尤枝迟尧

第1章
榆城的八月底阴雨不断,空气闷热黏稠,在外面走上一圈,比蒸桑拿房都管用。
已经一个月了,尤枝还是不太能适应这里的湿热,小腿上冒出了一圈湿疹,她伸手挠了几下,刺痒刺痒的。
一墙之隔的卧室传来不可描述的呻.吟声。
她抡起床边的拖鞋扔向墙面。
只短暂的安静了几秒,然后继续毫无顾忌地摧残着她的耳膜。
隔音真他妈差。
尤枝跳下床,勾过手腕上的皮筋把头发一扎,随便套件衣服就出了门。
绵密的小雨打在窗户上都没什么声,下了一天了,她也是出来才发现这会儿还没停。
淋不透人,她也懒得再回去拿伞了。
十一点的榆城街道上人迹寥寥,路边的店面基本上都打了烊,只有一家卖炸鸡的小店还亮着灯,香味混着水汽直钻鼻腔,硬是把她给闻饿了。
油腻,高热量。
尤枝提醒自己不能吃。
现在除了这副皮囊,她自知别无长处了,得好好爱惜着才行。
榆城不大,可尤枝还哪哪都没去过,连在这附近找家药店都要靠导航。
她沿着街边导到了一家二十四小时药店。
里面冷气十足。
她淋了点小雨,浑身半湿不湿的,凉气嗖嗖地往她毛孔里钻。
“你好,有可以治湿疹的药吗?”她指了指腿上的小红疙瘩。
店员欠着身子看了一眼,从身后的玻璃柜里拿出一小盒药膏,“六块五。”
尤枝正在掏钱,几个男生拥着水汽推门走了进来,安静的药店瞬间就变得闹哄哄。
但在看到尤枝的那一刻,又诡异的噤了声,只有一个人没忍住低呼了句,“卧槽。”
尤枝五官精致立体,唇红肤白,眼尾微微上扬,活脱脱的妖精长相。
她此刻穿着件堪堪遮住腰的上衣,黑色牛仔短裤,又长又白的腿线条流畅,该有的都有,没有一丝多余的赘肉,乌黑的头发随意扎着,白皙的脖颈上散着几根发丝。
不用刻意打扮,就能让人挪不开眼。
尤枝感受到了那几个目光的打量,但她一点儿都没觉得尴尬,把店员找零的几个硬币从玻璃柜上一个一个捏起来,攥在手里。
她一七二的身高,不笑的时候表情恹恹的,美的很有攻击感,一般男生只敢偷瞄,真上去搭讪的没几个。
走出药店,雨依旧落的不疾不徐。
小腿上的红疹沾了雨水,这会儿瘙痒难耐,尤枝干脆找了个屋檐把药盒拆了,拧开药膏涂了起来。
身旁的小巷里传来几声奇怪的闷响。
她停下动作,探过头看了看。
这是个死胡同,里面只有一盏忽明忽暗的路灯,下面站着四五个混混模样的人,地上还蜷缩着一个,脸浸在水洼里。
“说不听是吧?看你还他妈敢不敢了。”染着一头红毛的人上前又踢了一脚。
地上的那个挣扎了两下,趴在那里动也不动了。
“这他妈是吓晕了吧?”
“操,这么不经打。”
“……”
“尧哥,这小子没声了。”红毛说着看向了一旁穿着黑色上衣的男生。
男生的身形很打眼,肩宽腿长,清瘦但不单薄,站在那里孤戾又散漫。
看起来和这群混混格格不入,但又好像至关重要。
他没说话,抽出根烟叼在嘴里,拿出火机侧头点燃,窜动的火苗映照出流畅又锋利的下颌。
他朝地上的人走了过去,胳膊撑着膝盖蹲下,烟雾从鼻唇溢出,然后把烟头往那人身上捻了下去。
猩红瞬间熄灭,一缕细细的黑烟升起,那人痛苦地叫出了声。
男生起身,靠边站了站,淡淡丢下两个字,“继续。”
嗓音冷冷沉沉,声音不大,可穿透力极强。
尤枝微屏住呼吸。
榆城治安这么差的吗?这样下去要出人命了。
她想也没想,掏出手机拨打了报警电话,“安康大药房左拐两百米的小巷子里,有人快被打死了。”
她挂断电话,沾上雨水的硬币从手里滑落了一枚,打着圈轱辘轱辘地往巷子里滚去。
靠。
尤枝手指一紧。
她下意识地又往里面看了一眼,却毫无防备地撞上了一双深戾的眼睛。
黑衣服男生半侧过脸,昏黄的灯光划过冷利的下颚线,微乱的黑发戳着冷硬的眉骨,脸颊和鼻峰都有伤。
他的神情很寡淡,可那双眼睛却如冰冻的深潭,冒着寒光。
尤枝从没在同龄人中见过这么冷戾的眼神,仿佛多看一秒都会坠入深渊。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迅速缩回脑袋逃离了现场。

第2章
尤枝回到家,尤婉婷正穿着清凉的丝质睡袍,坐在桌边剪指甲。
“什么时候出去的?”她听见动静,抬起眼皮看了尤枝一眼。
“半小时。”
“嗯,最近没人打你手机吧?”
尤枝知道她问的是什么,摇了摇头。
“有人打电话骚扰你就拉黑,这事别让你孙叔叔知道。”尤婉婷朝虚掩着的卧室门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
“嗯。”
尤枝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准备洗个澡。
镜子里姣好的面容长得不像尤婉婷,应该更像她那个中英混血的爸。
她猜的。
因为她也记不清那个男人长什么样了。
只知道他土生土长在英国,来中国出差的时候结识了尤婉婷,两人干柴烈火就有了尤枝。
尤枝刚出生没多久,尤婉婷就带着她去了英国找她爸。可尤婉婷英语极差,又吃不惯那里的食物,加上国外也存在婆媳矛盾,尤婉婷实在呆不住了,没打招呼就直接带着尤枝回了国。
这些年,尤婉婷没什么赚钱能力,心思全在花钱和打扮上,一直以来都是靠男人,尤枝跟着她已经换了五个“继父”了。
她这个妈虽然混,但从没抛下她,她就已经感恩戴德了。
她的上一任“继父”因为赌钱欠了一屁股债,人跑了,要债的上门来成天盯着母女二人让她们还。尤婉婷和那个男人连证都没扯,替他还债,更不可能。
反正她认识的男人多的是。
于是尤枝十八岁生日那天,尤婉婷带着她从京北来到了榆城,投奔一个叫孙秋鸣的男人。
她的第六任继父。
尤枝还记得初次见到这个男人的场景。
六层的居民楼,他匆匆地从楼道里跑出来帮她们拎过东西。
在看到尤枝的那一刻,他神情微怔了一下。尤枝已经可以想得到在来之前,尤婉婷是怎么和他描述自己的女儿多么乖顺可爱的了。
估计是和想象中的有些出入,一下子没兜住那些细微表情,但也很快就恢复如常,“累了吧,饭都做好了。”
孙秋鸣的身板削瘦,鼻梁上架着副细框眼镜,穿着打扮也很斯文,听尤婉婷说是个初中老师,早年离婚后无儿无女的,很适合她“安稳”下来。
最主要的是,远离京北,讨债的人怎么也找不到这里来。
两室一厅的房子在三楼,为了迎接她们专门打扫过,也算亮堂整洁。桌上摆了一束看起来很新的假花,给她准备的房间还特意换上了粉色四件套。
尤枝不喜欢假花,也不喜欢粉色。
尤婉婷同样不喜欢,甚至可以说是嫌恶。
家里出现拍摄用的假花道具通常都会被她第一时间扔掉,说是影响风水,可那会儿却两眼放光的捂着嘴,“哎呦,真好看,秋鸣你太用心了。”
果然,人在落魄的时候,连容忍度都会提升不少。
-
尤枝洗完澡,回到房间躺在床上刷手机。
她的朋友圈里除了之前学校里的同学,更多一部分是一些网红模特和小明星,她在京北兼职做模特拍杂志的时候经常会接触到。
尤枝随意翻了翻,刷到了和她关系不错的小网红,沈星怡。
她办了个热闹的生日趴。
以前这种场合尤枝从不会缺席,可现在算一算,她们已经近两个月没联系了。
九宫格除了精致的蛋糕和她各种角度的抓拍,有一张照片尤为打眼,是她和一个男生近乎贴脸的合照。
男生的脸上,和沈星怡对着镜头张开的手指上,都有奶油。
配文也很有深意:
“按时长大,感恩重要的人都陪在身边!”
尤枝点了个赞。
不出两分钟,她收到了周宥辰的微信。
【还没睡?】
她没回,对方很快又发来一条。
【今天沈星怡生日,跟每个人都合照了。】
总有人自作聪明把别人当傻子。
可是尤枝不傻。
她关掉手机往旁边一扔,蒙上头强迫自己睡觉。
-
第二天一早,尤枝起床路过客厅,看到餐桌上摆好了小笼包、煎蛋和豆浆。
“尤枝,过来吃早饭。”尤婉婷轻轻吹着豆浆的碗沿。
她应了一声,走进卫生间,把头发随手挽起。
洗面奶快用完了,尤枝用力磕了几下,才勉强挤出来一些。
洗漱完,她走到桌边拉开椅子坐下,“给我点钱。”
尤婉婷表情一顿。
她的女儿很早就靠做模特自力更生,平时除了学费,生活方面从不需要她过问,现在突然伸手要钱,她有点不习惯。
“买点东西。”尤枝补充道。
孙秋鸣笑呵呵地站起身,从钱包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票递给她:“你来这儿这么多天了,也没出去好好逛逛,去买点东西正好顺便溜达一圈,熟悉下周边的环境。”
尤枝犹豫了一秒,接过钱塞进了口袋里,“谢了。”
“什么谢了,没礼貌,你要说谢谢孙叔叔。”尤婉婷给她使了个眼色。
孙秋鸣摆了摆手:“没事没事,怎么舒服怎么来,咱们以后就是一家人,一家人没必要这么客套,枝枝你以后有什么需要就尽管和我说。”
“对对,一家人,来,多吃点。”
尤婉婷往他嘴里塞了个煎蛋,笑的跟朵花似的。
-
尤枝捏着孙秋鸣给的钱,漫无目的地走在大街上。
她不光洗面奶快用完了,水乳面霜都快要见底了。
两百块,根本就不够。
以前拍广告拍杂志,很多大牌会送她免费的护肤品和彩妆,用不完的直接放到过期扔掉,现在突然让她消费降级,有点难。
不想收孙秋鸣的钱,指望尤婉婷更是没戏。
尤枝思忖了半天,还是决定去找个兼职。
她晃悠到了学校附近。
还有两天就开学了,开学后的时间受限,问了几家奶茶店和甜品店,都不肯收她。
尤枝拐过街角,被一家叫《SUNSET》的酒吧吸引了。
赛博朋克风的装修,氛围感很足。
她直接推开门走了进去。
酒吧有两层,一楼有个挺炫的dj打碟台,店里正播放着轻摇滚,这个时间还没什么人。
“请问招人吗?”
尤枝冲着吧台里的人影喊了一声。
吧台里走出个二十多岁的男人,穿着件黑色背心,手臂肌肉线条流畅,皮肤是很好看的古铜色,扎着个武士头,眉毛浓黑,长得很英气。
男人打量了她几眼:“可以招。”
可以招是什么意思?
尤枝不解的看着他。
骆燃对她的形象十分满意,这种级别的美女,往那一站就是个活招牌。
“你想应聘什么?调酒师?驻唱?打碟?还是……”
“服务员。”尤枝回答。
她只会端盘子。
骆燃挠了挠眉尾:“也行。”
尤枝说:“我快开学了,所以只能放学之后过来,最晚可以做到十二点。”
“你不会还没成年吧?”
骆燃冲着墙上挂着的警示牌抬了抬下巴:“我这儿不卖未成年酒,也不招童工。”
“十八。”
尤枝掏出身份证递给他。
骆燃拿在手上看了看,“尤枝……行,我这也就晚上忙,你以后放了学直接过来就行,工资给你按小时算。”
“什么时候能来上班?”他把身份证还给她。
尤枝:“今晚就可以。”

第3章
在榆城,像《SUNSET》这样的酒吧没两家,所以才刚入夜就几乎满座。
尤枝穿着件紧身的黑色吊带,牛仔短裤,头发高高束起,优越的骨相一览无余。
她还特地为这份工作画了个妆。
来来回回穿梭在酒吧里,勾人的不行。
很多小年轻的眼睛都恨不得黏她身上,有人想找她喝酒搭话,她都以“在工作”为由拒绝了。
角落那桌坐了六七个男男女女,尤枝去送酒时被叫住。
“给个联系方式呗?”
尤枝抬眼,一个精瘦精瘦的男生正嬉皮笑脸地看着她。
“不好意思……”
她回绝的借口还没说出来,那人就打断她:“我们旭哥想认识认识你。”
听这称呼,就透着一股子“社会”气息。
尤枝顺着他视线看去。
那个被他称为旭哥的人正陷在沙发里,剃着板寸,身形壮硕,胸前的纹身纹身若隐若现,一只脚踩着茶几边缘,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一看就不好惹。
尤枝弯了弯唇角:“你们多来,不就认识了。”
她转身要走,手里的托盘被那个精瘦的男生拽住。
“听调酒师说你也是个学生,哪个学校的?榆城一中谁说了算你不知道?别说一中,整个榆城都是旭哥罩着,这面子你真不给?”
榆城一中。
尤枝犹豫了一下。
那是孙秋鸣给她安排的学校,过两天就要去报到了。
她初来乍到的,去了学校后也不知道会是什么情况,她的漂亮和出挑总是会惹来许多莫名其妙的麻烦,她以前吃过亏。
现在眼前就有个大腿,不抱白不抱,而且看这架势,不给恐怕也走不了。
“给,给啊。”
尤枝放下托盘,抽出别在裤子上的笔,走到邹旭身旁,半俯下身子在他的手臂上写下了一串数字。
她的电话号码。
一笔一画,戳的邹旭心痒痒,顺势想攀上她的腰肢。
尤枝笑着把他手打开。
这一系列操作,正好被刚进来的几个人尽收眼底。
陈朔撞了一下迟尧的胳膊,“新来的妞真不错啊,你看邹旭的魂都快给勾没了。”
迟尧掀起眼皮看了一眼,没说话。
倒是他身旁的女生敏锐地捕捉到了什么,上下打量了尤枝几个来回,“认识?”
陈朔摇摇头,“想认识。”
尤枝朝他们走来,对上那个冷沉的目光时微怔了一下。
是他。
那个眼神,她怎么都无法从脑子里刨除,胡同里光怪陆离的画面再一次涌现出来。
那晚光线那么暗,他或许没看到自己。
尤枝暗暗地呼出一口气,神色恢复如常,引着他们找了个卡座坐下,把酒水单递给了他们其中一个人,“有需要叫我。”
然后转头走开了。
“你都快把人给盯穿了。”宁语薇看着陈朔哧笑了一声,“喜欢啊?”
陈朔贱嗖嗖的:“你怎么不问问阿尧喜不喜欢?”
“去你的!”宁语薇欠着身子打了他一下。
陈朔懒得理她,看了会儿酒水单,冲不远处的尤枝抬了抬手,“美女!”
尤枝走了过来,站在桌边等着他们点单。
卡座上的一个男生突然探过脑袋问:“尧哥,知道那天是谁报的警了吗?”
迟尧微垂着眼皮没吭声。
“他妈的谁啊?要我说这人就是找死,害你在局子里待了一晚上,不能轻易放过他。”
“不会是自己人吧,尧哥,这事得好好查查,把那孙子找出来,弄不死他!”
迟尧捞过烟盒,抽出一根点上,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半晌才说了句:“这事我自己处理。”
自己处理的意思就是谁都别管。
他不愿意多说的事情,也没人敢追着问。
尤枝听的心头一紧,目光轻掠过迟尧。
他谁也没看,根骨分明的指间夹着烟,另一只手转着枚硬币,手背上好看的青筋泛起。
抛开别的不说,他这张脸长得倒是十分出众,鼻梁高挺,下颌线干净流畅,脸上的伤痕还在,放在这张面孔上倒是一点都不违和。他的手臂上攀附着条细长的疤痕,并不可怖,看起来有些年头了。
紧挨着他坐的,是一个穿酒红色包身短裙的女生,长卷发散在肩后,是往成熟了打扮的,胸大腰细,有一种很风情的美。
陈朔点完了,尤枝拿着酒水单准备离开,又被身后的人叫住,“美女,先别走啊,认识一下?”
尤枝顿住脚步,又不觉地往迟尧身上瞥了一眼。
他依旧保持着那个姿势,所幸眼神并没有在她身上停留。
如果搁平时她就拒绝了,可今天,她实在不想给自己招事儿,只想赶紧离这个人远一点。
“好啊。”她拿出笔在陈朔手背上快速写下了自己的号码。
陈朔笑的痞里痞气:“你叫什么啊?”
“尤枝。”
她勾了勾唇角转身走了。
身旁的人看着她的背影一阵唏嘘,“这妞可真带劲儿。”
宁语薇很自然地朝迟尧身上倚了倚,大腿磨着他的腿边,一对波涛汹涌在他手臂上挤压的快变了形,“你这硬币,都玩大半天了。”
声音娇的能拧出水来。
迟尧呼出一口浓烟,偏过头自下而上地轻扫过宁语薇的腿,胸,脸,最后停在她涂着浓郁眼影的那双媚眼上,“没长骨头?”
陈朔噗哧笑出声。
宁语薇冲他翻了个白眼,坐直了身子,啪嗒啪嗒地点了根烟。
她知道迟尧对女生没什么兴趣,也没有谈恋爱的打算。他身边的女生换了一波又一波,个顶个的漂亮,但都没什么实质关系,和她一样,顶多算个暧昧。
但她是呆在他身边最久的一个。
迟尧不爱笑,话也少,看人的眼神总是冷淡无温。
他性格偏执极端,发脾气时谁都不敢拦,打起架更是不要命。
像他这个年纪的少年总是想挣脱缰绳,拼命表现的不羁和张狂,可往往都浮于表面,只有他,那股子冷痞的劲深入骨髓,好像天生就是这样的人。
宁语薇漂亮,也不缺人追,可她就是一根筋的喜欢眼前这个最不拿她当回事的。
十一点,酒吧气氛被dj推到高.潮。
宁语薇喝了点酒,兴奋的不行,干脆直接跑到台上热舞起来,楼上楼下一阵口哨和欢呼,她喜欢这种被关注被聚焦的感觉,越跳越起劲。
“薇姐牛逼啊。”
陈朔啧啧着,转头看了迟尧一眼。
他的目光不在台上。
陈朔循着他的视线看去,不远处的卡座上几个陌生的男女正在分刚上来的酒,没捕捉到什么特别的人影。
“看什么呢?”
迟尧收回视线,弹了下烟灰,“没什么。”
回答的漫不经心。
陈朔“嘶”了一声,“我怎么觉得你今晚有点不太对劲。”
从迟尧说宁语薇“没骨头”那句他就察觉出来了,平时她往他身上凑,虽然没什么太多反应但也没表现出多排斥,更不会像今天这样当众驳宁语薇的面子。
他本来猜测可能是因为进了局子心情不好,但又觉得好像不是这么回事。
宁语薇跳累了,细喘着气跑下来,咕咚咕咚灌了几杯酒,脸上立刻绯红一片。
“什么不对劲?”她刚刚听见了后半截儿。
陈朔若有所思地看了迟尧一眼。
迟尧站起身,把烟捻灭,淡淡地开口:“困了,回吧。”

第4章
十二点一到,骆燃就催促尤枝下班。
“还没开学,今天可以晚一点。”尤枝倚着吧台,搅着果汁里的吸管。
她平时也经常熬夜,一两点睡觉都很正常。
骆燃冲她敲了敲表盘:“你还是回去吧,太晚回家不安全,十二点以后有人替你轮班。”
“那行。”
尤枝也没再坚持,一口气把手里的果汁喝到了底。
她走出酒吧,摸出了一根烟。
站着旁边的小青年忙主动凑过来给她点火。
她没拒绝。
烟丝燃起,她透着烟雾看到迟尧那行人正在路边站着。
车来了,宁语薇还晃晃悠悠地挂在迟尧身上不肯松手。
磨蹭了好半天,他才把她扒开,塞进了车里,随后指了指同行的两个人,“把她送回家。”
尤枝微眯着眼看了一会儿,打算抽完手里这支烟就走。
酒吧里走出两个痞里痞气的男人,把一旁的小青年瞪走了,围着她转了半圈:“妹妹下班了?”
一个顶着凌乱的灰毛,一个纹着半条花臂,看起来都不是什么善茬。
尤枝不想和他们说话,敷衍地“嗯”了一声。
那两个人并没有要走的打算,继续嬉皮笑脸的,“刚才你说工作时间,不能陪我们聊天,现在下班了,找个地方聊会儿去?”
灰毛伸手去搭她的肩。
尤枝皮笑肉不笑地勾了下唇角,拍掉他的手:“抱歉啊,我要回家了。”
她把烟头扔了,转身就走。
走出了几米远,那两个人又快步跟了上来,嘻嘻哈哈地推着她的背,几步就把她推搡进了一旁的小道上。
未及时清理的垃圾桶散发着恶臭,正在找食的野猫被惊跑了,蚊虫萦绕的昏暗路灯照着这条寂静的小道,一眼望不到头,也不知道出口通向哪。
尤枝稳住脚步,任凭他们怎么推都不再往里走,“不是要聊天?来这鬼地方干嘛?”
“好啊,那你想去哪聊?”灰毛冲着她后上方扬了扬下巴,“这地儿行吗?”
尤枝抬起头,看到上面明晃晃的一块小灯牌,惠临宾馆。
是那种几十块钱就能住一晚的小宾馆。
“别开玩笑,下次你们来SUNSET,我请你们喝酒。”尤枝干笑了两声,抬脚要走。
他们一前一后地挡住了她。
花臂言语轻佻:“哥看你一晚上了,也憋了一晚上了,你不帮我们哥俩泄泄火?”
说完俩人又猥琐地笑了几声,急色的样子让人直犯恶心。
好言好语不行,尤枝也没了耐心。
“滚开,我要走了。”她露出了嫌恶的表情。
“给脸不要脸?”
灰毛的火气一下子就蹿上来了,上去抓她的手,却被一把甩开。
他再次伸过手,一个蛮力把她细细的肩带给拽断了一根,“老子早就想把你这根绳给扯了,穿成这骚样还不如不穿。”
妈的,手这么贱?
这件小吊带她今天才第一次穿。
尤枝气血瞬间上了头,捂着胸口防止衣服滑落:“我穿什么样要你管?再骚也骚不到你头上。”
“你他妈跟谁说话呢!”灰毛明显被激到了,直接把她强行圈在怀里,“老子不信还制服不了你。”
尤枝正在思考是踢裆还是戳眼,突然一个被踢飞的易拉罐砸在了他们身侧的墙面上,然后哐啷哐啷落在地上滚了几圈。
“操,他妈谁啊!”灰毛被吓了一跳,回过头看是哪个不要命的在坏他好事。
昏暗的路灯下,少年黑发黑衣,影子被拉的老长,整个人冷而利。
“迟尧?”他几乎一眼就认出了身后站着的人,眉头迅速地拧成了一团。
迟尧说:“松开。”
嗓音懒散又低沉,和他这个人一样,都没什么温度。
灰毛照做了,把手从尤枝身上拿开,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低笑了两声挑起眼皮看他:“认识啊?还是你也看上这妞了?”
“过来。”
迟尧看着他,话却是对尤枝说的。
灰毛舔了舔牙齿,在尤枝从他旁边走过的时候,一把抓过她的胳膊往回一甩,“迟尧,你管闲事也得有个度吧?讲点道理,你就算是喜欢,也得等哥们玩够了再轮到你。”
虽然听说过迟尧很能打,可现在一对二,灰毛莫名多了些敢挑衅的自信。
迟尧倏地笑了一声,走到灰毛面前,“老子用得着跟你讲道理?”
“我操.你……”灰毛一口国粹还没骂完,就被迟尧一拳抡倒在地。
丝毫没有收力。
灰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脸,疼的面目扭曲。
迟尧甩了甩手,上前揪过他的衣领,“滚。”
“滚滚滚,我滚。”灰毛连连点头。
迟尧松了手。
灰毛佯装要走,又突然转身趁其不备地挥了一拳,却被迟尧牢牢截住,用力地反手一拧。
他的胳膊瞬间错了位,龇牙咧嘴地半跪在地上哀嚎。
迟尧出手狠戾,任凭灰毛怎么痛苦地求饶,他面上都没什么表情。
尤枝不由地倒吸了口凉气。
花臂吓得不敢上前,站在暗处喊话:“迟尧,你,你别太过了,你真要为了个女的,和我们一职作对?”
迟尧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眼神冷的能掉冰碴儿,那人便立刻噤了声。
他一脚把灰毛踹开,花臂把人从地上搀扶起来,火速逃离了现场。
灰毛跑出了几米远还不忘给自己捡回点面子,转头撂了句狠话:“迟尧,你给老子等着!这事儿没完!”
迟尧也不恼,看起来压根没把他的警告放在心上。
“谢了。”
尤枝道了声谢,抬脚就要走。
手腕却被他一把攥住,用力往回拉了一下。
“你干什么?”尤枝挣脱不开,伸出另一只手试图去掰开,却也怎么都掰不动。
他的手劲很大,五根手指都在发力,尤枝不再挣扎了,生怕他下一秒就把她的手腕给折了。
“我知道是你。”
他淡淡开口,嗓音如浸了冰,又低又冷。
尤枝愣了一下,“什么?”
迟尧看着她,目光阴寒,“那天,我看见你了。”
尤枝故作镇定地迎上他的视线,眼尾微挑:“是吗,在哪?看见我很正常,你们男人不都喜欢看吗。”
她红唇轻弯,跟藏不住尾巴的妖精似的。
迟尧似乎低笑了声,比风还轻,“尤枝,装傻没用。”
他说着目光下沉,伸出手指勾了勾她尚且完好的另一根肩带。
“我和你的账,慢慢算。”

第5章
话说到这份上,尤枝也懒得装了,“你既然知道是我报的警,为什么还要来帮我?”
他刚刚明明在路边等车。
迟尧勾起浅薄的眼皮,眸色黑的深沉。
他掐着她的下巴,指腹有一下没一下地轻抚着,“在我没动你之前,轮不到别人插队。”
莫名而荒诞的理由。
尤枝被盯的脊背发凉。
他很危险,而且就不是正常人。
裤兜里的手机响了,划破了死寂般的空气。
迟尧掏出手机,深冷的眼神却始终没离开尤枝,看都没看来电显示就接通了放在耳边。
“阿尧,你人哪去了?”
那边声音很大,加上此时环境很安静,尤枝听的一清二楚。
“来了。”迟尧沉声回了句,挂断了电话。
视线依旧在胶着。
尤枝动了动唇,想说的话这会儿全堵在嘴边了。
热风穿堂而过,他额前的碎发轻晃了几下。
这样近距离的看这张脸,就知道造物主到底有多偏心了。
明明一脸戾气,却还是帅的没边。
尤枝突然有些失神。
再反应过来的时候,他就已经放开她转身走开了。
尤枝摊开掌心,里面躺着一枚他塞进来的硬币。
-
陈朔还很纳闷,刚刚还站在自己身旁的人,一转眼功夫就不见了。以为他是去了酒吧的厕所,又回去找了一圈,没找到人,才给他打的电话。
看到迟尧从那条小道里出来,更纳闷了。
“你去那干嘛了?”
“撒尿也管?”语气极淡。
撒尿?陈朔半眯着眼睛看他,觉得不太可信。
迟尧从没有随地解决的习惯,更何况身后就是酒吧,酒吧里就有厕所,根本没必要舍近求远。
一抬眼,一个眼熟的身影从小道里拐了出来,证实了他的不可信。
尤枝朝他们这边看了一眼,没作停留,捂着胸口往相反的方向走了。
“卧槽,你一个人尿不出来是不是?”陈朔吊着眉梢,嘴都快咧到耳朵根了,“你俩玩的够刺激的啊,哪黑往哪钻。”
他们这群人里,也就他敢跟迟尧这么没轻没重地插科打诨。
“话说我怎么都没看见你们俩什么时候勾搭上的?不过那姑娘看起来和邹旭好像挺熟啊……”
陈朔看着尤枝渐行渐远的背影,自顾自地说着话,完全没注意到迟尧的神色转变。
一直没听见有回应,他转过头才发现,面前这张脸早就阴沉的不行了。
他就是这样,阴晴不定,浑身逆鳞。
陈朔看他没心情和自己说笑,见好就收,不再多嘴了。
-
尤枝回到家,手腕上被迟尧攥出来的一圈红印还没完全消退。
她想先洗个澡,推开卫生间门才发现孙秋鸣正在里面,以背对着她的姿势上厕所。
妈的,怎么不锁门。
尤枝立刻退了出来。
半分钟后,孙秋鸣从里面走出来,看起来很是难为情,“枝枝,不好意思啊,这个门锁坏了,等周末我再让人来修。”
他说着,探究的目光落在了她莹白的肩上,那根断了的肩带还晃晃悠悠地半挂在那里。
尤枝不咸不淡“哦”了一声,走进了卫生间。
这种偶然事件,她也没放在心上,更懒得和这个半生不熟的男人解释她的衣服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毕竟她的亲妈都不一定会有那个闲心去管她。
尤枝脱下衣服准备洗澡。
转身看了眼门锁,想了想,还是把拖把拿过来抵在了门上。
……
睡前,尤枝收到了三条微信好友验证信息。
一个是露着半个肩的纹身头像,大佬气息扑面而来,名字一个字【旭】。
不用想都知道是谁。
一个是只傻乎乎的柴犬头像,名字是【陈朔】。
还有一个全黑的头像,名字一个字母【Y】,竟然和她的微信名一样。
尤枝全都通过了好友验证,刚要放下手机,周宥辰的新消息又发过来了:【睡了没?】
尤枝皱了皱眉。
这个男的整天除了睡了没?起了没?吃了没?……好像就不会说一句别的。
她有点儿烦了。
甚至有些想不通,在京北的时候怎么会任由他追了自己半年,而且还差一点就答应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