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妤傅绥之

第6章
傅知妤不敢发出声音打扰他,又无事可做,托着腮偷偷打量起傅绥之的脸。
眉如墨画,琼鼻薄唇,浓长睫毛下投出一片淡淡的阴影。
只是从昨日起就没有好好休息过,清隽的脸上不可避免露出几分倦容,原先看起来就有些不近人情,现在更显得沉郁冷峻。
傅知妤悄悄地叹了口气,如果不是这张脸迷惑了她,就不是当时那个事情走向了。
可见有一副好皮囊还是很重要的,正如她看过的那些话本里,风花雪月的初始大多是美貌女子遇到了俊秀郎君,若太子是个五大三粗的莽汉,恐怕她看清长相就拉着同伴跑了。
她这样看重郎君皮相的人,将来就算嫁人了,见到容貌堪比傅绥之的小郎君,说不定也会起一些让对方成为入幕之宾的心思……
傅知妤眨了眨眼,思绪回笼,突然意识到自己刚才胡思乱想些什么,脸颊倏地发烫。
一时手足无措碰倒茶杯,沿着桌面骨碌碌掉到地上,还好有地毯铺着没有摔碎,只是发出沉闷的响声。
傅知妤吓得看向傅绥之——好在对方只是微微蹙眉,并没有醒来。
空气立时变得焦灼滚烫,傅知妤坐立不安。
方瑞在门口柱子后面守着,听到里间传来东西掉落的声音。正要去敲敲门问一声,才凑近,门就从里面被打开。
傅知妤双颊通红,方瑞不由得问她:“殿下是中了暑气?要不要奴婢请个医官来看看。”
“没、没事。”傅知妤小声否认,“陛下累了,我怕打扰他休息就出来了。”
方瑞露出如梦初醒的表情,难怪里面静悄悄的一点声音都没有。
“我去散散心,问起来就说……”傅知妤语塞,“你说什么都行,反正我不回来了。”
方瑞还在琢磨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一抬头,小女郎已经只剩个背影了。
周围又恢复落针可闻的寂静,傅绥之慢慢睁开眼,眸中一片清明。
小女郎方才坐着的地方仿佛还残留着余温,以及隐隐约约的清甜花香。
·
丧仪期间也无处可去,傅知妤顺着记忆走到后花园。
几十年前就免了人殉,但剩下的人都得另外安置。大行皇帝御极年份不长,嫔御数量却不少,累积下来也不是个轻松的活。
有子嗣的可以跟着去封地或是王府,没有子嗣的就得搬去宫外从此青灯古佛。因此多数宫人都在收拾搬运太妃太嫔们的箱笼行李。
路过一处假山群时,傅知妤听到有人交谈的声音。
声音有点耳熟。
傅知妤有了个猜测,脚步一顿,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他们躲在不起眼的假山角落,傅知妤还以为会撞见什么你侬我侬的场景,结果只是在吵架。
穿着素白长裙的女郎毫不留情地拍开四皇子的手,满脸嫌弃。
傅知妤还是第一次见到四皇子这么吃瘪的模样,伸出去的手还没碰到女郎的袖缘,又堪堪地缩了回去。
傅楷之察觉到有人过来,抬头看到趴在假山上的傅知妤,面露震惊:“你怎么跑这来了?”
“她是谁?”女郎瞪向他。
“是我妹妹。”傅楷之讪讪答道。
女郎恍然大悟,退后两步行了礼。
傅楷之说道:“这是长平郡主……”
他话还没说完,她已经上前挽着傅知妤的胳膊,开始好姐姐好妹妹的称呼起来了:“你就是我姑母提到的那个姐姐呀。”
她没说几句被傅楷之拉开,很不满地又瞪着他。
傅楷之解释道:“太后知道了又要罚你抄经。”
长平郡主哼了一声,眼波流转,落在傅楷之脸上,把他盯得背后发毛,结结巴巴问:“你、你又要做什么?”
“你还好意思提我姑母。”长平郡主皱眉。
这边动静一大就引起了宫人的注意,长平郡主的侍女给他们望风,见到有人往这来了,过来通风报信,拉着长平郡主走了。
傅知妤瞥了眼还傻站在那的傅楷之:“看来我打扰四哥的好事了。”
傅楷之回过神,脸涨红:“什么乱七八糟的,偶遇而已。”说完也要离开,走了几步又折返回来,向傅知妤叮嘱:“你别告诉二哥啊。”
傅知妤的视线从他腰上系着的佩囊掠过,慢吞吞应了一声。
·
太子已经登基,将太极殿定为了新的居所。
然而傅知妤还住在东宫的一侧,因此哪怕东宫内没有储君,也并没有封存。
先前侍奉太子的宫人们都跟去了太极殿,东宫内一下子空了大半。
自那日起,傅知妤也没见着过傅绥之。
她并不意外,按照荷月解释给她听的意思,刚登基有许多事要处理,哪怕傅绥之做储君时已以太子身份监国,手掌实权,和正式登基也是有许多差别的。
这段日子里只有同样无事做的傅楷之来找她说话。傅知妤佯装无意问起长平郡主的事,傅楷之便滔滔不绝说了起来,片刻后意识到妹妹正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羞愤地拂袖而去。
没隔几日,傅楷之身边的内侍传话说他领了朝中的差使,同样忙得脚不沾地,不方便再来陪她打发时间了。
·
文华殿内。
二十七日未过,不正式上朝,也不影响臣子们面见君王。
他们已经因科举一事和皇帝对峙良久,从傅绥之还是太子的时候,就领了皇帝的旨意负责科考一事。
朝中青黄不接,士族中没有足够出挑的年轻子弟,还要靠荫补之类的恩典,偏偏在大行皇帝薨前,傅绥之从寒门中选拔了一批学子,大有要和士族分权的意思。
眼下丧期未过,学子们尚不能授官职,还在京中滞留。
曹国公慷慨陈词,列举了数条,却不闻皇帝的答复。
他自恃三朝老臣,拉不下面子,转身望向上首——年轻的新皇正翻着手上的册子,上面密密麻麻用蝇头小楷记录文字,明显不在听他说话。
众人面前,曹国公有些下不来台,沉声道:“陛下,祖制不可违。”
傅绥之抬头,合上了手中的册子。
底下几个臣子面面相觑,傅绥之将他们的种种表情尽收眼底,冷声道:“祖制?要不要朕下一道旨意,让诸位去太庙问问先帝们,哪来的祖制要朕从士族子弟中选拔官员?”
大臣们语塞,傅绥之缓和了语气:“朕知道你们近日忙碌,明日丧期就过了,朕允你们回家休沐三日好好休息,养足了精神再继续为大齐效力。”
曹国公脸色变得不大好看。
明面上是体恤他们这一个月来连轴转,特地拨了三天休沐,但谁不知道皇帝已经勾好了名单,准备等丧期一过就派人去给进士们宣旨。
这三日他们在家休沐,不能插手朝政,等回来上朝,怕不是官服巾帽都给送上门了。
等人都退出去,傅绥之抽出那本写满蝇头小楷的册子。
上面并不像曹国公猜测的那般写着各种密报,而是罗列了傅知妤每日接触到的人与其交谈的内容,细致到和宫女一起挑选簪子,还是午后用了什么点心,甚至于为了多吃几口冰酿圆子与宫女撒娇的事都记录在册。
傅绥之一个字一个字的看过去,在昨日召太医来东宫那行停顿住。
送册子前来的小黄门被喊进殿内,瑟瑟发抖,头都不敢抬。
“是荷月姑姑亲自去请的医官,公主说不想让这么多人看着,把奴婢们都赶出去了。”小黄门绞尽脑汁回忆当时的场景,“奴婢候在外头,只隐约听到说没什么大碍,但是公主好像不大高兴,后面送进去的药都是荷月姑姑哄着喝得。”
等了许久,皇帝都没说话,小黄门冷汗涔涔。
“知道了,你下去吧。”
听到皇帝的吩咐,小黄门如获大赦。
·
天气炎热,门窗半开半阖,傅知妤听着廊下小宫女们窃窃私语——大行皇帝要与新帝的生母合葬。
傅知妤听说的时候也有些诧异。大行皇帝应当与自己的发妻,也就是当今的太后合葬才合礼制。太后有母家做倚仗,她完全可以借由臣子们的口强烈反对,但太后竟然一言不发,默认了这件事。
她趴在榻上想得出神,连竹帘何时被人挑起都没注意到。
“阿妤在想什么这么入神?”
一道身影径直而入,垂挂的轻纱帐幔被路过的风带得扬起。
傅知妤闻声抬起脸,对视上傅绥之的双眸。
连日处理大行皇帝的丧仪,再加上堆积的公文奏折,即便他作为监国太子时便已经对政务处理得心应手,也不免熬了几个通宵,眼下能看出憔悴之意。
“没……没什么。”她小声答道。
方才还在叽叽喳喳的小宫女们跪成一列,抖如筛糠。
往日公主并不约束宫人们的言行,一向自由,时间一长也就有点得意忘形,谁都没想到陛下会突然驾临,说得还正是陛下最听不得的内容。
关于陛下生母的事,都是禁中大忌。
傅绥之神情冷如寒霜,内侍尖声喝道:“大行皇帝也是你们能背后议论的,统统拖出去割舌头!”
傅知妤吓了一跳,慌忙拉住傅绥之的衣袖:“她们不是故意的,是我没管好她们。”
傅绥之的视线轻飘飘掠过她拉着衣袖的指尖,因为紧张害怕用力到发白。
皇帝没有喊停的意思,内侍们便要动手,不顾小宫女们的求饶和抽泣声就要将她们拖出去。
情急之下傅知妤慌忙站起来去拦他们,内侍们不敢擅自触碰公主,只好暂且停手,为难地看向皇帝。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黑化进度【10%】:看看妹妹今天在做什么呢
对哦我们阿妤是颜狗QvQ

第7章
场面僵持住了。
小宫女们大约是觉得她能在陛下面前说得上话,就跟抓到救命的浮木似的。
傅绥之眸色微沉,视线落在傅知妤苍白的脸上。
众人的心一点一点沉下去了——那是陛下的生母,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自己不提,也不许别人提,唯有在忌日时会独自前去祭拜。
傅知妤回视他,杏眸湿润,唇瓣咬出浅浅的齿痕,很委屈地喊了声“皇兄”。
傅绥之微微挑起眉。
傅知妤没想到一句称呼就让他态度松动,又试着喊了几声。
“够了。”傅绥之淡淡瞥她一眼,“死罪可免,不懂事的宫人不必留在公主身边伺候。”
小宫女们侥幸捡回性命,哪怕知道日后多半是个被赶去浣衣局干苦差事的下场,也不敢再多嘴,忙不迭地谢恩退出去。
傅知妤往她们去的方向多看了几眼,傅绥之问道:“我既然饶了她们一命,还能出尔反尔再下令处死她们?”
“我不是这个意思。”傅知妤嘴上说着不是,心中的担忧和疑虑却在听到傅绥之这番话后才烟消云散,重新露出明媚笑意,坐到他旁边的榻上,“皇兄是天子,金口玉言,怎么会出尔反尔呢。”
裙摆随着她的动作绽出一朵花。
“皇兄日理万机,怎么突然来我这呀?”她唤着皇兄,好像又恢复了原先兄妹相处的模样。
“少贫嘴。”傅绥之抿茶,“身体不舒服?”
傅知妤愣了愣,脸颊慢慢泛红:“皇兄问这个做什么……一点小事而已,不值得皇兄来跑一趟,现在已经不难受了。”她声音越来越小。
“看得出来,还有精神与我顶嘴,不知道昨天吵着不肯喝药的人是谁。”
傅知妤诧异:“这……这是谁告诉皇兄的!”
她垂下头,衣带绕着手指转了好几圈,闷闷不乐道:“而且太医丞的人说是因为最近太累,跪多了,让我休息几天就好。”
说到这事,傅知妤有点生气,挑起衣裙指着腿上几处淤青向他抱怨:“皇兄你瞧,小腿都肿了。”
傅绥之也未曾预料到她会径直掀开衣裙,轻咳几声,敛目避开。
确实如她说言有两三处青紫,在莹白如玉的肌肤上格外明显,傅绥之忍不住蹙眉。
“明日就结束了,自会有官员处理后面的事。”傅绥之扯过一边的薄被盖在她腿上,“是我误会,阿妤这大半个月都没来找过我,是怕阿妤有意疏远我。”
他垂眸,浓睫下的眼神竟然有几分落寞的情绪,“还以为阿妤也要远离我,叫我做个孤家寡人。”
傅知妤第一次听他说起心事,先前那些有的没的立即被抛到脑后,专心致志安慰起兄长来。
早早被立为储君,兄弟姐妹们为了避嫌都不亲近他,初成人时就被先帝派去军营里,虽然近年来无战事,但将军们奉了先帝旨意,也不会因为他的太子身份另眼相待。
于傅绥之而言,立太子的一道旨意将他和寻常王孙贵胄的生活区分开来,先帝对他赋予殷切的期望,却没想过多关心一下这个儿子。
傅知妤连看个话本都能泪眼汪汪,更别提从傅绥之口中说出的话。
尤其她从小有玩伴陪着长大,虽然山野间比不得禁内的锦衣玉食,但女冠们面冷心热,有意无意纵容她。一想到她还在女冠那耍着小孩子脾气,而傅绥之已经要学着面对政务刁难,前一刻还冷若寒霜的兄长,在她眼里突然变得可怜起来。
“皇兄怎么会是孤家寡人呢。”傅知妤安慰他,“你还没娶妻呢,到时候禁中选秀皇兄就会有妻子,我还会有个皇嫂,还可以像先帝那样有很多嫔御,绝对不会让皇兄一个人的。”
傅绥之眸中晦暗不明,视线掠过她的脸庞。
然而小女郎是真心实意在为他未来的后宫打算,并没有察觉到傅绥之陡然沉下来的眼神。
他意味不明地笑了笑,说道:“立后是举国大事,没个一年半载是挑不中合适人选的,阿妤恐怕要先一步嫁人了。”
“嫁人?”傅知妤话语一顿,羞赧地捂住脸,“我还没想过这个事呢……”
“过阵子大概就会有请帖递来了。”傅绥之说道,“刚好近日有一批新科进士,我记得其中有几个年岁尚且相配的,不知道长得如何。阿妤若是有看中的郎君,兄长便帮你去探一探意思。”
傅知妤对选驸马这种事毫无兴趣,却想去见识一下进士们骑马游街的景象,几乎是毫无犹豫地就答应下来。
她凑的近,淡而清甜的香气呼吸可闻。他尚且没有完全明白系列的不悦来源何处,焦躁的情绪就被逐渐抚平。
许久之后,傅绥之听到从他喉间发出的短促的音节。
“嗯。”
·
帝京城内。
天家丧仪不及平民,待出了日子,依旧是该如何就如何。
皇城附近最大的一处酒楼雅间内,几个身穿襕袍的士子凑在一块儿,借着商讨两日后面圣一事小酌几杯。
他们已经金榜题名,却还未授官职。眼下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也有点忘形起来。
组局的是卢家三郎,包下了雅间的开支,含义不言而喻。酒过三巡,醉意上头,卢三郎迈着晃悠悠的步子走到轩窗边。
他将手中的空酒盏塞进对方手中:“赵兄也喝一杯?”
一段日子下来,卢三郎也知道赵如璋是个什么脾气,油盐不进,他不肯答应的事那就是磨破嘴皮子也劝不动,也没对赵如璋喝酒这事儿抱什么期望。
赵如璋垂下眼,没有推拒,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卢三郎诧异,随即又给他满上:“好事将近,赵兄也忍不住了吧?”
夜风吹拂,赵如璋眼神清明,语气平淡:“明日会有内贵人来宣旨,酒意太重会被察觉,禀给陛下就不见得是好事了。”
轩窗边只有他们俩在,卢三郎还是凑近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好事不止一件啊,你知道禁中刚接了个公主回来吗?”
他心思活络,买通了几个会出宫采买的小黄门,传些边角料消息。
“听说天家有意择选驸马。”卢三郎咧嘴笑,“我瞧着咱们这批里,就属你长相最好,春风楼的花魁娘子不都夸过你,到时候你多在公主面前露脸,没准就当天家的妹夫了。就算陛下这回放开了选,不少你这样的寒门也进了名单,但是没门路还是死路一条,倒不如尚公主保后半辈子荣华富贵。”
“慎言。”赵如璋余光扫过席间,并未有人注意到这边的动静,还在扎堆吃喝,“官员不得狎妓,若是被抓到必然要被御史台弹劾。”
卢三郎咂咂嘴:“这不是还没授官呢……”对上赵如璋的双眸,他又把话咽回去,转而开始嘟囔:“我也没过夜,就是听了几首曲子……”
赵如璋喝下杯中清酒,制止了卢三郎又要给他倒酒的动作,淡然道:“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公主金尊玉贵之躯,在下不配高攀,也从未想过尚公主一事,卢公子不要再提了。”
换做旁人说自己不想尚公主,卢三郎肯定得哈哈大笑,但说这话的人是赵如璋,他登时就觉得这是赵兄的肺腑之言,值得他好好学习。
他们俩聊太久,席间有人等不耐烦了,喊卢三郎的名字。
赵如璋摇了摇头,找了个不引人注目的角落坐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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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近漏夜,太极殿内还没有要灭烛火的意思。
小黄门端着茶盏过来,被方瑞拦下。
他打开茶盏,闻了闻,皱眉问:“里面是什么东西,怎么闻着怪怪的?”
小黄门如实相告:“太医丞那给的,说熬夜容易亏损气血,让我们看着给陛下用。”他又把里面的材料给方瑞背了一遍。
方瑞越听眉头拧得越深,终于在听到人参时联想起晚间陛下过于漫长的洗沐时间,忍不住把小黄门拎到一边:“去,把这玩意倒了。”
小黄门一头雾水,也不敢反抗方瑞的话,只好在离开前问一嘴:“公公,是今天不上这茶,还是以后都不上?”
方瑞瞪他一眼:“以后,都不准!谁开的方子,叫他以后少管闲事。”
若是方瑞能大着胆子往里面偷看一眼,就能发现陛下今夜并不是为政务烦心。
折子都好端端地摆在一边,傅绥之面前摊着空白宣纸,一字未落。
镇纸用上好的美玉雕刻而成,幽幽灯火下仿佛覆了一层盈润水光,像极了小女郎望向他眼眸。
他今日见到傅知妤,只是微微垂首露出一截雪白的脖颈,就犹如绽放的兰花,叫他挪不开视线了。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黑化进度【15%】:靠讲故事博取同情,诡计多端的绿茶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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穷且益坚,不坠青云之志:王勃《滕王阁序》

第8章
翰林侍读一身才学无处可用,新皇登基终于能一展文采,结果被指派到的第一件差事是抄话本。
就在进士打马游街前一日,傅知妤想要却没在书铺里买到的话本被方瑞亲自送过来,为此傅知妤把第二日要去看进士的事忘在脑后。
宫人在册子上细细记载,公主大喜过望,两日闭门不出,专心研读书籍,十分刻苦。
至于她读得究竟是才子佳人在墙角卿卿我我,还是经史子集,其实也没那么重要了。
三日休沐给得十分恰当,等反对的朝臣们回过神来,御笔朱批已经颁下去。士族们多得了荫补的名额,不论如何暂时缄口不言。
然而魏家并不满足于荫补的官职,当年他们家族的女儿被选为太子妃,登基后晋了后位,顺理成章以国舅自居,从此跻身于一流士族之中。
既尝到了甜头,在傅绥之这一辈,魏家也想让自家女郎入主中宫,稳固家族在朝中的地位。
太后以离宫祈福为由办了场家宴,请帖送到傅知妤手上时,她皱起眉头。
傅知妤想要推辞,太后身边的女使却强硬地截下话语:“奴婢只是奉太后娘娘懿旨,前来传话的。话已带到,奴婢就退下了。”
荷月在一旁听着,气得皱眉,望着她的背影说道:“殿下去与不去,怎么由得着她评论。”
傅知妤看着那张帖子,只觉得头疼。
太后哪里给她拒绝的余地了,她一想到太后,眼前就会浮现在长生殿瞧见的那张脸,莫名地生出恐惧和推拒。
女使回禀给太后时,将她的心中所想一并带到:公主温驯寡言,不敢推辞。
太后若有所思,惯性使然,她执掌中宫多年,不会因为傅知妤没有母家倚靠就放任她在眼皮底下过日子,与其如此,不如趁着她离开禁内之前解决掉潜在的隐患。
赴宴当日,傅知妤本就紧张,见到傅绥之的时候慌慌张张开口:“皇兄……”话出口又觉得不对,改成“陛下”。
她遥遥地向傅绥之行了礼,就躲到坐席上,争取不引起太后的注意。
为傅绥之倒酒布菜的并不是寻常宫人,而是太后精心挑选出的魏家女郎们。
傅绥之只是敷衍一趟,但当方瑞附在他耳边说了些什么,他目光掠过面前这些容貌姣好的魏氏女郎,忽然微微哂笑。
他赴家宴并不做天子打扮,牙色长袍并白玉发冠,贵不可言,眸中笑意柔化他的冷峻面容,女郎们纷纷红了脸,含羞带怯地凝望他。
太后看在眼中,十分满意。
这些女郎都是魏氏宗族里选出来的,哪怕出身不够入主中宫,做个嫔御吹吹枕边风也是很好的。
她想起从前先帝为了哄宠妃高兴闹得后宫鸡飞狗跳,看傅知妤愈发觉得碍眼。
宴席过半,有小宫女上前为傅知妤更换酒盏,踩到裙角摔在地上。
托盘打翻,琼液也泼在傅知妤的衣裙上。
傅知妤被吓了一跳,小宫女也瑟瑟发抖匍匐在地恳求她的宽恕。
她朝场中瞥了眼,乐伎们并未停下演奏,她这发出的动静只是筵席中不起眼的小插曲。
衣裙沾了酒水没法再继续穿,傅知妤只好去偏殿更衣。
在去偏殿的必经之路上,魏轲早早候在那。
不远处出现女郎的身影,魏轲定睛细看,公主正和身边女使说着话。
太后没诓他,小公主果真是国色天香,连皱着眉头的模样都显得娇媚动人。
公主没有母家依靠,清誉被毁,也只能咽下这口气,下嫁给他。
一想到太后的许诺,美貌的公主唾手可得,魏轲整个人激动地发颤,几乎能想象温香软玉在怀的感觉。
趁着公主进去的当口,魏轲一个箭步冲上前,将手中浸了迷药的帕子捂住女使口鼻。
荷月一悚,还没来得及喊出声,就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衣裙黏在身上的滋味不好受,傅知妤没有发落小宫女,让她指了去偏殿更衣的路。
贵人们半路出去透气更衣是常有的事,禁中的宫婢们都会提前准备好,殿内焚着淡雅的熏香,胭脂水粉一应俱全。
傅知妤取过襕裙,微微蹙眉。
裙装制式和她身上的不太一样,她很少穿颜色艳丽的衣裙,更不用提榴花红这样鲜艳夺目的颜色。
可架子上只有这么一套衣裙,总不能再穿着脏掉的裙子回去。
榴花红的衣料织着宝相花暗纹,覆在小女郎的身上,显得肌肤欺霜赛雪似的白。
系衣带的时候,傅知妤愣了下。
这套衣裙是禁内才有的式样……她没有穿过,不知道衣带该怎么系才合适。
镜子照不到她的后背,傅知妤试了几次,只好喊荷月进来帮忙。
连喊几声,都没听到荷月应答的声音。
她就在门口候着,应当听到声音马上进来才是,怎么会让她等候。
傅知妤正在疑惑间,耳边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不疾不徐,停在几尺之外。
她转过头,见到的却不是荷月的身影。
“皇、皇兄……?”惊慌失措的声音在珠帘后响起。
傅绥之早知道魏轲的心思,魏轲迷晕荷月之后,手还没摸到门框就被傅绥之的人径直敲晕拖走。
他知道傅知妤是因为什么事离席,在听到小女郎的呼喊声时,傅绥之匆匆吩咐了如何处置魏轲,便屏退了其他人。
眸中映出少女的乌发雪肤,眼底透着细碎的光,因为慌张紧紧咬着的嫣红唇瓣。
傅绥之也没想到会看到这一幕,略显狼狈地转头避开视线。
珍珠相撞,泠泠作响。
他无知觉地攥紧了珠帘,掌心传来珠子硌痛的感觉,傅绥之才回过神。
还好魏轲的阴谋被及时制止,如果他无知无觉,让魏轲得逞,恐怕将他千刀万剐都不足以解心头怒气。
“皇兄,能不能帮我叫荷月进来……”傅知妤双靥一片晕红,眸子雾蒙蒙的。
她说话声越来越小,犹如清风拂过湖面,吹散傅绥之平静无波的假象。
傅绥之蹙眉。
荷月估计已经被他的人抬去太医丞了,要是让其他不知情的宫人来……自然无人敢议论天子,但风言风语必然会落在傅知妤头上。
原本就是无妄之灾。
内心挣扎片刻,傅绥之挑起珠帘,说道:“我来。”
傅知妤睁大眼睛,铜镜里映出她震惊的神情。
只是几根衣带而已,傅绥之安慰自己。
简单扫了几眼,大致明白了怎么系,只是傅知妤看不到后背的情况才系不上而已。
傅知妤抓着胸口的衣服,因为惊愕导致大脑一片混沌。
傅绥之系的很小心,尽量不和她的肌肤有所接触,但难免还是会碰到。
每次擦过皮肤时,傅知妤都紧紧闭上眼,说服自己强行忽略不适。
香立插着的线香才燃去短短一截而已,傅知妤却觉得十分漫长难熬。
最后,他双臂环过傅知妤,衣带绕过她纤细的腰肢,打上衣结。
傅绥之后退几步,欣赏了一下成果。
这还是他第一次帮人系衣带,虽然手艺生疏,但系出来的模样还算能看。
“好了。”傅绥之说道,“你先回席上,我等会儿再回去。”
傅知妤脸颊通红,听不进他在说什么,胡乱地点头应下。
看她要推门出去,傅绥之想了想,又补充道:“你身边那个女使身子不适,我让人送她去太医丞了。”
傅知妤愣了下,小声说知道了,匆匆离开。
回到席间,她察觉到太后锐利的眼神,在她身上停留了好一会儿。
长平郡主借着敬酒的由头,走到她桌前关切问:“你脸好红,没事吧?”
傅知妤摇头,找了个借口:“我……我不怎么喝酒,不太习惯。”
傅绥之出现,太后才将目光挪开,露出温和的笑意:“陛下怎么去这么久?”
“醒了回酒。”傅绥之淡然道,坐下时往傅知妤的方向看了眼。
她垂着头,在傅绥之看不见的桌下,紧张地绞起手指。
·
家宴结束,太后的怒意再也按捺不住:“怎么回事,那黄毛丫头怎么好端端地回来了!”
女使伏地请罪:“娘娘恕罪,奴婢早早就将偏殿的人清走了,绝不会有人误闯碍事。”
“魏轲这个废物东西,连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女郎都制不住。”太后语气嫌恶,“他现在人在哪?让他赶紧滚来回话!”
女使答道:“已经让人去找了。”
太后气得扶额。
回寝殿的路上,她还在想着宴上发生的事,魏轲没成事不说,那些个魏家女郎也都是废物,在皇帝面前晃悠了这么久,一个都没能入他眼。
如今后宫空置,她后悔当初就该态度更强硬些,直接逼着先帝给太子指婚。现在傅绥之已经登基为帝,自己退居禁内之中,不能再以小君的身份压制他。
行至寝殿门口,掌灯宫人不知道去哪了,只有廊下悬着几盏风灯,昏黄模糊。
“怎么,是拿不出灯油钱吗?”太后怒不可遏,“一群蠢东西!”
“娘娘息怒。”女使说着,先一步进去点灯。
太后按了按眉心,涌上倦意。
殿内出现了烛火灯光,太后刚要进去,就听见里面传来女使凄厉的尖叫声——众人找不到的魏轲,被绑着手打断了双腿丢在寝殿内。
蜿蜒的血迹从门口一直延续到魏轲的身下,晕染在上好的织锦地毯上。
作者有话说:
哥哥的黑化进度【25%】:用话本把可爱妹妹钓走,不准去看进士游街!:D

第9章
女使吓得跌倒在地,浑身哆嗦。
太后看清殿内的场景,脸色煞白,气血上涌,指着魏轲说不出话来,摇摇晃晃地晕了过去。
“娘娘昏过去了!”
“快去请太医!”
殿内一团混杂,血腥气充斥在每个角落。
闻讯赶来的医官们见到殿内景象,忍不住倒抽一口凉气。
太后只是受到惊吓才晕厥过去,并无大碍,魏轲却没那么幸运。
他被发现时已经昏迷不醒,身下都是血。医官们小心翼翼地揭开被|干涸血迹黏在身上的布料,看到魏轲的伤处,纷纷别开视线。
被拦在外面的魏氏女郎们逮着个出来换水的小黄门,焦急询问:“娘娘如何?兄长如何?”
她们看到那盆脏污血水,猛地缩回手。
小黄门低着头穿过人群,一言不发。
正在女郎们窃窃私语的时候,太后身边的女使忽然出现,她神情严肃,狠狠剜了她们一眼:“今天的事一个字都不准传出去!”
·
荷月睁开眼,发现自己躺在床上。
昏迷前发生的事历历在目,吓得她马上坐起来,却被一双手按回床上。
“殿下……”她慌乱地回握住傅知妤的手,仔细打量了一遍,所幸公主衣着得体,鬓发也好端端地梳着,露出的皮肤没有任何受伤的痕迹。
“是奴婢失职,殿下怎么罚奴婢都认了。”荷月说道,“让殿下身陷险境,奴婢万死难辞其咎……”
傅知妤反过来安慰她:“我没事。”
太医丞一般不给宫人看病,但荷月是皇帝的人抬过来的,他们心下疑惑却也不敢违抗皇帝的意思,诊下来发现没有伤及身体,只要等她醒来就行。
傅楷之没有赴宴,下值回宫就从自个宫里的内侍口中得知这事,立即来找傅知妤,从头到脚确认了一遍她没事才安下心。
荷月颤声将所见之事原样复述了一遍,听到她被迷药掩住口鼻,傅楷之的脸色变得很难看。
若是魏轲想对傅知妤做些什么,以他们力气大小差异,傅知妤几乎没有反抗的余地,届时只能自认倒霉被赐婚给魏轲。
闻言傅知妤也脸色发白后怕起来。
“那之后呢?”傅楷之问道,“魏轲没有得逞,必然也有其他人出手了。”
但是他却没从内侍口中听到第四个人的存在。
傅知妤却犹豫起来。
听傅绥之的意思是不愿意让别人知道他来过,连两人回去的时间都要岔开。
“我不知道……”傅知妤声如蚊蚋。
她不愿意说,傅楷之也不追问。
傅知妤抱膝坐在一边,眼眶微红,神情怅然。
傅楷之派出去打听的人来回禀了,说太后那现在一团乱,太后气急攻心晕过去。
提起魏轲的惨状,内侍顾忌有公主在侧,只说魏轲被人打了一顿,伤得不轻,并未当着傅知妤的面直说他伤到了哪里。
傅知妤知道是傅绥之让人干的。
除了皇帝,还有谁能随便对太后宫里的人下手。
内侍附在傅楷之耳边悄声说了些话,傅楷之脸色变了又变,唇角不禁上扬,又强行压下去:“罪有应得。”
傅知妤抬眼,他又意识到这话不能乱说,咳了几声:“你放心,这事哥哥一定帮你追究下去,就算魏家是太后的母家,也不可能一手遮天的。”
夜色渐深,傅楷之不便多留,又叮嘱了几句才离开。
走远之后,傅楷之向内侍确认了一遍魏轲的现状。
“太医丞得来的消息,千真万确,说就算腿好了以后走路也得带点跛,而且魏公子那处受了伤,恐怕后半辈子是子孙无望了……”
傅楷之想了想,忽然问他:“那你见到长平郡主了没?”
内侍诧异四殿下为什么突然问起长平郡主,转念一想兴许是因为郡主也算魏家人,摇头否认。
·
翌日,魏家的事在朝堂掀起风波。
虽然魏轲只是魏家旁支子侄,却是整个魏家一起被牵连其中。
冕旒挡住傅绥之的面容,魏尚书也能感觉到皇帝从他脸上扫过的视线,脖颈上仿佛架了冰冷的刀锋,背后冷汗浸透了中衣。
太后只说要想个法子让解决掉禁中的隐患,没想到用了这样大胆的手法。
消息传到他耳中时,眼前一黑,险些也栽过去。
傅绥之一言不发,把玩着手中的锦盒,淡然地看着下首朝臣们为此事激烈辩驳。
如今朝中已经不是士族们的一言堂,傅绥之安插|进去的人只需轻轻挑拨,就能激起他们的矛盾。
魏尚书惴惴猜测皇帝的想法,终于意识到新帝的手段非先帝可比,只得忍痛带着小辈们摘帽请罪,认下教子无方的过错,致仕以求宽恕。
“虽然魏轲非你所出,但族中子侄出了这样的丑事,也算是家风不正,确实是魏卿教育无方。朕准了。”
傅绥之轻飘飘一句话,魏谵目瞪口呆。
致仕算得上是一种威胁,从前顶多是皇帝发火,罚俸反思一阵子,等消气了自然就能回去上任。
而傅绥之并不吃他这套,直接允了他的请求。
魏家小辈们面面相觑,不懂自己如何就被免官罢任。
刹那间,朝臣们一片寂静,无数道眼神投向魏谵,如芒刺在背,令人难堪。
魏谵忍气吞声,他还有女儿位居太后之位,眼下忍耐一时,将来未必不能东山再起。
他从身边走过时,沈贻微垂着头,佯装没感觉到魏谵剜他的眼神,恭谦施礼。
傅楷之忍耐到散朝才快步追上去。
傅绥之像是早料到他会过来,步舆走得并不快,傅楷之喊住他时才堪堪停下。
“如果你是要为魏家求情,大可不必。”傅绥之语气冷淡,“若是为你那个相好,看在你的面子上,且魏轲和她不是一房所出,没有褫夺封号已经是网开一面。”
傅楷之被言中心事,脸一红:“多谢……多谢陛下。”
他注意到傅绥之手中的锦盒,朝会时就一直拿在手中,只是当时距离远看不清楚,现在傅楷之看的明明白白,锦盒的图样描着花鸟鱼卉,都是女子常用的装饰。
第一次见到皇兄对女子之物如此重视,难道不日就要迎来中宫之主了?
傅楷之只是腹诽,不敢直接问。
他路上早已打好腹稿,意欲询问昨日拦下魏轲、还有将魏家丑事传出去的人是不是皇帝。
但看到那双深如寒潭的眼眸时,傅楷之在肚子里来回滚了几遍的话忽然说不出口了。
能从内侍口中隐身而退的第四人,除了傅绥之,没有其他人做得到。
见傅楷之没有其他话要说,傅绥之也懒得多问。
傅楷之立在原地,开始细想最近有没有听说皇兄对哪个女子有意,左思右想都找不到人选。直到内侍开口询问,他才回过神来,往自己的住处去。
步舆没有直接回文华殿,而是拐了个弯,往太后寝殿处去。
太后受惊晕倒,再加上魏轲的惨状着实吓到了宫人们,傅绥之经过之处,宫人们战战兢兢行礼,连呼吸声都尽量放轻。
殿内熏着檀香,从浓重的熏香气息中,可以隐约闻到一丝苦涩的药味。
“明面上是虔心向佛,太后做出的事却与佛祖之意背道而驰。”傅绥之语带讥诮。
太后醒转不久,刚从女使口中得知魏轲的事,正在气头上。
傅绥之颔首示意,方瑞将记录朝堂事的折子递给女使,再由女使交付给太后。
她正头疼目眩,只是匆匆扫了眼内容,气得直接将折子掷在地上。
“你这是卸磨杀驴!”太后声音颤抖,“当年你还是太子的时候,魏家是如何待你的?!现在你却为了一个……”话说到一半,太后忽然露出个奇异的笑,“你可知道你那妹妹的来历?”
太后像是抓住了救命浮木,急不可待:“你父亲口口声声要接那贱种回来,却不知道她早就死在外面了,现在禁内的那个冒牌货,还不知道是谁所出,我不过是为了帮你父皇肃清宫闱!你拿她当宝贝,混淆天家血脉,来日有什么颜面面对你父皇!”
她期待地等着傅绥之脸色大变,谁知他面上甚至毫无波澜。
太后骇然,心底逐渐升起不妙的猜想。
“你……你早就知道?”
“不早,拜太后所赐,刚刚才得知。”傅绥之缓缓转动玉韘,眸中最后一点笑意也消弭殆尽,“太后究竟是要肃清宫闱,还是毁尸灭迹,恐怕只有您知道。”
太后脸色煞白,指着他说不出话。
傅绥之冷冷瞥她一眼:“太后身子调理好就尽早启程去香山吧,舟车劳顿,今后无事也不必回京了。”话音落下,他离开殿内,不再理会身后传来的叱骂声。
簌簌而落的花瓣堆叠在阶下,粉的白的混成一团,莫名地让他想起那日傅知妤的双靥,也是这样白里透红。
胸口升起微妙的不适感,傅绥之蹙眉,伸手却在胸口摸到一个硬物。
他微微一怔,想起来进殿前,锦盒被他收纳在胸前暗袋里。
隔着衣物面料,隐隐发烫。
作者有话说:
晚安-3-

第10章
锦盒连着带了几日都没送出去。
方瑞虽不知道里面装了什么,但见陛下如此珍重的模样,也不敢掉以轻心。
晨起更衣时,系上玉佩,方瑞便奉上锦盒,看着陛下将它纳入怀中,即使批改公文时,锦盒也放置在随手可得的地方。
·
清晨一场阵雨带走了暑热,后苑的花被打落不少,铺洒在青砖上却无人去拾。
有女郎的丝履踩过,沾染上花汁的清香。
傅知妤眼覆黑绸,摸索着往前走,耳边环绕着宫婢们的嬉笑声,抓了几次都扑空。
她顿时有些后悔,怎么择了后苑玩捉迷藏,地方大,树丛也多,实在太适合藏人。她循声过去,有次都摸到衣角了,又被人轻飘飘地躲过去。
一旦被勾起小女孩心性,傅知妤就誓要争个胜负出来。
她听得周围略显纷乱的脚步声,想着一定是她快找到宫婢们藏身的地方了,在听到远处有人的交谈声后,虚空摸索着往前去。
这回她抓住了对方的衣角,又怕人耍赖,喊着“别跑”就扑了上去——
然而等待她的不是宫婢们笑着认输讨饶的声音,而是一番沉寂。
“我抓到人了呀。”傅知妤抓着人不松手,指腹蹭到衣袖上的花纹,不由得愣了愣。
宫婢们都是素色衣衫,哪里穿得上这样触感柔软舒适的衣料。
她慢慢松开手,耳边传来无奈的轻叹声。
对方只是轻轻一抽就解开了黑绸系带,在日光将她眼睛灼出泪花前,用掌心代替绸带覆在她眼前。
小女郎眨了眨眼,睫毛轻扫过掌心肌肤,带来微微的痒意。
“……今天先到此为止,改日再议。”傅绥之话语一顿。
水部郎中尴尬地撞见这一幕,已经头低得不能再低。
等傅知妤慢慢适应光线,只看到他堪称落荒而逃的背影,她看向傅绥之身上的常服,问道:“皇兄今日不坐朝吗?”
“三日一坐朝。”傅绥之放开手,颇有些不舍掌心所感应的柔滑肌理,“倒是阿妤,一连几日不见人影,反倒比朝臣们还忙碌。”
傅知妤这几日陷入了两难的境地,一边觉得自己误会了皇兄,一边又心怀芥蒂。毕竟那次距离实在太近,她连洗沐都不肯让宫女在旁看着,更不用说让郎君接触如此私密的事物。
只是傅绥之问起来的时候,诚恳又坦然,像当作一件寻常小事,并不把它放在心上,显得傅知妤斤斤计较起来。
所幸傅绥之似乎没有要追问的意思,只是调侃几句,从怀中摸出带了多日的锦盒。
“家宴那日,阿妤把东西落下了。”他说道。
傅知妤茫然地打开盒子,一只珍珠耳坠静置在锦缎之上。
她唰一下盖上盒子,环顾四周,才觉宫婢们早已退远,他们之间的对话没有第三人听到。
发觉自己少了只耳坠时,傅知妤也焦急过。这是沈修媛留给她的东西,耳坠这样的私物,丢了一对还好,丢了单只若是被人捡到就很难说清楚。而那日的宫殿又不是她可以随意进去的,只能在外围浅浅寻了一圈,沮丧而回。
锦盒表面仿佛还带着属于傅绥之的余温。
他只字未提其他事,好像只是单纯来还个耳坠的。
傅知妤还在纠结不定,傅绥之已经淡然地问起方才的事。
“……在捉迷藏。”她声音很小。
十六岁的女郎还玩这个,说出去确实不太稳重,这个年龄的女郎都应该在和母亲学掌中馈了。她只是看到宫婢在玩,忍不住也想加入其中。
她以为傅绥之会奚落几句,他却并未再说,而是拂去傅知妤额上因为玩乐晒出的薄汗,温和叮嘱:“玩归玩,不要做蒙着眼睛的人了,要是崴了脚过几日的放生会就去不了了。”
“什么放生会……?”傅知妤睁大杏眸。
“五月初五金明池,回头我让人把帖子送去你那。”傅绥之淡淡道,“才出过事,离魏家的人远一点。”
杏眸一下子亮了起来,傅知妤用力点头,高兴之余又忽然停顿了一下,有些忸怩地开口:“耳坠是我母亲留给我的东西……谢谢皇兄。”她又想了想,补充道:“还有之前的话本……”虽然方瑞没有说是谁,但他是傅绥之身边人,必然也是他授意才做。
记性还不错。
傅绥之内心不自觉变得柔软起来。
傅知妤撩起耳边发丝,摸索着耳洞,想将耳坠戴上去。
傅绥之的指尖比她更快一步触及耳洞。
她动作微微一滞,傅绥之已经取过盒子里的耳坠,仔细地将耳钩穿过间隙。
耳后朱砂痣鲜红一点,缀在莹白的肌肤上。
单论珍珠的品相,库房内可以找出无数比它更圆润光泽的珍珠。但傅绥之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傅知妤就戴着这副珍珠耳坠,无论穿着什么衣裙都没把它换掉。
当他独自留在屋内,强行让自己的心绪平定下来后,睁眼就看到静静躺在地毯上的耳坠。
傅知妤刻意避开他,傅绥之又何尝不是利用这几日时间,重新审视了一番。
等傅知妤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在尽头的时候,傅绥之眸中恢复了薄冰寒意。
“让张世行即刻觐见。”
方瑞一愣,行礼称是。
张世行今日不当值,接到旨意即刻换了官服入禁内。他任内卫统领多年,仅凭腰牌即可出入宫禁,不受寻常禁军约束。
在路上张世行飞快地回忆了一遭近日禁内要事,一时间竟猜不到陛下召他会是为何事。
内卫名义上是护卫皇帝安危的一支私兵,实际是从太|祖时期就秘密安置在京中的暗桩,监视宗室与朝臣们的一举一动。哪怕远赴边疆,也难保身边没有内卫的暗桩在侧,为千里之外的京城送去情报。
张世行自诩为君王手中的利刃,尤其是傅绥之继位后,不同于先帝的优柔寡断,更令他有发自内心的钦佩与赞许。
傅绥之抬眼,语气中听不出情绪。
“所有宗室的记录都在内卫那归档?”
“是。太|祖以来所有都一一登记造册,专人看管。”张世行答完,迎来了一阵长久的沉默。
半晌,傅绥之将纸向前一推:“所有档案,三日内给到我。”
张世行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看清上面的名字。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不由得愣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