摆着茶香四溢的上等龙井,便毫不拘束地直接端起来喝了。
“嗯,这茶不错。”
萧澧用杯盖撇着浮沫抿了一口,连声赞道,他和萧晗在四下无人时的相处经常这般,全然没有白日在人前的仪容峻整、端肃威仪,反而浑身上下都流露出一股风流肆意、玩世不恭的气度。
而萧晗也由着他这般。
又或许正是因为萧澧的这份真挚不伪,反而拉近了他与萧晗之间的关系。
让萧晗对他信任有加。
萧晗从小在陈国为质,被接回国后,一众兄弟对他都很是排挤,甚至羞辱轻贱,只有萧澧对他一视同仁,真诚相待,故而两人之间的关系非比寻常,萧晗登基后,诸多兄弟中也唯有萧澧能得他重用、与他接近。
此刻萧晗抱着黑猫,未掀眼皮,淡声道:“回回来都是讨茶喝的,嗯?”
“今日不是。”萧澧想起了正事,搁下茶盏,对萧晗道:“皇兄,我要跟你说个事儿。”
萧晗见他语气认真下来,将黑猫从膝盖上放下去,扭头看向萧澧:“说吧。”
萧澧开口道:“皇兄今日救下的那个秀女,臣弟以为有些可疑。”
萧晗不语,一双凤眸瞧着他,示意他说下去。
萧澧字字清晰道:“臣弟当时看得真切,林聂的刀向她砍过去的时候,她的两次躲闪,一看就是练家子的身手。”
萧晗听完他的话,并未立刻说什么,只是将目光转向了蜷在地砖上的黑猫,黑猫的眼睛像是两颗绿宝石一般,泛着幽光。
他思忖了片刻后方道:“朕知晓了。”
萧澧被他的态度弄得有些迷糊,问道:“皇兄不怕她是外头派来的刺客?”
萧晗久久未答。
脑中却浮现起当晚那小姑娘在荒院中与他说话时的模样。
虽叽叽呱呱,聒噪得很,却并非是个讨人厌的。
若她真是个刺客,只有两种情况。
一种便是蠢笨至极,还有一种便是故作无知。
见萧晗不言不语,那头萧澧又开了口,“皇兄,要不要派人去查查她的底细?”
萧晗抬眸瞧着他,目光深浚:“嗯,派人去查。”
“是,臣弟即刻差人去办。”
萧澧离开的时候,经过西面那扇槅窗,瞥见窗子未关,便眼珠轻转。
一个纵身从那扇大开的窗中翻飞了出去。
很快地隐没在窗外浓浓的夜色里。
*
青州,姜府。
春日下晌,日头正盛,明宣堂内,姜家主母和二房儿媳妇苏氏正坐在一处闲话家常。
姜夫人是太守姜茂的正妻,为姜茂孕育了一子二女,如今年过四旬,依旧保养得很好,皮肤白皙,五官舒润,只有眼角依稀长着几条皱纹。
她面前坐的儿媳妇苏氏,乃是她二哥的幺女,也是她的侄女,名唤苏晴,苏家是青州的名门望族,苏晴又是正房所出的嫡女,身娇貌美,仪态端方,颇通诗书,是位不折不扣的名门淑女。
苏晴长着一双昳丽的眇目,此刻顾盼生辉,她拿着一把绢丝团花小扇子,扇着风道:“姑母,这件事情您就别再担心了,女儿是找了专门人做的,保管滴水不漏。”
姜夫人却还是有些不放心,不知为什么,这两日她的左眼皮突突跳得厉害,这是不祥的征兆,故而她略带抱怨地开口:“不是姑母说你,这回你做的事情也太大胆了,要是被我儿知道了可怎么办?”
苏晴却不以为意道:“姑母放心,昨日我派出去的人已回来复命,说是亲眼到那丫头摔下山崖死了。”
姜夫人大惊,神情带着些不安:“死了……真死了?”
苏晴去执姑母的手,面不改色道:“千真万确,我就是怕姑母害怕才没对你说的,如今死无对证,此事便查不出来了。”
姜夫人浑身发凉,眼前的苏晴将杀人之事说得如此轻描淡写,看起来没有半点良心不安,不禁让她觉得有些胆寒。
姜夫人没想到一贯娇柔可人的侄女会有这么心狠手辣的一面,此刻被苏晴执着的那只手莫名有些颤抖,她默默抽出手道:“可她好歹……好歹也是记在我名下的女儿……”
苏晴看出姜夫人的不对劲,以及眼中的疏离之意,突然变了脸色道:“姑母,您难道要为了一个过继来的女儿,舍弃侄女的终生幸福吗?”
说着说着,她竟泫然欲泣起来,“成婚三年来,你知道侄女是怎么过的吗?我日日独守空房啊姑母,这难道不是姜婵儿那个女人害得吗?早知会如此,我又何必嫁过来,但当初,不是姑母你口口声声对我说,阿离定会喜欢我,让我为了苏氏一族的壮大嫁过来,你说等以后阿离继承了节度使的位置,等我生下了嫡子,我们苏家就会在青州屹立不倒,您打的如意算盘,难道您忘了吗?”
“姑母,您那时候信誓旦旦说这些话的时候,你就知道表哥喜欢她,你根本没有考虑过我会面临的处境,那你现在又有什么理由来怪我?”
姜夫人敛了敛眉眼,也不好多苛责什么,只道:“可那毕竟是条人命。”
苏晴见她面带愧疚,轻嗤:“呵,人命?别人不清楚,难道姑母您也不清楚姜家为何养着她?她不过就是你们姜家养的一条狗,长齐爪牙后,用来杀人的利器而已。”
姜夫人见她情绪激动,软下嗓子来劝道:“晴儿,你别激动,是姑母误会你了,你别再置气了,小心气坏了身子,你这身子还要留着给阿离生小娃娃呢。”
苏晴闻言,面色稍稍缓和了下来,说道:“那姑母可不许因这事把我想坏,同我疏远了,这全是那女人逼我的不是吗?你看那小狐狸精被送走时,阿离成什么样子了,跟疯了似的领了那么多兵马去截人,我若是不早安排好这一手,难道要等着他把那姜婵儿接回来娶了,将来宠妾灭妻吗?”
姜夫人无奈却只好颔首,旋即又叹了口气道:“晴儿说的有理,只是阿离时至今日还不回来,我总是有些担心。”
苏晴却满不在意道:“姑母放心,阿离孝顺,他总会回到爹娘身边的,总不可为个死去的女人殉葬不是,男人嘛,最多肝肠寸断个两天,便好了。”
就在此时,一阵厚重的脚步声惊堂而入。
紧接着,一个身着黑色骑装的男人闯了进来。
他长腿蜂腰,劲装革带,腰间束着躞蹀带,悬一秉长剑,剑眉星目,鬓如刀裁,虽满身风尘仆仆,却眼神清冽,有一种挺立于天地间不折的凛冽感。
此人正是方才二人口中牵挂的男人,
姜家世子姜离。
他一言不发得瞧着豁然站起、面露心虚的苏晴,眼中隐隐升腾起了杀气。
顷刻间,银光一闪,他腰中佩剑長鞘已出。
电光火石间。
那闪着银光的长剑已然朝苏晴飞去。
那长剑擦着她的鬓角略过,斩断了她的一缕青丝,又直直地定入了她身后的砖墙上。
噔愣愣——
一声鸣响。
苏晴的那缕头发晃晃悠悠落到地上,整个发髻也被打坏,青丝悉数散乱下来,让她一时间蓬了头,很是狼狈。
她惊魂未定地喃喃:“表哥,你……你要杀我?”
姜离咬着牙,素日的君子之风荡然无存,只余愤恨的火焰,“你以为我不敢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