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蓁宋濯

第 6 章 河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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积雪消融,天气渐暖。
饥荒赈灾一事,果然另有隐情,查出许多受贿的官员,牵连之广,涉及多地官员。
此事处理起来颇为棘手,宋濯日日被召进宫,连续数日,终于办妥。
水落石出后,皇帝依旧未提及让太子、公主回宫之事。
此时,太子、公主正穿行在宋府的花园中,鼻端隐隐约约萦绕着梅花的幽香。
姚蓁驻足,瞧着吐蕊的梅花,面上不见喜色,反而忧心忡忡。
她对姚蔑道:“去年此时,凌汛河患严重,今年不知是何光景。”
姚蔑眨眨眼:“宋哥哥去宫中探问,应该很快便知晓了。”
姚蓁叹息一声,同他慢慢往回走。
园中种植各种梅花,足见主人家有多喜爱此物。
穿梭在花中,满是香气,她的忧虑被冲淡许多,渐渐行至宋濯的院子附近。
姚蔑瞧见宋濯的侍从,招手唤过来,问:“宋哥哥回来了没呀?”
侍从答:“回禀太子殿下,公子回来了,此时就在院中。”
他看一眼姚蓁:“公子方才还说,要去寻太子、公主商议事情呢。”
姚蓁来这附近,不过是期盼能瞧上几眼秦颂,并不打算与宋濯见面。
可他此话一出,她不去便说不过去了。
于是她拢拢氅衣,颔首,对姚蔑说:“进去瞧瞧。”
院中灿阳倾泻,暖融融的,宋濯坐在石桌前,俯身喂猫。
他穿着进宫面圣的渥丹色官服,尚未换下,红色衬的他脸色愈发白皙,不是苍白,被日光一照,鼻尖、下颌,连同衣袖下的修长手指,皆是白玉一般的质感。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眼眸,起身行礼。
狸猫踩着他的玄靴上,探头探脑,“喵喵”叫唤。
姚蓁不知说些什么,姚蔑自然不敢吭声,偷偷瞥皇姐。
腹中搜刮一阵话,姚蓁询问道:“公子的风寒可好了?”
宋濯颔首。
姚蔑便弯着眉眼,走到他身旁,道:“宋哥哥,方才侍从说你找我和皇姐有事,是什么事哇?”
宋濯道:“不急。”
他看向一旁正热衷为自己梳理毛发的猫儿,迈步走向姚蓁,猫儿被他一看,乖乖尾随,随他走到姚蓁身旁。
姚蓁有些恍惚。
最近因赈灾之事,他十分忙碌,她似乎许久未见过他了,看向他时,竟有一瞬间觉得他有些陌生,不似从前那个冷漠的人。
宋濯行至她身侧,浓黑睫羽垂下来:“公主还未告诉濯,此猫之名。”
姚蓁一怔,随即面露赧然:“……未曾取过名。”
女郎羞涩时,脸颊沁出芙蓉般淡淡的红,含羞带怯,她今日穿妃色裙裾,妍丽而不妖娆,卓然妩媚,眼眸却清澈得很,宛如出水菡萏。
宋濯瞧了一眼,默不作声移开视线。
姚蔑颠颠地跑过来,抱起猫咪,放在怀中逗弄,笑问二人:“现在要取名字吗?”
“公主来取罢。”
姚蓁眨眨眼,没想到他会让她来。思忖一阵,试探般道:“……咪咪,或者喵喵?”
她对上两人的目光,脸又微微红:“花花怎么样?”
姚蔑摇头:“不怎么样。”
姚蓁不理会他,将目光挪移向宋濯,后者略一沉吟,淡淡道:“小名便叫咪咪吧,它应习惯此名了。”
姚蓁目露感激,有些得意的瞧向姚蔑,口中唤:“咪咪,咪咪,过来。”
猫儿“喵喵”回应,在姚蔑怀中挣扎起来,姚蓁伸手接过,抱在怀中,抚摸它的脊背。
侍从端来茶饮,宋濯坐回石桌旁,端起茶慢饮。
茶雾氤氲,弥漫在他眼前,模糊了他的面庞,却将那双漆黑眼眸映得愈发黑沉。
姚蔑坐到他身旁,问他,说要找他们议事,究竟是何事。
宋濯搁下茶盏,不应他,温声道:“公主。”
姚蓁正掻弄着猫儿下颌,闻言抬头。
他缓声道:“陛下旨意,明日,公主便回宫罢。”
姚蓁的眼神一下子变得哀婉起来,眉尖微蹙,眼眸像阴雨天时潋滟的湖面,眼睫眨呀眨,颤呀颤,牙齿缓缓咬住内侧的一点嘴唇。
她的眼眸会说话,在用眼神询问他,为什么。
姚蔑“呯”地搁下茶盏,嚷嚷:“为什么啊!”
他亦不喜留在宫中。
宋濯淡然道:“黄河水患,陛下命你我前去,公主独自留在府上,不妥。”
姚蔑一听,气焰微弱下去。
宋濯治水能力出众,前些年未曾高中状元时,便随父前去治理了洮河水患,皇帝特赐字“君洮”。
如今他未及弱冠,中第一年,便身居五品大学士,放眼朝中,向前数五十年,也不曾有他这般杰出的郎君。
也没有比他更合适去治水的人。
姚蔑自然找不出什么缘由反驳。
一时寂静。
姚蓁兀自出神,牙齿在唇上咬出一排泛白印记,连怀中猫儿挣脱她的怀抱跳出去,也不曾察觉。
她不想回宫。
她自小被圈养在宫中,宫中的红墙砖瓦,她早已看腻,高啄檐角与屋脊兽,都将人压迫的心头沉甸甸,喘不上气来。
她抿抿唇。抬起头来,目光泠泠:“若是,我请命与你们同行治水呢?”
宋濯沉吟:“路途颠簸遥远,公主恐怕受不住。”
姚蓁的目光渐渐亮起来:“不曾试过,又怎知我不行?”
她眼中重新焕发神采,灼灼眸光,看向宋濯:“可以吗?”
宋濯目光微微闪动,视线移向旁处,轻轻颔首。
“且去一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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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蓁悄悄入宫,拜见了她的父皇。
太清殿寂寂,宫门阖紧,宫婢屏退。
姚蓁换了一身宫装,跪在地上,水红裙摆在身后荡漾开,像一朵盛开的牡丹。
皇帝焦灼地在她面前踱步,眉头紧皱:
“窈窈啊窈窈,你让父皇怎么说你!父皇拦下你母后,破例让你在宋府住了这么多时日,已经很荒唐了,你你你你……唉!”
他伸手扶姚蓁,让她起身。
姚蓁不肯,跪在地上,双手交叠,缓缓叩首。
她眸光盈盈,身姿柔婉,直起身时,腰身挺得很直,浑然不似旁人行礼时那般卑微:“女儿觉得,随行之事,并不荒谬。”
皇帝重重坐在龙椅之上,烦闷地揉揉眉心:“你说说看。”
“一则,女儿乃是父皇与母后唯一的嫡女,百姓若是听闻女儿前去,出于对皇室的尊崇,民心必然会稳固许多。
“二则,最近贿赂官员之事频出,碍于父皇之威,女儿若前往,当地官员应当会忌惮许多。”
“三则……”
她清晰地、一点点陈列出自己的理由,说完后,又深深叩首。
皇帝听完,沉吟不语。
半晌,叹息一声,将她扶起来,缓声道:“那便随你。
“传朕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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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蓁带着皇帝的旨意,走出太清殿。
殿外,一身冕服的姚蔑急切凑过来,询问:“父皇怎样说?”
他身后,在姚蓁来之前正与皇帝议事的秦颂亦疾步上前:“殿下,陛下意下如何?”
姚蓁缓缓吐出一口气,将袖中澄黄圣旨露出一角,面上浮现浅浅笑意:“同意了。”
姚蔑雀跃,小声欢呼。
他们缓缓走下台阶。
迎面,皇后闻讯而来,在侍从的簇拥下,冲姚蓁招招手。
姚蓁恐她阻拦,踟蹰一阵,慢慢挪移过去,微微抬首,仰视她华贵雍容的母后。
皇后目光沉沉,打量着她,伸出一只手,将她的鬓发挽在耳后,拥她入怀:“好孩子,路上小心。”
即使从前多有龃龉,此时姚蓁亦鼻头一酸,贴在她怀中,轻轻颔首,钗环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响。
皇后将她的婢子浣竹领来,吩咐了许多,浣竹皆一一应下。
姚蔑并非皇后所出,但由皇后一手养大,因而她也将姚蔑唤至身侧,抚摸着少年的头顶,谆谆教诲。
“……万事皆要小心。”
最后,皇后道。
他们应下,行礼告别。
路途遥远,出行不便,应轻装简行,因而连同仆从十数人,朝着出宫的方向走去。
走出几步,姚蓁若有所感,回眸。
皇后立于台阶上,日光灼灼映下来,瞧不清她的神情。她瞧见姚蓁回头,摆摆手。
姚蓁登时红了眼眶,转过头去。
姚蔑默默贴紧了她。
几人之间,气氛有些沉重。
姚蓁踟蹰一阵,同落后半步的秦颂搭话:“秦公子。”
秦颂应:“怎么了,殿下?”
他悄悄朝姚蓁递去眼神,公主眼眶薄红,眉尖微蹙,未施粉黛,面若敷粉,苍白而不孱弱,像一朵泣露芙蓉,惹人怜惜。
姚蓁垂下眼眸,轻声道:“此去治水,秦公子一齐去吗?”
秦颂颔首:“一齐去。”
姚蓁点点头,余光瞧着他的俊俏的脸庞,抿抿唇。
想到有他一路同行,她的不舍与忧虑便少了一些,心中酸酸涨涨,因即将到来的相处时日,又有些高兴。
她眨眨眼眸,心中幽幽一叹,始终未曾想通。
——当初宋濯在宫中替夫子授学,秦颂随行帮忙时,她鼓足勇气,托幼弟将那枚相思骰子并一枚红豆,装在信笺中,递给秦颂后,为何他待她的态度依旧如同从前。
疏离敬重。
他究竟是未领悟她的意思,还是领悟后,不想回应呢?
姚蓁不知道。
她亦不能拉下身份去询问,只能悄悄揣摩他的态度,以此猜测探究。
第 7 章 劫难
治水少不得工部协作,皇帝又下了一道旨意,将工部侍郎指派与他们同行。
整顿完毕后,一行人轻车简行,从京出发,往西北凌汛最为严重的朔方行去。
初始的十天,因途经辖地距京城富饶之地较为近,姚蓁还算适应。
渐渐的,马车驶离京畿,平原拔地而起,山脉错落高低,她渐渐有些不大适应。
公主代表皇家威仪,故虽她多有不适,却不能表露,只成日煞白着一张小脸,待在马车内,除却停车休整外,极少露面。
更别提寻找机会与秦颂相处。
这一日,她们行至信陵。
信陵属姚蓁三叔信王封地,宋濯派人先行一步通报,车队在驿站稍作休整。
姚蔑倚靠着车厢,百无聊赖,后脑勺一下一下磕着车壁,弄出一些动静来。
宋濯自外挑起帷帐:“怎么了?”
姚蔑神色恹恹:“没怎么,有些无聊……”
他看见宋濯,眼眸亮了亮:“宋哥哥,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你!”
宋濯淡声道:“殿下请问。”
姚蔑眨眨眼,看向一旁惨白着脸的皇姐,眼眸滴溜溜地转了转,道:“你上车来。”
宋濯婉拒:“不妥。”
姚蔑探头向外看,见车队休顿的差不多了,将要进城,便指了一名侍从,让他牵走宋濯的马。
“骑马多累啊,”他道,“你歇一歇,马儿也歇一歇,快上车罢!”
宋濯只好上车。
姚蓁微微掀起眼帘,同他搭了两句话,因为在马车中,她便没有强支起精神,气若游丝,脸色惨白,不愿过多言语。
宋濯落座在姚蔑身侧、姚蓁对面,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眉。
马车渐渐行驶起来,姚蔑随口问了几个胡诌的问题,便不再缠他,歪在塌上假寐。
宋濯捧着书本看,久久盯着一页,似是遇到了困惑,眉尖微蹙。
姚蓁浑浑噩噩瞧见,怕自己弄出动静叨扰到他,放轻鼻息。
宋濯眉头蹙地更紧。
行到人烟稀少的山路,路面不平,有些颠簸,姚蔑被颠醒,揉着眼眸掀开帷帐。
外面天气晴朗,惠风和顺,远处返青的高山缓缓后退。
他轻轻“咦”一声。
姚蓁看向他:“怎么了?”
宋濯亦放下手中书本。
姚蔑问:“近来未曾降雨,西北又少雨,为何会有水患?”
他看向姚蓁,姚蓁不知。
又看向宋濯。
宋濯沉吟一瞬,缓声道:“朔方靠北,河面常年凝冰,河水……”
他缓声说着,姚蔑来了兴致,聚精会神地听。
姚蓁听着两句,犯了困,托着腮沉沉睡去。
宋濯解释完,低声问:“听懂了吗?”
姚蔑用力颔首。
宋濯便将目光扫向姚蓁,后者撑着脸,睡得香甜,脸颊硌出深浅不一的红印。帷帐被颠得起起伏伏,透进一些光亮来,映在她脸上。
他看着她雪白的侧脸,目光沉沉,晦暗不明。
马车忽然一晃。
宋濯扶着桌角立起,低声对姚蔑道:“留神。”
他才说完这一句,马儿长长嘶鸣起来,车厢东倒西歪,将姚蓁颠地摔在桌案上。
有人在嘶吼:“保护太子与公主——!!”
姚蓁被颠醒,揉着眼眸,不明所以地直起腰身,眸中还带着一点懵懂的水光。
下一瞬便被一双强有力的臂膀紧紧揽住腰身。
宋濯面色沉郁,一手牵着姚蔑,一手揽着姚蓁,在马车倾覆之前,带着他们闯了出去。
马儿脱了缰,马车翻滚几圈,掉落至一旁湍急的河水中。
姚蓁还未完全清醒,眼瞧着马车顶没入水中,后知后觉地感到害怕。
她受了惊吓,一身冷汗,心跳砰砰,双手下意识紧紧地攥住宋濯的蹀躞带。
禁卫团团围在他们身侧,刀剑出鞘。
而他们对面,是一排密密麻麻的黑衣人。
秦颂在侍从的护送下,慌张地跑过来,目露担忧:“没事吧?”
他的目光落在宋濯揽住姚蓁的那只手上,目光一滞。
宋濯松开姚蓁的腰身,将姚蔑推给他,嗓音冷沉:“你保护好太子。”
情形危急,秦颂咽下喉中不适,连声应:“好。”
姚蓁脑中混沌,一时未及时说出“我也跟着秦公子”。
这一犹豫,等她回神时,秦颂早已带着姚蔑走远,而宋濯抽出腰边佩剑,将她护在身后,与人缠斗。
姚蓁怔了怔。她原以为,他佩剑只是用于装饰,未曾想到,他当真会用剑。
远处,工部侍郎吹胡子瞪眼,扬声道:“贼人尔敢!我们乃是陛下的钦差……”
黑衣人一剑当头劈下:“要的就是你们的命!”
姚蓁惶惶不安,他们一路行来,十分低调,这些人的阵仗,分明就是冲他们而来!
她眼皮急跳,一时想不到何人如此大胆。
宋濯护着她,渐渐从黑衣人的重重包围中退出,退往通向城中的吊桥之上。
他站在桥上,与远处侍从对视一眼,后者领会他的意思,领着人,缓缓朝这边撤离。
队伍随行中,有许多武艺高强的禁卫。强悍武力压制下,对方很快落了下风,渐渐支撑不住。
有几人朝这边追来,皆被宋濯一一解决。
他们二人,缓缓撤离,即将越过吊桥,到达相对安全的河对岸。
姚蓁的双手仍紧紧攥着宋濯腰身处的布料,因为惊吓,手中沁出许多汗,眼睫上沾了泪珠。
腰身熨帖着温热,宋濯蹙眉,回头,瞧见她欲哭不哭的模样,终究是没有说出什么。
这时,黑衣人中忽然爆出一声爆喝,有人指着宋濯姚蓁的方向,大吼道:“快抓住那边那个女的!!那是公主!!抓住她,主公保你们妻儿平安,一生富贵!!”
十数人一哄而上,朝姚蓁与宋濯方向奔来。
宋濯神色淡然,将姚蓁牢牢护在身后,手中剑柄翻转,剑花一挽,便杀退一人。
姚蓁心跳的厉害,紧紧跟随他,这时候竟还能分出心神,想,这人用剑真好看。
贼人纷拥而至,被宋濯步步逼退,目光对视,其中一人蓦地后退,将吊着木桥的麻绳砍断。
仅剩的四五人,狞笑几声:“断了你的帮手,看你还怎么护这个娘们!”
宋濯面容肃静,不回应他们,偏头,低声对姚蓁道:“公主,跟紧。”
姚蓁用力点头。
宋濯缓缓提起剑。
贼人齐齐扑上来,面色狰狞,杀红了眼。
宋濯一面应对,一面又要分出心神护住姚蓁,额角渐渐渗出汗珠。
姚蓁虽然畏惧,被他护住,又觉得安心。
她不曾将畏惧表露出来,只是一双眼眸流露出忧忡目光,面容还算镇静,紧紧跟着他的动作,以防自己拖累他。
吊桥绳断,掉入湍急河水中,侍从禁卫来到对岸,距离太远,他们过不来,只能瞧着战局,焦灼万分。
姚蔑担忧姐姐,眼瞧着姚蓁被团团围住,终究还是孩子心性,“哇”的哭出声:“皇姐!阿姐!!”
哭喊声遥遥传过来,姚蓁听见,分了心神,脚步微顿,未能跟上宋濯——
耳后扬起一阵刺骨的冷风,姚蓁知道,是有人趁机偷袭。
她惶然不已,浑身血液逆流,一时作不出反应。
宋濯余光瞥见,寒声道:“找死。”
千钧一发之时,他手臂猛一发力,将姚蓁扯进怀中。剑尖削断姚蓁一缕散落的碎发,宋濯目光微凝,足尖一抬,踢开砍向她的那柄剑,连同贼人一同一脚踢开。
她腰肢纤细,身姿柔软,倒入他怀中。
宋濯单手拥着姚蓁,怫然动怒,面容沉郁,剑起剑落,极快解决掉余下几人。
……
他丢开染血的剑,撤离几步,鼻息略重,看向姚蓁:“没受伤罢?”
姚蓁从他怀中惶惶抬眼,缓慢地摇了摇头。
她的发髻在混战中散乱开,乌发贴着惨白的唇瓣,面颊上泛着病态潮红,眼睫挂着泪,楚楚可怜,哪里还有半分公主威仪。
方才她当真是吓坏了,以为自己即将不明不白的死在这荒郊野外。
宋濯松开她,她足底趔趄,站不稳,犹豫一瞬,又将她扶住。
他的手臂被她握着借力,两人挨得极近,她垂落的长发缠在他的臂弯中,滑进他手心,水一般流泻。
宋濯垂眸,盯了一阵,没有出手拨开。
两人行至河畔,与对岸众人遥遥相望。
姚蓁小声道:“过不去了。”
宋濯道:“嗯。”
她的手搭至宋濯的衣袖上,用了一点力气攀住,抬眼看宋濯,眼眸中泛着潋滟水光,柔声道:“怎么办?”
宋濯目光逡巡一阵,发现他们那边还有另一条小径可走,只是可能要绕些路。
而他们所在的地方也有路通往城中。
他便把自己的打算同姚蓁说,一边说着,一边打手势给对岸的侍从看,示意他们绕行,至城中再汇合。
侍从颔首,一一应下。
安排完,宋濯偏头看向姚蓁:“公主,还能走吗?”
姚蓁仰头看他,琢磨着他话中含义,缓缓点头。
她的眼眶还因方才的惊吓而泛着薄红,下颌尖尖,衣裳单薄,娇躯在微微颤抖,身后是滚滚的浑浊河水,仿佛下一瞬便要将她裹挟其中。
宋濯目光微动,松开她,向前迈了小半步,又这返回来,侧身看她。
她欲跟着他,然而又踉跄一下,站不稳,往前一扑,下意识地揪住身旁可以借力的东西,一把抓住他的手。
宋濯的目光,一瞬间变得耐人寻味起来。
姚蓁歪头看他,又垂首看二人相牵的一双手,眼睫颤动,眼眶在宋濯的目光中,一点点由薄红变得绯红。
她轻声道:“你别丢下我呀……”
声音酥酥柔柔,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依赖与娇气,猫儿似的。
宋濯浓黑眼睫垂落,目光落在她牵着自己的手指那只柔嫩小手上,没有回应。
最后,他缓缓摇头:“不会。”
他没抽出手,任凭姚蓁将他的几根手指紧紧攥住。
鼻尖始终萦绕着一股淡淡的血腥气,宋濯眉心微蹙,足下步伐快了许多。
走出几步,他忽然顿足。
目光沉沉,看向姚蓁牵着自己的那只手。
目光向上,流连至姚蓁泛红的脸上。他探手摸了摸姚蓁的额头,滚烫滚烫,汤婆子似的。
他的手很凉,姚蓁趁机抓住他的手,将他的手背贴在自己烧红的脸颊上,满足地小声喟叹。
宋濯目光沉沉,盯了她一阵,没有第一时间将她推开。
他面庞俊挺,神色还算温和,眼神却微冷。
姚蓁尚且存有几分理智,因他微凉的手回神后,便倏地将他松开,两人拉开距离,她默不作声的跟在他身后,心中犹豫,拿不准是否应当抬眼看他,怕自己不妥当的行为惹他生厌,他会将她丢在这荒郊野外。
然而她等了一阵,宋濯并未出声责备。她支着混沌的脑袋,悄悄抬眼睨他,他清凌凌的目光浅浅从她身上略过,面容淡然平和。
姚蓁顿了顿,想,这人虽瞧着冷了些,相处起来,却并没有那样疏离,她此前是狭隘了。
血腥气仍萦绕在鼻尖,宋濯难以忍受,步履稍快了一些。
姚蓁在马车上颠了许久,本就精神恹恹,又发了热症,提着裙摆追他,鼻息急促,怎样也跟不上。
她心房急跳,身侧萦绕着的浓重的血腥气直冲鼻腔,竟将她逼得气血翻涌,两眼一翻。
宋濯留心着身后,听见脚步声慢了下来,回头,恰好瞧见她摇摇晃晃、即将晕倒在地的模样。
他长臂一捞,将她扶稳,她跌跌撞撞扑入他怀中,双目紧闭。
宋濯紧紧盯着她,沉声唤了一句:“公主?”
姚蓁丝毫没有要苏醒的迹象。
他眉头紧蹙,沉沉看了她一阵,将她拦腰抱起,疾步往人烟处赶去。
第 8 章 情愫
暮色降临,夜幕从东方缓缓升起,缓缓吞噬着光明。几点星子缀在夜幕之上,忽闪忽闪。
乡野小道,两侧零落散布了许多林木与田地,远处犬吠声此起彼伏。
宋濯抱着还在昏迷的姚蓁,步行许久,终于寻到了一座农庄。
农庄不大,几十户人家,皆是屋舍简陋,仅供防风避雨。
他走到一间不那么简陋的木门前,抬手叩门。
门中人应着:“谁呀?来了来了!”
“哒哒”脚步声响起,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一声响,缓缓打开。
开门的是一位农家大婶,瞧清楚他衣着华贵、气质不凡的模样,愣住,大气也不敢出。
她磕磕绊绊道:“这位、这位郎君,光临我家,有什么事吗?”
宋濯在敲门时,便想好了说辞。
他躬身一礼,缓声道:“阿婶,我乃是一名商人,跟从商队运货,怎知走错了路,家……”
他说到这,忽然一顿,不知该如何向旁人介绍姚蓁。
迟疑一瞬,他接着道:“家妻不幸染了风寒,高烧不退,四处苍凉无人,才冒犯上门求救,借住二日,还望阿婶能施以援手。”
边说着,他袖口翻转,从衣袖底下递出一枚银锭。
农家阿婶的眼眸亮了亮。
她原本还是有些怀疑两人的身份,但目光他们身上打量一阵,并未发现可疑之处。
看不清姚蓁的脸,只觉得她身条纤细柔软,恰好几个做完农活的庄稼汉回村,途经她家门前,对比之下,反而愈发觉得此人风度翩翩,气质出尘,疑虑打消大半。
她探出头,左右顾盼一阵,将他们请进房中。
她家壮丁皆不在,家中只有她和儿媳,屋舍空闲,刚好拾掇出一间无人住过的干净房间,供宋濯和姚蓁歇息。
阿婶做不惯细活,便将儿媳唤出来。她的儿媳略懂医术,家中有些草药,女大夫挑出几味药,阿婶便依照儿媳的指示去煎药。
这间屋舍,是阿婶家最大最宽敞的一间,但对于宋濯来说,还是小了一些。
便是连进门时,都得要宋濯低着头进入,才能保证他的头不会磕到门楣。
姚蓁被他安置在床上。
房舍中点着一盏油灯,明明灭灭,宋濯端坐在床边,回想女大夫说过的话。
“药还没煎好,这儿有一点白酒,你先用帕子蘸些酒,抹在她的肘窝、腋下,可以先降降温,让她不那么难受。”
她走后,宋濯捏着帕子,眉尖微蹙,身形凝滞,许久未有动作,置若罔闻一般。
蓦地,门被人叩动几下,宋濯偏头看,女大夫端着药汁走进来,将药碗搁在木桌上,笑了笑:“药煎好了。”
她将药放下,目光落在一旁瓷碗中,不曾消减过的酒水之上,又悄悄看向略微不自在的宋濯身上,眨眨眼眸,退出去。
宋濯拿起小匙,舀出一些散发着清苦气的药汁,用手背触碗壁,试了试温度。确认不烫后,将姚蓁的头扶高一些,用枕褥垫在她背后,端起药汁,喂她喝药。
她依旧昏迷不醒,却在药汁入口后,眉心紧蹙,轻轻咳了两声,小声嘟囔着说了两句什么。
宋濯放下药碗,俯身,侧耳听了一阵,辨认出她说的是:“好苦,不要喝。”
他摸了摸袖中,还剩一些饴糖,便拨开一颗,喂进她口中,待到她紧蹙的眉心微微松开,便又舀了一匙药汁,喂进她口中。
甜苦味交织在一起,非但没能中和苦涩,奇怪的味道反而让姚蓁愈发抗拒,紧紧抿着唇,不让他喂药。
宋濯尝试几次,勉强让药汁入了口,她即使昏睡,仍旧将药汁吐出。
幽黑的眼眸中,渐渐流露出不耐之色。
他骤然起身,掠起的风将火光搅动地明明灭灭、摇摆不定。
他身量高,微微俯身,身下浓黑的影子便将姚蓁整个儿覆盖住。
许是察觉到什么,姚蓁不安地往被中缩了缩。
——然而已经迟了。
宋濯捏着她的下颌,转身端起药碗,送到她唇边,她下意识地挣扎,双腿踢着被褥,双手向外推,胡乱挠着他端着药碗的手、精瘦的小臂,喉中发出抗拒的低哼。
她那点力气,又在病中,对宋濯起不到丝毫伤害。
宋濯纹丝不动,待将药汁全部灌入她口中,又抬高她的下颌尖,确认她将药汁吞咽入腹,才松开手。
药汁又苦又涩,灌进喉咙时,顷刻将姚蓁的眼泪逼了出来,粘在纤长眼睫上。
她的唇上沾着药汁,被迫咽下时,红唇翕张,在烛光下,是惊心动魄的美,病弱气反而让她像一只精魅。
她紧蹙眉,求他,说不要,太苦了,十分难以忍受的模样,神色痛楚。
而宋濯长身玉立,冷眼看着,眼中没有一丝波澜,丝毫不为所动。
姚蓁迷迷糊糊,似醒非醒,眉心皱了一阵,趴在床边,捂着胸口,一阵干呕。 
——太苦了,真的是太苦了。
苦到姚蓁想落泪,这般想着,她也果真落下眼泪来,委屈巴巴地。
她侧卧在床上,未曾睁开眼眸,泪水却落得凶,很快将枕头沾湿一片。
她哭的无声,过了好一会儿,当宋濯拿着帕子,难以忍受脏污,想要为她擦净唇边的药汁时,指腹不小心碰到她的脸颊,才发现她已哭得险些要背过气。
他面色依旧淡然,思忖片刻,将她扶起,用帕子擦净她脸上的泪水。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手掌。
像姚蓁曾经拍他的后背一样,他模仿着她的力道,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
温声道:“睡罢。”

昨夜姚蓁睡下后,宋濯伏在床边,也歇下了。
他一贯准时入寝,准时起身,因姚蓁耽搁了一些时辰,已是打破了他的习惯。
因为他一时错误的称谓,旁人以为他与姚蓁是夫妻,迫不得已,只得由他来照顾姚蓁。
他按时醒来时,天色尚未亮,天幕上星子闪烁,璀璨明亮,不见月影。
他俯身,手背因承受了许多时辰头的重量,微微发麻,脖颈也有些不适。他坐着缓解一阵,欲起身出去,走出几步,想起什么似的,折返回来,摸了摸姚蓁的额头,热度已经褪去。
借着微弱的星光看去,姚蓁眼角还留有一些泪痕,此时正睡得香甜。
他起身向外面走去,打了一些水,净一遍手,再净一遍,“哗啦啦”的细微水声,一声接着一声响起。
——他总疑心,这双手上沾了血。
就算没有血,也染了许多血腥气。
他甚至难以忍受身上这件染了许多旁人气息的衣裳,即使他仔细检查许多遍,未曾染上血或者药汁一类的浊物,但仍旧想要换下来清洗,可今非昔比,他没有旁的衣裳可以穿,只好压下喉间翻涌的难受,勉强继续穿着这件衣裳。
白日进城后,他一定会将它换下。
鼻尖前,还萦绕着姚蓁身上那种淡淡的女子香气,他的衣袍或许也染上了一些,宋濯闻到了,但还算不怎么抵触,默默地又净了一遍手。
等他清洗完,已经过去了许多时刻。回到屋中时,入座后,却发现哪里有些不对劲。
他俯身摸了摸床榻。
——被褥掀开,没有人在。
宋濯的眉尖微微一跳,长手压在腰身上绑着的短剑上,用气音低声唤:“姚蓁?”
无人应他,他稍稍拔高音量,又唤了一声,依旧不得回应。
宋濯鼻息略急,立即翻找火折子,将油灯引燃。
他的袖子有些宽长,动作时,火光险些将袖口也引燃,还好他动作算快,及时避开。
火光渐渐燃起来,照亮了整间房舍。
仔细看去,床上的确没有人,淡青色绣鞋歪倒在地。
而原本该在床上躺着的姚蓁,此时正站在与门相对的窗子旁。简陋的格子窗被她推开一道缝隙,她好似在吹风,长发微微飘起。
宋濯的鼻息缓缓平复。
他收回抽出短剑的那只手,走到她身旁,还未来得及说什么,姚蓁忽地转过头,眯眼打量他一阵,冷声道:“你是何人,为何直呼本宫名姓?”
宋濯面色平和,许是怕惊动屋舍外面人,低声应:“臣是宋濯。”
他的声音本就低,刻意压低之后,愈发低磁,落在姚蓁耳畔,她感觉有些异样的麻,不适应地往一旁侧了侧。
她的小动作,落进宋濯眼中,便是她在畏惧他。
他没有停住脚步,继续向前走,在距姚蓁一步之遥时,驻足,目光沉沉,打量着她。
烛火朦胧,床上的帷帐又遮住了一些光,因而宋濯未能在第一时间瞧清,她未着鞋袜,赤着足,身上仅着一件蝉衣,窈窕身姿,影影绰绰。
宋濯闻到了一些有些浓的酒气。他皱皱眉。
起先他以为,是女大夫端来的白酒,酒味散开,弥漫在屋舍中。
渐渐的,他察觉到了异样。
——不对劲。
酒味浓重处,就在他身旁,准确来说,是从他面前的姚蓁身上弥漫开来的。
他疑心姚蓁打翻了酒碗,唤她。
姚蓁转过身,酒味果然更浓了。
宋濯笃定自己的猜测,问:“公主,你可曾见到床榻旁,茶案上的一只白碗?”
姚蓁点点头,柔顺的长发顺着她的动作轻轻荡漾:“瞧见了。”
她一开口,酒味更浓了。
宋濯问:“碗呢?”
姚蓁指指窗棂:“在这里。”
宋濯定睛看去,冷冽的目光落在碗上,碗并没有被打碎。
他皱着眉,端起碗。
旋即他发现了不对。
碗是反着放的,他往窗棂旁走近了一些,并没有闻见酒味。
酒味是姚蓁身上的。
他问:“碗里的酒呢?”
问出这话时,他便猜到了结果。
姚蓁迟钝的看向他,睫羽轻颤两下,道:“……啊,是酒吗。”
她觉得自己此时踩在软绵绵的棉花之上,天旋地转,怎么也找不到站稳的角度,便摇摇晃晃朝眼前人迈步。
“那里面的……酒,”她轻声道,“我太口渴了,以为是水,便……便将它喝了。”
说完这句,她又小声嘀咕,不知是说给谁听:“原来是酒啊,怪不得这样辣,辣得我喉咙痛……”
她说了好多话,有些能听清,有些听不清。
宋濯盯着她,缓缓皱起眉头,目光幽深,好似极其不耐烦,再看时却又不大像。
若是皇帝在此,瞧见宋濯这样的神情,必定会大吃一惊。
毕竟他辅政时,面对一些令人焦头烂额的策论、奏折时,也从未露出过这样……这样为难、犹疑的神色。
他一向不怎么外露自己的情绪,待人虽疏离,但也还算平和。
而今晚,面对姚蓁时,他的神情变了。
——不止一次。

姚蓁看不清他的神色,或者说,此时,酒劲渐渐上来,她又不胜酒力,已经没什么能让她看清了。
她能感受到一个人站在自己面前,也隐约听到宋濯的声音,可她就是觉得,眼前人不是宋濯。
她的鼻端前萦绕着酒香,闻不见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香气,五感迟钝,也没有察觉到宋濯身上那样强势的压迫感。
姚蓁知晓,自己是有些畏惧宋濯的。
具体缘由,她也说不清楚,如果非要说来——
她可没有忘记,去年宋濯替陆夫子在宫中授课,因她走神,未能听清他讲授的内容,他拿出戒尺,当着诸多兄弟姐妹的面前打了她一尺,教训他们要以此为戒。
戒尺打在手心里,好痛。
她因此丢了好大的面子,还被母后斥责,禁足宫中十日。
她那时便觉得,宋濯此人,实在呆板刻薄。
纵然她没有听课,但他讲授的内容,她早就熟然在心。
若是他重复一遍,他提出的问题,她必然可以对答如流。
可他没有,冷着一张脸,在众人瞩目之下,非要逼她说出来。
姚蓁支着混沌的、一团醍醐一样的脑袋,思索眼前这个人是谁。
他似乎很关心自己,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身上,询问一些细致的、关怀的话语。
这样的一个人。
——应该是秦颂。
就像那时,她被宋濯惩戒后,没有像旁人那样讥笑她、议论她,反而送来温暖慰藉的,也是他。
她便放松下来,欲朝他靠过去。
然而此时,她混沌的脑中,闪过一个疑问:“秦颂和自己同行了吗?”
她停住脚步,思忖,隐约记得秦颂驾着马,跟在自己的马车旁。
那这个人应该就是秦颂无疑了。
借着酒劲,她放心地扑进他怀中,双手圈住他的腰身。
她感觉到,怀中人浑身一僵。
她眨眨眼,仰起头,踮起脚尖,贴近他的脸庞,努力辨认他的脸。
然而灯光太暗,她的视线中一片摇晃,蒙着一层波光粼粼的雾,她看不清。
于是她将踮起的脚尖放下来,踟蹰一阵,仍旧贪恋他怀中温度,便猫儿一样,柔弱无骨地钻进他宽阔的怀抱中。
她红唇如火,气若兰香:
“你为何不回应我……”
宋濯喉间凸起,上下来回快速滚动。
他没有在她扑上来的第一时间推开她,此时她的人、她的发,紧紧缠绕在他身上,他无从下手,推不开了。
他眸光晦暗,沉声问:“什么?”
姚蓁的耳朵上也蒙上了一层雾气,觉得他的声音朦朦胧胧,忽远忽近。
但十分好听。
她将脸庞贴近他的胸膛,听到了强有力的、略微有些快的心跳。
她忽然觉得好委屈,忍着哭腔,柔声道:“骰子呀,我给你的骰子,你为何不曾回应我,是不曾收到,还是不曾懂得其中含义?”
宋濯浓长睫羽轻颤,眼眸中覆盖着一层沉郁的阴翳,静静地看着她,想听她如何说。
她道:“是前朝温飞卿的诗句呀。”
“玲珑骰子安红豆,”她踮起脚尖,凑在他耳边,温热的气息喷洒在他的耳垂上,缓声念,“入骨相思……知不知……”
宋濯如同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僵住,一时不知作出何反应。
唯有眼神愈发黑沉晦暗,紧紧盯着她,好似要将她整个儿人都吞噬进去。
她抬起头,衣着单薄,衣不蔽体,肌肤滑腻。柔顺的长发滑了他满手,一向清冷的眼眸中,氤氲着潋滟的水色,暧./昧的情愫,红唇如焰火,翕张欲语:
“颂郎……颂郎啊……”
在说完话之后,她喃喃轻语,温热的唇瓣,不小心擦过他衤果露的脖颈皮肤,轻轻一触,如同一只蝴蝶落在指尖。
她同那些迷恋他的女子一般,声声唤着他,唤他宋郎。
声调温软,隐隐带着一点媚意,像涂满蜜糖的蒲陶,娇艳欲滴,嫩的仿佛他手中微微一用力,便能将那柔婉的嗓音掐出水来。
屋舍中并没有燃烧着的地龙。
已经是春天了。
虽然春寒料峭,拂晓时尚且有些寒意,但已无需烧火取暖。
宋濯却无端觉得,自己心头燃着一团火,灼灼烈焰,自他怀中蔓延,要将他整个人囫囵吞并。
仿佛身处盛夏的烈日之下,出了许多汗。
那团火的名字叫姚蓁,扑在他怀中,棘手而不知如何处置。
宋濯的眼眸破天荒地出现了冷清之外的情绪。
他死死盯着她。
却分辨不出,她究竟是真醉,还是借着醉意而肆意妄为。
她喝醉了。
他这样告诫自己。
于是他猛然推开她,又匆匆将她柔软摇晃的娇躯扶稳,褪去身上外袍,披在她身上,将她牢牢裹住。
姚蓁不满,小声嚷嚷:“热,好热!”
宋濯眼神冷了几分,满是不耐烦,寒声道:“热也忍着。”
清冷出尘的容华公主或许会忍,但饮醉酒的姚蓁不会。
她为表达自己的热与不满,用力扯开宋濯为她裹上的外袍的领口。
不小心将自己原本的领口也扯散了一些,露出半弧皎洁满月。
她敏锐的发觉,面前人落在她身上的视线陡然变得危险起来,便停下手中动作,迟疑地看向他。
宋濯确实变得很凶。
她红唇开合,以身做饵,步步引/.诱,他竟有些难以招架。
他猛然将她的衣领紧紧束好,将她捣乱的双手手腕单手抓在手心,拉着跌跌撞撞的她,放倒在床铺上。
姚蓁反抗不成,待还要再说些什么。
——被褥当头罩下来,将她盖的严严实实。
她察觉到一种奇异的情愫,在这个狭窄的屋舍中,在她与这个人之间,缓缓弥漫。
她无端觉得冷,缩了缩身躯,开口,缩在被褥中。
她饮了酒,头沾上枕头,很快入眠,沉稳规律的呼吸声缓缓响起。
穿堂风拂过,吹得油灯跳跃摇动,宋濯的影子在光影跃动中,拉长、变形,犹如凉丝丝吐着信子的蟒怪,又像许多条缠绕的麻绳,紧紧将床铺上的姚蓁束缚住。
她翻身朝向他,双目紧闭,口中仍在轻声喃喃。
火光映在宋濯脸上,他半张脸因鼻梁和眉骨高挺,隐在黑暗的阴影之中。
他眯了眯眼,打量着她,眼神幽深,犹如一道深渊,又像一潭死水,一片死寂,好似狩猎时,蹲守到了瘦弱的猎物,猎物不知死活的靠近,他优雅地舔舐着爪尖,预想到了猎物惊恐的神情,滑稽可笑的逃脱手段。
他无需废多么大的力气,便能将她牢牢按在掌下,戳断公主高傲的脊骨,看她无谓地挣扎。
然而不看他的眼神时,他的神情竟还算得上是淡然平和。
浓沉的夜色中,这样的割裂的神色,格外诡异。
他站在床前,居高临下,缓缓打量着她。
阴云渐渐聚集在天幕上,星光隐去,急风一卷,油灯骤然熄灭。
黑暗中,缓缓响起宋濯一声低笑,又有些像冷哼,伴随着沙沙风声,令人有些毛骨悚然,背脊生寒。
“公主还真是……手段高明。”
第 9 章 入怀
第二日,当犬吠声将姚蓁吵醒时,她迷蒙的视线落在头顶的帷帐上,只觉得脑中混沌一片。
她隐约记得自己似乎是做了一场梦,一场旖. /旎的、与秦颂相关的梦。
梦的内容已记不清,她只记得,她似乎蛮不讲理,而他将她拥在怀中,对她十分纵容。
……果真是梦啊。
她头有些痛,喉间也痛的厉害,浑身难受。
等她从混沌的思绪中抽身而出,才发现这帷帐十分陌生,环视四周,周遭环境也与她所习惯、熟知的十分不同。
她脸色变了变,回忆起昨日变故,以为自己落入贼人手中。
她哀哀地想——
若是贼人当真虏了她,必要关头,她会果断选择自尽,绝不让姚氏皇族蒙辱。
这是她从小便谨记在心中的。
她悄悄下床,穿好鞋袜。
脑中有什么念头一闪而过。
姚蓁来不及抓住念头,浑身便骤然紧绷起来。
她听见了极轻的脚步声,正缓缓朝她靠近!
这屋中并没有藏身之地,姚蓁拿起枕边簪子,紧紧握在手中,警惕地盯着门。
木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
门外没有她想象中的贼人,只有一个清隽俊秀的郎君。
宋濯推开门,缓缓走近。
她对上他清凌凌的目光,不知为何,心中发毛。
宋濯的视线从她身上滑过:“醒了?”
姚蓁轻轻颔首。
“昨日你高烧不退,故借宿于此,”他解释道,语气尚且算是温和,“烧已经退了,今日若是无恙,我们便快些进城,与他们汇合。”
姚蓁看着他的脸色,想从他脸上寻觅到情绪流露的痕迹,担忧他因为自己误事而不耐烦,但她寻不到。
便微微松了一口气,低声道:“好。”
她的嗓音微微哑。
宋濯打量她一阵,将一碗清水递给她,低声在他耳边解释了两人如今的身份。
说到“夫妇”时,他略一停顿,目光落在姚蓁脸上。
姚蓁面色平静,没留意到他的神情,一小口一小口饮着水,轻轻颔首,表明自己知晓了。

姚蓁的烧已经退去,女大夫说,虽然犹有伤寒,四肢乏力,但并不耽误行路。
宋濯高价租来一驾马车,用过早膳后,两人便乘马车入城。
这驾马车,车厢内空间较小,也没将座位隔出来,只有一张软榻。
宋濯眉心紧皱。
姚蓁没注意他,两人紧挨着坐下,衣袖摩挲,行路颠簸时,她几乎紧紧贴在宋濯的臂膀上。
不知为何,姚蓁总觉得宋濯今日有些怪异,她觉得两人之间的氛围也很是奇怪。
她又说不上来究竟是哪里奇怪。
看向他时,他薄唇紧抿,大抵是难以忍受马车不怎么干净的环境,除此之外,仍旧是那张冷脸。
她便以为是自己多想了。
这人是她的救命恩人,又帮助过自己许多次,按理说,姚蓁应当主动同他搭话,以缓解两人之间的奇怪的氛围。
姚蓁悄悄递去眼神,宋濯正襟危坐,面容冷肃,好像还有些微微发白,不是很想和她说闲话的样子。
她便打消了这个念头。
她并不是多话之人,宋濯不出声,她便也不说话,一路行驶,两人竟一句话也未曾说。
姚蓁察觉到宋濯似乎会将视线落在她身上,等她察觉,转眸看时,却捕捉不到一丝他目光留存的痕迹。
……太奇怪了,哪里都不对劲。
姚蓁抿抿唇,不再探究。
她比起宋濯,她更想知道的,是自己有关秦颂的那个梦。
然而无论她怎样努力,都回想不起来。
两人各怀心思,在马车狭窄的空间中,鼻息可闻。
姚蓁忽然听到极其大声的“咯吱”声,车轱辘咯噔咯噔,旋即车身一歪,马车停了下来。
姚蓁顺着马车歪倒的方向,软软歪向宋濯。
她本以为他并不会出手帮忙,宋濯眼眸睨向她,探出手,稳稳托住她的一条胳膊,将她扶稳。
他有些用力,姚蓁微微皱眉,回头看,他松开手,依旧是冷肃淡然的一张脸。
车夫抱歉的声音从外面响起:“对不住啊,两位贵客,我这……唉,我这马车车轮坏了,不能载你们入城了。”
两人一前一后下了车,姚蓁尾随在宋濯身后,下车时,他伸出一条胳膊,将小臂探到她面前,容她借力。
姚蓁没注意这细节,下车后,忧心忡忡地望着损坏的车轱辘,又望向老人家,见他愁容满面,从袖中掏出几两碎银子给他,柔声询问:“老人家,此处距离信城,还有多远?”
“谢谢姑娘,谢谢姑娘!”老翁接过银子,千恩万谢,抬头看了看,道,“不远了,往前一直走,约摸一个时辰便到了。”
姚蓁与宋濯对视一眼,决定先步行一阵,沿途或许会有乐意搭载的百姓,愿意捎他们一程。
他们便步行前往。
今日天不晴朗,走着走着,姚蓁顿足,瞧一眼阴郁的天,总觉得可能会下雨。
宋濯停下脚步:“累了?”
姚蓁摇摇头。
她并不累。
两人继续向前走,走了约摸小半时辰,姚蓁有些受不住,足底酸胀,小腹也有些酸。
养尊处优的公主,何曾走过这么多路。
更别提她高烧才愈,身子虚弱的紧。她脸色惨白,额间渗出汗珠:“宋公子,我有些累,且歇一歇……”
宋濯回眸,打量她一阵,公主病时仪态依旧端方,眉尖微蹙,神色疏离。他朝她走来。
姚蓁寻了树桩坐下,暂且歇脚,宋濯立在她身旁。
道路两侧有许多林木,有风自林间穿过,鼓起宋濯的长袖,猎猎作响。姚蓁堆叠的裙摆,一角搭在他的衣袍之上。
姚蓁回眸看,他衣袂翩翩,犹如仙君玉立树下。
她将视线抬高了一些,看向宋濯的脸,从她的角度,仅能看见他侧脸微微突出的下颌骨、高挺的鼻梁、深邃的凤目,眉型生的也很好看,眉峰微微上挑。
他生的昳丽,美如冠玉,是人群中一眼便能注意到的存在,恰到好处的清冷疏离气质,冲淡了他相貌中略带的那一丝攻击性,勾魂摄魄,为人心驰神往。
然而他常年面色冷肃,禁.欲.寡情,冻跑了许多对他朝思暮想的小娘子。
——这同秦颂不一样,秦颂的眉眼是平展着,面庞又白皙,十分温润,相处时令人舒适。
又是一阵风卷过,她半挽着的发被掠起,钻进他垂在身侧的手心,凉丝丝的。
宋濯的目光看过来。
姚蓁对他轻一颔首:“走罢。”
歇了一阵,她身上的疲倦与酸胀并未减轻。
她咬着牙,扶着树桩,暗自用力,强撑着起身。
天色已经不早,她不愿因自己误事,成为旁人的累赘。
轻微的脚步声响起,宋濯立在她面前,打量着她。
“能走吗?”
姚蓁咬牙:“可以。”
宋濯忽然转过身,微微躬身,朝她露出了他宽阔的脊背:“上来。”
姚蓁一怔,没明白他的意思:“啊?”
宋濯不欲多语,小臂微一用力,便将她背负在身上。
她身量纤细,他并不需要费多大力气。
直至被宋濯背在肩上,姚蓁才明白他的意图。
她慌了神,下意识搂住他的脖颈,手指微凉,凉得宋濯微微皱眉。
她缓了一会:“我、我可以的,不必麻烦……”
宋濯没应声,背着她,一步一步稳健地朝前走。
姚蓁便也不再说话,安静地伏在他的背上,努力缩小自己的存在,并思忖如何让自己的重量变得更轻一些。
这条路还算宽阔,路的两侧种着许多麦子,此时微微返青。
姚蓁先前没有注意到。
她当时忍着不适,努力追赶宋濯的脚步,此时被宋濯背着,才终于得了闲。
宋濯气息沉稳,即使背上多了一个人,走起路时,鼻息依旧平缓,并不因为背上多了一个人而有所不同。
姚蓁问他累不累。
宋濯没应声,加快了步履,鼻息依旧十分稳。
姚蓁曾以为他是古板的、只会舞墨的孱弱文人,这两日的相处,彻底打翻了她对他的印象。
她说不上来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总之他不如自己想的那般可怕。
姚蓁想,或许早在宋濯第一次颔首,答应帮她时,她就应当改变自己对他的看法了。
她伏在宋濯背上,想着雨最好不要这么快落下,等他们进了城,随他怎么下。
她渐渐有些困乏。
他平稳的步伐、宽阔的肩背,使人觉得十分安心。
迷迷糊糊间。
——她竟就这般在他肩背上昏睡过去。

等姚蓁醒来时,她已身处一间客栈之内。
小二在她房门前候着,她一推开门,便殷勤上前:“方才那位公子有事出去了,叫小的听从姑娘吩咐。姑娘可曾有什么想吃的想用的,小的这就让人去做!”
姚蓁面露犹疑。
小二悄悄在她耳边道:“公子说,他去寻蔑儿了,姑娘这回可信了?”
姚蓁心头一松,颔首。
她并不想用餐,也不缺什么东西,便打发走小二,回屋中为自己倒了一杯热茶,慢慢啜饮。
客栈环境还算不错,姚蓁心不在焉地将窗子打开一道缝隙,朝外看,熙熙攘攘的街道,带着土话的叫卖声,车水马龙。
她又将小二叫来,问他,宋濯离开多久了,现在又是什么时刻。
小二回忆一阵:“……公子小半时辰离开的,现在刚过午时。”
他热切的向姚蓁推销自家店铺中的餐食:“姑娘,您就尝尝罢!大晌午的哪能不吃东西呢!”
姚蓁一一推辞,关紧门。
她没由来的有些烦躁,于是敲门声响起时,她罕见地动了怒,眉眼沉沉压下来,是独属于常年位尊之人养出的一身威仪,端坐时,虽然神色淡然,仍让人心生畏惧。
她冷声道:“我说了,我不需要,也不想吃。”
门外静默一瞬,宋濯的声音响起:“是我。”
“……”姚蓁心中一颤,快步行至门前,为他打开门。
宋濯眼神落在她身上。
姚蓁微微脸热,解释道:“方才……有人一直缠着我,要我点买他家的东西,我不想买,你叩门时,我以为他又折返回来,才……”
才那样凶的。
宋濯轻轻颔首,未多说什么,将手中提着的馅饼搁在案上,自己去净手。
姚蓁视线落在他放在桌上的馅饼上,想不出他买饭食时是个什么样子。
她问:“寻到他们了吗?”
宋濯用帕子擦着手,闻言缓缓摇头,面容冷肃。
姚蓁惴惴不安,心中惶惶,喃喃道:“怎么会寻不到……按理说,他们应当在我们之前入城呀。”
宋濯放下帕子,语气沉沉:“不知。”
他皱眉沉思。
姚蓁不再说话,怕自己出声,扰乱了他的思绪。
她许久未曾好好进过食,早晨在农妇家的早膳,也只是喝了两口粥,此时被馅饼的香气勾着,有些饥肠辘辘。
她悄悄将手伸向桌上馅饼,略带希冀的目光看向宋濯。
宋濯瞧见,并未制止。
姚蓁便拿起馅饼,用油纸包着,小口小口,慢慢吃。
宋濯经过她身旁,欲倒一盏茶饮,她侧身避让,他的动作忽然一顿 ,朝她看过来。
“你身上有血腥气。”宋濯目光在她身上打量,悄然退开几步。
姚蓁放下馅饼,摸了摸身上,并不记得自己哪里受伤,满脸疑惑。
宋濯的眉头皱的更紧,笃定道:“有。”
说话间,他又退开几步,眼瞧着要退出门外。
姚蓁一头雾水,但他避让的动作,她有些熟悉,昨日与那些贼人交锋后,他也是这样退让的。
她微微皱眉。
她低着头,左看右看,仔细翻找。她背对着宋濯,宋濯微眯着眼,在她裙摆上发现一角干涸的血迹。
他道:“找到了。”
姚蓁迅速转过身子,看向自己身后 ,苍白的脸忽然微红起来。
宋濯抬眼看她,她目光闪躲,不愿与他对视。
她越躲,宋濯越是不明所以,紧紧盯着她的眼眸看。
她不说话,他的眼中便逐渐有些不耐,寒声道:“到底怎么了。”
姚蓁怯懦,抬起眼眸看他,欲说不说。
宋濯道:“嗯?”
羞涩之余,姚蓁回忆了一下方才他的反应,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窥破了什么。
她冷不丁往前迈步,冒出一句没头没脑的话,带着一点试探:“公子是不是……怕血?”
宋濯蹙紧眉心,不语,目光微沉。
姚蓁还在朝他靠近,红唇翕张,他一把抓住她的手,微冷的目光,沉沉自上方压下来。
他力气有些大,姚蓁没料到他这样动作,柔软地跌入他怀中,轻哼一声。
宋濯被她扑得后背靠在门上,眉眼沉沉,没有扶她,也没有推开。
姚蓁摔得有些懵,一时也没有起身。
他看着她,眼眸依旧晦暗,眼底却逐渐漾出耐人寻味的一点光,像是在看一只在陷阱旁不断试探的猎物。
他轻声道:“你究竟想要做什么?”
第 10 章 涂药
姚蓁并不想做什么。
如果非要说的话,她仅仅是因为窥破了他似乎怕血的秘密,想借此让他出去。
——那块血迹,是属于女子的葵水。她需要更衣,但羞于说出口。
然而宋濯并没有要出去的意思。
这时她才想起,宋濯极度好洁,或许他不是怕血,仅仅是觉得衣裳上染了血,不大洁净。
她的双臂撑在他身上,想清这一点,微微用力,想自他身上站起身子。
未曾想,她欲站起时,后腰上忽然多了几分重量,一只修长的手,轻轻覆在她的腰肢上,隔着一层衣裙,热度迅速蔓延。
姚蓁腰肢敏.感,被他一触,身躯轻轻一颤,有些慌乱地看向他,美目潋滟。
宋濯的手似乎是漫不经心地落在她的腰上,看似并没有用多少力气,姚蓁微微扭腰去挣脱,那手却似与她的衣裙粘连在一起一样,纹丝不动,修长的手指,有一根刚好若即若离地触在她的脊骨之上,酥酥麻麻。
他没有看她,浓长的睫羽低垂着,看不清神情。
姚蓁心跳砰砰,说不上是什么感觉,只觉得他那只手格外炙热。他身上的压迫感复又重来,虽没有看她,压迫的感觉仍旧从四面八方攒聚,沉甸甸压着她身上,让她失了气力。
门外,有脚步声由远及近,小二的声音响起:“客官,您方才点的热茶到了。”
姚蓁听见宋濯低声应:“嗯。”
他并没有放开她。
两人与外界,仅隔着一扇糊着纸的木门,若是有人推开另一扇门,走进来,必然会看见两人身躯紧贴的模样。
她眼睫一下接一下地颤,心跳砰砰,摸不准宋濯是什么意思。
她低下头,正要用手去推开他按在自己腰上的手,那只手却轻轻滑过她的腰肢,将她拦腰揽住。
“别动。”他用气声道,热气洒在她耳畔。
姚蓁纤细的小腿与他精瘦的腿紧紧贴在一起,她僵住,说不上是何种感受,只觉得心房从未如此跳动地这般强烈,耳后薄红一片,渐渐蔓延至脖颈。
腰上的手臂微微用力,将她扶起。
宋濯将满面绯红的她挡在身后,开门,将小二端来的茶接住,端入房中,又关紧门。
姚蓁的心房随着关门时,门板与门框发出的磕碰声而快速跳动一下。
宋濯眼眸睨向她,将茶壶放在桌案上。
他倒了一盏茶,慢慢啜饮一口。
姚蓁问:“你只开了这一间房吗?”
宋濯放下茶盏,轻轻“嗯”一声,随后皱皱眉,看向自己的手臂,正是方才搭在姚蓁腰肢上的那只手。
盯了两眼,他抬起另一只手,缓缓卷起覆盖在这条手臂外的衣袖。
衣袖翻卷,缓缓露出微凸的腕骨、线条流畅的精瘦小臂,再往上是手肘,还有手肘白皙肌肤之上,大片大片刺眼的淤青。
姚蓁正看着他,瞧见他胳膊上的伤,小声惊呼:“怎么弄的?”
宋濯道:“昨日。”
姚蓁便想起昨日他与贼人缠斗,将她护在身后。她毫发无伤,他受了伤,还背了自己许久。
顿了顿,宋濯淡声道:“方才濯这条臂膀忽然疼痛,无法动弹,并不是有意冒犯公主。”
他说痛,那必然是极疼了。
姚蓁担忧地看着他,思忖片刻,向小二借来药油,指腹沾上一些,手触上淤青处,缓缓涂抹开。
她指骨纤细柔软,抬手时露出一截柔软的腕骨,覆在宋濯的手臂上,与他精瘦有力的小臂对比鲜明。
两人肌肤都十分白皙,但又有些微不同。
她碰到伤处时,看见他的眉尖轻蹙一下,越发小心翼翼,一点一点小心涂抹,手指蘸着微凉刺鼻的药油,在他坚实的肌肤上摩挲。
她感受到指腹下薄薄的一层肌肉,肌肤温热,熨帖着她的指尖。他的臂膀形状流畅好看,并不夸张,动作间,隐隐蕴含着许多力量。
宋濯忽然抬起另一只手,食指与中指并拢,隔着衣袖,点在她的手腕处:“可以了。”
姚蓁松开手,拿起帕子拭去手中多余的药油。她抬眼瞧一眼宋濯,欲言又止,睫羽低垂下去,气质娴静又乖巧。
宋濯起身,走到门前,微微偏过身子,睨她一阵,沉声道:“想做什么?”
姚蓁抿抿唇:“公子能陪我去街上么?”
她衣裳脏了,也没有月事带,需要去街上买,拿不准他会不会陪自己。
人生地不熟,公主又没去过喧嚣的街道,心中有些发憷。
宋濯没有回应,姚蓁以为他并不情愿同她去,目光中一片失落。
却见宋濯轻轻颔首:“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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姚蓁去了布庄,买了几件成衣,又在掌柜娘子的指路下,知晓了百步外卖月事带的店铺。
宋濯方才似是遇见了旧识,此时正在布庄对面的茶楼里饮着茶,她不便打扰,便只身前去。
买了月事带,换上之后,姚蓁往回折返。她生的妍丽娇媚,气质清冷不凡,与这边女子十分不同,走路时即使刻意隐匿身形,仍旧吸引了许多行人的目光。
她抬起衣袖,佯装犯了咳疾,遮住半张脸。
绕过前面的几家店铺,便是宋濯的所在之处。此时她倒有些想念宋濯的好处了,有他在,可以为她分担,落在她身上的各色目光便会少了许多。
路过一家猪肉铺时,有人不怀好意地“哎呀”一声,旋即一块血淋淋的肋骨被丢到姚蓁面前足前,鲜血迸溅。
她被吓到,止住脚步。
路人纷纷避让,姚蓁眉心微蹙,正要绕行,那猪肉铺的伙计丢下刀,拦在她面前,眯着眼打量她一阵,见她衣着素净,又是生面孔,以为是外乡独身前来的柔弱女子,“啧啧”两声,用不甚熟稔的官话道:“这位小娘子,你碰掉了我家的猪肉,打算怎样赔偿啊?”
姚蓁分明没有碰到他的铺子,她距铺子很远,这肉分明是那人蓄意丢过来的!
但姚蓁不愿与他理论。
她听见了旁人的窃窃私语,知道此人跋扈,此时她孤身一人,明白理论只会惹来麻烦,于是她从袖中掏出几枚铜板,走到铺子旁,放在案板上,放完后便要走。
伙计伸长胳膊,猛然朝她靠近:“小女娘,只几个铜板可不够!”
他盯着她玲珑的身段,目光渐淫,嘴边挂着奇怪的笑。
他打量周遭一阵,发现她的确是孤身一人,容色倾城,身姿又纤弱,极好欺负的模样,猛然探出手,拉扯住她的衣袖。
姚蓁此时已十分不耐,她侧身避开,衣袖缝合出断裂,一声裂帛。
她知宋濯就在不远处,故她并不怎么恐惧,只是心中有些烦躁。
锦衣玉食的公主,从前哪里被人这样欺侮。
公主没有后退,掀起眼帘看他,眼中平静,伙计的脊背却忽的一寒。
他怔了一瞬,心道,这娘们还挺会唬人。回神时,姚蓁已提着裙摆往几十步外的茶楼处奔走,裙摆荡起花瓣一样的波纹。
伙计在街上跋扈惯了,未能得逞轻薄到美人,气急败坏,抓上几个伙计,拿着杀猪的刀具便要大吼着去追她。
人群闹哄哄的,各色叫卖声混杂,姚蓁奔行过去,人流散开又聚拢,伙计被阻在外,气急败坏地破口大骂。
混乱中,姚蓁听见似乎有人叫她,声音有些熟悉,一声声唤着堂妹。
她来不及思索,因她瞧见宋濯就在茶楼前。
她疾行几步,未能刹住脚步,扑入他怀中,看见在一旁友人错愕的眼神。
伙计们口中说着腌臜的话语,逐渐靠近,姚蓁顾不得其他,掀起湿漉漉的眼眸看他,嗓音轻柔,带着一点不容易察觉到的颤抖,后知后觉感到害怕:
“有人欺负我……”
宋濯眼眸沉沉,一只手虚虚搭在她腰上,未回答她惊惧的话语,微微低头,覆在她耳侧,轻声道:
“公主怎么,总是扑入臣怀中?”
他声音极轻,姚蓁心跳砰砰,心绪混乱,没有听清:“嗯?”
宋濯垂下睫羽:“下次当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