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时夏季思临

01 楔子:她需要的不是丈夫
  “他一定是出轨了!”
  周日上午八点半,章时夏的表姐陆雨晴坐在沙发上,一边抹着眼泪,一边抽抽搭搭地下了定论。
  而她这话一出,坐在她身边的三个女人立刻从哈欠连天的状态中出走,眼睛一睁,互相递了个眼神,又聚光灯一样齐刷刷打到她身上,统一一副“你要是唠这个我可不困了”的表情。
  “怎么呢怎么呢,”章时夏离表姐最近,见状,手疾眼快又体贴入微地递了盒抽纸过去,尽量压抑着兴奋,状若关切地问,“你展开讲讲呢?”
  “是呀,你都发现了什么?”
  坐在章时夏身边的是她亲姐章时秋,此时也好奇地探出头去,又优雅地将鬓边几缕乌黑秀发别到耳后,好不遮挡视线,更方便观察对方的神情。
  这一对姐妹一个 34,一个 26,但姐姐娇艳柔美,妹妹机灵直爽,这样并肩坐在一起,也看不出什么年龄的差距,倒像是园子里不顾时令齐头开着的海棠花和风铃草,风姿各异,相映成趣。
  此时,俩人都睁着圆圆亮亮的眼睛,一动不动地瞧着陆雨晴,那端庄优雅的坐姿下,包裹了两颗渴望吃瓜的热忱的心。
  而沙发另一侧,余薇女士瞧两个女儿那八卦的样子,无奈地瞪了一眼,然后握住侄女的手,温柔慈祥地安慰道:“到底是怎么回事,你别着急,慢慢说,你放心,舅妈在呢,他要是真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替你做主!”
  像是一个坚强的后盾,一下子就击破了陆雨晴冷静的防线。
  “舅妈!”她动情地嚎了一嗓子,然后像个等待青天大老爷做主的贫苦民女,凄凄地说了起来。
  “这些日子,他天天都要对我嘘寒问暖,‘吃了吗’‘睡了吗’‘累不累’‘烦不烦’,我说无聊他一个电话就打过来,东拉西扯半小时也不主动挂电话,还经常帮我点奶茶送到我的公司。”
  “我们俩最近都忙,没时间见面,他觉得对不起我,简直对我百依百顺。”
  “你们知道吗?今天一大早,他甚至买了束鲜花送给我!”
  陆雨晴哀哀地哭着。
  “……”
  而章时夏只觉得她就像是一条好端端走在街上的狗,被人踹了一脚。
  “简直罪大恶极!”她说反话,强调着语气,“他居然买了束鲜花给你?要不要脸啊他!”
  听的身旁的章时秋捂住嘴娇笑起来,笑完了又摇摇头,无奈道:“你呀,准是明天要去领证,紧张了。”
  “不是,不是,你们都不懂!”人群之中,只有陆雨晴真情实感地痛苦着,她用手掩面,绝望地摇着头,“我受不了!他这样,我根本没法结婚,可是……两家都说好了,我没有反悔的余地了。”
  章时夏却在一瞬间懂得了。
  表姐不是“受不了”,是觉得“我不配”。
  实际上,她过去交往的几任男友都隶属“渣男”范畴,撒谎、出轨、冷暴力……虽然这么说有些刻薄,但表姐从小缺爱又自卑,是典型的讨好型人格,吸渣成瘾又甘之如饴,换个好人谈恋爱,倒觉得浑身不自在。
  男方是不是真出轨章时夏不知道,但她觉得,以表姐现在的状态,她需要的不是丈夫,而是心理医生,还不是公立医院只会开安眠药的那种,而是那些一小时几百块、能聊得你倾家荡产的心理咨询师。
  章时夏自认她一双慧眼,早就看出来了表姐感情问题的症结所在,就是“不够爱自己”,处方也像句废话,就是“爱自己”。
  可这话当着家长的面子就没法说,因为也太……细腻而矫情了吧!咱们东方家庭对女儿的要求从来不是“爱自己”,而是“自爱”,意思是“behave yourself!不要丢家里的脸!”
  章时夏从小就是在这种观念下长大的,要懂礼貌、守规矩、善良温顺、做个好人。古话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痛快之前,先想想别人痛不痛快,于是爱自己之前,习惯性地先去“爱别人”。
  是好事,余薇会这样教育小孩,出发点也完全都是善良的。但步入社会之后章时夏才发现,余薇就是把她们教育得太善良,以至于她永远都在委屈自己成全别人,甚至每天都要给自己心理疏导打鸡血,洗脑说人要“爱自己”、“你值得”,才不至于在人与人的对抗挤压之下感到过分绝望。
  而现在,表姐需要的就是这些。
  可她也不准备在家长面前这么讲。
  因为她不想某一天在家族群里,看见某位长辈在转发了一大段早安文之后总结说什么“女人就是要爱自己”,话明明都是一样的,可味道就像是掺了屎,令人难以下咽。
  所以此刻她只能叹着气,硬邦邦地说:“真不想结就不要结,反正只是领证,反悔也没关系。”同时因为感受到迟来的起床气,又加了一句,“实在没必要因为这种事哭得跟死了爹似的哈。”
  陆雨晴哭得更厉害了。
  余薇坐在旁边,警告式的瞪了瞪小女儿:“你少说话!还嫌不够乱呢?”
  余薇就是这样,一贯正义凛然,一贯说一不二,只要有她在的地方,就一定有着这世间最朴素、最正确、最占领道德高地的价值观。
  章时夏心里不服气,挑着眉毛,吊儿郎当地说:“我说的哪里不对?俗话都说了,智者不入爱河,建设美丽中国,现在不结婚才是大势所趋,你们成天嚷嚷着逼婚完全就是逆流而行,是注定要失败的。你看看表姐被你们逼成什么样,你再看我亲姐。”
  她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指了指身边这两位女士。
  听得章时秋直翻白眼儿:“少扯到我身上。”
  另一边,章栋强正端着刚沏好的茶水走过来,笨手笨脚地边走边洒,放到茶几上的时候,毫不意外留下一圈水渍。
  “爸!”章时秋抱怨了一句。
  章栋强就嘿嘿一笑,招呼着:“来来,晴晴喝口水。”
  章时夏趁机问道:“爸,你怎么看,表姐该怎么办?”
  章栋强被问的一愣,条件反射看了看老婆,再对女儿摇摇头:“我哪儿知道,听你妈妈的。”
  “……”
  “听你妈妈的。”
  这是章栋强数十年不变的口头禅之一,与“随便”“我管不了”共同构成了他在这个家庭中的固有台词。
  章时夏有时候都纳闷儿,她爸怎么就这么没骨气,任凭余薇拿捏,到底是本性使然还是太爱老婆所以说不出一句反对的话,但反正这么些年,她没参明白。
  章家这四口人,分工明确,地位鲜明,无论有什么事,冲在头一个主持大局的一定是余女士,剩下两个女孩儿,大女儿负责倾听和附和,小女儿负责唱反调,而章栋强总是缺席、总是姗姗来迟,做主是这辈子都不可能做主了,只管认命就好。四个人或主动或被动的各司其职,组成了一个在外人看来和谐、美满的幸福之家。
  听见丈夫的回答,余薇满意地点了点头,拍拍侄女的手正准备说什么,结果门铃一响,是二姑妈章晓礼来了。
  与此同时,章时夏的手机也跟着响起来,她看来电是好友林琳,猜想对方打来是为了闲聊,便随手挂了电话,迎接她二姑妈。
  而章晓礼来势汹汹,招呼都来不及打,一见着女儿就扬起手要揍人,可怜陆雨晴一个成年人胆战心惊地躲在余薇身后,就差抱头鼠窜了。
  “不像话!这是什么时候,你给我搞这么一出?”章晓礼被人拦着,还一边扑腾着一边骂人,“我费了多少功夫才给你找到这么一个老公,你不知道感恩但至少别添乱吧?现在算怎么回事!”
  章晓礼本身就经营着一家小型的婚姻介绍所,手握全市大多数渴望婚姻的青年才俊名单,可即使是这样,也不能满足她一颗为了女儿幸福而在所不辞的心,愣是打着学习调研的名号,组织行业内的人才们频繁开会交流,这才从跨区的另一家婚介所挖出这么一个人来,给女儿配了对。
  在章家,谁都知道她费尽心机挑出的这位乘龙快婿,可谓是“文武双全、品学兼优、德行出众又才智过人”,简直是“百里挑一”“十全十美”“就没有一样不好的”。
  眼下婚事要黄,客观点儿说,章晓礼于公于私倒都有理由生气。
  陆雨晴不敢反驳,躲在后边嘤嘤的哭。
  章时夏恨铁不成钢,站在旁边掐表姐的腰:“有不满意你就说啊!”
  “你还有不满意?”章晓礼一听,怒气冲冲,又想打人,“好吃好喝养你这么大,你到底有什么不满意的?!”
  众人赶紧去拦。
  而陆雨晴看着对她怒目而视的母亲,积攒的压力似乎终于憋不住,彻底爆发。
  她止住眼泪,委屈地吼起来:“我有什么不满?我什么都不满!我首先就不想嫁人!我的青春我要做主!”
  “……”
  章时夏听着这中二发言,打了个寒颤。
  “狗屁青春!你明年都 30 了!”二姑妈吼回去,“吃个米线还得别人替你决定是要鸡肉还是鱼丸的,这时候要做主了?你能做什么主?!”
  情绪一到,又要动手。
  余薇几个打二姑妈一进门就在拦人,十分辛苦,这时候有点儿不耐烦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好好说,你老要打人算怎么回事!”余薇拢一拢头发。
  章时夏就在一旁小声附和:“是呀,早饭都没吃呢,拦的我都累了。”
  章时秋轻轻笑了起来。
  余薇“啧”了一声,斥责地瞪了女儿一眼。
  章晓礼就愁苦地摇起头来,满肚子委屈:“我操了多少心,受了多少累,半句好话没落着,现在反倒还成坏人了?”又一把抓住余薇的手,感慨道,“嫂子你为了秋秋的婚事也没少愁,你该懂我啊!”
  而说者无心,听者却有意,章时秋最烦别人提她婚事,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
  其实章时秋从小就美貌可爱,是章家一朵娇艳欲滴的鲜花,可最近几年身体不好,辞了工作在家养病,又没有嫁人,成了家族里的“老大难”,任谁见到都要哀叹惋惜几句,搞得她不像没嫁人倒像是守了寡,令当事人大受打击,于此事心有芥蒂。
  而余薇爱女心切,尴他人之尬,高傲地扬了扬脖子,说:“我们秋秋是眼光高,可不愁嫁。”
  但这话听在二姑妈耳朵里却有点儿刺耳了:“哦,合着我们雨晴就愁嫁了?嫂子,平常你也没少拜托我给秋秋介绍对象啊,这时候就全忘了?做人不好那么虚荣吧。”
  “我虚荣什么了?”余薇也瞪起眼睛。
  矛盾瞬间被转移,两位长辈心气儿都不顺,在周日的上午展开了激烈而友好的辩论活动。
  余薇:“你就是这么霸道惯了,孩子才会什么都不跟你说,还要跑到我家来诉苦。可你倒好,不感谢也就算了,还跑上门来逮谁咬谁,你女婿要是知道你这样,反悔的可就不是雨晴了!”
  章晓礼:“呵,我至少还有女婿可以反悔,不像有些人,连女婿都没有,成天眼热别人家,我看啊,就是嫉妒!”
  章时夏在旁边听着,完全找不到空隙可以让她插话进去劝一劝,正是此时,手机又震动两声,传来林琳发来的消息:“看班群信息了没有!”“有空回电话!”
  到底什么事?
  她也有点儿好奇起来。
  可她现在实在是没空。
  章时秋头先不高兴,已经一甩脸跑回了屋;章栋强又是个木头人,站在中间立场为难,劝不出一句话来;陆雨晴更是指望不上,刚才抽风一样爆发了一回之后,就又缩回壳里,怯怯地站在一旁不出声。
  章时夏作为这家里排在余薇之后唯一的备用顶梁柱,被迫成长,站出来,安抚两位长辈。
  “好啦好啦,没必要为了这种事吵架吧!”
  她说着,一把挽住了章晓礼的胳膊,跟演宫斗剧似的,亲亲热热地说:“出了这种乱子,二姑妈肯定急死了,说些气话我们也都理解的。不过,现在还是表姐的婚事比较重要,二姑妈是不是得赶紧……”
  而被这么一提醒,章晓礼才如梦初醒,别别扭扭地说了句软话:“我刚刚确实是着急,说了什么话……嫂子你别往心里去。”
  就拽过女儿,逃命似的离开了。
  章时夏两句话化解了一场家族危机,实话说,挺得意,心说乱世英雄也不过如此。
  再一回头,余薇却坐在沙发上,气鼓鼓地瞥了她一眼,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来:“就你会说。”
  说完,也不等她反驳,就又去了章时秋卧室,要哄闹别扭的大女儿。
  “……”
  章时夏有点儿无语。
  她为这个家做牛做马,最后却变身东郭先生,好人没好报,心情不是很美丽。
  林琳在此时又一个电话拨进来,令她产生一丝欣慰,期盼着好友能拯救一下她要完蛋的心情。
  然而林琳一张嘴,却直接带她走向了灭亡:“看群了吗?我真是不理解,你爸妈到底怎么想的啊,为了你姐能嫁人,就要把你卖了?”

02 楔子:她不是亲生的
  人说天道好轮回,风水轮流转,一个爱吃瓜的人,终有一天也会变成别人吃瓜的对象。
  一个坏消息是,章时夏吃瓜吃到了自己家头上。
  经林琳的提示,她打开班级微信群,看到不重要的同学甲在群里爆料说,王远见同学相亲被骗,被女方家狸猫换太子,相了个“阿姨”。
  底下放出“阿姨”的侧颜照,好巧不巧,正是章时秋。
  不过不幸中的万幸,八卦当事人王远见正神隐不见,同学甲似乎也并不清楚事情的全貌,除此之外,班里认识章时秋的只有林琳一个,所以眼下,除了群里有个别烂人借此开一些不入流的玩笑外,大火暂时还没有烧到章时夏头上,造成什么无辜人员的伤亡。
  但章时夏已经坐不住了。
  她完全不知道父母背着她,做了这种“丧尽天良”的缺德事。
  第一反应是像个经验丰富的危机公关,赶紧联系了王远见,封住对方的嘴,才能将这件事的恶劣影响降到最低。
  王远见也很给面子,立刻就解释说是中间人搞错了姐妹俩的名字,才闹出这么个乌龙,同学甲是当时正好撞见他相亲,就在结束后简单聊了两句。
  又主动保证,绝对不会给她找麻烦云云。
  章时夏稍稍放下心来,道了谢,客套说以后请他吃饭。
  王远见很好人的推辞了。
  可王远见越好说话,章时夏心里的火气反而就越大。
  别看余薇反驳二姑妈说得义正言辞的,可自从章时秋 30 一过,余女士就像个人贩子似的,见着别人家有男孩儿就两眼放光,根本不在乎对方是老是小、是高是矮、是胖是瘦,通通抓过来相亲,就这么个偏激的状态,说她会打着小女儿的名号到外面招摇撞骗,章时夏绝对是信的。
  可余薇这么做的时候,怎么就不能想想,章时夏也是她的女儿、也是个要脸面的人呢?
  她当年上学时,高低也算是班里的“沈佳宜”, 学习好,长得也不错,不说别人,王远见就喜欢过她,要不然……她猜他也不会这么轻易被骗,听见她的名字就盲目去相亲。
  但现在算怎么回事呢?人家王远见会怎么看她、看她一家?
  姐姐是嫁不出去的老处女,爸妈是卖女儿的皮条客,而她……反正都是一家人,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家门不幸的时候,没有一个家庭成员能独善其身。她就算是兢兢业业、夹着尾巴做人的第一夫人,等总统闹出丑闻,她也是会被人戳起脊梁骨的。
  总的来说一句话,余薇心里就没有她。
  不管她多努力,为这个家做出多少贡献,余薇心里只有章时秋,或者说,只有章时秋的婚事。
  冤,太冤了,章时夏此时只觉得自己比窦娥还冤,付出与回报不成正比,简直是被人讹上的冤大头。
  她这个人,末梢神经感觉迟钝,情绪的反射弧还贼长,所以关于情绪的变化,她总是起初麻木,后劲儿十足,通俗地讲,就是轻易不生气,但一旦生起气来就爱钻牛角尖,愈演愈烈。
  此时,她坐在自己狭小的卧室里,想她一点缺德事没做,这家族之苦却全要她一个人承担了,一上午的负面情绪积攒到了一个临界点,终于再攒不住,立刻掀案而起,冲到了客厅,准备为自己讨一个公道。
  余薇正从门外接了个快递盒子进来,此刻关上门,边兴冲冲地拿小刀割开快递盒,边跟坐在沙发上的章栋强说:“肯定是我给你买的皮鞋,你快过来试试。”
  章栋强应声而来。
  章时夏满肚子怒气也往前凑。
  章时秋却也刚好打开卧室门往外走,同时拖着长音撒娇:“妈,我饿了……”
  余薇嗯嗯应着,打开了快递盒子。
  可里面没有皮鞋,却是——
  “婴儿鞋?”
  章时夏被眼前这充满恐怖片效果的快递盒震慑住,一时忘了心里的怨言,好奇问:“是谁送的?”她捡起来看看,“还是旧的,是怎么回事?”
  而余薇嘴唇颤抖,已经说不出话来,明显是在状况里的,却也明显没力气解释这一切。
  这状态配合着这一盒子旧到泛黄的婴儿用品,更惊悚了。
  章时夏悄悄抖了一抖,放弃问话,自己在盒子里翻找起来。
  “有封信,”她从最底下掏出一张卡片,边看边念出声,“表哥、表嫂……我们本想遵守诺言,一辈子不与你们联络,但今年我生了一场大病,这才意识到家人的重要,对女儿的思念也越来越深。如今我已痊愈,可仍希望能见女儿一面,感谢你们夫妇二人这么多年对她的悉心照顾,万望你们能满足我这一点小小的请求,表弟敬上……”
  她一边读着,一边就已经被想象出来的故事所震撼,再抬头看看父母的表情,她又觉得想象照进现实,也就是这么一瞬的事。
  这样的台词,这样的反应……
  章时夏的人生到目前为止虽然只有短短 26 年,但她看过的无数狗血电视剧早已在她体内积累了数不清的生活常识,告诉她这样的台词和反应只通向一个事实:她不是亲生的。
  原来,竟是这样的吗?
  脑海中一瞬间不知道怎么,就冒出她小时候和姐姐打架的场景。俩人那时候也不记得为了什么就吵起来,然后越吵越凶,都动起手来。她那时候十岁,姐姐都已经十八岁了,可姐姐娇弱嘛,她又下了狠劲儿,俩人竟也勉强打成平手。章时秋这个人,看着乖巧,可实际上也一肚子坏主意,见打不过,一个吸气就开始哀嚎,成功引来了余薇,又掐好时机,在母亲开门的那一刻一个踉跄,跌倒进母亲怀里。这把余薇给心疼的,搂着姐姐数落了她好久。
  她那时候当然是恨姐姐“诡计多端”,但另一方面又想不通,明明都是女儿,母亲为什么如此偏心。
  原来是这样,那一切就都说得通了。
  章时夏这时候其实有点儿茫然,此刻发生的事触及到了她的知识盲区,以至于她都不知道要怎么梳理、解释这件事。
  但反正可以肯定,非亲生那个一定是她,而不是姐姐。
  因为谁都知道,章家的两个女儿,大女儿永远是家族荣耀,是父母捧在手心的宝贝,而小女儿……总归也是平安活到了这么大不是?
  只有章时夏知道那种差别,那种细微的、不经意的、却存在在各个角落里的不同。
  从小到大,父母都是把特意的留给姐姐,把顺便的送给她,就像每个新年得到的礼物,姐姐总能收到她最想要的东西,而轮到她,却总是有着“哎呀你喜欢的颜色刚好没有了嘛能怎么办”或者“大一点也好,明年还能穿”之类的不美满。
  你要说父母真的差别对待了吗?倒好像没有;可是她真的得到和姐姐一样的待遇了吗?也并不是。
  甚至就连名字,也是因为父母相遇在秋天,结婚在秋天,而大女儿又生在秋天所以特意取“秋”字纪念;到了她这,又是顺便——既然姐姐是用季节取名,那为了家族统一,就也给妹妹这么取吧。
  章时夏不觉得父母不爱她,可总是有这样那样的细节在提醒她,父母是有偏爱的,而得到青眼的那个人始终不是她。
  小时候,她也为此闹过好多回,跟姐姐吵架、质问父母说:“我到底是不是你们亲生的?!”
  但爹妈的说辞是,他们当年结婚多年一直求子不得,几乎都放弃希望的时候却生了姐姐,所以难免偏爱点儿。
  “小时候你妈把姐姐照顾得太精细,结果你瞧,倒被我们养得体弱多病的。”爸爸私下里跟她讲过,“所以生你之后,我们决定放开手脚,让你‘野蛮生长’一点,而事实证明,你爹妈还是明智的。”
  爸爸略带狡黠地眨了眨眼,又总结说:“所以啊,爸妈怎么可能不爱你呢?只是和爱姐姐的方式不一样罢了。”
  怪只怪章时夏当年太年轻、太好骗,一看她爹那诚恳的眼神和慈爱的笑容,立刻深信不疑,并开始反省自己怎么会这么不懂事、误解父母的苦心。
  在那之后的很多年里,章时夏一直把这种区别对待当成她获得爱的路上的障碍与挑战,告诉自己,他们不是不爱我,但所有的爱都是需要争取的。可现在她才意识到原来不是这样,就像古装剧里的皇子,子凭母贵,你能存在在什么位置上、获得多少爱,从一出生就注定了。
  章时夏不知道她这反应对不对,但此时此刻,她竟感到了一丝释然。
  怎么形容呢,啊!就好比正在玩一场凶手未知的剧本杀,你分析别人又分析自己,小心翼翼地表演着,生怕把自己身份给卖了,但某一个时刻你突然发现凶手就是你自己,于是就释然了,开心摆烂,反正再努力也洗白无能,还不如随心所欲想怎么玩儿怎么玩儿。
  她手里还拿着写有残酷故事的卡片,可她看着父母,却不自觉露出一个微笑。
  章时秋站在不远处,呆若木鸡,只有一双大眼睛慌乱地眨啊眨的,泛着水光,像是冬日清晨,枝上还带着露水的葡萄。
  显然也是想到了同样的事,被吓住了。
  而章时夏一股柔情涌上来,几乎想走过去给姐姐一个拥抱了。
  但有人早她一步,走向了章时秋。
  是余薇。
  她颤抖着握住章时秋的手,望住大女儿的眼,饱含深情地叫了一声:“秋秋。”
  声音一哽咽,却再也说不下去。
  章时夏觉得她妈戏有点儿多了,而且,抓错了主角。
  但紧接着,章栋强也走到章时秋面前,一手揽住老婆,一手叠放到余薇的手上面,面带沉重地看向大女儿,跟着叫了一声:“秋啊。”
  章时夏产生一丝混乱与不满,不理解难道直到现在、直到这种状况,他们还要优先照顾章时秋的情绪?
  章时秋完全就是吓傻了,嘴巴开了又合,嗫嚅好几声,却没说出任何话来。
  几个人就维持着这样的状态,僵持了半分钟。到最后,还是章栋强顶住了压力、挑起了大梁,艰难地开了口:“秋秋,有件事我们一直没有告诉你……”
  章时秋轻轻地碰了碰嘴唇,几乎无声地问:“什么?”
  “你……”章栋强痛苦地说,“你……不是我们亲生的。”
  章时夏:……???
  就离谱。

03 楔子:她得结婚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
  章时夏听着她爸爸对章时秋说的话,满脑子都是问号在飞舞。
  这像话吗?
  说章时秋不是他们的亲生女儿,简直就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离谱到家了。
  据她爸妈所说,他们夫妇当年求子多年而不得,却正好听到在乡下的远房表亲家生了多的孩子养不起,于是赶紧跑到亲戚家,抱来了出生还不到两个月的章时秋。
  可这根本不符合常理不是吗,理由章时夏也都分析过了,还伴随着成千上万个实例能够辅佐证明,在她心里已经定下了不可逆转的结论。
  但那仨人抱头痛哭,仿佛天都塌了,如此投入认真,又不像是开玩笑的样子。
  章时夏很困惑,所以这么说来,章时秋才是真正的“天选之子”?而她之前的纠结、痛苦、又释然,就全是无用的废料,可以拿去喂狗了?
  说实话,她很不想打断那仨人的悲痛,看上去很不礼貌。
  可疑问卡在心头,就像喉咙里扎了跟长长的鱼刺,不吐出来是要死人的。
  所以她无可奈何,只能举起手,插话问:“所以……我呢?我是你们亲生的吗?”
  话一出口,那三人立刻停止哭泣,齐齐转回头看她。
  余薇情绪切换自如,立刻从悲伤转为气愤,瞪她一眼:“你又捣什么乱!”
  章栋强倒还算有良心,回答她:“你当然是我们亲生的了!”
  话一出口,却又像是被“亲生”二字烫了嘴一样,偷偷瞄一眼大女儿,赶紧闭上嘴。
  章时秋只管站在原地,哭得梨花带雨。
  而章时夏瞧着他们一家三口悲悲戚戚却又亲亲密密的样子,变得愤怒,也很好理解吧。
  剧情急转直下,怒火夹杂着不解、委屈,在她身体里翻搅着,直直往上冒,像是消化不良,堵在胸口,上也不是下也不是。
  一出合格的八点档狗血家庭剧,狗血身世是必备的,但真相大白之后的争吵也是不可或缺的,这体现了人性的真实,命运的无常,以及编剧对俗烂桥段的追捧。
  章时夏悲哀地意识到,她此刻开口,就会把自己置身于一出三流闹剧当中,但问题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嘴。
  难听的话像到达目的地的垃圾车,噼里啪啦倾倒而出:
  “有什么好哭的,反正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也是相亲相爱一家人呢。”
  “表亲也是亲,我看呐,比我这直系都亲。”
  “哭什么呢,反正章时秋是不会走的对不对?毕竟除了这,她在哪儿还能得到这么好的待遇?”
  心里面一直很困惑:Why?Why?这俩人到底有什么病,为什么亲生的不爱却要爱一个只有一点点血缘关系的“陌生人”呢?他们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这个时候,她甚至开始祈祷魔法的存在,如果一切用一瓶吐真剂就可以搞定,那世界将变得多么可爱!
  反正一定是她的父母有问题,她想,不然……有问题的就是她了,是她哪里不好,才得不到父母的偏爱。
  可这个结论,对她来说就太残酷了不是吗?
  太残酷了,以至于她居然想不出任何刻薄话来开玩笑。
  章时秋哭哭啼啼地跑回自己房间,余薇就冲到小女儿面前,像看个仇人一样看着她,咬牙切齿地说:“你不说话能死吗?你姐姐心里这么苦,你还要这么伤她,你的良心都被狗吃了?”
  呵。
  她冷笑了一声:“良心?你也不看看我是谁生的,怎么会有那种东西?”
  她这话说得挺绕,可那眼睛里的嘲讽过于明显,以至于余女士根本不用反应都听明白了她的意思,继而皱起眉头愤然道:“我当年拼了半条命才生下你,要是知道你现在变成这样,我还不如亲手把你掐死!”
  是有多讨厌、多后悔,才会说出想掐死亲生女儿的这种话呢?
  在这之后很长时间里,余薇的这句话都萦绕在章时夏的耳边,像一把生锈的铁钩,在她的血肉中来回划拉,带起一阵阵钝钝的疼。
  亲人之间,总是有温馨的时刻,章栋强和余薇开明、大方、脾气好,比一般家庭的父母还要模范一点,所以那种温馨的时刻就更多。
  章时夏知道父母待她好。
  她甚至还能清晰地回忆起夏天她枕在妈妈腿上,妈妈帮她一下一下扇风的画面。
  可是人一旦被某种情绪拿捏住,其他的一切就都不重要了,温馨过又怎么样?在愤怒的章时夏看来,那些父慈子孝的画面只能证明她蠢,会被一些小恩小惠迷惑住,所以才会成为鱼肉,任人宰割。
  面对敌人,心软只会给人家送人头,而她要做的是什么?是发育、是攻击、是出其不意地推掉高塔再炫耀胜利。
  大家总说,章家两个女儿,大的漂亮,小的聪明,章时夏聪明就聪明在她脑子特别清楚,逻辑学得好,先后步骤安排得特别到位。
  所以现在结论出来了,需要闹明白的就剩一点:要怎么做才能算是胜利呢?
  ——周末的同学婚礼上,章时夏坐在宴会厅的角落,盯着满桌子山珍海味,想她该做什么才能成功“复仇”。
  林琳跟身边的同学陈露聊天,听陈露的相亲史。
  “上周刚见一个,这周就开始 PUA 我了,自己丑得像头猪,还好意思说不嫌弃我呢,真不好意思你不嫌弃我我还嫌弃你嘞!气得我直接拉黑。”
  林琳笑而不语。
  陈露看着在酒席间举着酒杯穿梭的新娘,艳羡得叹了口气:“大学毕业我妈就开始给我安排相亲了,没想到人家秦雨欣后来居上,直接找到个这么好的老公。”她打量着新郎,又鬼鬼地凑近两人说,“她老公是医生你们知道吧?”
  林琳和被八卦吸引来的章时夏点了点头。
  “知道什么科室吗?”陈露问。
  俩人又摇了摇头。
  “眼科!”陈露一惊一乍地说,“金眼科银外科,她老公可是咱们市总医院的眼科大夫,听说这两年还要升副主任,前途不可限量诶,这下好了,在家人朋友面前扬眉吐气了!你看她那得意的样子!”
  秦雨欣正满面笑容,和新郎并肩走在酒席之中。
  老同学是不是真得意章时夏不知道,但这一瞬间,她却是彻底的悟了。
  扬眉吐气,她追求的不正是这个事吗?
  如果说在这个家庭中,章栋强和余薇对“完美”的章时秋还有什么遗憾的话,那也就是她的婚事了。
  而假如章时夏能在这个环节取得压倒性的胜利的话……
  有时候,看似幼稚、可笑、不靠谱的想法却是最佳答案,打蛇要打七寸,别人觉得幼稚不重要,关键是当事人怎么想。
  一瞬间,章时夏福至心灵,如被大师点化般开了窍,继而果断地作出决定:她得结婚,马上结婚,抢在她姐姐之前嫁得完美男人。
  身边的陈露正在大谈特谈相亲经验,本来平凡的八卦趣闻在此时的章时夏耳朵里突然就变成了学习的圣经。
  她主动提问:“那相亲市场的男生,质量都怎么样?平均得相几个才可能结婚?”
  陈露闻言撇了撇嘴:“不好说,这得看运气,还得看你的‘线人’,所谓‘货源’靠谱,那你才不至于浪费太多时间和精力应付‘普信男’对吧。”
  章时夏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琳一脸好笑地看向她:“恋爱都没谈过,现在直接考虑结婚,步子是不是迈得太大了?”
  是的,章时夏今年 26,从没谈过恋爱,是个母胎 solo。
  但没关系,她章时夏可不是普通人,没谈过恋爱又怎么样呢,她就是要弯道超车,跨过恋爱,直接结婚。
  “了解一下总没坏处。”她耸耸肩。
  她还没跟好友讲家里这段狗血故事,不知道从何说起,也怕一说起来自己就被情绪拿住,再无理智可言。
  眼下既然有了目标,前景就清晰了不少,章时夏的大脑快速运转着,想看这计划可行性到底几何。
  陈露看着不远处一桌男宾侃侃而谈:“就那桌,我都打听出来了,都是新郎的同学,好多人是单身,多新鲜的‘货’啊!我准备待会儿组个群,把人都加进来……”
  林琳笑着摇摇头:“我就没这精力和兴趣。”
  陈露就也摇头,看着她无奈道:“我也搞不懂你,话说那么绝干嘛,谁知道未来会怎么样,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一辈子不结婚?”
  “也没笃定,”林琳回答,“我就是没遇见过一个让我想改变想法的人而已。”
  林琳对外宣称自己是无性恋者,更是不婚主义者,一句话概括,就是姐姐很拽,除了自己谁也不爱。
  非常炫酷,直接站在了时代的最前沿。
  章时夏没有这么坚决,但在婚姻的问题上,她是倾向于林琳这一派的。
  她本来有个人生计划表,25 岁前读书,30 岁前工作,如果要探讨婚姻,那也留到 30 岁之后再决定。
  但现在,她的立场骤然转变,并准备全力以赴,倾情投入到婚姻市场中去。
  也没什么所谓,她看着那群叼着烟、举着酒、揽在一起嘻嘻哈哈的蠢直男给自己洗脑,你看他们多可爱啊……
  而就是这时候,她看见了程闻。
  不止她,大家都看向了这个高挑的男人从不远处走来,坐到其中的空位上。
  男人约莫三十岁上下,穿着剪裁合身的黑色西装,衬得人像一棵笔直的杨树似的,特别挺拔出挑。他一头清爽的碎发,鼻梁高挺,架着一副金属框眼镜,眼睛却温柔,不知道为什么还带着点儿哀哀的情绪,配上他疏离矜持的笑容,显得整个人朦朦胧胧的,像罩着一层雾,叫人看不清。
  三个女孩儿心里都“咯噔”一下。
  其实真要论长相吧,这人也不是那么样样满分,但他透露出的那种温柔、金贵又漠然的感觉太抓人了,搁在人堆儿里太显眼了,一下子就把其他人比的黯然失色。
  章时夏觉得神奇,你看她刚做了要结婚的决定,老天就送人到她面前。
  林琳忍不住问:“这人你了解吗?”
  陈露的眼睛就没从那人身上离开过,摇摇头,说:“就知道跟新郎是同事。”
  “结婚了吧?”
  “不能,我问过秦雨欣了,说是单身。”
  “你啥时候问的啊?人家婚礼你还问这个?”
  “那我不也得为我的幸福考虑一下吗!”
  陈露据理力争,又发现了什么似的,拱了拱章时夏的肩膀:“诶,他那块表,四万八。”
  “这么远你都看得出来?”章时夏惊奇道。
  “我上礼拜相亲对象就戴的这块表,吃饭总共俩小时他晃了一个半点儿的手腕,化成灰我也认识了。”
  “医生这么赚的吗?”
  陈露上下打量着那男人,推断说:“不像,这要不是一身卡债,就是家里挺富裕。”
  “嚯,那这么说……”林琳自动忽略不好的推断,总结说,“这人单身,英俊,工作好,家庭条件也不错。如果还不是个 gay,那妥妥钻石王老五咯。”
  陈露点点头,眼神很贪婪地黏在对方身上,露出一个痴痴的笑:“我心动了。”
  而她不是唯一的一个。
  还有谁也心动了?
  章时夏不说。

04 买猪肉理论
  章时夏的心动,是现实主义的心动。
  她二姑妈曾经有个在家族中广为流传的“买猪肉理论”,说结婚就像是买猪肉:“这里面,学问大着呢,那肉新不新鲜,有没有注水,是不是病猪……这一样一样全都得考虑周全。但最重要也是最基本的原则,你得知道自己口袋里的本钱,也得想好自己最喜欢的部位,有的放矢,你才能买的称心如意。”
  章时夏当时故意跟姑妈抬杠,就笑问:“可我不喜欢猪肉怎么办?”
  二姑妈翻着白眼回答她:“反正你别来我这肉铺子买肉,我就管不着你。”
  她便嘻嘻哈哈地表示,绝不像她姐姐一样,让姑妈操心。
  不过,说过说,闹归闹,别拿姑妈的话当玩笑。
  章时夏明白姑妈的意思,并且……也挺赞同,她认为人越清醒,越容易找到理想伴侣。所以如果综合她自己的情况来说,霸道总裁与富二代都过于玄幻了,真要让她碰上,那就是瞎猫撞上死耗子,全是运气。可这种事,单靠运气也太被动了,章时夏直接把这种可能抛在脑后。而剩下的青年才俊分好几类,她最倾向于家世殷实、自己又有上进心的那一种。
  她想得很明白,既然这婚是结给别人看的,那完美老公的定义照搬世俗标准即可,内在契不契合都是后话。
  想到这,她甚至忍不住给自己鼓了鼓掌——这世上有几个女的能像她这么清醒且知足?婚姻,还不是手到擒来的事!
  短短几分钟,她就把身边的同事、同学甚至健身房加过微信却再没联系过的肌肉男都筛了一遍,最后得出两个潜在的发展对象:同事小段和王远见。
  “可这也太悲哀了吧!”
  她跟姐妹哀嚎:“我一 26 岁的都市俏女郎,身边能发展的异性就俩?还都是这种程度,我 emo 了真的,我不能接受。”
  “正常,”林琳却冷静地点点头,替她分析,“休息日就宅在家不出门,工作环境又那样,能接触到的异性除了同事就是学生家长,你想跟谁发展?”
  ——章时夏汉语言文学毕业,现在在一所私立中学做中文老师。
  一番话,听得她更加愁苦:“明白了,工作的锅,不对,专业的锅,也不是,可能打我进了文科班开始,我的命运就注定了……说真的,男人都死哪去了,是不是不泡吧不蹦迪,就遇不到男人?”
  当代年轻男女之间可能是有壁垒,专门对彼此隐形,章时夏为此很是苦恼,又无计可施,问陈露:“你哪找来那么多人相亲?”
  “那还不是集结了群众的力量嘛。”陈露嘻嘻笑起来,“不过现代交友手段那么多,想谈恋爱,大众点评都能撩汉,你不能啥也不做光嘴上嚎嘛!”
  章时夏很羞愧,也很震惊:“这都行?”
  “我一大学同学就这么交的男朋友,现在已经见过家长了。”陈露一副专家的样子指点江山,“你呀,线下不行,那至少线上要努力呐,那么多 app,随便下载咯。”
  陈露说的没错,网络姻缘一线牵,扩充列表要花钱。交友软件能让你的好友列表翻倍增长,如果再充值成尊贵的 VIP,那茫茫人海的陌生人立刻就都成为目标明确的小鱼,游进你的池塘。
  章时夏上大学那会儿因为好奇也下过约会软件,但昂贵的 VIP 还是令她高攀不起,而且她也不喜欢充了钱的男生,觉得一个男人花这么多钱专注在交友这事上,那得多空虚而饥渴啊!
  交友软件鱼龙混杂,还多是肉欲男,但这些都不是重点,重点是她作为一个普通会员,没法隐藏距离,所以经常刷着刷着就刷到了同校的男生,章时夏一是怕丢人,二是怕性命受到威胁,于是没用两次,就彻底注销了身份,告别了交友市场。
  眼下被陈露点醒,她想要重启档案并充钱的心蠢蠢欲动,问陈露:“哪个 app 好使?珍*?”
  陈露就摇摇头:“其实不靠谱,主要他们的隐私保护做的不好,我朋友跟我讲他们为了拉人,会直接把女生的真实信息发给随便一个男人看,那我怎么知道你够不够资格看我的资料呀,恶心。”
  “那怎么办?”
  “就只能普通的约会软件咯,写得明白一点,寻找一段严肃认真的关系,再滑的勤一点,一百个里面总能剩下两三个吧。”
  “这赔率也太低了吧!”
  “怎么会,如果找到了,那就是百分百赚。”陈露很豁达,又语重心长道,“不过无论什么时候,最靠谱的其实还是线下了,认识的介绍人也好,亲朋好友也好,靠谱程度总归会高一些。”
  章时夏若有所思。
  林琳好奇:“你还真想结婚啦?”
  章时夏摇摇头:“一言难尽,以后再说吧。”
  婚礼结束之后,几个人各自叫了车回家,她最后一个出来,脑袋里还在琢磨怎么抓个男人才好,眼看着路边停了一辆白车,她对了对车牌号,走过去。
  结果她手都按到门把手上了,才察觉不对。
  那车里坐着的,正是刚刚令几个女孩儿都十分心动的忧郁眼科医生,程闻。
  对方正在系安全带,一抬头,也看见了她。
  章时夏有点儿懵了。
  脑袋里面很不合时宜地响起一句歌词:“Country roads, take me home.”重点在后半句,想得挺美好,想让帅哥送她回家。
  一般这种情况,一个正常人的反应通常会立刻松开手,后退半步,尴尬地笑一笑,再半弯着腰伸手做个“请”的姿势,等对方踩了油门再讪讪地走开。
  但现在妙就妙在,章时夏刚在婚宴上喝了点儿喜酒,此时酒壮怂人胆,颇有种劲头想上天入地地折腾一番。
  脑袋说:你别冲动。
  手说:晚了。
  因为这一秒,章时夏已经拽开车门,坐到了副驾驶上,还礼貌地打起招呼:“师傅您好,等久了吧?”
  程闻盯着这位不速来客,确实惊讶了一秒,不过下一刻就纳过闷儿来,无奈地笑了一下。
  而这笑就如同高山雪融、春花骤开,在清冷的枝头摘一缕阳光,晃得黑夜都变成白昼。
  章时夏表面淡定,其实内心正紧张地注意着对方的一举一动,可瞧见他的笑,她本来就已经半下班状态的大脑直接请病假,彻底不能动了。
  酒劲儿只支持了那一个瞬间,真坐上车和人面对面,她立刻意识到自己有多犯蠢:上了车再灰溜溜的被人轰下去,不是比单纯地站在车外更丢人现眼了吗……
  章时夏又悟了。
  原来母胎单身要勾引人,就像是外国人讲中文,货车师傅开飞机,大家闺秀去青楼就职一样——没点儿天赋异禀和不要脸在身上,那就是胡闹。
  脑袋说:我刚说什么来着?
  手说:后悔,此时就是非常后悔。
  该说什么呢?该做什么呢?
  你有没有陷入过这样的窘境?就是这事看着也不大,但就是因为不知道怎么办,所以变得特别尴尬。
  章时夏笨嘴拙舌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愣愣地看着对方发呆。
  脑袋气急败坏:好歹你就跑呗!
  脚说:可我软了。
  就这么僵持了几秒——虽然在章时夏眼里,已经过去了几个世纪那么久——程闻扶上方向盘,很好脾气地说:“好啊,你住哪里,我送你回家。”
  “诶?”
  她很日式地疑问了一句,内心惊叹于对方纤长的手指,以及因为出现在帅哥身上而倍显可贵的温柔。
  “我……这……”她的结巴有表演的嫌疑,但也确实发自肺腑,“这是……”
  正不知道下一句该说些什么,善解人意的正牌网约车司机刚刚好打来电话,解救她于水火之中。
  “喂?”她接起来,嗯嗯啊啊了几句,就顺势开了车门,下了车。
  等等。
  她下了车?
  她一句话没说直接下了车?
  章时夏甩上车门,背对着程闻而站的时候,被自己的愚蠢搞的很想死。
  怎么会一句解释都没有就下车了啊?!
  脑袋垂死病中惊坐起,特别详细地下了指示:你现在还有机会补救,真的,趁人家没走,赶紧开开车门,解释清楚。
  脚说:但我现在不软了诶!
  然后带着她跑走了……
  “假酒害人。”章时夏后来给林琳打电话的时候,很沉重地说,“我从今天开始改邪归正,再也不喝了。”
  此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了一星期,但这种尴尬就如同小时候吃过的酸角,你都不用看见实物,只要脑袋里想起这东西,就会条件反射的流起口水、手脚蜷缩。
  林琳听得很愉悦,评价她:“你牛。”
  又不忍好友沮丧,安慰她:“反正谁也不认识谁,忘了吧。”
  道理是这么个道理,但说实话,章时夏还有点儿舍不得,毕竟虽然也只有一瞬,可这人本来是她结婚计划里最优的人选。
  尤其跟她这星期在交友软件上遇到的奇葩相比,帅哥就更可爱了。
  “我这周试着约会了一次。”想起这事,她忍不住跟林琳吐槽起来,“对方是个胖子,当然我讲这个并不是歧视胖子,只是这是这故事发生的必要元素之一。”
  林琳:“女人,你勾起了我的兴致。”
  “别急,听我慢慢讲。”章时夏压了压情绪,试图平静地讲述道,“那天……是个周末,他说要带我去看电影,我说,好。但因为是临时的决定,所以当我们买完票进场的时候,里面已经黑了,他要在前面带路,我也说,好。我们的座位在第三排左数三、四个,他分不清,从右边过去,麻烦了一整排人,我心说,好吧,算了,谁都有可能犯错。但是走到中间刚好有两个空座——”
  说到这,章时夏很忧郁地长叹了一口气,勾得林琳好奇:“然后呢?”
  “然后,”章时夏依旧很平静,“他就转身问我,要不要干脆坐在这里算了。当然,有这种想法很正常,我虽然不赞同,但能理解。问题是我当时非常不好意思,正埋头朝前走,他这么突兀的一停,我就像撞到了一堵肉墙上一样,整个人被弹了出去,而我身后这个男人,刚给我们让过路,重新坐到了座位上。”
  “所以……”
  章时夏突然激动了起来:“所以我就坐到了人家大腿上!结结实实地坐了上去!我那手,诶,就我那手,为了平衡这么一扶……”她打了个寒颤,“我是不知道我扶到了什么了不起的东西,我也永远不想知道。”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林琳大笑出声,隔着电话吵得章时夏耳朵疼,还好奇地问,“帅吗?”
  “我哪知道啊!”章时夏欲哭无泪,“我当时光想着怎么能换个星球生活了我还看人家帅不帅?饶了我吧!”又一声叹息,“怎么想找个男人这么难?”
  林琳很好奇:“你最近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想谈恋爱了?”
  “不是谈恋爱,是结婚。”
  章时夏解释道,终于忍不住,把家里的事一口气都说了。
  “可……结婚算什么解决办法啊?”
  是挺好笑的吧,她有时也这么觉得。
  但自己选的路,跪着也要走完。

05 这件事其实还有转机
  章时夏这周又“相”了三个。
  当然说是相亲也不尽然,因为毕竟是从约会软件上找来的,很多人并不知道她约会后的下一步不是酒店而是民政局,所以莽撞前来,又惊恐而归。
  就比如第一个约会对象,兴冲冲地来赴约,拉她去街边的小吃店速战速决完,就想拽着她直奔街对面的快捷酒店,美其名曰“休息休息”。
  本来年轻男女,血气方刚,有这种需要她只是尊重、祝福并表示与她无关罢了。但问题是,她在软件上从来没表现出过这种倾向,而且她觉得对方也明白,因为对方在网上的回应是:“嗯感情方面我也挺传统的,咱们慢慢来,不着急。”
  所以感情传统,欲望却是要与之分开看待的吗?
  她觉得很无语,又有点儿愤怒,因为这人浪费了她宝贵的时间与热情,还有一对天价美瞳。
  眼瞅着对方眼眶凹陷,瘦的像只猴精,却还是这么乐此不疲地试图征服整个世界,她忍不住摇摇头,叹叹气,人民教师的职业病又在此时浮现,拍了拍对方的肩膀,劝道:“真想这么玩儿下去,至少健健身吧,不然你吃不消的。”
  然后赶在对方试图加大哄骗力度、对她动手动脚之前,抬手拦了辆出租车,逃了。
  没过两天,她去见了第二位男士。
  这一位私德还算过得去,但聊着聊着,她发现这人又有点儿妈宝男那意思。
  衣服是妈妈给买的,工作也是妈妈给安排的,男人表示他现在还住在家里,并且以后也准备一直住下去。
  “那结了婚呢?”章时夏好奇问。
  “不耽误啊,”男士说,“我家房子大,三室,生完孩子都不用换的。”
  “可万一……女生不愿意呢?”
  “那她是没在我家住过,好吃好喝的什么也不用干,比出去单过还爽。我爸妈人特好,根本不会干涉我的生活,真的,你要是见过他们你就明白了。”
  章时夏相信他说的话,也不想批判什么,人各有志,开心就好,遇见跟自己不合适的,直接“thank you,next”就完事了。
  于是礼貌告辞,礼貌地删除了好友。
  然后她又去见了第三个约会对象。
  说实话,这一个挺好的。
  身高适中,人长得也可爱,用时下通俗易懂的分类方式来说,属于奶狗的范畴,喜欢张着一双圆眼睛看人,无辜又单纯。
  性格也好,开朗爱笑,有时候还会羞涩地挠挠头,更是让人想拍拍他的脑袋、挠挠他的下巴,以示喜爱。
  俩人差了五岁。
  但年纪不是问题,思维才是。
  小弟弟还在念大学,张嘴游戏闭嘴篮球,约她下次见面是要去玩儿剧本杀。找个这样的男孩儿谈恋爱肯定很好玩儿很快乐,但真要说到结婚,那就有点儿强人所难了吧?别说她不愿意,弟弟肯定先跑了呀。
  结果这一周又是白瞎。
  章时夏坐在书桌前做一周总结的时候,忍不住唉声叹气。
  从她决定结婚并付诸行动到现在,一个靠谱的都没碰上,这成绩也着实令人有点儿惆怅了吧。
  虽然,也是有程闻那种理想对象存在的。
  可问题是,她没有人家联系方式啊,她无法和人家产生任何关联性啊,那世界上的好男人确实挺多,可如果不能被她攻略,知道对方的存在又能有什么用呢?
  早知道那天死缠烂打也要加个微信了,她愁眉苦脸地想,反正都是丢人现眼,还不如换点儿实惠。
  不过令她没想到的是,这件事其实还有转机,而且这个转机居然出现在她母亲身上。
  当然首先,她还得先和余女士吵一架。
  因为某天她去餐桌找笔的时候,发现了一张余薇还没来得及撕的美容院付款收据,客户姓名写着:章时秋。
  她一瞧见就明白了,这事以前也有过,是余薇带着姐姐做医美去了。
  章时夏此刻正因为计划受阻而焦虑不安呢,一看见这收据,转身就找余薇吵架去了。
  “超声炮!”她朝她妈嚷嚷起来,“你们还挺潮的是吧?什么项目火做什么,做的时候良心就不会痛吗?脸就不会觉得烧的慌吗?”
  “你喊什么……”余薇可能也有点儿心虚,被这么质问也没生气,还是以安抚为主,解释道,“你姐这个年纪,再天生丽质也拼不过你们这些小年轻啊,医生说得做做抗老的项目了。”
  “谁小年轻?”章时夏却不吃这一套,翻起白眼来,“女人一过了 25 都一样,胶原蛋白一样快速流失,我现在就觉得我代谢慢了,那痘印都要小半年才能好,可你问过吗?”
  “痘印总会消失的,但肉松弛了,什么都不做它不会自己紧回去呀……”
  “重点是这个吗?”章时夏气得想跳脚,又开始捡不能碰的话题炸雷,“你到底记不记得谁是你的亲生女儿啊?”
  可不提这茬还好,一提这茬,余薇也发起脾气来:“你少说这些没用的,我乐意带谁去就带谁去,反正没花你的钱,你管不着!”
  当然管不着了,章时夏也知道,可就是因为这种事她管不着也管不了,所以才会产生那么大的无力感吧。
  “好,”她像是突然泄了气,认命般点点头,说,“我管不着,反正我说什么做什么都是多余,行了吧?”
  一转身,却正看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的章时秋神色复杂的一张脸。
  “看什么看!”她恨恨地瞪了姐姐一眼,回到房间,甩上了门。
  自从知道章时秋的身世之后,她的心情就变得很复杂。
  当然从前也不简单,羡慕、喜爱又厌恶……两个人的年纪差的多,她高中又开始住校,说是姐妹,却也并没有那么亲密。再加上她心里一直对父母的偏爱有疙瘩,就更加没法以一种平常心去看待姐姐。
  知道姐姐不是亲姐姐,震惊和不解之后,她立刻就产生一丝窃喜,心说对方鸠占鹊巢了那么久,现在终于该卷铺盖走人了吧!终于该把属于别人的人生还回去了吧!
  虽然心底的某个角落也在想着,章时秋知道这件事伤不伤心、难不难受?她被娇生惯养惯了,真要回到亲生父母家,会不会不适应,再生什么重病?如果她真的从此消失在自己的生活里,那……一切都会变成什么样呢?
  有时候,家人就是室友的升级版,没什么大仇,但每天鸡毛蒜皮的小事积攒下来,也够人受的。爱意浓厚,恨意也浓厚,交织在一起,很难三言两语就讲得清。
  章时夏既讨厌她姐姐,可又难免会产生一点同情心,尤其在她决定结婚以后,心里总想,反正赢的是她,反正她们很快就有各自的家,就不要那么计较了吧。
  可看这意思,章时秋是打算当做什么事都没发生,就这么在家里住下去了?
  那她同情个屁啊!
  心里面五味杂陈,主要还是悔恨居多,恨自己一时人性尚存,居然还“多管闲事”替人家操起心来了。
  最需要帮助的就是你自己了好吗,章时夏在书桌前痛心疾首地跟自己说,看看你这人际交往的圈子吧,即使不是程闻也没关系,可你倒是揪出个男人来才能结婚啊!
  一边想,一边就翻出王远见的微信,心说要不就将就一下,先随便发展一个好了。
  正想着,章时秋却来敲她的门了。
  “有没有多余的卫生巾?”对方倚在门框上,弱柳扶风地说,“借我一包。”
  章时夏愤怒的情绪还没有消失,一看对方那娇滴滴的样子就气不打一处来,于是发挥自己的专长,抠字眼说:“没有,都是我要用的,没有多、余、的。”
  章时秋这时候肚子绞痛,连表面的和谐都懒得装,听她这么说,猫着腰骂了她一句“有病”,转身就要走。
  章时夏就也气不过,从椅子上蹿起来去拽对方的胳膊,不依不饶地问:“骂谁有病?”
  章时秋甩了两下没甩掉,又痛又烦,看妹妹的眼神像是看只会咬人的癞皮狗,突然前言不搭后语地说:“其实我跟妈本来都说好了,要是我做效果好,过两天也带你去。”
  说的是做医美那事。
  章时夏却不信,忍不住冷笑:“骗鬼呢?真这么好心,下午那时候怎么不说?”
  “说了你就听吗?你那耳朵听得进去人话吗?”章时秋轻飘飘地说,语气优雅,遣词造句却也刁钻可恶。
  听得章时夏一口气没上来,就让人趁机跑了。
  回了房间却是越想越生气,坐不住,拉开了储物柜的柜门,从里边掏出一包夜用来,横冲直撞地跑到章时秋房间门口,瞄准对方露在被子外面的头,使劲一扔,听到对方一声痛叫,心里才解气,得意地跑回了房间。
  可没清静五分钟,余薇又来了。
  她心里一抖,以为又要来教训她,冷着脸先发制人问:“干嘛?”
  谁知道余薇来了一句:“明天有没有时间,带你去看看中医。”
  章时夏莫名其妙,嘟着嘴问:“为什么?”
  “你不是前些日子说压力大胃痛吗?带你去调养一下啊。”
  “……”
  章时夏在心里冷哼。
  她胃痛都是半个月前的事了,那时候不说带她去看医生,这时候又献什么殷勤?以为这样就可以弥补带章时秋去做医美给她带来的伤害了?那能一样吗?她看中医还能花出一万块来吗!
  “不去。”她冷着脸甩了一句。
  余女士再劝,章时夏再拒绝。
  就这么来了两轮,余女士也有点儿下不来台,甩了一句“随便你”,转身就要走。
  但这时候,章时夏这么灵光一闪,突然问:“你刚说,是哪个医院来着?”
  余女士转过身,一脸莫名的看着她:“总医院,干嘛?”
  “不干嘛。”章时夏黑亮亮的眼珠提溜一转,装无辜,“我改主意了,我跟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