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澜申屠婵

她是将门虎女,五岁跟着母亲从锦绣繁华的京城千里迢迢到了漠北,九岁因为大军战败被迫避到了汉中,十岁孤身一人返回京城。
十三岁,父母亲战死沙场。
一个女人一生中最好的时间都开始被她用来研磨权术,她在复仇这条路走了许多年,她做了棋盘上的赌徒,可以舍弃一切,但是……

第一章
镇北侯府挂了白灯笼。
三天前,八百里快马回来报的信,镇北侯夫妇战死漠北,以身殉国。
漠北历朝是重要关塞,与匈奴常年战争不断。
镇北侯府几代人镇守漠北,到了这一代是最后一代了。
申屠婵和哥哥申屠丹林跪在灵堂里麻木的烧纸钱,谢礼。
申屠婵忍不住慢慢看了身边的哥哥申屠丹林一眼,十六岁的少年了,眉眼清秀,身材单薄。
她不由的在心里叹气,眼泪簌簌的掉落在惨白的孝衣上,瞬间陷的无影无踪。
其他几个堂兄弟个个涕泪俱下,泣不成声,连哥哥也哭的嗓子说不出半句话。
申屠婵自始至终没出声,咬着牙落泪,衣襟和衣袖湿了一片。
祖母身边的孔妈妈过来说祖母叫她过去一趟,孔妈妈是祖母身边几十年的老人了,待她素来不错。
出了灵堂孔妈妈就牵起了她冰凉的手安慰道:“您尽了孝心就行,一直这么哭身子吃不消,还有老夫人呢。”
申屠婵没有说话,轻轻点了点头。
老夫人的和寿堂里有个小小的佛堂,这几日她一直在这里,其实她以往的日子大多数也在这里。
老夫人六旬开外,头发保养的一向很好,但是这几日过去,满头花白了。
孔妈妈把她带到便下去了,申屠婵在蒲团上跪下,老妇人也没有停下嘴里念念有词的经文。
往常,依着祖母的教诲和哄老人家开心,她也跟着念了,但是这一回,她静静的看着祖母的白头发出神。
老夫人念完停了下来,申屠婵还在出神,她叹息着看了一眼这个孙女,眼泪一下子掉了下来,赶忙用袖子去擦。
又慢慢靠过来把申屠婵半搂在怀里“我的好孩子。”像是在说申屠婵,又像是在说自己的儿子申屠琅。
申屠婵轻轻把头靠在自己祖母身上,她深吸了一口气道:“祖母别哭,我一定替父亲报仇。”
十三岁的小女孩,说起来话来还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奶音。
老夫人把她抱的更紧了,失声痛哭,白发人送黑发人,她的心到底不如年轻的时候那样坚强了。
申屠婵咬着牙默默流泪。
孔妈妈在门口听着也是老泪纵横,大小姐不负将门虎女,可惜是个女孩子,这镇北侯府以后再也不是镇北侯府了。
府里的三老爷是老夫人生的,任了个四品官职太府少卿;二老爷是庶出,只一个从五品的礼部郎中;世子读书习武都不成器,在京都卫里混职,侯爷与侯爷夫人殉国,这府里连个顶梁柱也没有。
申屠婵跟着祖母哭了一场,也不敢让老人家哭太久,忙擦泪坐好。
老夫人也用袖子沾了沾眼角坐回蒲团,擦干净眼泪,平复了一会情绪才慢慢说叫她来的目的。
有内侍来传了皇后的口谕,宣申屠婵七日后进宫;七日后,灵柩下葬三天后。这是恩泽,她父母骤失,这表示了皇家对她的关照与爱护。
这种事情又没有拒绝的余地,申屠婵只轻问道:“是叫我跟您一起去还是叫我自己去?”
老夫人摸了摸她的头:“说是让你去陪十三公主顽顽,你莫心思太重。”
申屠婵点头应了一声。
十三公主是皇嫡女,封号宁国,是公主里唯一以国做封的公主。
申屠婵陪着祖母用了些斋饭便回了自己的清风苑,她在父母灵前跪了三日,原本应该疲累不堪,可或是因为心里藏着事情,她反而一点也不觉得累。
婢女上来帮她把白色的孝衣外袍脱了,她走到里面自己小小的书房,只一副宽大的书架,又乱又密的塞了一架子书,她从最底下一层抽出来一本书,书里夹了一张图。
图已经有些发黄了,边角也毛了。
贴身的婢女小满端了茶水进来,看她一个人在看图也没有停顿,径直进来轻手轻脚地把茶水放好,放完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出去。
申屠婵头也没抬,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副漠北边关的小小草图,雁门关在上面只是一个小小的墨点。
一炷香都过去了。申屠婵才长长的出了一口气,不是叹气,是好像胸腔里烧火一样,要把烟吐出来。她端起茶盏一饮而尽,神色方才恢复了正常。
她看了一眼小满:“有什么事情吗?”
小满往她面前挪了两步才道:“丝丝小姐给您递了帖子,问您什么时候有时间,她来看您。”
冯家大小姐冯婴如的小字丝丝,是大理寺卿冯远安的长女,母亲是皇室宗亲的惠心县主,申屠婵从小与她交好,无话不说,无话不谈。
“那就等我进宫回来请她来看我好了。”申屠婵撩开珍珠帘进了内室。
镇北侯夫妇下葬了,事情就这么了了一半了,另外一半是世子袭爵。
世子申屠丹林没有娶妻也没有婚约,三年孝期一过,他就十九岁了,大晋男子十七束发,十九岁也不算大。这样一来,他就是大晋最年轻的侯爷了。
转眼就到了进宫那日,婢女们早早给申屠婵换好了提前准备的素净衣衫,十三岁的姑娘还算是小丫头,春分是申屠婵的大丫头,今年十七岁了,就安排梳头的丫鬟给主子梳了个双平鬟,簪了朵淡黄鬓花。
申屠婵满意的点了点头,进宫她只打算带春分和小满。春分是母亲给她的人,稳重又识大体,小满从小陪伴她长大,身手又好;其余六个丫头也各管着她房里的事,只是没有这样的情分罢了。
马车到了宫门口就得停下,皇后娘娘派了轿子来接她。

第二章
申屠婵不是第一次进宫,之前她也有陪着母亲来过,但是这样只身一人她是头一次,她深吸了几口气,不停思索一会儿如何应对。
到了皇后的坤宁宫前申屠婵就得下轿,侯在门口的小太监引着她往里走,春分和小满这个时候就不能进去了。
到了殿外,门口的姑姑进去通报,申屠婵便在外面候着,本以为要等一会儿,结果不过片刻进去通报的宫女就出来了,她行了个福礼:“娘娘请您进去。”
申屠婵点头微笑着还礼:“多谢姑姑。”
此时已是春天,坤宁宫殿内窗子全开,细致的窗纱滤了一层层光,花瓶里早春的花沁人心脾。
殿内上坐着皇后和宁国公主,还有一位宫装丽人,申屠婵不敢多看,目光落在玫红牡丹纹的羊绒地毯上,轻快平稳的向皇后走了两步慢慢拜倒:“臣女申屠婵见过皇后娘娘,见过宁国公主,娘娘万福金安,公主万福金安。”
话音刚落近侍的宫女便来扶她,只听皇后娘娘亲和的道:“起来吧”,申屠婵松了一点力慢慢的任由宫女将她扶起来。
有宫女已经搬了凳子过来,皇后抬手道:“赐座。”
皇后今年已经四十多岁了,但是尊荣与权力滋养着她,使他看起来格外年轻,此时她穿着暗红描金的常服,头上带了轻便些的镶红宝凤羽金钗,无需过多装饰便自露威仪,宁国公主坐在她右手边上,穿了月白色搭淡紫襦裙,梳了垂挂鬓,簪了几朵月白珠花,皇后三十多岁才生了这么个女儿,爱若珠宝。
这是宫里,皇室不开口断没有她说话的道理,只听旁边那绿衣的宫装丽人道:“妾身还是头一次见镇北侯府的小姐,不曾想竟如此花容月貌。”
这就是睁眼说瞎话了,申屠婵相貌平平,长的还不如她哥哥申屠丹林好看,申屠丹林倒是明眸皓齿,一表人才。
申屠婵顿了一下,皇后娘娘并没有说话,她才害羞的抿了抿唇谦逊的说:“您谬赞了。”
皇后娘娘看她这样谨小慎微便微笑道“这是淑妃,你不必如此拘谨。”
淑妃是四妃之一,容貌娇艳,身居四妃之位说起话来还是轻声细语,这宫里在皇帝的宠爱上只有她能跟容贵妃平分秋色,甚至有时候更胜一筹;她依附皇后,向来唯皇后马首是瞻。
淑妃没有儿子,只有一个女儿,排行第六的太安公主。
申屠婵起身行礼,低头称是。
皇后又问了几句家里的事,问老夫人是否安好,便赐下礼物让宁国公主带着她出去散散心。
宁国公主还是个十岁的小丫头,嬷嬷丫头跟了一大堆,申屠婵没有跟她有过交集,所以格外客气小心。
公主蜜罐子里泡大的,只觉得她丧父丧母格外可怜,皇后教的也好,她也并不骄纵。
她拉着申屠婵冰凉的手说:“姐姐不必紧张,我小字璇玉,叫我璇玉就好。”说完还偏着头看申屠婵。
公主的手柔软又娇小,轻轻的握着她,倒竟有点温暖。
申屠婵并没有抽出手,低头道:“臣女单名婵,没有取小字,殿下叫我阿婵就行。”
宁国公主笑嘻嘻的点点头,拉着她就走。
说是叫她跟公主一起玩,其实是她陪公主玩。身为公主,玩也只能是填画,穿珍珠,投投壶这些平常打发时间的玩意儿,裁纸都是侍女裁好呈上来。
申屠婵并没有觉得煎熬,这些说来也是比念经有意思百倍。宁国公主串好几串色彩斑斓的珠子便停下问她?“阿婵,你在家里都是干什么?”
申屠婵不经意地看了陪侍的嬷嬷一眼,便底下眼帘道:“自是跟殿下一样,只是没有这样名贵的珠子,还会陪着祖母念念经书。”
宁国公主不仅有些失望,不死心的问:“那你十岁的时候在干嘛?”
申屠婵愣了一下。
十岁的时候,她刚从汉中回到京城没多久,整日思念父母,在京城既不开心又不舒服。
她察觉道表情有点外露了急忙笑道:“自然还是如此,臣女是将门出身,可能更糙一些,还要练练身子骨什么的。”
宁国公主倒是来了点兴趣:“我听别人说,武将家的女儿都要会舞枪弄棒,你会吗?”申屠婵摇摇头:“不会,只学些锻炼筋骨的,做不得数。”
宁国公主头一低闷声道:“好吧......”
玩了半天侍女们便把下午茶端上来了,跟着来的还有六公主太安,她是缠淑妃缠的有点烦了被打发来的。
宁国公主对这个姐姐向来没好气,倒不是因为争宠,而是因为年龄差距太大。
太安今年十五了,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了,宁国跟她干什么都意见不一致。
申屠婵急忙起身行礼:“见过太安公主。”
太安公主长得有六七分像淑妃,眼睛倒长得有些像皇帝;她今日穿了一身紫色海棠裙,头上带了一顶芙蓉流苏冠,此时她摆了摆手提裙子坐下:“叫我六殿下就行了。”
申屠婵低头称是。
宁国公主敷衍的一点头:“六皇姐。”算是打过招呼了。
太安公主并不在意,一个庶姐,一个嫡妹;较劲起来只会两败俱伤,因此她向来对这个妹妹和颜悦色。
宫女服侍太安公主净了手,她一边看着宫女忙碌一边问申屠婵:“今年十三了是吗?说亲了吗?”
“......臣女还小。”
太安公主又看了她一眼:“唔”。
申屠婵一头雾水。

第三章
太安公主没有再继续这个话题,申屠婵也不再想说这件事。
出宫的时候宁国公主把她送到坤宁宫门口,一脸自信地说:“阿婵,待我出宫的时候去镇北侯府做客,你记得好好招待我,我爱吃蜜汁烤鸭。”
申屠婵点头行了礼,宫女过来引着她走了。
宁国公主长到这么大,出宫的次数很少,她是这京城的宝珠,走到哪都是前呼后拥。她说的话申屠婵一点也没放在心上。
回了镇北侯府就直接去了老夫人的和寿堂,老夫人这会倒没在念经,正由嬷嬷服侍着吃汤药,申屠婵自然的去接汤碗,要服侍祖母吃药。
老夫人轻轻摆了摆手:“你也折腾一趟了,快坐下。”
申屠婵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了,等老夫人用完了药含上蜜饯,她才开始说宫里的事,也没什么可说的,只捡了主要的说了。
说到太安公主,老太太看了一眼孔妈妈,孔妈妈便道:“公主的婚事要定下来了,就这两天的事了,明国公的世子。”
明国公姓郑,世子郑柘今年十七,一表人才,文武不凡。
郑柘在这京都城里小有名气,基本能排上名门闺秀第四想嫁。
第一是没有排的,自然是暗指皇上的儿子们。
第二是荣华郡王的世子秦文玉。
第三是长安长公主的次子陈景。
太安是公主,第一选项便排除了,秦文玉是她隔了一辈的堂兄,陈景是她的表哥;这样说来太安公主的确是觅的佳婿。
申屠婵本来也不太放在心上,这样明白了事情的原委就更不上心了。
老夫人有些爱怜的摸了摸她的头:“再过三年,你刚好十六岁。”
大晋的女子十六七岁出嫁。
申屠婵没说话,这些事情对她来说还格外遥远。
从祖母的房里出来正是傍晚,申屠婵回到清风苑随便吃了些茶点和汤羹就钻到床上睡觉了。比起吃来,睡眠更养人。
春分轻手轻脚的把床幔放好出去了,小满踩着椅子从锁着的一排衣柜里拿出一个小小的青布包裹,小心的放到了床下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放好之后便靠在脚踏上睡了。
申屠婵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戌时了,夜色正深,她醒过来半分瞌睡没打,直接从床上坐了起来去摸床下的青布包裹,小满也因为影子的晃动被吵醒了。
申屠婵已经手脚麻利的拆开包裹,里面是两件很普通的男子常服,窄袖窄身。
申屠婵也不用小满伺候,自己把衣服套在了身上,穿好了以后拿发带随手缠了发,小满也慌忙把自己的那件穿上,又绑了个圆髻。
刚收拾好,春分推门进来了,申屠婵和小满冲她一点头,直接推窗跳了出去;春分很沉稳的爬上床,躺到床上。
翻墙出了镇北侯府旁边是一条小巷子,镇北侯府在的这条街叫蓑衣胡同,这条街除了镇北侯府还有武安侯府和安康郡主府。
申屠婵出来的巷子是镇北侯府后面了。沿着巷子一直走就离勋贵的聚集地越来越远,然后两人进了一个小院子,一会儿骑着马出来了。
大晋朝的宵禁比较宽松,二更天以后街上才不准游走,申屠婵和小满一路骑马出了城区。
夜风温凉的扑在申屠婵脸上,就像汉中带着沙子的风,她心里的哀伤好像有一点点愈合。
她跟小满在回京以后经常在夜里出来纵马疾驰,或跑到城边上的庄子里习武练剑,或在闹市里吃茶喝酒。
从前舞枪弄棒是她爱好在此,现在不是了,她心里有一个信念。
有一天,她一定要回到漠北去,让雁门关外的胡虏血债血偿。
因为父母战死的噩耗,申屠婵有一阵子没出来了。
骑马将近两个时辰她才到了庄子上,说是叫庄子,其实就是个闲置的小院子。
院子的堂屋里放了兵器架子,申屠婵八岁开始习武,到如今已经五年了,不仅一手剑法行云流水,箭术也很精准。
小满习武是为了保护她,比她更加刻苦,武艺在她之上。
申屠婵使双剑,她抽出双剑,剑是刺云、扑月,这是父亲寻给她的。剑光映射着皎洁的月光落在她脸上,带着点凛凛杀气。
小满抽剑迎上,剑光难分难舍,申屠婵使出了全部的气力,每一下都是重重出击。
小满的力气在申屠婵之上,在这方面主子娇生惯养,自然敌不过她。
一刻钟之后申屠婵被小满击落在地,双剑也跟着落地。
她额上已经出了密密麻麻的汗,呼吸又急又重,小满急忙把剑一背赶紧将她扶了起来。
申屠婵就着她的手站了起来,小满自幼跟她一起长大,忍不住说道:“小姐,您金尊玉贵,不必选如此下策。”
申屠婵席地而坐:“我暂时还想不出更好的法子。”
小满也在她身旁坐下:“您这几天有心事也不说,小姐,您没想过嫁个武将吗?这样您就可以名正言顺回到漠北了。”
“靠人不如靠己,我一定会想到更好的办法。”月光照在地上如同凝了一层霜。
小满看她这么坚定,她掷地有声的道“好,总有一天,咱们一起回漠北去杀他个片甲不留!”
申屠婵从地上一跃而起,捡起双剑:“再来!”
申屠婵跟小满这样连续折腾了七八日才想起来冯婴如等着来看望自己呢,赶紧叫春分写了帖子过去。
上午才写的送出去的帖子,下午冯婴如就过来了。
冯婴如今年十四岁了,身材高挑,长相清丽,一双大眼睛顾盼生辉,但是五官又带着说不出的清冷,让同龄的小姑娘望而生畏。
小时候母亲便说过,丝丝长大定是花容月貌,气质逼人,有大富大贵之相。这会子丫鬟轻轻撩开帘子,冯婴如倾身而入,眉目如画一般,说不上的高洁雅致。
申屠婵才想起母亲说的这话,却如母亲所料,丝丝如今出落的越发好看。
冯婴如走上来看她在发愣,忍不住问“这是怎么了?不见我不想我就算了,见了我倒发起愣来了。”
申屠婵回过神,拉她的手坐下:“适才想起来母亲夸奖你的话。”不等冯婴如开口又道:“我的好丝丝如今确实出落的光彩照人!”
冯婴如看她没有因此伤感还有心情打趣自己伸手刮了一下她的鼻子:“有道说物以类聚,恐怕你是在夸自己才是。”
“胡说八道!我明明是一表人才!”申屠婵笑骂。
春分端了茶和点心进来,春雨是申屠婵的另一个丫鬟,进来帮申屠婵和冯婴如把鞋子脱了,两人便坐在美人榻上喝茶说话。
小碟子里还放了些葡萄,冯婴如的丫鬟玉容儿便坐在一旁的小凳上帮主子剥葡萄。春分又端来一叠橘子,申屠婵没让丫鬟帮忙,拿了一个在手上。
冯婴如一边帮她倒茶一边说:“你在家里闷着,外面的风声可能一点也没听到,听说你前几日进宫与宁国公主玩耍了。”
“什么风声?”申屠婵手一顿。
冯婴如品了口茶:“太安公主与郑柘的婚事你听说了吧?”
申屠婵点了点头:“这个吗?倒是听说了。”
冯婴如摇摇头:“婚事没成。”申屠婵这就疑惑了:“公主的婚事,怎么回事?”
冯婴如小声道:“本来两个人青梅竹马,板上钉钉的事情。但是前两天,郑柘在康安长公主的宴会上遇到了杨采葵。”

第四章
“杨采葵?哪个杨采葵?”申屠婵含了一瓣橘子,一头雾水。
冯婴如解释道:“宣平侯的嫡女。”
没等申屠婵再问,她又道:“她从前跟郑柘的妹妹郑萃萃有几分交情,这回宴会她还是跟郑萃萃一起的,太安公主在宴会上找郑萃萃时没找到,就出去逛了逛,结果看到郑柘和杨采葵搂在一起,卿卿我我。”
申屠婵一阵错愕,太安公主的心情估计跟雷劈了一样,郑萃萃是郑柘的亲妹妹,本来想照顾照顾小姑子,结果抓到未来相公跟别的闺秀不清不楚:“然后呢?”
冯婴如将手里的茶碗一放,叹道:“太安公主当时脸色别提有多难看了,摔袖就走,郑柘也顾不得杨采葵了,赶紧追了出来,太安公主当时怒喝宫女拦住郑柘,直接回了宫。”
冯婴如又端起茶碗抿了一口道:“郑柘只推说把杨采葵当妹妹看,但是当时公主可是亲眼看见,而且杨采葵哭着跪求公主成全他俩,公主哪里再肯听他解释,直到昨天,宫里皇后娘娘口谕‘宣平侯嫡女杨采葵既然与明国公世子郑柘两情相悦,那就赐婚好了,但是有道是鱼和熊掌不可兼得,杨小姐这性格也不像是能做好世子夫人的样子,郑柘公子既娶了佳人,这世子之位就给二公子郑安吧’。并且下令他们二人一个月内完婚。”
申屠婵差点把茶喷在冯婴如脸上,皇后娘娘这点子也太损了,郑柘不得恨死杨采葵啊!
她艰难的把嘴里的茶咽了,喃喃道“也不知是谁给皇后娘娘出的这馊主意。。。”
冯婴如一脸促狭:“以后这杨采葵在闺秀和命妇里再难抬起头来了,宣平侯府和明国公府算是丢尽了脸面。”
杨采葵和郑柘得罪的不是太安公主,是皇家的脸面;再说了,太安公主后面还有四五个公主呢,以后驸马都这样皇家的日子怎么办,况且淑妃还受着宠呢。
杨采葵只有两条路了,要么宣平侯府心一横让她以死证清白,拔了皇家眼里的刺,要么把她悄无声息的嫁过去,这辈子别想出头了。
真是个坑啊。
两个女孩子忍不住在心里感叹道,连带宣平侯府其他姑娘和郑萃萃也不好嫁。
不过好在宣平侯剩下的都是庶女了,明国公也就郑萃萃一个闺女,两个人又诡异的对视了一眼。
俩人又说了一番话,吃了茶喝了果酿,冯婴如也没走,直接说她已经跟父母禀告过了,今天在申屠婵这里留宿,她今天来的时候还带了母亲身边的嬷嬷。
用了晚膳以后两个人就在申屠婵的卧房里,同榻而眠。
申屠婵躺在床上不太睡得着,她前几天天天晚上往外跑其实也挺累的,可是这会子就是没有什么睡意。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又怕吵到冯婴如,只能背对着冯婴如躺着,一动不动的挺尸,睡衣袖子搭在眼睛上。
昏暗的烛光里,冯婴如轻轻的移过来抱住她的肩膀,申屠婵终于忍不住悲怆出声,小小的哽咽,声音细碎,脸上泪水一塌糊涂。
申屠婵翻过来抱住自己的好朋友,哽咽道:“丝...丝丝,我....我没有父亲母亲了。丝丝...”
一句话压了好几声气才说完。
冯婴如的眼泪也一下子掉了下来:“好阿婵,还有我呢,我在。”
申屠婵磕磕绊绊的哭出了声,春分和玉容儿在帘子外守夜,听着也心里头沉沉的。春分尤其难过,但是心里也忍不住小小松了口气,主子以前虽然不算活泼,但是向来爽朗,阳光一样。这段时间一直沉沉闷闷,心思重重的样子,几个丫头生怕她憋出什么毛病。
床幔内申屠婵还在断断续续的哭,冯婴如也不劝她,只坐着将她半抱住,申屠婵下巴搁在好友肩上,鼻涕眼泪蹭了一袖。
过了好一会儿,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
春分拧了热帕子递进来,冯婴如要帮她擦擦脸,她自己接过毛巾抹了一通,刚想把帕子折一折,一低头,眼泪又掉了下来。
冯婴如用指尖抹了一下她眼下的泪痕,下午来的时候就发现了,申屠婵眼下淡淡的青痕,手指头也显粗糙,定是又失眠练剑了。
冯婴如十四岁了,而且自幼跟父母亲外任,心性阅历非一般闺秀。她轻轻扶着申屠婵的肩膀说:“你有什么打算,说给我听听吧。”
申屠婵一时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情绪,抽噎了两下,平复了一会儿心情才回答她:“我想回到漠北去。”
在冯婴如预料之中,申屠婵自幼跟着镇北侯夫妇颠沛流离,近几年才回来京城,她对京城一点归属感也没有。
漠北什么样子,她知道,胡人什么样子,她也知道,但是杀父杀母之仇啊,如何割舍!
申屠婵九岁被母亲丢在汉中,自己一个人跟着家仆千里迢迢回到京城,最后至死未见,但是这也不能阻挡她对父母亲的孺慕。
冯婴如慢慢的握住申屠婵的手:“阿婵......回漠北是件很重要的事情,我支持你;但是......在回漠北之前要有很多重要的事情。”
这些申屠婵都知道,她得首先能保住自己的性命,她得能入军中,她需要得到朝堂和军队的支持。
她抬起头凝视着冯婴如的眼睛:“我知道,丝丝,所以我需要你的帮助。”
冯婴如是大理寺卿冯远安和惠心县主的女儿,其实这在皇室宗亲里没什么特别尊贵之处,但是惠心县主出身云南王府,冯婴如的姑姑,冯远安的亲妹妹,在云南边疆做副将。
冯婴如摸了摸申屠婵的头:“我可以去说服我母亲,但是不是现在。”
申屠婵原本也没打算现在去,但她仍然盘腿坐好认真回答:“我知道。”
“你现在还不够自保,等两年,两年以后我一定让你得偿所愿。”冯婴如的声音温柔而又掷地有声,“你得好好珍爱自己。”

第五章
申屠婵想不到冯婴如这般信赖她支持她,她紧紧握住冯婴如的手:“丝丝,我没有打算现在过去,我很清醒,我想着等我武艺更好,等我学了更多的兵法,请县主出面,让我去云南军中历练。”
冯婴如也想不到她计划的这样详细便道:“不用去云南,或许可以去漠北历练。”
在申屠婵震惊的眼光中,她有点羞赧道:“我的婚事要定下了。”
申屠婵更吃惊了,这是一点风声都没有的事,“是谁?”她抓住冯婴如的手又问:“怎么一点之前没有听说?”
“长安长公主的嫡子,陈景。”冯婴如脸上带着点不好意思的红,申屠婵顿了一下便替她高兴起来:“真的吗?什么时候的事情?”
冯婴如垂下眼睫:“你是知道的,我母亲跟长安长公主关系向来不错,我的婚事,是陈景自己跟长公主提的,长公主没有请冰人,直接问的我母亲。”
陈景今年十七岁了,长安长公主之前一直在为他相看,冯婴如又道:“他比我长几岁,原本想等我长大,但是公主催的紧......”
陈景喜欢她,实在没办法了,向长公主松口。
长公主听了只有欢喜的份,她也算看着冯婴如长大,知书达理,进退有度,是再好不过的。
申屠婵打心眼里替她开心,陈景不仅长得好,人也很好,长公主是出了名的严母,教养的孩子不说多么出色,但是都品行高洁,为人正直。
冯婴如看她一脸的呆样忍不住点了点她的脑袋:“你怎么还没想到关键处!”
申屠婵被她一点就想了一下这两件事里面的关联,有点不能置信:“奋威将军?!”
长安驸马的哥哥,陈景的亲叔叔陈无庸是三品的奋威将军,常年镇守在汉中,汉中后面,就是漠北,是遥远的雁门关。
对比去越走越远的云南,她当然更愿意去汉中,只是汉中并没有女军。
申屠婵并没有一下子惊喜过头:“尚不说奋威将军肯不肯带我一个拖油瓶,长安长公主也肯定不同意你还没嫁过去就决定这么大的事情......”
冯婴如忍着羞赧刮了刮她的鼻子:“所以说让你等两年,两年以后我肯定嫁过去了,到时候你肯定已经变得更厉害了,我再去求长公主和奋威将军,这种大事当然得一点点解决。”
怕申屠婵不放心又道:“我家毕竟有先例,我姑姑刚去云南也是一个人,就带了几个亲卫,现在在云南不是待的好好的,就算我不能说服长公主,不是还有我母亲。”
申屠婵的眼泪扑簌簌又掉了下来,一把抱住冯婴如:“谢谢你,丝丝......”
冯婴如也反抱住她:“我一定让你进军中,哪怕到时候计划有变奋威将军那边不行,最坏的结果也只是去云南!”
申屠婵简直不知道说什么了,人生难得一知己,冯婴如对她是真的好,她只能哽咽的说:“谢谢你...丝丝......谢谢你......”
看着她哭成这个傻样,冯婴如只好安慰她:“我们之间有什么好谢的,你又不是没有帮过我,我这不都是应该的...傻丫头!”
少时申屠婵帮她的一些鸡零狗碎的小忙,申屠婵自己都觉得是闹着玩,怎么能同这种事情比。
两个人说了半响,哭了半响,终于躺下歇息了。
到了第二天,用过早膳,申屠婵又陪着冯婴如去拜别了老夫人,把她送到门口,看着她坐上了马车。
回了清风苑,哥哥申屠丹林正坐在她小小的会客厅里。
申屠婵一愣,上前行了个礼:“哥哥。”
申屠丹林手边的桌子上还放了个锦盒,他推了推道:“今日出门正好看到一枚小冠适合你,就给你买了回来。”
申屠婵没去拿锦盒,只低声说:“谢谢哥哥。”
兄妹两个有点不知道说什么,其实不难怪,申屠婵少时一直跟他分离,从汉中回来四年也因为各自长大了没什么联系,除了饭桌上见几面还是食不言寝不语,逢年过节能说几句话而已。
申屠丹林轻轻叹了口气:“辛苦你好好照顾祖母,哥哥要去天津卫了。”
申屠婵略微一惊,面上也带出来了点,一瞬间他以为哥哥跟她一样的心思。
“我已经继承了爵位,一直在京都卫里混职也不行,所以去天津卫磨练磨练。”回来混个官职。后半句他没说,是申屠婵自己在心里补上的,这也算给申屠婵的解释。
申屠婵点了点头:“祖母那边呢?”
老夫人那边未必能同意。
申屠丹林顺了顺衣摆起身:“我已经跟祖母说过了,这会儿估计她正生气呢,你去看看吧。”
说完就走了,申屠婵在原地站了一会儿叫春分把礼物收起来,带着小满和春雨去了老夫人那里。
老夫人确实挺生气的,长房这一门现在就剩申屠丹林一个男丁,他若是在天津卫有点好歹叫她老人家怎么活,但是话又说回来,他既然继承了爵位,总要学着支应门庭。
申屠婵再过来时,她有些恹恹的。申屠婵亲自给她奉了茶劝慰她:“祖母别太担心,哥哥有这个想法总是好的,咱们好歹是勋贵之家,真有危险的事也轮不上哥哥做。”
老夫人何尝不明白这个道理,只是毕竟人老了,又刚失去一个儿子。
她喝了申屠婵的茶:“祖母明白,你也不要太过担心。你自己一个人在家跟我这个老婆子也说不上几句话,有空多去你姊妹们那里玩,或者去你姑姑那里坐坐也行。”
申屠婵有三个姑姑,但嫡出的只有一个,这里她说的是嫡出的姑姑申屠芳心,做了礼部侍郎吕鹏的夫人,吕夫人只生了两个女儿,膝下还养着庶长子。
老夫人说的姊妹是三叔和四叔的女儿,长房只有她一个女孩子,三房一个她嫡出的堂妹,还有两个庶女,四房也是两个庶女。
嫡出的女儿在镇北侯府很是尊贵,她们这一代,就申屠婵和堂妹申屠祺;申屠祺今年才九岁,其他几个庶女跟申屠婵也不过是点头之交。
申屠婵并不觉得孤单,自她从汉中回来,每天也不过是习武,念书,学一些礼仪,绣花。
只是她如今带孝在身,不能参加宴会,也不怎么能出门走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