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青禾沈经年

第1章 请柬
黄昏的余晖透过镂空的雕花木窗洒进屋内,一直延伸至拔步床边,映出一道男人的身影。
对方身形修长,下颌线条优越,侧脸的轮廓被光影分割,温柔与冷淡交织。
关青禾躺在床上,白皙手臂探出被外。
她偏过头,看见男人宽大的掌心托着她的手,在她手腕上缠了一根微凉的细带,上面印着很多小小的数字。
关青禾动了动,迷茫地盯着看。
男人捉住她,合拢她的五指,再度用细带缠住,嗓音低沉:“不要动。”
她怔愣,下意识去看他的脸,可怎么也看不清对方长什么模样,只记得昏昏黄黄的光。
关青禾睁开眼,差点分不清梦境与现实,看到屋外已然天光大亮,床头的手机嗡嗡震动两声。
小苏:【关老师,我到啦。】
小苏:【你醒了吗?】
关青禾回复:【稍等。】
她从床上起来,原本铺在枕头上的乌黑青丝顺滑地垂下,遮住了纤细的腰肢。
满屋子暗色的木色家具里,关青禾穿着身素白色的睡裙,成了独一抹亮色。
连日高温后,宁城终于迎来一场雨,下下停停,午后终于阴云散去,夹着一丝阴凉。
“小苏,你进来吧。”
小苏在院子里看了半天的锦鲤池,又对着几盆栽着枯树的盆栽拍了几张照,才进了堂屋。
刚进去她就见关青禾换了身黛青旗袍坐在椅子上,纤细的小腿露在外,清冷古典,宛如古画里走出来的美人。
小苏不是第一次见,但每次都要被惊艳。
关青禾挑了个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翡翠玉镯戴上,尺寸完美契合,碧玉青色映出皓白雪肤。
小苏之前见过很多次这个盒子,据说是她每年生日都收到的礼物,有手镯、手钏、项链……
关青禾问:“怎么了?”
小苏只觉得这声音婉转动人,像江南耳语呢喃,如果唱起来,绝对听众不会少。
她回神:“这个盒子好像有点眼熟,但我又想不起来。”
关青禾想了想:“可能现在很多首饰都用木盒装。”
小苏摆手:“我们簪娘用的就算是木盒,那也比不上这个呀,这可是紫檀木。”
更别提这满屋子的红木与黄花梨家具了,她第一次来,差点以为自己进的是景区老宅。
出发去茶馆的路上,小苏又想起来。
“而且,青禾姐你的手镯,每个尺寸都好合适,跟定制似的,我之前旅游买的玉镯不是大就是小。”
老巷的一家茶馆门外,本地人与外地游客挤在一起,占满了青石板路,谁也不让谁。
“秋云坊这个月新开业,优惠活动双人团购只要66!就能听到著名大师章明月唯一的女徒弟弹琵琶。”
宁城的评弹馆遍地开花,尤数这条路上的最多。
大多数都开在街道巷子里的茶馆中,一边喝茶听曲,一边看白墙黑瓦与亭台楼阁。
“评弹,那是咱们中国的非物质文化遗产。有句老话叫一曲评弹歌尽万种风情。咱们宁城这地方,只要一开嗓,所有的东西都在这曲子里了。”
兼职大学生正卖力吆喝:“大家来宁城玩,不打个卡,发个朋友圈,回去也是一个遗憾是不是?”
和这里的热闹喧嚣相比,隔壁的如梦令茶馆的大门口空无一人,门可罗雀。
沈经年的车从远处路过。
见他看着那边,秘书说:“章明月老师生病休息后,茶馆的客人被隔壁店抢走,于是就关了门,听说最近请了新人,技艺高超,大概快重新开门了。”
跟团游的年轻人们百无聊赖地听着千篇一律的宣传,到处乱看,忽然盯住巷口。
只见走进巷子里的少女穿着一袭黛青色刺绣旗袍,身段玲珑,腰肢纤细,黑发简简单单地绾起。
哪怕戴着口罩,也能看出眉眼清淡如水雾,也阻挡不了几个男生眼睛都看直了。
“这排队排得值啊!”
就连挑剔的老太太们都不住地欣赏。
眼见着美人停住脚步,男生们才注意到,隔壁木门紧闭,屋檐下悬挂的灯笼上写着[如梦令]三个字。
沈经年扫过她,把玩着手中的核桃。
许久未见,那手腕还是那样纤白细巧,戴着最素净的玉镯,也不输珠光宝色。
“隔壁也太不要脸了,天天宣传都拉踩咱们,还把她是章老师唯一的女徒弟这事写到了宣传语里。”
庭院里,关青禾摘了口罩,听小苏絮絮叨叨的吐槽,出声:“这话也不算假。”
小苏说:“可是,她怎么不想想自己都把章老师气病了,怎么好意思的,脸皮真厚。”
暑假是旅游高峰期,宁城这边很多外地游客,各个小巷里评弹馆的预约几乎都满场,只想听琵琶大家唱一曲。
[如梦令]因为有章明月这个老艺术家而出名。
但这个暑假,却恰恰出了意外。
章明月的徒弟付秋云突然退出评弹茶馆,要去自立门户,这也没有什么,章明月也支持。
宁城评弹茶馆那么多,她开一个也正常。
但是,谁也没想到一个星期后,付秋云和她男朋友把新店开在了[如梦令]的隔壁,颇有对打的意思。
不仅如此,宣传语句句带章明月的名字,借机拉拢抢走客人,还打价格战。
章明月一气之下病倒,没了坐镇的她,茶馆基本开不了场,生意一落千丈,只能关门休整。
小苏第一次见关青禾,就是被章明月派去清江市,邀请关青禾来茶馆坐镇。
在路上的时候她心想,“关青禾”一定是隐姓埋名的老艺术家,这种人物都是年纪越大越厉害。
到了目的地,看到了老艺术家。
但是小苏才知道,她要请的人是老艺术家的年轻孙女。
关青禾问:“付秋云来看过章老师吗?”
小苏说:“就来过一次,那压根不是看望,是炫耀,还在章老师面前卖惨,把咱们的客人都拉走居然还不承认,网上营销成那样,谁信她天真啊,就章老师年纪大了,不懂。”
她想起什么,把手机递过去。
屏幕上是一个网友前两天写的帖子:【以后可以不用去如梦令了,章明月老师不登台了,我路过茶馆门都关了。】
关青禾扫了眼底下的回复。
“没有章老师那我不去了。”
“可以去章明月老师徒弟新开的秋云坊,和章老师没什么区别!特别好听!”
“我去了,真的不错,大家可以去听听看,比如梦令还便宜一块钱呢。”
小苏愤愤不平:“我最近每个帖子底下都能看到这种引流回复,一看就是花钱买的。”
关青禾笑:“好不好听,听了才知道。”
如梦令的茶馆老宅从明代保存至今,标准的园林建筑。
评弹的门票不贵,外场在庭院里,40元一张就可以喝茶吃点心,听几个小时。内场是在屋子里,所以座位可以离评弹演员很近,面对面听,贵一些。
除了被动听曲,还可以花钱点歌。不想花钱点歌的,就可以听别人点歌。
现如今茶馆关门休整,院子里的椅子都撤了一半。
店里的服务员也辞职了好几个,只留下两个穿着大褂、小二打扮的男生坐在那儿打瞌睡。
看见关青禾,他们都飞速站起来,一路目送,来回地眼神交流:“这是谁?来干什么?”
关青禾虽然来宁城几天,但一直都在整理熟悉住的地方,还是第一次来茶馆。
她直接去了楼上,见到了正靠在床头休息的章明月,对方脸色很差。
关青禾心里微叹气:“章老师。”
章明月见到她的脸,也愣了两秒,招手:“坐吧。”
关青禾坐在床边,给她倒了杯茶。
“你真像你阿婆啊,一样的绝色。”章明月感慨:“难怪你爷爷要把你留在清江了。”
这张脸太出色,太打眼,这世界上总有不怀好意的人。
就算是她一个老太太见到,也不由得恍神,何况是别人。
章明月也有点后悔:“要不,你还是回去吧。”
关青禾眼睫微动:“爷爷都让我来了,说明他很放心,您不用担心,我没什么的。”
章明月见她坚持,说:“那还不是我这个老婆子没办法,你爷爷年纪大了,要不然他肯定自己来。”
“我这次病得严重,估计以后是上不了台了,你初来乍到,直接开场演出,肯定不行。趁着我还能动的时候,给那些听过我评弹的老客们写份请柬,一起吃个饭,他们大概能给我面子。”
关青禾蹙眉,抬眸道:“您不用这样的。”
章明月摇头:“茶馆既然交到你手上,我总不能给你个烂摊子,怎么和你爷爷交代。”
“这些老客们都是大人物,非富即贵,所以不能马虎对待,你亲自去写请柬,盖我的印章。”
她与关青禾的爷爷师出同门,关爷爷是师兄,年轻时名噪海外,只不过之后因为变故没再公开演出,几十年过去,也被人遗忘。
这茶馆,便是他的。
关青禾要来宁城,茶馆的所有权自然而然就转到了她名下。
她从小和爷爷学琵琶,爷爷年纪大了,没人照顾,一直留在清江市,深居简出,没几个人认识。
章明月当年去清江小住,也教过关青禾几个月。她相信关青禾的技术,但别人可不一定。
所以,她得提前替她铺好路。
关青禾缓缓点头:“我知道了。”
早在三天前,章明月就旁人准备好了请柬所需要的东西,就放在书房里等她来。
“以前咱们茶馆,排队都排到街头去,哪里需要写请柬……”小苏嘀咕一句,又赶忙找补:“不过现在开门,确实要通知,不然老客们都不知道。”
“这些请柬到时候让他们送出去,不会漏了任何一份的,青禾姐你放心。”
关青禾嗯了声,摊开请柬。
雕花小窗外的光线洒进来,一格格地落在桌面上,映出几行漂亮的字。
她写完,又想起自己的小印落在老家没带来。
小苏一边报客人名,一边偷瞄关青禾。
静看更显古典,眉目清冷,姿态从容,与古朴的宅子融为一体。
轮到最后一份,小苏深呼吸,念出:“沈经年。”
关青禾停住手,“沈?”
她能从小苏的语气里听出来,这个人必然很重要。
小苏难掩激动:“沈家三爷沈经年。”
“他之前每周都会来一次,是咱们这的常客,他来了,其他大佬们肯定会来。”
她脑袋垂下,小声道:“不过,他以前来只听章老师的场,邀请也不一定来,这次不知道会不会给面子。”
请柬大多数由店里的服务生送,只有最后一份,小苏找来了一个年轻男生,两个人在月洞门前交接。
关青禾没看见对方的脸,只听见他叫“周谦”。
小苏信誓旦旦保证,周谦一定会把请柬送到沈经年本人手上,不会有意外。
傍晚时分,周谦装着请柬直奔目的地,吊儿郎当的姿态立刻收紧,挺着背往里走。
小苏发来消息。
见周围没人,周谦语音回复:“放心吧,我已经到了,我一定骗他过去!”
他正做保证,一道清冽嗓音从背后响起。
“骗谁?”
周谦一回头,见到身形优越的男人站在身后,斯文矜贵。
他后面还站着几个老总们,平日在新闻上是数一数二的大人物,这会儿都沉默地当着背景。
“骗您侄子!”周谦立刻改口:“三叔,这是如梦令的请柬,章老师请您明晚一起吃顿便饭。”
他和沈经年的侄子是好友,随好友的辈分叫他三叔。
周谦还真怕沈经年不去,要是连他都不想,那如梦令这茶馆可就真倒闭算了。
“重新开了?”
“对,这周五下午就开场。”
“你这个业余店小二当得还挺像。”
沈经年随手接过请柬,问得家常,慢条斯理,声线温和,却骨子里带着丝压迫感。
周谦小声反驳:“要不是出了付秋云这白眼狼的事,我现在都能当上小师弟了。”
这话逗笑了沈经年。
一个贵公子为了追个姑娘,居然混到这份上,他懒得多评。
他垂着眸子,打开请柬。材质精细的纸页,写着几行簪花小楷,没有落款姓名,只有一个“章明月”的印。
沈经年的嘴角弯了弯。
这字迹,一看就不是本人写的。
宁城圈内人尽皆知,沈经年喜好文雅,从评弹到古玩。
很多人为了创造机会,经常往茶馆跑、收藏古玩,就为了能搭上话,能谈一两句。
修长的手指不紧不慢地点在请柬上,沈经年说:“所以章老师知道有人冒用她的名义全城广发请柬?”
“……”
周谦实话实说:“诶,不是冒用,章老师同意的。您不会白去的,这次她要介绍一个大师。”
沈经年好笑:“你封的?”
“老师自己说的,说她技艺高超,年轻有天分,小苏还说她美得不似真人。”周谦一口气说完。
他又想起来:“而且,她也姓关,巧不巧,和您未来侄媳妇一个姓。”
一句话结束,周围众人都惊了下。
常年在宁城的谁不知道沈家门难进,叔叔沈经年不近女色,小辈侄子们被拒联姻,原来是存着一纸婚约!
谁家居然能和沈家有婚约?
他们思忖着,这婚约从没提过,是不是代表沈家不上心?
他们都看着沈经年挑了下眉,然后缓缓合上了那张属于他的请柬。
“行,我收了。”

第2章 宴请
周谦开玩笑后就有些后悔。
眼前这位沈三叔看着温文尔雅,对小辈也温和,但他们平时不知道为什么,都挺害怕他。
就连最跳的二世祖到了沈经年面前都变成乖乖仔。
看到他接过请柬,听见那句“行”,周谦就知道这件事绝对稳了。
他喜笑颜开:“三叔,你真去?没骗我吧?”
沈经年告诉他:“去了不代表什么。”
周谦失落了两秒,觉得影响不大:“人到就行,我去和小苏说,我先走了。”
沈经年笑了笑,看着他跑远,转向其他人,“先走一步。”
众人目送他离去,许久才呼出一口气,有人率先开口:“宁城有姓关的人家吗?”
有自然是有,但是他们说的是上流圈。
“没听说过,这个姓不算常见,除非……家庭太过普通,我们平时注意不到。”
“沈家的婚约对象,应该不会普通吧?”
众人对视一眼。
毫无预兆的一纸婚约就这样暴露出来,连沈经年都没有反驳,看来是真的。
要是说出去,宁城又得热闹了。
刚回车上,沈经年慢条斯理地脱下外套,两根手指弯曲,捏着领带松了松,下颌微微抬起。
他捏着薄薄的请柬,搁在一边,叠在文件上。
几乎是同时,电话响起。
是老宅那边打来的:“经年,关家那姑娘好像来了宁城,也没找我们,要是有什么麻烦的地方,你帮帮。”
沈经年嗯道:“知道。”
因为茶馆换了新老板娘,加上要重新开门,于是关青禾让人把灯笼换上新的。
她就站在不远处看着他们,免得弄歪。
正值傍晚时分,大学生何景吃过晚饭,继续回来吆喝工作。
看见台阶上的少女,他眼中明亮。
当初刚应聘的时候,付秋云店长说过,只要是[如梦令]的客人,都必须想尽一切办法拉过来。
想到这,他精神奕奕走到隔壁门前。
只是,少女抬眼看过来时,何景的腹稿就不自觉磕巴起来:“那个……这家店快倒闭了,要不要来我们茶馆?”
单就这双含情目,就足够牵人心。
“我不是来听曲的。”关青禾说。
清如水的嗓音落下,何景的耳朵都要化了:“哦哦,不是听曲的也可以听听看……”
话音未落,刚才还关紧的木门突然被推开。
小苏笑眯眯探出头,看到他之后迅速变脸,厉声问:“你们秋云坊又想挖走我们的人?”
等关青禾进去,她立刻警惕地看向何景,哼声瞪眼,“啪”地一声关上门。
“回去告诉付秋云,别做梦了,这是我们的老板娘,这辈子也挖不走!”
?!老板娘?
他刚刚是不是说这家茶馆快倒闭了?
何景失魂落魄回了秋云坊的院子里。
评弹一向是唱几个小时,分几场。前半场是普通演员唱曲,付秋云作为店长,最后出场,现如今正在后台打扮。
不用他汇报,已经有时刻注意如梦令动静的服务生开口:“店长,如梦令来了个新老板娘。”
付秋云蹙眉:“换人了?什么样的?”
服务生摇头:“没看清,听他们说很年轻。”
“年轻?”
“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他一指何景。
“啊?”何景噎住,顶着付秋云的目光,想起刚才门外遇见的那位旗袍美人,不知道为什么,没说。
付秋云扫了眼,“哦,新老板做了什么?”
服务生想了想:“好像没什么,今天换灯笼,好像是要重新开门了。”
付秋云冷笑,让他离开。
她给男朋友发了条语音:“章明月那老太婆居然把如梦令卖出去了,新老板好像还打算开评弹馆。”
对面没回复,付秋云心里不快。
她本来是想等如梦令倒闭后,顺势让男朋友买下来,然后扩大自己的店,现在看来没机会了。
但是一想到章明月已经病得在家休养,以后也唱不了,离了章明月,如梦令什么也不是。
反而章明月退出,她更可以肆无忌惮地能借着名头平步青云。至于年轻的新老板,不足为惧。
她不信能请到比她这个“章明月徒弟”还厉害的人。
宴会当天,章明月很重视,也许是为了茶馆的前途,精气神都比之前好很多。
其实她大病一场后比起以前更显年迈,岁月不败美人,即使这样,也是温婉知性。
出发前,她才和关青禾说了这些人的身份。
从艺术界到商界,都有涉及。
章明月带着关青禾,低着声叹气:“说实话,今天晚上我也不知道会来多少人。”
关青禾轻声:“说不定都会来。”
章明月摇着头,年轻人就是容易天真。
见关青禾听得认真,她提醒道:“这些人里,你最需要注意的是沈经年,沈三爷。”
关青禾眉梢一动:“沈三爷?”
能让她这样叫,可见身份不一般,大概率就是小苏他们嘴巴里的“沈先生”了。
章明月温声:“你虽然不在宁城常住,但听过望月楼吧?”
宁城的人就没有人不知道望月楼,创立于清代,几百年历史,是知名的老字号银楼,久负盛名,达官贵人都买过。
甚至博物馆里珍藏还有它最初为皇室造的首饰。
现在不少珠宝品牌都会在国内开专卖店,但宁城这块地儿,望月楼永远是第一选择。
“望月楼啊,和别的店不一样,它只开在国内,不去国外,真给咱们长脸。我听说每年国际媒体或者杂志上的珠宝评选,都会出现望月楼的首饰图片视频。”
可就是这么多限制,望月楼却越来越火,那些购买佩戴的人士,大至国外的王室公主,小到富商白富美。
“望月楼的主人姓沈,沈家百年前从望月楼发家,到现如今的沈氏集团,沈经年就是现任家主。”
“他是老来子,同辈份的早就四五十岁了,他才三十,又因为排行三,直接当了家,才这么称呼他。”
沈氏集团,望月楼。
关青禾思忖,这个“沈家”和她订婚的沈家有什么关系?
“沈经年喜欢听评弹,但是他大多时候只听我的,大概是因为我年纪大,弹得久吧,其实我觉得他没有最满意。”
“其实,秋云之前很想试试,失败了。”章明月摇头感慨:“这位沈三爷耳朵挑得很。”
看关青禾不说话,垂着眼眸,她以为小姑娘年纪轻被打击到:“被吓到了?”
“我只要弹好我的琵琶,自然会有听众。”关青禾抬起眼,眸中淡然自若。
章明月慈爱道:“喜不喜欢是个人喜好,强求不来的事。”
关青禾盈盈一笑:“章老师,你知道我阿爹以前教我的时候说过什么吗?”
“他说我呀,专治耳朵挑的人。”
夜晚的宁城比起清江市更繁华,灯火通明。
出发后,章明月才记起自己没带药,她现在的身体支撑不住,关青禾就主动回去拿药,两个人分开去。
她到餐厅时已经是半小时后,进电梯,背过去对着电梯壁整理自己被风吹乱的的头发。
沈经年进来见到的就是这一幕。
如清丽白玉兰,静静地立在枝头,腰肢纤细,薄背挺且直,旗袍裙摆下露出截白皙小腿,如同一幅美人画。
电梯壁镜面上映出精致五官。
关青禾听见声音,抬眼从镜子里看到反射出的一个男人。
电梯壁清晰度有限,她只能看到对方极高,气质矜贵成熟,面部轮廓线条优越。
章明月打电话问她:“到了吗?”
关青禾柔声:“已经到餐厅了,章老师您先去。”
挂断电话后,头顶落下一道低沉嗓音:“章明月老师?”
关青禾下意识转过身,抬头,也就是在这一瞬间,看清了他的模样,身形优越,俊朗清疏。
她愣了下,问:“您是章老师的?”
沈经年眉宇间看不出神情,看了眼她的脸,淡淡说:“听过她的演出,可惜最近茶馆没开门。”
音色低醇,关青禾耳朵一动。
她是学民乐的,自然对声音很敏感,也有些声控。
原来是听众,是不是这位也是今晚宴请的客人之一?
关青禾弯唇,声线轻柔:“这周五就开,如果有空,这周五下午可以过来听一场。”
沈经年问:“章老师病好了?”
关青禾答:“没有,不过,现在如梦令有了新的老师,到时候您来,不会失望的,票价还是40元一张。”
沈经年微微挑了一下眉。
他慢条斯理地问:“听说茶馆里请来了一个技艺高超,美得不似真人的新人?”
“……”
谁传出去的,关青禾微赧。
电梯里安静下来,她要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冷不丁撞入他的眼睛深处,心里有点奇怪的不自在。
关青禾低下头去。
她的脖颈雪白又纤细,垂下去之后,弧度优美。
沈经年的视线落在上面,许久之后,又移至纤细手腕上。
关青禾再抬头,电梯门已开。
沈经年示意她先走,她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温润有礼的男士,“谢谢。”
关青禾到了包间,推门而入。
和茶馆不同,虽说也是古色古香,但这里要更精致奢华,已经坐了几个人,一起在说话。
她越过屏风,到了桌前,“章老师。”
按照正常习惯,章明月年纪最大,应该坐上首,但不是,她反而坐在下首。
毕竟,在大多数人眼里,评弹即使属于国家的传统非遗文化,也不算什么。
关青禾一眼扫过去,八张请柬,来了七位,空了一位,正好是最上首的位置,不知道是谁。
——而且,没有她的座位。
章明月还没说话,一个中年男人率先开了口:“这就是章老师新徒弟,回去不是拿琵琶的?”
“今晚是吃饭,带琵琶做什么,张总想错了。”另一人出声:“章老师介绍一下吧。”
章明月看到他们的目光盯着关青禾,心里咯噔一声——她想岔了,不应该宴请,直接请去茶馆听演出就行。
“这是我以前教过的学生,关青禾。”她露出笑容:“青禾,把药给我吧。”
关青禾对众人微微一笑,走过去。
章明月低声告诉她:“让服务员多加一把椅子。”
“章老师这个学生长得倒是出色。”张总摸着下巴,“就是不知道琵琶弹得怎么样。”
身旁人立刻猜出他意思:“不是说周五茶馆重新开门,不知道今天有没有这个荣幸,能先一步听听关小姐的歌喉。”
章明月脸色一变。
她握住药瓶的手一紧,当众唱曲,这算什么,把她和关青禾当什么了?
章明月开口:“张总……”
关青禾手搭在老太太的肩上,扫了眼主位,唇角弯弯:“好像还有人没有来,不如到齐再说。”
包间里安静下来。
张总眼里惊艳褪去两分,咳嗽一声:“沈三爷到现在还没来,应该是不会来了。”
关青禾心中恍然,难怪他们都不坐那里,居然他没来,他们也要留着位置。
见她沉默,张总越发等不及,他来之前没想过章明月找的接班人居然这样绝色。
他端起酒杯:“关小姐等什么?大家都想听听,你会什么曲子,我嘛,喜欢听……”
“张总爱听《狸猫换太子》。”
一道清冽嗓音穿过屏风,传入众人耳里。
隔着水墨山水的刺绣屏风,关青禾见到说话的人,四目相对,她微微睁大眼。
——电梯里遇到的男人居然是他!
沈经年缓缓走近,从关青禾的身旁路过,神色淡然,居高临下地瞥向另一侧。
“张总,我貌似没记错。”他轻笑。
其他人附和:“对对对,就是这个。”
有人暗自发笑:“沈总说得对,张总毕竟亲身经历过,应该和这曲子里的人感同身受。”
张总面色青白,他是狸猫换太子的狸猫,花了好大功夫才瞒住家里狗屁倒灶的狗血事,就这样被一口说了出来。
偏偏他不能发火,反而笑着点头:“……您说的对,我爱听,非常爱听,您快坐。”
关青禾都惊讶这位张总的反应。
刚才还嚣张的他不仅接下这话,还殷勤起身,为沈经年拉开座椅。
只是,没想到沈经年没看他,而是朝关青禾笑了笑:“关小姐,好久不见。”
话音落下,在场众人都懵了。
好久不见?难不成是熟人?
他们这是打雁被啄了眼,动了不该动的人?

第3章 擅长
沈经年这一句话,包间里所有的目光都汇聚到了关青禾身上。她站在章明月身边,丝毫不怯,清新淡雅。
这位主儿是和沈三爷私下有什么关系?
他们可从来没听过沈经年认识什么弹琵琶的姑娘,就算有,也不可能是这么没背景的。
关青禾顶着他们的眼神,纵使心中有点紧张,但面上依旧浅笑:“沈先生。”
沈经年颔首,看向主位。
张总眼疾手快,眼珠子一转,立刻招来侍者:“再加把椅子,就在三爷旁边,关小姐请。”
其他人也就等着沈经年的反应。
这要是同意了,那说明关系匪浅,值得深思。
没同意,就再观望一下。
关青禾张了张唇,这种场面她如果拒绝,不给沈经年面子,或许他也不会和善。
她看了眼不远处的男人,沈经年神色自若,袖口折起,手臂修长精瘦,他回望过来。
斯文,是关青禾的第一印象。
可这样的人,能让在场的大人物们这么对待,可见内里。
章明月拍了下她的手,终于开口:“在我这儿吧,我年纪大了,要她帮着。”
沈经年的目光从她身上移开:“按章老师说的。”
关青禾最后在章明月边上坐下,章明月目露询问:你和沈三是怎么认识的?
她摇头,低声:“来时电梯里碰见。”
章明月不解:“那怎么会好久不见?”
关青禾也不明白,他们今天之前从没见过,难不成是专门为了给她解围,才说的“好久不见”吗?
不管怎么说,他的确给她解决了一个麻烦。
其他人连带张总,都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关青禾与沈经年,虽然好奇,但也不敢直接问。
至于过分的玩笑话,有沈三爷在场,席上众人又不是蠢蛋,自然不会再开。
这样的一顿饭才是真正的宴请。
章明月舒心不少,最后也没提让他们去,只是笑着说:“这周五下午就开场了。”
来与不来,全看自己。
结束后,她也长松一口气,疲惫不已。
章明月看向关青禾,语重心长:“以后啊,还是就单纯弹唱吧,不要做这些了。”
关青禾说:“您也不可能想到这种事。”
章明月心中自然恼怒:“在他们眼里,我们这些做艺术的,都是上不了台面的,和戏子一样。”
她还是官方表彰过,上过春晚的呢,那又怎么样。
章明月又缓了脸色:“沈经年这个人,不得罪他的话,是没有问题的,他在外温文尔雅,对我也很客气。”
她自顾自把沈经年今天给关青禾解围的事当成了寻常,或者也可能是给她面子。
关青禾挽着她的手一顿。
她垂下眼,“前提是,他喜欢我的评弹。”
章明月笑说:“白天不还在说,专治耳朵挑的人吗?指不定就治好他的耳朵。”
宴请虽结束,张总人却没走。
他等电梯口外许久,终于等到男人施施然的身影,立刻上前:“三爷,今晚是我放肆了。”
沈经年侧过脸,漫不经心地扫了他一眼。
久没听见回复,张总又瞥了眼王秘书,咬牙说:“我不该对章老师和关小姐这么过分。”
终于,王秘书开口:“张总,听说您每天在公司忙碌,这无可厚非,不过,平日还是要多熏陶一些传统文化的,有时候,老祖宗留下的东西,更值得尊重。”
他顿了顿,“您不应该和先生道歉,而是这件事的另一方。”
另一方?
张总心知肚明,他这是几乎指名道姓关青禾。
王秘书朝他一笑,与沈经年一同步入电梯。
张总依旧留在外面,看着站在电梯里的男人,聚拢的灯光将清俊的眉宇映出淡漠。
或许,这才是他认识的沈家三爷。
关青禾本以为自己来掌管茶馆是件很轻松的事,没想到开头就有这么多麻烦。
难怪爷爷直接放她过来了。
次日,周谦知道沈经年去了昨晚的宴会,跑来茶馆和小苏求夸:“我这工作做得不错吧?”
小苏说:“值得表扬。”
周谦不满意:“怎么四个字就打发我了,你要去什么,说话都心不在焉的?”
小苏叹了口气:“周五不是要开门吗,青禾姐让我去邀付秋云过来听曲。”
周谦说:“挺好的,老板娘降维打击一下这白眼狼。”
他也讨厌付秋云。
周谦的奶奶特别喜欢章明月的评弹,他被迫来听的时候看上了小苏,装模作样来这里应聘店小二,听了两天还真喜欢上评弹了。
评弹一般是男女搭配,男弹三弦,女弹琵琶。
所以章明月有两个徒弟,齐观宇学三弦,挑了几年后才收了付秋云学琵琶,平时两个搭档演出。
如今付秋云一出走,齐观宇一个人没法演出,回老家山区养生,今天才买到票匆忙赶来。
付秋云总是自诩自己是章明月的唯一女徒弟,其实章明月对其他喜欢琵琶的人也是有问必答。
当初要不是她不乐意,自己肯定已经被收徒了,说不定他还能成“章明月的关门弟子”。
听起来多威风,自己奶奶估计都笑开花。
周谦说:“新老板娘也太有礼貌了,之前要不是章老师拦着,我早砸了秋云坊。”
小苏认真回:“去吧。你要是去牢里喝茶了,我一定会去看你的。”
周谦:“……”
小苏又期待:“不知道付秋云见到咱们老板娘这么漂亮又厉害,会是什么反应。”
周谦说:“她能有什么动静,估计发火吧。”
他一语成谶。
秋云坊今天客流量不小,付秋云唱完下半场,刚进后台,就看见了小苏坐在那儿嗑着瓜子。
“你到这儿来干什么?”她放下琵琶,故意道:“是不是打算跳槽?你们新店长刚上任,你就跑路,不太好吧?”
小苏翻了个白眼,咧嘴一笑:“我们茶馆重新开业,周五记得来听真正的评弹是怎么弹的。”
付秋云:“真正的评弹?”
她听得好笑,也不看看她是谁教出来的,被章明月教了几天就尾巴翘上天了。
小苏说:“当然啦,欺师灭祖的人可弹不出来。”
她才刚离开后台,就听见里面传来茶杯摔碎的声音。
付秋云如今唯一被诟病的便是“白眼狼”一事,没等发火,又得知如梦令昨天给老客发了请柬。
再看见请柬内容后,她脸色一沉。
章明月居然这么上心地给新人铺路,付秋云气得不行:“看来以前真是把我当免费劳动力!”
有人推门进来,张普揽住她的肩膀:“生什么气。”
付秋云见到男朋友,把手机扔过去,“你自己看。”
张普看到上面照片里写的字,愣了下:“字写得怪好看。”
付秋云抱怨:“让你看内容,谁让你看字了,字写好看又不是人长得好看!有什么用。”
张普连忙说:“看了看了。”
“那如梦令就这么送她了?”付秋云不忿:“章明月年纪都多大了,一直霸着茶馆的出场,现在关门又拖了这么久,我还以为能到手,居然被摆了一道。”
张普安抚她:“行了,我刚问了何景他们,一个比你还小的人,怕什么,说不定都不知道茶是怎么泡的。”
付秋云咬着唇:“章明月这么费尽心思,还主动办宴,可见对新人有多信任,不怕弄砸。”
最主要的是,以前她想这样,借机认识沈经年他们,章明月直接拒绝了。
现如今轻而易举地给一个自己都没见过的新人,她实在意难平。
“那你说她能有什么别的办法。”张普笑起来:“你是她唯一的女徒弟,你不在,她可不得应酬?等着看笑话就行了。”
付秋云想起自己在章明月那坚持了几年,忍辱负重学来的技艺,露出得意的神色。
“宁城这评弹茶馆,第一只可能是我的秋云坊。”
小苏回了如梦令,看见关青禾在调节目单,迫不及待地开口:“付秋云的脸色好难看哈哈哈。”
关青禾淡笑:“是吗?”
小苏:“是啊是啊。”
关青禾至今还没见过付秋云本人长什么样,全都是来自小苏的描述,在她的嘴巴里,付秋云大概就是白眼狼。
排完新节目单,天色已黑。
如梦令有院子,像小苏和服务生就住在这里。关青禾不住在如梦令里,爷爷在宁城有一套宅子,每个月都会有人打扫。
刚洗漱完,就接到了爷爷的电话。
关青禾黏糊地叫:“阿爹~”
他们的方言里,爷爷叫阿爹,奶奶则是阿婆。
关老爷子应声:“怎么样,没问题吧?”
关青禾笑着说:“没问题,我都准备好了。”
她把自己让小苏去让付秋云来看演出的事说给爷爷听,关老爷子乐呵呵道:“做得好。”
他恨铁不成钢:“你章阿婆就是脾气太好,一个做师父的居然被徒弟压着,还气病了,这不是给自己找罪受。”
关老爷子如今八十出头的年纪,却依旧精神矍铄,甚至还是广场上最时髦的老头。
之前社区里老年艺术活动,他还拿了特等奖。
估计社区里的叔叔阿姨们都不敢想,一位国家级琵琶演奏家和他们一起跳广场舞。
通话快结束前,关老爷子说:“孙囡,你到宁城忙完之后,记得把婚书带给沈家。”
“沈家这一代有两个孙子,你随便挑,小的不行还有大的,阿爹在家等你的好消息。”
要是大的也不行呢?
关青禾这句话没问出口,电话就挂了。
这桩婚约,她是打算退了的。
周五当天,街上评弹茶馆都开着门,秋云坊依旧是传单加吆喝,“章明月”的名字叫得比正主在的如梦令还响。
很多游客都是网上做了攻略来的,自然被引走。
“沈先生,您竟然来了。”
“今天有空。”
男人的回答声线清冽,迅速穿透了这周围的浮躁,引得周围人纷纷扭头去看。
只见一个身姿修长的男人,面容俊美,斯文矜贵,被店小二恭敬地迎进了雕花木门后。
周谦先下的车:“我好像看见了三叔。”
关青禾犹疑:“三叔?”
周谦不好意思:“就是你们常说的沈先生。”
关青禾了然,明白为什么那天小苏保证请柬会送到沈经年本人手上了,原来是亲戚关系。
他一个富二代,居然来这打工。
车停的是茶馆别门,在巷子外,平日不对外开放。馆外上着一块牌匾,遒劲有力的行书写着“如梦令”三个字。
周谦推开木门,关青禾和她一起走进去。
同一扇门,街上的众人第一眼看见俊美斯文的男人,第二眼看见仙女似的旗袍美人。
“靠!又帅又美!”
“他们去的是哪家?”
“牌子上写着呢,如梦令,之前是宁城第一的评弹馆,但是章老师退休了,最近正空着呢,听说今天有新人演出。”
“新人啊,那算了,技术可不一定好……”
议论声中,已经有好些男生女生离开队伍,敲门后是一个穿着大褂的店小二。
“我们刚刚看到了一个大美人进去了。”
“您说的可能是咱们老板娘,她今天有演出,如果想见她,可以留下来喝杯茶。”
“那一开始很帅的男人呢,怎么也能从这里进?”
“沈先生是雅客。”
沈经年从不坐内场,他在二楼有个私人包间,每周过来一次,推开窗就能将一楼一览无余。
底下内场的客人却看不到里面的人长什么样,只知道那个位置的雅客非同一般。
他们只能看到服务员们来来回回,捧着瓷碟,不知道往里送了多少好东西。
今天的内场客人寥寥无几。
沈经年坐在窗边,手执白瓷茶盏,茶烟拢住深邃的眉眼。
周谦一进门就主动过来招待:“三叔,您那天也见到了吧,我从来不说假话,是不是仙女?”
沈经年但笑不语。
周谦摸不准他的态度,反正从来也没猜过,也猜不到。
人美这是客观事实,其他的都是主观审美。
“您在这坐一会儿。”周谦余光瞥见楼下经过的身影:“诶,好像老师要来忙了,我去了。”
沈经年听罢,望了眼窗外,空荡荡。
身后王秘书问:“先生,现在走吗?”
片刻后,思及周谦说老师来了,沈经年说:“先去看看章老师。”
关青禾不清楚今天来的人,到底是给章明月的面子,还是给沈经年的面子。
或许两者皆有。
内场很快坐满,再加上之前吸引来的新客,茶馆里一时间人来人往,颇为热闹。
齐观宇发来新消息。
【师妹,我打的车坏了,正骑小电驴往这赶呢,马上就到,你先上妆!】
小苏原本要给她化妆的,拿了化妆品不敢动手:“青禾姐,你这脸,感觉画什么妆,都是画蛇添足。”
就像诗里说得一样,天然去雕饰,清水出芙蓉,眼前人的一眉一眼都生得恰到好处。
关青禾莞尔:“我自己来。”
小苏忙不迭点头。
她一走,后台反而成了茶馆里人最少的地方,前面咿咿呀呀的小调传到后面。
关青禾听在耳里,没有化妆,而是解开刚才微乱的头发,一头青丝垂在背后,长至腰上。
沈经年进来看到的就是这一幕。
今日她戴的是白玉镯,却与肤白互不相让,抬起手腕时,白玉镯滑落下去一截。
关青禾听见动静,抬眼从镜子里照出来的一个男人。
梳妆台高度有限,她只看到腰以下的大长腿。
能悄无声息进后台,又穿着常服的男性,只可能是自己今天的搭档齐师兄了。
前有漂亮的小苏和帅气的周谦,现在这人光看腿,看起来气质矜贵得不像登台演出的。
章奶奶找徒弟找员工,不会是看外貌身材的吧,看来,人人都爱美。
关青禾低头继续绾发,柔声开口:“齐师兄,麻烦帮我把琵琶拿过来。”
沈经年蓦地停住退出的脚步。
他眉梢一扬,将柜顶的琵琶放在她旁边的桌上。
关青禾绾好发,一抬眸看清了他是谁:“……沈先生?”
沈经年音色磁沉:“嗯。”
想起章明月之前的担忧,关青禾问:“您今天是过来听演出的,还是……”
沈经年心中好笑:“看情况。”
关青禾哦了声,也就是说,可能不会留下来。
沈经年倚在一旁,视线下移,慢条斯理地说:“关老师的镯子,很配你。”
说起来,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叫自己。
关青禾低头,微晃了下,白玉镯在纤细的手腕上滑动。
“别人送的,我也很喜欢,望月楼的首饰都很漂亮。”
沈经年眯了眯眼。
关青禾自认为这个夸奖还算自然,刚说完,一个穿着长衫的男生从门口跑进来,“师妹,我没迟到吧?”
看到桌边的男人,他差点没站稳:“沈先生。”
沈经年颔首。
等他离开,齐观宇轻手轻脚地去门口张望:“他不会是来找老师的吧,完了,老师今天没来,他肯定要走。”
关青禾说:“齐师兄,你怎么不想好一点。”
齐观宇正色脸:“这已经是最好的想法了,师妹,自信是好事,有时候事实不能让咱们自信。”
“沈三爷就是这个事实。”
今天茶馆的上半场是之前留下来的一对夫妻演出,技艺普通却娴熟有感情,普通听众听不出来差距。
周谦泡完一壶茶,正打算去找小苏,店小二惊慌地拦住他:“沈先生刚刚从包间里离开了。”
周谦倒是淡定:“走就走了,沈三爷你强留不住。”
店小二心想也是,又咦了声:“好像留住了。”
周谦:“嗯?”
店小二一指楼上,瞪大眼:“沈先生又回来了。”
周谦一听去而复返,正打算上楼,碰到沈经年的秘书进来。
他好奇:“王秘书,我刚才不是见你在楼上吗,你怎么从外面进来,出去了?”
王秘书:“我没等到先生,又进来了。”
周谦哦了声:“那一起上楼吧。”
王秘书进去的时候,看见沈经年坐在窗边煎茶,动作斯文文雅,仿佛一幅画。
周谦松口气:“我还以为三叔您真走了,都是店小二瞎说。”
沈经年语调一如既往:“听一会儿。”
得了这句话,周谦乐得眉开眼笑,立马掏出来一份节目单:“三叔您想听什么?”
沈经年目光落在上面。
一共八首,排在前面的都是家喻户晓的曲目,譬如《秦淮景》、《声声慢》、《钗头凤》,往后还有《枫桥夜泊》等
最后一首是《白蛇·赏中秋》。
以前没有的。
沈经年手指点在上面,似是无意问。
“你们老板娘擅长什么?”
周谦绞尽脑汁想了想:“这我还真不知道,节目单是她亲自排的,应该都是会的吧。”
“这位新老板娘很厉害,虽然和您未来侄媳妇同姓,但肯定不是他们的婚约对象,他们太混了,不配。”
沈经年不疾不徐道:“你可是他好兄弟。”
周谦脱口而出:“就是兄弟我才说的是实话。”
他又小声:“我这么说,您不会生气吧?”
沈经年搁下节目单,笑了声:“我生气什么,你都说你说的是实话了。”
他爱听实话。

第4章 白蛇
距离开场还有十分钟时,付秋云看到如梦令门口排队的人越来越多,脸色也不好看起来。
也许是最近演出场次很多,不少买票的观众都认识她:“付老师,也来这儿听啊?”
“付老师是来捧老东家的场吧。”
“师徒情谊摆在那儿呢。”
付秋云微微笑:“听说是老师的新徒弟,我这个做师姐的,自然要来捧场呀。”
有人说:“新徒弟?真的吗?”
边上人疑惑:“这第一次露面就直接出场?”
付秋云不着痕迹地插上话:“小师妹可能天赋很好吧,我以前经常被老师说愚钝,老让老师生气。”
小张检完票,就听见她在这儿胡编乱造。
“好久不见啊。”付秋云笑起来,故意说:“见到我干什么这个表情,怪我最近太忙,没回来看你们。”
她以前天天住在如梦令,服务生从上到下都认识她,现在见到她都不太高兴。
搁这炫耀什么呢,小张心里吐槽,面上皮笑肉不笑:“我们当然欢迎每一个客人。”
言下之意,你是客人吗?就算是,那也是恶客。
付秋云不以为意,强调道:“你们自己邀请我来的,我作为师姐,来听听。”
她转向其他排队的游客,“这家店以前是章明月老师的,我是她的徒弟,小师妹初登台,你们都可以进来听听哦。”
付秋云双手合十:“小师妹要是唱得不好,露了怯,你们一定多担待一些。
小张真想当场给她泡一壶绿茶。
他扬声:“小苏姐!”
小苏快步过来,听见这话真想打她一巴掌,她带着付秋云进去,停在院子里的位置。
“今天受到邀请来的,不会只来我一个人吧?”付秋云说。
“当然——不止你。”小苏故意拖长调子:“到了,你的座位在这里。”
付秋云看着院子最边缘的椅子,这地方是外场,又最偏,坐下来后连演出人员的正脸都看不到。
“我坐外场?”
小苏眨眼:“对啊。”
付秋云:“你们老板娘亲自邀请,你就是这么招待我的?”
小苏一本正经:“座位安排是按具体情况来的,昨天也没写不坐外场,而且大家买票的都坐得,你怎么坐不得?”
付秋云气笑了:“行,我随便买张票。”
小苏呀一声:“付老师以前可是这里的徒弟,怎么还要买票,当然是免费了,快坐下来吧。”
她阴阳怪气:“你以前在这里学习的时候,也坐过呀,那时候还说听得如痴如醉呢。”
付秋云:“……”
偏偏这些观众不明就里,现场这么多人,吵架太影响自己营造的形象,她扯出一个端庄的笑容,坐了下来。
这新店长在给自己下马威。
她倒要听听对方能唱出什么花儿来。
付秋云坐在院子里扫视整个院子,比起以前的凌乱,现在要合理整洁许多。
旁边的几个人早来,正在聊天:“你也是看到仙女才进来的?”
“我不是,我是看到一个好帅的男人,进来看看,才知道原来后进来的人看到了仙女。”
“我都没看清,不知道待会能不能看到。”
什么很帅的男人,仙女啊的。
付秋云在心里嗤笑,这什么乱七八糟的营销,该不会是没什么能力,只靠这个吸引观众吧。
小苏在前面敲锣:“演出马上开始了。”
付秋云坐直身体,直勾勾地看着前面。
一直到看见自己熟悉的那对夫妻出来,顿时没了看好戏的意思,还以为能看见“小师妹”。
她喝了一壶茶都没见到新老板娘和小师妹,肚子都喝饱了,周围外场里有带孩子的、大爷大妈,热闹得很。
付秋云受不了这菜市场,又没看到沈经年出现,估摸着他是不来了,这才脚步轻快几分回去。
回去后见何景闲着,又派他过去:“你去如梦令,看他们今天表演有什么反响。”
何景指指自己:“啊?我?”
付秋云说:“要是沈三爷到了,一定要跟我说。”
他去买票时刚到下半场,到座位处时还没坐下来,借着高个子,正好看到齐观宇抱着一把三弦先走出。
跟在后头的少女穿着一袭月白色旗袍,怀抱琵琶,长发绾起,在椅子上坐下来。
莹白如玉的脸上,唇色嫣红,除此之外,素净简单。和背后那张山水墨的屏风,朦胧又古朴,仿佛回至旧时年代。
关青禾将琵琶放在腿上,微微侧头,灯光自前方与头顶落下,映出长卷的眼睫。
方才还嘈杂的茶馆里安静下来,有抽气声响起。
外场里的看不到,只知道里面不对劲,探头去看:“怎么了,怎么了,发生什么?”
关青禾搭上弦,和齐观宇微微点头。
几秒后,纤长手指拨动琴弦,琵琶声起。
二楼包间,透过半开的窗户,沈经年的目光准确无误地从拨弦的那双手上,移到她的脸上。
不着调的周谦倒是说了句实话。
的确美得不似真人。
这一首是《声声慢》,未免观众听不懂,茶馆与时俱进,上方都会有歌词提示器。
悦耳的琵琶声伴着一句婉转动人的女嗓穿堂而来:“青砖伴瓦漆,白马踏新泥……”
一开口就让人听酥了骨头。
周谦是第一次听,同样的一首曲子,唱得和章老师的感觉完全不同,他不由得捏了捏耳朵,下意识去看沈经年的反应。
沈经年正垂首斟茶。
周谦松了口气,坐正了一点——
好像三叔听得还算满意,那就好。
他看得快,没注意到这一杯茶,倒了许久。
一首曲子下来,之前还担心新人不行的客人们仿佛屁股定在了座位上,续茶的续茶,吃点心的吃点心。
内场的观众们都目不转睛地盯着前面看。
现在这个社会,大家都不爱网红脸,传统文化复兴,大家也更喜欢古典美,关青禾恰好就是。
听曲是享受,要是唱的人再美,那就更享受了,随随便便一听,两首曲子就过去了。
小苏示意不要拍照,又提醒:“接下来可以点歌,我们都有准备节目单的。”
中场休息时,关青禾和台下内场坐的几个老太太对视上,想起以前陪爷爷一起,社区里的阿婆们都是这个眼神。
一个“只要你开金口,我现在、立刻、马上给你送个小伙子过来”的眼神。
和沈家的婚约,那时候确实起到了推拒的借口作用。
周谦问:“三叔,我没说错吧,是不是很厉害!”
沈经年语调平静:“还可以。”
“您要求高,还可以在我这儿很好!”周谦立刻顺杆爬上:“那要不听到结束再走吧,反正您今晚也没有应酬。”
沈经年笑了笑,抬起手。
王秘书立刻问:“先生现在走吗?”
话音落下,他才知道沈经年是抬手去拿节目单,当秘书这么久,也没忍住露出惊讶神色。
“不走。”沈经年慢悠悠出声:“点一曲。”
周谦瞪大眼,兴奋问:“点什么?”
“他要点什么?”
关青禾扶着琵琶,听见小苏的耳语,低声询问。
她知道沈经年坐哪个包间,稍稍抬眼看向二楼,瞥见窗边的男人,背脊微微绷直。
男人似有察觉,望了过来。
隔着雕栏玉砌的堂屋,两个人四目相对,仿佛倒茶时逐渐装满的水声,关青禾别过目光。
沈经年这才转回节目单上。
“《白蛇》。”
“沈先生点了《白蛇》。”
关青禾没想到他会点这首,这是爷爷教她的,茶馆里原本没有这首,甚至于很少有人听过,她自己添加上去的。
这曲全首有好几段,“赏中秋”这一段讲的是许仙和白娘子坐船游湖的场景。
这回只有关青禾在弹唱。
周谦一个字也没听懂,歌词要比《声声慢》更难听懂,但却自带了江南味儿,听不懂反而更有韵味。
他摇头晃脑,忽然清醒过来,看向对面。
楼下的小调正好唱到最后一句:“……但愿千秋百岁长相亲,地久天长永不分~”
弦声将落,关青禾不知道点歌的人对此满不满意,下意识地往楼上看了眼。
丝毫不知曲子里的缠绵悱恻还留在自己身上。
沈经年端着的茶盏的手终于动了,在她的盈盈一瞥中,送到唇边。
茶水微凉,略显苦涩,却别有风味。
结束今天的演出之后,关青禾饶是自信,听到那些好评,也悄悄松了口气。
齐观宇把她的反应看在眼里,好笑道:“我算是知道老师怎么直接就说请你来。”
关青禾抿唇笑:“都是师兄和我配合得好。”
“我可清楚我的水平,我配付秋云,也没见她唱得好啊。”齐观宇直言快语:“你和老师学了几年?我学了好几年,怎么都没见过你?”
“章老师教过我几个月。”关青禾知道他误会,“其实我从小和我爷爷学的,大学专业也是民乐。”
齐观宇眼睛发亮:“你爷爷是哪个老师?”
关青禾正要说话,门外小苏招手:“青禾姐,快来。”
她以为有事,被小苏拉着走出后院,就看到了刚才还在楼上坐着的男人。
关青禾开口:“沈先生。”
他明明是个顶尖的生意人,穿上常服后,偏偏给人一种书香世家的矜贵感,慢条斯理的文雅。
沈经年停在廊檐下,傍晚的夕阳余晖还尚在,从上方斜斜洒进院子里,披了她一身。
少女亭亭站在青石板路上,背脊单薄,柔软的腰肢即使藏在旗袍里,也一览无余。
又令他想起先前披着长发温婉如水的模样,完美再现了晏几道的诗——“远山眉黛长,细柳腰肢袅。”
“关老师。”沈经年微微眯眼。
关青禾说:“之前在后台,是我把您认成了齐老师,还让您拿东西,抱歉。”
沈经年也在看她。
她在他面前说“抱歉”的时候,好似带着一种审视的感觉,他能从她的眸中看出一种态度。
礼貌,又疏离。
沈经年心笑,猜到几分。
关青禾见他没走,试探:“沈先生是还有事吗?”
沈经年没答,而是说:“先前那张请柬,少了一个印。”
关青禾的指尖动了动。
他居然和自己之前的想法不谋而合。
沈经年轻笑一声:“怎么?”
关青禾温声:“没什么。”
沈经年正要说话,电话响起,看到上面侄子的名字,瞥了眼关青禾,接通。
“沈安?”
年轻男声大嗓门传出来:“三叔,你不在家啊?我都等好久了,什么时候回来?”
沈经年拧眉:“你去我那里做什么?”
他瞥了眼关青禾,“稍后回去。”
楼上窗口的周谦听到好友的名字:“三叔,那我跟您一起回去啊。”
他之前忙来忙去,都是远距离看,只觉得小苏说得是对的,现在近距离看,还是一样美,但是多了烟火气儿。
他在楼上大声:“老板娘,你今天弹得真好,好几个客人都说回去就五星好评,明晚还来。”
沈经年关了手机,看向关青禾。
关青禾主动开口:“沈先生,下次茶馆再会。”
“关老师。”沈经年语调悠悠:“下次也许是在我沈家。”
他声音里带着笑意,落在耳朵里沾了夏夜微风的清凉,成熟,却又温和。
说出来的话却富有深意。
“沈家?”关青禾蹙眉。
沈经年应该不是那种过分低俗的人。
再加上这个姓,所以他可能是她婚约的沈家的人?
关青禾没想到这么早就见到了沈家的人,这个年纪不太可能是自己的婚约对象,所以是叔叔?
她想了想,还是没叫出来“叔叔”二字。
张总今天特地来了茶馆,手里还捧着给关青禾道歉的礼物,和其余老总们一同走过来,就听见这话。
目光全都落在关青禾那张天姿国色的脸上。
皱着眉,都是花容月貌。
原来这位沈三爷平日洁身自好,不近女色,都是假的,只不过是没碰到真正的美人。
这才第二面就进展飞速,要带回家里了。
周谦恰好从楼下跑过来,一派天真:“三叔,怎么样,今天的茶和老板娘的曲都特别好吧,合不合您心意,我都想点了,也太好听了。”
沈经年笑说:“正正好。”
周谦:“嘿嘿。”
张总瞧着没心没肺的周谦,心想,还是太年轻啊,这句话说的是茶吗,是曲吗?
是人!
可怜美人逃不过这一劫。

第5章 辈分
周谦对小苏留了个眼神,跟着沈经年离开。
小苏看着离去的背影出神。
“其实我以前第一次知道沈先生是沈氏当家人之后,好几天才信呢,现在哪个老总不是啤酒肚地中海,要不然就是长得普通。”
“沈先生是个例外,虽然要求高,但是说话很温柔,一点也不强势。”
那是因为,你们还不够到他强势的层次。
关青禾心想,对沈经年来说,不论是小苏,或者是跳脱的周谦,在他眼里都不值一提。
这样的人,恰恰最危险。
如果真是她订婚那个沈家,还好,她马上就要提退婚,不用和这样的家庭、这样的人物有关联。
关青禾转了话题:“今天客人不少,你们要是太累,明天早点过来打扫就可以。”
小苏:“好嘞。”
话音落下,张总立刻上前:“关小姐!”
关青禾对他印象深刻,并且还很讨厌他那天的行为,语气淡淡:“你是?”
张总咳嗽一声:“……我姓张,叫我张贾就好!”
关青禾客气一笑:“张先生,你好。”
张总将手里的盒子推过去,“上次宴会上张某多有冒犯,这是我的道歉,希望关小姐不要介意。”
关青禾温笑:“没关系。”
“有关系。”张贾现在已经把她划成沈经年的人,态度十分郑重:“您不收就是还没原谅我,三爷也会怪我的。”
“……”
关青禾蹙眉:“这件事和他没关系。”
张贾自动理解成,美人还不想被沈三爷养着。
他笑回:“没关系没关系。”
关青禾不想收,奈何这个张总不送给她誓不罢休,把礼物放在石桌上,人就走了。
她看着那精美礼盒,没打开。
他这么好脾气地道歉,无非是因为沈经年。
关青禾低垂下眉眼,不管是不是那个沈家,沈经年是什么样的人,都帮了那晚的她。
付秋云虽然一气之下离开了如梦令,但人在自己的店里,心却被隔壁抓着。
尤其是这么久都没见到有客人中途出来——这岂不是说明唱得能让人听下去?
也可能是他们都不想浪费票钱,付秋云又自己安抚自己,但总有种不安的感觉。
看到何景回来,她立刻问:“隔壁的新人出来唱了?”
何景脑袋里全是刚才的天籁之音,下意识点头:“出来了,一共唱了三首。”
付秋云问:“没人走?”
何景摇头:“没人走。”
付秋云不甘心:“沈三爷来了没?”
何景点头:“来了。”
付秋云一滞,震惊得从椅子上站起来,自己走了居然他刚好来了,早知道她多坐一会儿就好了。
她问:“是不是来了就走了?”
在茶馆里兼职了一个暑假,何景早就知道大家嘴里的沈三爷身份很尊贵,老板娘特别在意。
“没。”他犹豫,小声回答:“不仅没走,沈先生还亲自点了曲《白蛇》。”
一直到何景离开,付秋云都还觉得不是真的。
“又不是章明月那老太婆自己上台的,沈经年怎么会留下来!”
当然她除了震惊以外,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嫉妒。
付秋云还在如梦令里当徒弟的时候就知道沈经年的身份,就在想:他只听章明月唱,她是章明月的徒弟,听她唱不也行么?
事实是不行。
付秋云咬着嘴唇,给张普拨通了电话。
刚接通,就听见那边的男女嬉笑声,张普的声音也不怎么高兴:“我在玩游戏,有事吗?”
付秋云冷笑:“是不是待会儿这游戏就玩到脱了衣服,躺到床上去了啊。如梦令今天开门,你是不是忘了?”
被她一说,张普想起来这事:“你不是收到请柬了,去听了没,怎么样?”
“好不好我不知道,我只知道,沈三爷点了首歌。”付秋云一字一顿地告诉他。
张普愣住:“真的?比你还厉害?”
他也听她抱怨过。
付秋云脸瞬间黑了:“他怎么会亲自点歌,章明月在的时候,他都从来不点歌。”
张普想了想:“会不会是故意给章明月面子。但是那之前章明月演出,他怎么不点,不直接给面子?”
这说不通。
付秋云不愿意去想更直接的答案。
“张普,你最好上点心,是你怂恿我出来一起开店的,说把如梦令打下去,你要知道,要不是我是章明月公开的徒弟,你以为客人都怎么来的?”
“留下来就是比我厉害?谁知道是不是章明月那老太婆死乞白赖求他的。”
她咽不下这口气,随口乱猜。
张普应和:“真有可能。”
挂断电话,付秋云看见隔壁门口一个个走出来的客人观众们,恰好还在讨论刚才的评弹。
“新老师唱得真不错。”
“长得也好漂亮,简直就是仙女。”
“要是能拍照就好了,我拍个视频,发出去绝对火。”
年轻人才是最好的宣传,朋友圈小红书微博这些社交软件一发如梦令,其他游客查找攻略的时候,就会来这里。
有时候不用营销就能火起来。
要是没有这个新人,现在被夸的应该是自己才对。
章明月之前每次只让她一首,还都是最简单的,最好听的曲子自己留着唱。
现在人病了,反而一点也不留恋地让了位置给这个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小师妹”。
付秋云怎么想都有点不甘心,感觉自己为别人做了嫁衣,她得想想办法才行。
处理完茶馆的事,关青禾直接去了章明月家。
老太太病还没完全好,远在国外的孙女请了个护工照顾她,这会儿她正在院子里喝粥。
“青禾来了。”她招手。
“章奶奶,今天茶馆生意很好,您不用担心了。”关青禾在她对面坐下,笑吟吟开口。
章明月放下勺子,叹了口气。
“我之前想着付秋云她技艺还差一点,就一直没让她压轴登台,平时唱点普通的场,没想到她嘴里不说,被她男朋友一挑,就对我这个师父不满了,觉得我故意耽误她。”
关青禾没说话。
人家师父和徒弟的事,她不好插嘴。
付秋云能做出来,不可能全程听男朋友,她自己肯定也有想法,她是旁观者清,章明月还念着情。
如梦令重新步入正轨,势必会抢回秋云坊的客人,以付秋云的性格,不会善罢甘休的。
章明月又道:“你爷爷这次终于舍得放你过来,不止是帮我,还有你婚约的事吧?”
关青禾点头:“是。”
章明月问:“见过订婚那家人了吗?”
关青禾下意识想起沈经年,没隐瞒:“今天已经在茶馆里见到了一个。”
章明月关心问:“姓什么?长什么样?你爷爷瞒得紧,连我都不肯透露几分。”
她常年待在宁城,一般稍微出名的人家,只要知道姓,就能知道对方家里的情况。
“姓沈。”关青禾说。
“沈家?”章明月停顿了两秒,浑浊的眼睛也震惊起来:“宁城有名头的沈家,我只认识一家。”
“应该是您想的那家。”关青禾说。
她手腕搭在床边,白玉镯晶莹温润,窗外的光透进来,显得格外仙气飘飘。
老太太好半天没说出话来。
她喝了口茶平复心情,认真道:“沈家确实有两个孙子,你今天见到的是哪个?”
“都不是,是他们叔叔。”
“……沈经年?”
“嗯。”
章明月想起宴请那晚:“原来他今天来了。看来还是给我面子的,就是不知道以后他会不会再来,那时候面子不管用。”
“如果那天晚上他没来,我们只有两个选择,要么离开,要么当场唱曲儿,都很糟糕。”
关青禾想了想:“我看沈先生很尊重您。”
章明月微微一笑:“他是尊重投身这行业的人,宁城这边,没有谁比他更谦逊有礼,那晚真是要谢谢他,可惜我这身体,连去茶馆都不太方便了。”
她又将话题转回到婚约上。
“青禾,沈家这一代的子孙太过顽劣娇宠,不适合你,你爷爷没见过,听到的自然都是美化的,你不要急,等我好些了,给你爷爷说说。”
老太太又看向清丽动人的关青禾,这样出色的容貌,绝佳的才情,配纨绔子弟实在可惜。
“要说人物,也就沈经年,可你与他差了辈。”
小护工从门外进来,只听到后面这句话,小声吐槽:“什么年代了还说辈分。”
离开之后,关青禾想起章明月的话,找到了沈经年的联系方式,是打电话还是发短信?
该怎么谢比较合适呢?
关青禾对沈经年的爱好一无所知,突然,她想起周谦,既然是叔侄,从他这儿肯定清楚。
她思来想去,向周谦发了条消息。
“是啊,都什么年代了还包办婚姻哪。”
周谦一进院子里就听见好友沈安在打电话抱怨:“我们见都没见过,谁知道长什么样。”
听到动静,沈安扭头,看到他,疑惑道:“周谦,你怎么和我三叔一起回来的?”
周谦说:“我和你三叔刚从如梦令回来。”
沈安哦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如梦令这家店,不过他对这些咿咿呀呀的评弹不感兴趣,那都是老年人听的玩意儿。当然,三叔除外。
沈安只对摇滚感兴趣。
“你上个月不是跟我说如梦令关门了吗?”他突然想起来:“你那个章老师病好了?”
周谦摇头:“没呢,今天是章老师请来的新店长第一次演出。”
说到这,他故意笑:“谁让你不听评弹,不然你就能听到关老师的曲儿,人美声甜四个字简直就是说她的。”
沈安不以为意:“吹吧你。”
周谦说:“啧啧,你没有这个耳福,眼福。”
沈安不理会他的嘲讽,一回头,发现清俊男人正看着自己,眼神淡淡,意味不明。
明明神情平和,他却后背发毛。
“三叔,老太太和阿婆说关家人来宁城了,让您这周末回家吃饭,商谈婚约的事儿。”
宁城这边,奶奶称阿婆,奶奶的妈妈则称老太太。
周谦勾上他的肩:“我们新店长也姓关,你们家那个婚约对象,叫什么啊,说不定是亲戚。”
沈安冷不丁被问倒:“好像小草?”
还没挂断的手机那头,他哥哥出声:“不是小草,我记得老太太说过,好像是青苗。”
沈安被提醒了:“我记起来了!不是青苗,应该是青草,对,这个名字真的很符合她的乡下身份,估计一样土。”
周谦:??
关青草?关青苗?
他第一反应是,这名字听起来和店长的名字挺像,该不会是店长的姊妹吧?
她长得这么美,如果是姊妹,那肯定也差不到哪儿去!
沈安还要再说,听见熟悉的嗓音冷声:“沈安,你的教养呢?”
听见这声,沈柏一下子闭嘴。
沈经年温润地站在他面前,目光冷寂。
“你连对方的名字都不记得,就肆意评价一个人,家里平时是这么教你的?”
他语气平静,沈安却惴惴不安。
“三叔,我错了。”半天他终于敢开口。
周谦也收起嬉皮笑脸,正打算偷偷摸摸离开,免得被殃及鱼池,手机忽然震动。
他打开,是仙女老板娘的语音消息。
现在场景不适合,周谦打算语音转文字,没想到手快,碰上去就点成了播放。
“周谦,你叔叔平时喜欢什么?”
关青禾唱评弹时的婉转音色,此时多了清冷。
院子里的叔侄俩都看过来。
沈安以为这女声的主人又是一个想要追他叔叔的人,只不过这个“追求者”的声音好听得过分,他都听愣神了。
沈经年讶然。
他当然听出来关青禾的声音。
周谦面色古怪,尬笑一声:“不用管我。”
他也没想到,这句话问得好像有点儿……明目张胆了。
沈安回神后,还记得争取自己的婚姻权利:“不管对方叫什么,我都不会娶的。”
沈经年的视线转回,看着面前天真的少年,说:“这桩婚约,不是你挑人,是由她挑。”
沈安想起和自己一样命运的哥哥:“我的意思是,她挑了我,我也不愿意。”
沈经年嗯了声:“不用操心,挑不中你。”
周谦:“就是!”
沈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