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易孟晓

第十一章、失约
不知道过了多久,孟训被护士推进来,他刚刚醒,躺在床上不能动,眼珠子透过充血发黑的眼皮在病房里面寻找孟晓,找到孟晓后孟训微弱的笑,面部因为表情拉扯而疼的他吸凉气。
“姐,你回来了。”护士没骗他,他姐真的回来了。
孟晓不想靠近他,他却执意用另一只伤还算轻的手抓孟晓的手,孟晓向后退了半步,孟训勉强抓住她的袖子。
“你别乱动!一会要给你手术。”护士训斥道。
孟训才不管,还对护士笑嘻嘻的介绍。“阿姨你看看,这就是我姐,她长得漂亮吧。她可是海市艺大的高材生,每年都拿奖学金的那种。”
护士毫不在乎的点头,海市艺大是国内顶尖的艺术院校,这点常识她还知道。
高材生又能怎么样?人品还不是不行,去大城市上大学就不认家人了,姐姐压根就不想管她这个弟弟。
不过医院常出这种事,她见怪不怪,除了对孟晓没有好脸色,其他照旧进行。
“我姐姐不一样,每一年她都能拿一等奖学金,她还自己赚钱养活我……”孟训滔滔不绝。
孟晓受不了他这样吹她,让孟晓休息。
“好了好了,你别说话,等会儿要进手术室,保存些体力。”
“嗯,我听你的。”孟训听话,美滋滋的躺着一句话都不说。
孟晓去医生办公室看结果,万幸的是内脏没有损伤,但骨折比较严重,要打钢钉住院治疗。
伤的那么重,身边肯定需要人照顾,医生建议孟晓放下手里的事,至少要等到孟训自由行动才可以走。
孟晓回病房,孟训还醒着,眼睛一直盯着门口,等她出现才放心平躺。
孟晓走过去,伸手道:“把钥匙给我,大夫说你要住院,我过去给你收拾点衣服。”
如果可以,她不想再回那个房子,可现在孟训身上还穿着沾满血的旧校服,得回去拿些换洗衣服给他。
“姐,家里钥匙没换。”孟训弱弱的说。
孟晓手上动作一僵,随即又恢复原样,嗯了一声。
“钥匙给我,我的早就丢了。”
她的钥匙早就扔了,在她给了他五万块钱抚养费之后,她把有关家人的东西全部都扔了干净,和以前一刀两断。
……
医院距离房子不远,三站公交车。
老厂区的筒子楼,住的都是老邻居,有许多在这里住了一辈子。
孟晓不在意是否遇到熟悉的人,打开旧防盗网门,屋子里比孟晓预料的要干净许多,除了厨房有些还没吃完的面条,其他地方虽然旧但非常干净。
孟晓在她曾经的家参观,客厅换了大一点的电视机,以前孟晓放娃娃的架子被去掉,改成了孟训的篮球和一堆运动器材。
这些都是她被送走了以后换的,房子里处处都透着人间烟火的气息,却没有她丝毫的痕迹。墙上她曾经用蜡笔画的小公主和小王子早已经被抹去,上面贴着篮球明星的海报。
如果有客人第一次来,或许会以为这家只有一个儿子,女儿的痕迹早就被抹杀的一丝不剩。
孟晓顺着记忆,去曾经她的房间。
小房间的床上换了学校发的那种通用的蓝色床单被罩,书桌上摆着很多书,一盏旧的粉色台灯上面贴着米老鼠和唐老鸭的贴纸,是她以前妈妈买给她的灯。
衣柜也是妈妈选给她的,里面却装着孟训的衣服。几件普通的T恤,一身换洗的校服,棉衣也只有两件。
收拾好孟训的几件衣服和洗漱用品,转身出卧室,孟晓看见了那张全家福。
照片被放大洗过,装裱在相框里挂在大门背后,每一次出门都能看到。
孟晓想起孟训手机里面空荡荡的通话记录,厨房里还有没吃完的那碗面条,白花花的上面,连一滴油都没有。
终究是心软下来,放下孟训的衣服,出门去外面买了几个大骨头。
……
杨易凌晨才睡着,醒来时已经是下午,今天约好了去接孟晓,连忙起身换衣服出门。
他准备买一辆符合他现在身份的车,以后上下班也方便,这几年他受够了在孟晓面前挤公交车,也不想再挤地铁。
车他已经看好了,十来万不贵,车型不大,男女皆宜,只等着明天带孟晓去看颜色。
孟晓有驾照,但是没开过车,等过两年她自己想开车,再买辆好的给她。
到了艺大门口,杨易打电话给孟晓:“晓晓,我到学校门口了,你现在准备出来。”
电话那头的孟晓正撇去大骨头汤的血沫,才想起他们说好明天去看车,张嘴想说孟训的事,心思一转又想起杨易不喜欢孟训,只能找借口道:“明天我可能要去代课,不能去看车了。”
杨易不满:“你又兼职了?”不是说好不兼职的吗?
“这……”孟晓一时间想不出来该怎么说,扯了个谎道:“是周瑶找的家教,但是她这周有事要出去,所以让我替她带一节课。”
知道她有事不能过来,杨易想想也无所谓,大不了明天叫上杨幽一起去选颜色,到时候给孟晓一个惊喜或许效果更佳。
“那好吧,我先回去,等你闲了我们再去看车。”杨易早就习惯了她总是要打工,一般也不会打扰她的时间。

第十二章、挨揍
杨幽今年高二,后天周末才有假期,孟晓又不在,杨易索性回了家里。
正好赶上晚饭时间,一家四口坐在餐桌前吃了个团圆饭。
餐桌上杨爸开心,把收藏了好几年的酒拿出来喝两杯。
杨妈见此,亲自下厨做了几个下酒菜。
“爸,我敬你。”
杨易起身倒酒,自从他爸把法国那边的业务交给他,他有一段时间没和他爸说说话,今天正好他爸有空,顺便说说工作上的事,他打算直接留在公司,不出国留学。
“你进公司这一年半,公司的长辈们对你都很满意。这段时间很关键,你不要自满。再历练几年,等你妹妹上大学,家里的事情安顿下来,公司就让你管事,我和你妈妈出去逛逛。”杨爸点头和杨易碰杯。
“忙公事也不能怠慢私事,你这几年也别松懈,遇上喜欢的女孩,该交女朋友就多花点心思追人家,爸妈不是那么古板的人,只要你喜欢,我们都可以接受。”
杨妈跟着点头,道:“前几天,我出去喝茶,碰见你李叔叔和她女儿,那姑娘在艺大油画系读大三,你要是没有喜欢的女孩,过几天妈找个机会你们一起吃个饭,认识认识。”
这……相亲饭,杨易想拒绝。
“妈,你别乱给哥哥相亲了,我哥哥有女朋友的,他们两个人在一起都快三年了。”杨幽终于听出不对,连忙开口制止她妈妈,顺嘴把她哥给卖了出去。
杨易暗自瞪了杨幽一眼,前几天的十万白给她花了,守了两天就出卖他。
杨幽对着他吐舌头,妈要给他相亲,她这是在帮他好不好。
一听儿子谈了女朋友,杨妈来了兴致,杨爸假装喝酒,实则竖起耳朵偷听。
“真交了女朋友?怎么不带回家来看看?”藏着掖着干什么,他们又不是那种古板保守的父母,挑剔人家姑娘。
杨易“嗯”了一声,承认有女朋友这件事。“她也在艺大读油画专业,今年读大三。”
“就是就是,那个小姐姐特别好,爸你不知道,一开始我哥他装穷还欠债,都是那个小姐姐打工赚钱养他,帮他还债的。”杨幽见杨易没生气,胆子越发大,把她知道的都说出来。
“您想想现在这个社会风气,小姐姐能甘愿受苦跟着哥哥,那肯定是真心喜欢哥哥的。”
杨爸杨妈年轻时候相互扶持,才有了今天的家业,对两个孩子的教育也并非什么豪门规则,相反的,只要人好,家世出身他们就没有意见。
所以,在杨易和杨幽这里,更注重的也是人品,杨幽不知道全貌,只觉得孟晓真的很好,父母肯定也会喜欢孟晓。
听到这里,杨爸不赞同的摇摇头,杨妈也听得皱眉。
“这样不好,人与人接触贵在真诚,你不该隐瞒家世欺骗人家。”这以后是要过一辈子的人,迟早要知道他的背景,那时候那姑娘得怎么应对?故意让人家受苦,谁愿意被人这么骗?
杨幽得了父母的支持,继续添油加醋,对着没有情绪的杨易吐舌头,把自己这几天的不满都发泄出来。
“前几天小姐姐过生日,我哥哥居然把我买东西的赠品拿去送人,那小姐姐现在还蒙在鼓里,以为我哥哥很穷。”
这就更过分了,杨爸教育杨易:“你对人家女孩子不真诚,心里有隔阂就不要硬在一起,也不该故意拖累人家。”
杨易连忙表明心迹:“爸,我对她是真心的。”
杨幽不信,他哥就是欠教育,她要把她哥的恶行全部告诉爸妈,让爸妈教育教育他,以后要对女朋友好一点。
“好了,你也别生气。既然儿子是真心的,就找个机会带回来给妈妈看看,这样以后有空,她也好来家里玩。”杨妈安抚杨爸,她也觉得这件事儿子做错了,怎么能骗人家呢。
“嗯。”
杨易闷哼,这件事发展的比他预想的要快,他本来打算等孟晓把镯子还给他再带她来见父母,可现在被杨幽戳破,那之前的计划就要加快速度。
杨幽达到她想要的目的,靠着杨妈撒娇吃水果,她就知道她哥一定喜欢他女朋友,现在她也算是以后嫂子面前的功臣了。
儿子回家吃饭,意外多出来个女朋友,杨爸开心多喝了两杯,被杨妈点名制止才放下酒杯。
看着眼前父母恩爱,想着以后他和孟晓也会如此生活,杨易原本郁闷的心情渐渐变好。
这样,也不错。
前半生她吃了太多后,后半生他可以保护她。
……
孟晓守在医院,孟训晚上才醒,吃过饭没几分钟又睡过去,手里抓着她的袖子不放。
孟晓的记忆中,他一直不爱学习,调皮捣蛋不让人省心,爸爸曾说过,如果孟训乖一点,就把孟训送到奶奶家和她作伴。
可继母怕他学坏,一直放在身边教育他。
孟训原来被继母养的很好,孟晓记忆中一直是圆圆胖胖的身形,脸蛋像个白面包子。
那时候,他身上多一分肥肉,都代表着孟晓在奶奶家的穷苦。
所以办好爸爸和继母的身后事,孟晓知道房子写在孟训名下,回学校之后再也没回来过。
三个月后,警局打电话,告诉她是孟训的监护人。
她不得已又回来见他一面,孟晓差一点没有认出孟训,他瘦的脱了人像,整个人宛如孤魂野鬼,以前的衣服像个麻袋套住他。
看见她后,才有了一点人样子。
现在,这个男孩仍然清瘦,已经长到一米九的个子,脸上青肿到她还没清晰看过孟训现在的长相。
门口护士轻声进来,给孟晓做了个表情,示意她出来有话说。
孟晓刚动,孟训就醒来,迷迷糊糊的抓紧她的袖子不让她走。
“姐姐,你别走……”
孟晓叹息,安慰道:“姐出去上个厕所,马上回来。”
男孩子不放心,睁大眼睛看她离开。
孟晓刚出去,护士带她来到一个比较安静的病房,里面站着两个穿着警察服的人,还有一个年龄比较大的男士。
“这就是孟训的姐姐。”护士介绍。
那位男士礼貌的自我介绍:“你好,我是孟训学校的班主任,我姓马,这两位是侦办孟训案子的警官。”
孟晓向他们一一打招呼,护士离开。
“孟小姐,我们学校一直想和你取得联系,但孟训说你在外地上大学,所以今天冒昧来找你聊聊。”马老师和蔼可亲的笑,另外两名警官也对孟晓解释此行的来意。
孟晓半年前在学校行为有些怪异,本来住校也不住了,常常开始逃课,这一次已经一周都没来上学,班主任找不到人,要不是这次出事闹大,恐怕还不见孟训的人。
“这次孟训出事奇怪,一般小混混打架不会下狠手,但现在孟训伤的不轻,应该是和那些混混有过节。”班主任把孟训的事大概说清楚:“学校方面当然会保护学生,但孟小姐,希望你能问问孟训到底是谁打了他,也好配合警察工作。”
孟晓点头,马老师也没有多留,送警察出门后又折了回来,两人在病房外再次碰到。
“孟小姐,刚刚警察在我不好多说,孟训不对劲以后,他的同学私底下说见过他和道上的一些人来往。”马老师说的比较含蓄,但孟晓从他的表情暗示,知道他的意思。
“我知道了马老师,我会问清楚他这些事情。”孟晓了然,承诺会问清楚这件事的来龙去脉。
涉黑,和流氓混混不一样。

第十三章、债务
杨易一大早被杨幽吵醒,开车送杨幽去学校。
昨天晚上,拜杨幽不留余力的卖队友所赐,爸妈知道他和孟晓的事,爸把他叫去书房将他狠狠地说了一顿。
晚上杨易睡不着,给孟晓打电话却被挂断,翻开微信给她留言,却意外发现自他从法国归来,她没有主动发过一条消息给他。
他们的对话还停留在那天中午,她说去菜市场买菜,等他回家就能吃了。
那天晚上互道晚安,用的是短信,不是微信。
他回家得到的是半成品的饭菜,孟晓冷脸对待他,甚至以一个镯子试探他。
应该是那件事惹她生气了,那一天,他原本想给她生日礼物,结果看见桌上那个镯子,脑海里又浮现出外婆对着金镯子给他讲外公的样子,负面情绪汹涌而来,错怪了她。
杨易没告诉父亲他和孟晓一直隐藏恋情的缘由,但父亲有一句说的对,不管孟晓曾经做过什么,他若真心想和孟晓在一起,就该和她说清楚,两个人光明正大的在一起。
她跟着他吃了这么多年苦,该还的早就还清了。
男人不该和自己的女人计较,而且再骗下去,被孟晓发现,后果不可预估。
有了父亲这一骂,杨易反倒心情大好,心里隐形的阴影也被吹散许多。
放弃那辆十来万的车,自己去订了辆他看中已久的车,选的都是孟晓喜欢的东西,配置照时下女孩子流行的风格决定。
两辆车除颜色不同,其他一模一样。
杨幽一辆,孟晓一辆,谁都不偏颇。
这几天要找机会和孟晓说清楚,等这辆车送到,再把车当生日礼物补偿她。
她向来心软,只要他和她开诚布公的谈谈,他好好同她道歉,以后对她好一些,就算现在和他闹别扭生气,最后一定会原谅他。
杨易越想,越觉得孟晓可爱,镶在心里的可爱,痒痒的挠他。
等这事儿过去,再带她出去旅行,和她做普通男女朋友会做的所有事。
把前些年她受的苦,全部补偿给她,等她大四毕业就向她求婚,两个人先订婚,再过两年二人世界,找个合适的时间结婚。
从此以后,他负责赚钱养她,一定能把她培养成世界知名的艺术家。
订好了车,回去的路上,杨易想起杨幽前几天买了一个猫咪头的钥匙扣,是什么猫咪的限量款,杨幽让他给孟晓送一个,结果他扔在柜子里忘了。
杨易想,过几天把车钥匙挂在上面,孟晓应该会喜欢。
掉转车头,保时捷往租的老房子开去。
……
医院这边,医生给孟训做完检查,孟训精神好了很多,只是脸上的淤青还需要一段时间修养。
孟晓拿着孟训染血的校服回去清洗,一路上感觉怪怪的,好几次往回看都觉得有人跟着她。
到了门口,这种感觉更加强烈。
孟晓浑身鸡皮疙瘩凸起,开了门立刻进去把门反锁。
收拾好房间卫生,洗完衣服,给孟训做了晚饭出门去医院。
锁门的时候发现地上有一根吸过的烟头,刚刚这里还没有,说明她进去之后,有人在门口吸过烟。
孟晓心里害怕,连忙将烟头踢进楼梯道,再三确定锁好门才放心走。而那种被跟着的感觉一路随行,跟着她进了病房还没消失,似乎有人在监视着孟晓或者跟孟训接触的人。
第二天,这种感觉还是很清晰。
孟晓回去之后,顺手拿着一个榔头趴在门上,从猫眼往外看。外面静悄悄的,隐隐约约有脚步声渐渐靠近,一个邋遢的中年男子出现在猫眼中,左额头有一道疤一直蔓延至右脸,眼神凶狠浑浊,隔着一道防盗门,对着她抽烟。
烟和昨天是同一个牌子,说明昨天也是他在这里。
那人抽了烟却没有走,孟晓害怕,怕那人一直不走,立刻把门反锁,回身拿起手机躲在卧室里面。
她不能报警,那人只是在她门口抽烟,如果贸贸然报警说不定会打草惊蛇。
她认识的人也有限,女生不能求救,男孩子除了她的系主任和专业课导师,就只有肖衍生和杨易。
不可能向肖衍生求救,孟晓只能提起最后的勇气,把电话打给杨易。
电话响了三声,杨易没接,孟晓的理智随着电话声清醒,从海市到这里有四个小时的路程,远水救不了近火,没用。
电话被孟训挤掉,孟晓挂了电话,杨易也没回。
孟晓在里面等到天黑,门外那人不知道走了没走,孟晓趴在猫眼处看外面灯是黑的,没有动静。
孟训还在医院里等着她,刚刚已经发了好几条微信催她,孟晓提起勇气,小心翼翼的将门开了个缝。
门外的感应灯亮起,地上有很多烟头被人踩得扁扁的,外面却没人。
那人应该已经走了,孟晓放下心。
回房去拿给孟训的饭菜,刚关了客厅的灯出门,楼道的感应灯也随之灭了,空间里陷入黑暗,猩红的亮光闪烁在门外,那人靠着墙,吸了一口手里的烟,红光更甚。
“终于出来了。”那人咧嘴笑,黑黄的牙齿咬着烟尾,出气腥臭难闻。
孟晓手里的饭盒掉在地SH市,猫咪头限量款的钥匙扣,杨易记得在租的老房子里,先回去拿。
他记得这东西他当时故意放在她那堆衣服里,想着孟晓换衣服自然而然就看见了,谁知道她那么久都没有发现。
杨易打开衣柜,在里面找那个钥匙链。
孟晓在这里的衣服并不多,薄薄的一叠,翻到底就找到了。
杨易拿起钥匙扣,顺带着看见衣柜角落,压在孟晓衣服底下的黑色绒布袋子,红丝绒线封口,上面绣着古典的鸳鸯戏水,细密的针脚,不仔细看无法发现其中一只鸳鸯的尾巴出曾断过线。
这是他外婆装镯子的那只袋子,鸳鸯也是外婆亲手所绣。
杨易手发颤,不好的预感涌上心头,拿起袋子,手感已经告诉他这个袋子里面空空如也,却还是不死心的打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张纸,上面写着XX金行,金饰贩卖收据。
她卖了它,他外公给外婆的定情信物,这世上外婆留给他唯一的念想。
她把它就这样卖了,就为了几万块钱。

第十四章、要饭
孟晓在警局里了解到整件事的来龙去脉,那个跟踪她的人是孟训的舅舅。
起因,还是这间房子。
父母离世后,孟训一个人住。
孟训的舅舅这些年在外面跑生意,家境还不错,曾经借给孟训妈妈二十万应急,后来孟训妈妈出了事,舅舅见孟训可怜,就把二十万债务的事压了下来,叫孟训以后有了工作再慢慢还。
这三年孟晓没回家,孟训舅舅常来照顾他,久而久之知道这房子在孟训名下的事。
去年下半年,舅舅的二儿子要上学读书,舅舅被舅妈挑拨,叫孟训把房子转到舅舅名下,孟训妈妈欠的那二十万就一笔勾销,这样舅舅得到一个学区房名额,孟训不用还债。
可孟训不同意,舅舅软磨硬泡不起作用,也知道孟训没成年,房子转户要监护人孟晓在场。
于是舅舅一直等着,等着孟训刚十八岁成年,孟训还是不愿意,就找了些道上的朋友动手吓唬孟训。
谁知道,那些人手下没轻重,把孟训“吓唬”到医院里去了。
这几天舅舅害怕,一直没去医院看他,守在房子周围等孟训回去。谁知道看见孟晓回来,就一直跟着她,想和孟晓说说劝孟训卖房子的事。
今天等在房子外面,被孟晓当跟踪狂,拿榔头敲了一下,现在还在医院缝针。
孟训舅妈和儿女赶到之后,对着她撒了一顿泼,孟晓双拳难敌四手,根本没有还手之力。
被医院的人报警,警察来了才拉开。
孟晓伤人,被带回警局配合调查。
彼时,孟晓被舅妈抓的狼狈不堪,眼角破损还流着血,头发被孟训舅妈和她大女儿扯掉一大把。
“事情大概就是这么个回事,你弟弟估计知道要出事,平时住校不太出门,那些人进不了学校里面,所以跟了他挺久才下手。”
侦办此次案件的陈警官给孟晓做笔录,把两件案子合在一起告诉孟晓,手上一根烟吸到了底,按在烟灰缸里熄灭。
陈警官叹息:“孟晓,你爸的事我不好说,但孟训这几年变化非常大,他还有一个月就要高考,我希望你看在你们曾经是姐弟的份上,在这个关键时刻,能帮他一把。”
“……”孟晓没答话,她想起自己高考那年,考点就在那套房子的学区里面,但是继母就是不愿意她借住两晚,那两天她一个人在民宿旅馆里。
二十块钱一晚,晚上路边醉汉骂人都能听见。
画材画架都是一个人背去,一个人背回来,最狼狈的时候,嘴里咬着准考证进考场。
“他舅妈是个泼妇,闹大了对谁都不好。”陈警官道,这小地方出了孟晓这个大学生算是新闻,所以孟晓他们家的情况他多少有些了解。
为今之计,只能对孟晓打感情牌。
“你是大孩子了,陈叔也知道你受的委屈。可你也知道没有父母的孩子的难过之处,孟训现在……和你一样,你就当可怜这个孤儿,帮他这一段时间。”
孟晓点头,这件事起源于那二十万的账,现在两边都受了伤,如果舅舅一家人用这样的借口找麻烦,孟训就不能正常参加一个月后的高考。
可二十万,不是说有就有的,她现在就没有。
“你在这儿休息一下,我去给你办手续。”陈警官起身,让孟晓自己冷静想一想,临走时叮嘱道:“按照程序,你找个人过来给你签字才能走,孟晓你这一身伤,找个人来接你,我也放心你离开。”
这一身上下全是泥鞋印,头发上还往下流血,得去医院收拾一下。
而且,以孟训舅妈那无赖样,保不定在哪里又埋伏孟晓。
陈警官离开后,孟晓一个人在审讯室待着,脑子在面二十万和担保人来回转。
她没有必要去还这个钱,孟训已经十八岁,那套房子他自己有权利处置,她甚至不需要对他的高考负责。
他的前程,富贵与否,她都不会去参与。
可眼前,她得出去。
手机里面的联系人不多,千里之外老家的姨妈自然指不上,刚刚加上的孟训在医院自身难保,三个舍友是女孩,不好大晚上到处跑,几位老师和肖衍生更不能参和私事,最后就剩杨易能够来捞她。
他工作辛苦,她本就不爱麻烦他。
经过了这个端午节,孟晓不敢断定,他是否听说她在警局会来救她,像普通的男朋友一样。
手指点在杨易的电话界面,初中被爸爸送回老家没多久,她心里依靠的树都干涸而死,爸爸的死将它们连根带走。
后来和杨易在一起,曾有一棵树生长过,但它一直都是幼苗。她不敢靠它,怕折断它。
今天,在这里,孟晓突然想知道,他能不能依靠。
电话里等待接听,被对方挂断。
孟晓再打,对方又挂,再打再挂。
来往反复,孟晓陷入一种死循环,平常她打电话杨易不接,她不会打第二个,心里希望自己不会打扰杨易的正事。
可今天,孟晓硬是打到对方烦了接电话。
“什么事?”电话那头是热闹的音乐声,杨易厌烦的声音传过来,孟晓听出来却假装没有,比起他的厌烦,这间审讯室太安静,她更不想呆在这里。
“我……我周五回了老家。”孟晓思虑良久,打算和他坦白这几天所有的事。
“然后呢?你和你弟弟团圆,现在找我做什么?”他当然知道她回老家,此刻杨易只觉得恶心,她背着他把镯子卖了,补贴她那个没有血缘的弟弟。
“我……”孟晓想说她被关在这里,没有人领她出不去。
可他不加掩饰的厌恶,没来由的让孟晓觉得,他在戒备她向他要钱。
眼前又浮现那个下午,他陪着那个小公主一样的女孩,豪迈的刷了十万给她。
这大概就是穷人的自尊心吧,她一直没问他到底是谁,那女孩的行为看起来像他的妹妹,而他确实有一个妹妹。
赚到的第一桶金,花给自己的妹妹,有什么不对?
她知道,他和她没有血缘关系,不该问他要钱。
可是他说过,他们永远不会分开。
孟晓心中最后的希望都在杨易这一句话上,鼓起微弱的勇气,道:“杨易,我有一点麻烦,你能借我一点钱吗?”
看在我曾经和你一起吃过两年馒头泡免费汤,借我一点钱,我可以一点一点慢慢还你。
“好啊,你要多少。”对方失笑,满口答应。
孟晓听出来那是嘲笑,因为这是在她漫长的成长过程中,她听到植入骨髓的语气。
心里已经有了结果,那棵树摇摇欲坠,也快要死了。
“十万。”孟晓闭上眼,说出这个数字。
“呵呵……孟晓,你不如出去要饭!”
那边发出决绝的声音,之后挂断,只有嘟嘟声。
终于……
话虽侮辱人,但孟晓却不觉得难受。
早该接受了,她活着的这些年,每一次付出,都不曾有一次得到回报。
孟晓连哭都没哭,把自己裹紧,现在已经是凌晨一点,只能等明天说明情况自己走了。
头上的血顺着五官往下流,孟晓拿手擦掉,手上一片鲜红。
门外传来脚步声,陈警官进来:“孟晓,你可以走了。”
孟晓点头,什么都没问,跟在陈警官身后。
……
冷冰冰的大厅站着一个男孩,一条腿一只手打着石膏,勉强用另一条腿和另一胳膊撑着拐杖,在冰冷的大厅等候。
见她出来,肿胀的脸笑嘻嘻,格外开心:“姐,我来接你了。”
孟晓看见那颗连根拔起的树,被人扶起栽种救活,树枝迅猛生长,枝头长出一颗果实。
那因为杨易发芽的树,结出了孟训的果实。

第十五章、责怪
凌晨一点从警察局出来,诊所都没有开门。
索性皮外伤不严重,孟晓借了点水拿卫生纸擦干净脸上的血,扶着孟训回家。
医院离这里太远,先回家住一宿,明天再送孟训回医院。
进门的那一刻,孟晓心里说道:爸,我回来了。
……
“姐?”孟训见她发呆,心里忐忑不安。“我不是故意跑出来的,我听说舅妈打你,我不放心。”
孟晓摇头,进了厕所洗脸收拾,头发里的伤口勉强抹了点酒精消毒,孟晓顺便端了盆热水出来给孟训泡脚。
他好着的那一条腿上沾满泥土,不用问都知道,他是靠着拐杖一下一下跳到警察局的。
“我……我自己来,我自己想洗个澡。”
孟训受宠若惊,连忙拒绝孟晓,要求自己解决,他脚底磨出了水泡又被压烂,血干了粘在脚底,不能让姐姐看见。
孟训不想让她看,孟晓没强求,起身去了他房间,给他拿换洗的衣服。等孟训将脚冲干净换上拖鞋,孟晓将他扶着坐在洗手间的凳子上去洗澡。
青春期的男孩子,对男女观念开始有化学反应,孟晓在这里难免不适应,躲躲闪闪的差一点闪下凳子,被孟晓训了一句,才肯安分的让孟晓给他洗。
男孩很瘦,肋骨的痕迹明显,敏感的地方让孟训自己洗。
孟晓不谈其他,也不尴尬,帮他换了衣服让他躺着睡觉。
“姐,你别走。”
孟训见她要出去,连忙坐起来,又不小心碰到伤口,跌回床上。
“你别走……爸妈走了,你也走了,我一个人留在这里,每天闭上眼家里都是你们的影子,我想跟你们一起去,可梦里爸说你没走,让我也不要走。”这三年,他时时刻刻都在煎熬,知道孟晓不喜欢他,也不敢去找孟晓。只能一个人待在这间房子里,画地为牢,等着她回来看他一眼。
一米九的男孩,没出息的看着她哭。
“姐,我以后听你的话,我会好好读书不惹事生非,你别走,我会乖,别不要我。”他谁都没有了,小时候照顾他的姐姐再不要他,他真的没有活着的勇气。
“我不走。”孟晓轻叹。
孟训开心,脸上挂着鼻涕,艰难的挪到床里面,把外面的位置留给孟晓。
最开始他们都还小,父母工作都很忙,孟晓方便照顾年幼的孟训,怕他从床上翻下来,也是睡在外侧。
一张一米五的床,躺着成年的姐弟俩。
“姐,你不要担心我舅舅的事,我考完试就去打工还钱,我不会让他以后再找你麻烦。”从陈警官那里听说了孟晓今天的遭遇,孟训只觉得自己没用,一直在拖累她。
“你舅舅答应额外给你五十万,你还留着房子做什么?”孟晓疑问,这房子前后等于卖七十万,在小县城也不算亏多少,他明明可也卖了它,让自己过得轻松些。
现在饿的皮包骨,甚至弄的断手断腿。
孟训摇头,想起现在是黑夜,孟晓看不见,才带着哭腔出声说道:“父母都没有了,这房子再卖了,咱们就没有家了。”
“姐,不管你去哪里,这里都是你的家,我在家里面等你。”
家,她早就没有家了……
杨易也没了……
孟晓不再说话,闭上眼假寐,再睁眼孟训已经睡熟。
起身,拿起手机去厕所,给叶思雨打电话,请她帮她给老师请一周假。
孟训这个状况,她走不开。
至于杨易,过了今晚,孟晓反倒不怪他也不难过了,她的苦难与他无关。
别人的金钱,拥有绝对的支配权,她也没资格奢求。
看着镜子中狼狈的自己,头发乱飞还粘着一块块血痂,脸颊上红肿的肿起,红血丝满布的眼睛和眼下的黑眼圈,让孟晓想起那个小公主。
“孟晓,不难过,也别生气。”她自言自语:“挺过去,伤口会愈合,一切都会好起来。”
她失去妈妈的五年,被爸爸赶回农村奶奶家,梦里她妈妈也是这样安慰她的。
分手,债务,受伤。
再坏还能坏到哪里去?
……
海市,杨易半夜约发小出去喝酒。
李岩在旁边不喝,拿着手机刷短视频解闷。
明天要工作,他和杨易至少有一个人得保持清醒,现在杨易为情所困,这个宿醉的机会就让给他。
“哎,我说兄弟,易哥这是发什么疯呢?大晚上把我们叫出来喝闷酒?”赵平轩和李岩碰杯,不解的问。
“他以前不是十点后不出门的吗?最近是怎么了?”在他们圈子里,杨易号称新时代好青年,三不沾的那种健康好宝宝。现在好几次都半夜跑出来,明显心里有事憋着,可问他他又不说。
李岩摇头,喝不了酒就和赵平轩碰杯解馋。
赵平轩见问不出来所以然,直接过去问杨易。
“易哥,你有什么苦闷说出来兄弟帮你想办法,说不定兄弟刚好能解了你烦恼。”赵平轩搭着杨易的肩膀关心道,语气中含有一些暗示意味,这场子最大的烦恼就是姑娘多,姑娘一多什么烦恼都烟消云散。
李岩瞪了一眼赵平轩那个不靠谱的公子哥,转过去和杨易并坐。问:“孟晓的事?”
杨易背脊一僵,酒杯放在桌上,点头。
李岩想不通,他和孟晓谈恋爱,连他父母这一大关都过了,他现在还在纠结什么?
“她把那镯子卖了……”咽下一口苦酒,杨易不敢回想他刚刚看见那张发票的感觉,她辜负了他。
卖了就卖了呗,一个破镯子,又不贵,还能此人金贵不成?李岩觉得他纯纯的大题小做,自找苦吃。
“你不是早就怀疑她把镯子卖了吗?现在你又发个什么疯?”这几天杨易的情绪比他女朋友还怪,时好时坏还听不进去劝。
李岩建议:“我看你还不如直接和她断了算了,长痛不如短痛,省得以后看见她就想起镯子,时不时的发疯。”
关键是,孟晓还不知道什么原因,莫名其妙。
杨易眼光看着不远处和小姑娘开玩笑的赵平轩,小姑娘穿着清凉,稚嫩的脸上画着厚重妖艳的妆容,外貌上害羞掩嘴笑,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打量着赵平轩通身上下的价值。
孟晓绝不会这样看人,她不在乎他是否有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