褚念卿言云隐

楔子
  我是个公主,一个……没用的公主,整个褚皇室里最蠢到离谱的人。
  暗流翻涌,血雨腥风,我竟还把皇宫当成一个家?
  原来权力先于亲情,先于血脉相连,我才知道。
  直到我亲眼看见我三皇兄杀了我大皇兄,三皇兄还能面不改色的对父皇说不是他,我才明白,拿着绣花针在这个惨无人道的皇家里是多么可笑,我该执剑。
  ……
  长玺二十七年,八月十四
  十四……明日是中秋,但阖家团圆恐怕难了,明日估摸着要忙出殡。
  月色惨白,凝落在灰与白共筑的褚皇宫,铁墙反射的光打在倒地不起的男人脸上,眼睛里又映照寒剑的模样,还有一张近乎疯魔的脸,沾满了血色。
  杀人。
  皇宫里兄弟相残不是什么稀罕事,不过也有人觉得稀罕,实在难得,比如躲在杀人者视线之外的干净姑娘。
  褚念卿瑟瑟发抖,缩在墙根里,手里紧握着一根被截断的树枝挡着自己,在大雨滂沱中,她从树叶的缝隙望出去。
  刚刚登上太子之位的大皇子显然是发现了她,要向她求救,却一丝声音都发不出,他趴在地下,雨水浇过他的伤口,血水顿时漫过整个钟华宫,伴随着破败的枯枝烂叶一起渗入地底。
  太子,万两黄金养出来的血,这时候也和省吃省喝的平民百姓没什么区别,死,都是一样的。
  要死的那人是褚念卿的亲皇兄,一直很疼爱她,也很疼爱大胤子民,全天下最适合做皇帝的人,而且定是仁君,而他向黑暗里的褚念卿投过了无数个求救的眼神,褚念卿却迟迟不敢相助。
  褚念卿怕死吗?
  不怕,她死不了,因为如今在斩杀太子殿下的正是她相依为命一起长大的同胞兄长——三皇子褚瑾奕。
  就连宫外,瓦舍伶人或戏子们整天忙的不可开交都知道,三皇子疼公主疼上了天,他说他就这一个妹妹。
  褚念卿知道三皇兄疼自己到了什么地步,他们间有个秘密,前些年,可藏可汗求娶公主,而大胤只有褚念卿这一个公主,只因褚念卿不愿嫁,无论什么生杀大罪的,褚瑾奕刻意挑起矛盾,冒着被褚皇,也就是冒着被他们父皇发现的风险暗断了盟约,后来以褚瑾奕打断了可藏可汗的腿告终。褚念卿知道这事,她信任他们兄妹的感情,她自是信三皇兄不会杀自己,但她亦不敢救。
  救了太子,死的就是三皇子,话说的难听些,得不偿失啊。
  同父同母和同父异母的选择不必多说,纵使太子再疼褚念卿,她选的也只会是三皇兄。
  太子好像没什么希望了,他的头垂到地下去,但他仍在盯着褚念卿,目不转睛,褚念卿不敢确定他是不是死了,同样,褚瑾奕也不敢,所以他又刺了太子一剑。
  “唔……”
  褚念卿险些惊叫出声,好在她及时捂住了自己的嘴,还有砸向地面的雨滴为她藏匿。
  褚瑾奕做完这事,四下看看无人,竟笑出了声,血粘在脸上,随雨滴一起流到眼睛里,眼睛变得猩红猩红,他连眨都不带眨一下,似乎在最后欣赏自己的成果,恋恋不舍的再看最后一眼,随后便一阵风似的逃跑。
  他是三皇子,是褚皇除太子外最看重的儿子,是随太子一同被封的昶王,太子死了,新太子就是他,傻子不杀兄夺位。
  不过好妹妹褚念卿也是后来才悟清这个道理,当时只记得哭了,还有,在三皇子走后上前去抱着大皇兄,探探他还有没有气。
  原本已经不动的大皇兄却忽然钳住了褚念卿的手腕。
  “啊!”
  褚念卿尖叫一声,想挣扎却挣扎不动,大皇兄死死的盯着她,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像在怨她,又一下,大皇兄伸起另一只手,手轻轻的抚到她脸上去,血一滴一滴的刻在她身上,然后皇兄就又一垂头,这下是彻底死去了。
  而那一血掌的含义,褚念卿也是后来才明白。
  大皇兄是要留证据,让人顺着褚念卿去查他的死囚。
  若褚念卿那日逃回宫中时,没有在半道碰上一个奇怪的公子,她恐怕就真成了证据。
  那位公子给她灌了些汤,又叫人给她换衣裳,褚念卿迷迷糊糊里把什么都说了,公子的眼中却只有惊喜,贴耳告诉了褚念卿一些话:“想不想让你三哥话?”
  “想!”褚念卿毫不犹豫,她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位兄长了。
  公子笑了笑,“就算让你杀人你也心甘情愿,不害怕吗?”
  “杀……杀谁?”
  褚念卿的心快跳出嗓子眼儿,虽说她是公主,可平时乖的跟个小白兔似的,别说杀人了,她连宫中犯了错的下人都不敢打一下,一见血她就害怕。
  “杀了且之。”
  公子的眼比褚念卿脏多了。
  “且之……且之!”
  褚念卿原本模模糊糊喃喃自语,听到这个名字一瞬间惊醒。
  褚念卿认识且之,是大胤褚皇亲封的公子。
  所谓公子,在大胤也不是哪家少爷都称得了,而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圣人。
  成了公子,舍了姓,只留名,自此一生辅佐一位皇子或只作皇帝臣,做皇帝臣的太少,所以几千年延下来,便成了二十岁加冠时,与一位皇子结契,做皇帝认可的结党,皇子成皇公子做王,皇子成王公子做相,君生我生,君亡我亡,君荣我荣,君败我败,我赢功造福舍姓母族,我犯错与母族毫无关联,这是多少人挤破了脑门也要做的,比什么官位都尊荣。
  做了公子,那是皇子公主也要行礼的,见了皇帝不用叩拜的。
  而那位且之,原名秦且之,是数万万大胤子民里挑出的一位公子,全大胤与之比肩不过十人的公子,而眼前这位公子竟要褚念卿一个平时没什么存在感的公主杀他?
  “我该怎么办?公子……”
  褚念卿认了,那是她一生里最清醒的一刻,她清楚,眼前这位陌生的公子是现下唯一能抵过且之的计谋,救她与三皇兄命的人,虽说她连眼前之人是谁都不知道,可人嘛,该赌的时候还是要赌一把。
  且之的反应太快了,恐怕他不一会儿就能笃定杀害太子的凶手,所以他一定要死,褚念卿清楚,陌生的公子也清楚。
  “首先,别发抖,也别哭,平时怎么样就怎么样,眼泪留到一会儿陛下传召你。”
  公子笑着,令褚念卿害怕的笑着,他伸出两只手抹掉褚念卿的眼泪。
  公子分明长得十分清秀俊朗,可褚念卿却不知为何,看到公子的眼会害怕。
  她一时间分不清公子眼里究竟是万千星辰还是十八层地狱。
  “还有呢?”
  “别害怕。”
  “我做不到……”
  公子冰冷的指间滑过褚念卿的脖颈。
  一句做不到,公子没有失望,反而笑的更加戏谑。
  “也是,忘了公主只是个女人,一个……小女人。”
  公子还笑,他一直是笑的,似乎除了笑他就没有别的表情,只是这会儿又闭上了眼,口中喃喃着:“不敢杀人,那怎么办呢……”没过多久忽而又睁开眼,将褚念卿压到身下。
  “你放肆……我是公主……”
  褚念卿将手抵在那公子手上,做他们二人间最后一道屏障。
  男女授受不亲,如今这场面,分明就是在要褚念卿的命。
  公子却如没听见一般,手便要往上探,褚念卿紧闭了眼,紧咬着嘴唇,已经笃定好,一旦公子“作恶”,她便先咬舌自尽,但公子却手一转拿过一把匕首,起身坐正,拉过褚念卿的一条腿,在脚腕轻划了一刀,疼痛让褚念卿叫了一声。
  “起来。”
  公子拉起褚念卿,就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个幻觉,他两手盖在褚念卿肩上:
  “从现在开始,我教你说的每一个字,你都要牢牢的记下来,一个字都不能漏,懂吗?”
  “我懂……”褚念卿强行按捺恐惧,重重的点了点头。
  公子很满意,便与褚念卿贴耳……

第一章 一年前的噩梦
  褚念卿一辈子都记住那几个字了。
  “我的脚受伤了,雪祭公子送我回来,回去是在戌时一刻。”
  “一定是在戌时一刻!不可能记错的!回去时,见三皇兄在宫中急切的等我,宫人道,他已等了许久。”
  “苍天为证,我褚念卿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而你且之虽是公子可终究是臣,怎敢诬陷我三皇兄!”
  “忠心耿耿?那千百年流传下来的君亡我亡,你怎不去陪我大皇兄做伴?还在这里运筹帷幄,不知是为了谁……”
  “且之哥哥,我褚家对你哪里不好,你怎可毁我褚家……”
  说完这些话,随后便哭。
  明白了,褚念卿强行给自己定心,向公子点了点头,也暗暗记下了公子的名字——雪祭。
  雪祭公子便派人安排轿辇,他亲自送公主回宫。
  到达清崖宫时,刚刚杀了人的褚瑾奕却全然没了方才那副样子,他在宫里一圈接着一圈的踱步,就像往常等待自己回家一样,褚念卿远远的看着,真不知道皇兄是怎么做到的。
  褚瑾奕现在只是一个温文尔雅的皇子,一个疼爱妹妹的哥哥。
  直到看见雪祭抱着褚念卿回来,事情有些超出所想,褚瑾奕皱了皱眉头,连忙迎了上去。
  雪祭是谁?是所有公子中最顶先的一个,文武兼可,虽关键的是……雪祭玄的很,坊间传闻,他就不是人,是神……连他的名字也传成了血祭,以至连褚皇都信了他的邪,皇家祭天,“血祭”每回都站褚皇前面。
  这样的人,褚瑾奕怎么可能让妹妹近了他?
  这事儿褚念卿不知,但褚瑾奕可清楚,褚瑾奕是希望雪祭可与他结契,却不希望妹妹离的他近了,毕竟,皇家的这些糟心事儿,妹妹扯上只会是有百害而无一利,要与雪祭交好,妹妹也不该是那个牺牲品,他上前去“抢”过妹妹。
  “不知是何事,竟劳得雪祭公子光临。”
  褚谨奕把褚念卿放到座上,立刻回头与雪祭见礼,他拱手,雪祭只是微微躬了躬身。
  “昶王殿下言重,雪祭方回京,早该来拜见,只是一时事忙,且近日又要随军北上了,才迟迟未来,还请殿下恕罪,而今日来,是送公主,公主受了伤,还请殿下先为公主请御医吧。”雪祭轻笑。
  褚瑾奕这才十分惊讶的回头,蹲到褚念卿身边去。
  “伤着了?伤着哪儿了?怎么这么不小心,还疼不疼?来人!快去传荼苏!”
  褚瑾奕小心翼翼的将褚念卿的衣裙往上挪了挪,看见那一小个刀伤,心疼的跟什么似的,短短一刻催了那位御医傅荼苏不知多少次,他这副样子,褚念卿真联想不到他刚杀了他的亲兄长,平时不是兄友弟恭的么……褚念卿那时真想不通。
  女子的腿脚不可给外人观,褚瑾奕似是才想起这个道理,他连忙用衣袖挡住,回头看看,雪祭竟看的毫不遮拦,甚至兴起,褚瑾奕的心绪复杂。
  而注意到他眼神的雪祭,用近乎天真的语气问他:“用我把眼珠子挖出来,赔给公主吗?”
  这话是个玩笑,可雪祭一笑,让褚瑾奕认为,他自己在雪祭眼里也只是个玩笑。
  “不用了……”
  一向骄傲甚至偶尔狂妄的褚瑾奕低下了头,最疼妹妹的人,如今竟不敢说什么。
  褚念卿一瞬觉得雪祭真是鬼,她半道撞了个鬼,抬起头,怯生生的望一眼,直接对视,褚念卿又被吓了回去。
  傅荼苏才来了,紧张的气氛里稍缓了缓。
  褚瑾奕问了一旁的宫人,傅荼苏用了一刻的时间赶到,此刻是戌时三刻。
  “微臣参见昶王殿下,参见公主,见过雪祭公子。”
  傅荼苏行过礼,褚瑾奕便拉他至褚念卿面前治伤,也是在躲避雪祭的眼神。
  却无人见暗中,雪祭悄悄对傅荼苏回礼。
  傅荼苏对雪祭并无恐惧,却也躲避他,径直走向褚念卿。
  “请公主抬足。”傅荼苏轻声道,褚念卿照做后,他拿过纱布为褚念卿包扎。
  只是这时,外头忽来一阵隆隆声,不是打雷,褚念卿心一惊,在傅荼苏掌中的脚腕抖了一下,傅荼苏抬头望了褚念卿一眼,又莫名斜眼看雪祭,忽然变得有些说不清道不明。
  来者是内侍监。
  “传陛下令!请昶王至尊庭!不得有误!”
  金甲兵上前将褚瑾奕团团围住,真让褚瑾奕有些不知所措,褚念卿当即就要拦,眼眶已是红了,却被傅荼苏按住手。
  “公主殿下有伤,不可妄动。”
  “你拦我做什么……”
  褚念卿都要哭了,她的声音只有最近的傅荼苏听的到,傅荼苏却没有再回应,只自顾自的给褚念卿上药,褚念卿只好再将求助的目光投向雪祭,雪祭却很空洞,这时,褚念卿才像突然想起什么,眼泪缩回去了,她坐正了,“内侍监,过来。”
  谄媚像的内侍监上前来,拱着手,塌着腰,“不知公主殿下有何吩咐?”
  “为何父皇这么晚了还叫皇兄过去?可是皇兄犯了什么错?您这什么都不说,本公主难以心安啊。”褚念卿咬着牙,一个字比一个字稳。
  “回公主的话,这圣意……老奴实在不敢窥探啊,老奴只知,如今在京中的诸位皇子都在尊庭,恐怕……事头不小啊。”
  “是么。”
  褚念卿分明知晓一切,却表现的懵懂,甚至连褚瑾奕都看不出什么。
  “昶王殿下洪福齐天,深受陛下重视,且昶王殿下方在南洲之战中立了功,能有什么错事呢?公主不必忧心,只不过是个把个时辰,昶王殿下定回来了。”内传监勿忙回答。
  也是,太子薨逝之事,内侍监怎么可能不急?
  为免延时,金甲兵先带走了褚瑾奕。
  “既然父皇与诸位皇兄都在,许久未见,念卿该去打个照面行个礼,还望通传一声。”
  褚念卿扶着傅荼苏起身,她想,恐怕这一夜是她最灵活的一夜了,极度迫切下,她竟还能在这场子上安稳说话,她但凡表现出一丝紧张或惶恐,那可真就露陷了。
  “内侍大人,不知,雪祭是否也可前往拜见?”雪祭又插了一嘴。
  一个公主已经够难伺候了,雪祭竟又在这时横插一刀,内待监头上冒出滚滚汗珠,好在这时,另一位内侍监及时赶到“解围”。
  “老奴拜见雪祭公子,回公子的话,方才又传了御令,今夜清崖宫在者,一律前往尊庭,请公主殿下,雪祭公子及傅御医前往尊庭。”
  “是。”雪祭躬了躬身,就算接圣旨了,回首一看,褚念卿和傅荼苏跪着接一道口谕。
  “公主殿下请。”内侍监上前伸手腕供褚念卿搀,褚念卿只感觉腿都快软了。
  雪祭方才说,眼泪要留到陛下召见的时候,如今圣召来了,好戏……也该开场了。
  一进尊庭,两边都是各自心怀鬼胎的兄长,最前面是父亲的阴云阵阵,褚念卿走在最前面,顶着这些威压,她不免打了个寒颤,忽然觉得,这不像是从前的家了,他们也不是家人,他们是一群……来自于地狱的恶鬼,但她还忍着,其实演的还不错。
  “儿臣参见父皇。”
  “微臣参见陛下。”
  褚念卿刚行礼,后面的雪祭和傅荼苏便紧随上。
  虽说不是自己人,也从没了解过,不知靠不靠谱,可有人跟着,褚念卿多少安心一点儿。
  而今夜的主角之一——且之就站在左列第一,二皇子之前,他全然没了理智了。
  “陛下想证明什么?公主来了也无计于事!”且之急到已来不及等褚皇道一句“免礼”了。
  褚皇没有吭声,只向褚念卿点了点头,褚念卿便会意起身,雪祭和傅荼苏亦随之后。
  “父皇,不知是发生了何事?念卿来晚,望父皇恕罪。”褚念卿满脸堆笑,和这满大殿的阴沉撞个满怀,快喘不上气。
  “念卿啊,别怕,简单聊聊家常罢了,要不这男人们的朝事,也不会让你来不是?”五皇子在一旁说着,模样装的倒像,但如何禁的住褚念卿当下的“火眼金睛”?
  什么都还没问,无非是且之说了两句胡话,怕什么?褚念卿没有表现出一丝惶恐之意,那五皇子那句安慰是个什么由来?如今怎看,五皇子都是幸灾乐祸过了头,口无遮拦了,褚念卿此刻真为过世的大皇兄感到悲哀。
  原来,没有一个皇子想让做了太子的大皇兄活着。
  可这悲哀却很快解了,褚念卿未等到谁问她什么,却等到由身后的、雪祭的一句:
  “看五皇子这副喜气样子,看来是喜事,还请早早说了,哦对,给五皇子贺喜。”
  听见雪祭的声音,褚念卿讶然的回头一看,雪祭正前所未有的半躬了身作行礼之样,把五皇子吓的差点跳起来。
  “雪祭公子,这可不敢胡言!怕是这天黑烛火暗,您未看的清楚!本皇子是难抑愁苦!”五皇子慌乱解释着,滑稽的让人想笑,可褚皇却已是皱了眉头。
  “咚”的一声,那掩面偷笑的,窃窃私语的,全安静了下来,被这一惊全跪到地下,除雪祭外,一个个就快钻到地缝里,只有雪祭,他同皇座上那个威严的老头一样,只是四处望了望。
  “雪祭,你去坐着。”褚皇一对雪祭就没了脾气,雪祭拱了拱手,并不推辞。
  褚皇等雪祭坐稳了,才开始大发雷霆。
  “一个个,冷血无情!”褚皇低吼一句,皇子们都颤一下,尤其是那方才喜气洋洋的五皇子。
  “父皇,儿臣没有……”快加冠的五皇子这时候哭起来,便如眼泪廉价一般。
  可褚皇又怎会信他?
  “来人!把这不忠不义的孽障拖出去!打他三十大板,叫他在雨里跪着,直到他认识到自己的错误为止!”
  “父皇,不知五皇兄究竟犯了何错?这三十大板打下去,那是一月都卧床不能起的呀……”褚念卿一阵楚楚可怜的求起情来。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一趟也不过是稍稍渲染一番“兄妹情深”的假象,但凡细心点儿的都知道,这十几年来,褚念卿总共也没和五皇子说过几句话,兄妹做的像陌生人,可这种时候,谁还能想起这些事?众皇子看来,这只是褚念卿“不要命”的求情罢了。
  只有七皇子一个大着胆子上前压住褚念卿的手:
  “傻丫头别说了!”七皇子压低了声音。
  这满堂的骨肉至亲里,却只有这么一个兄长会管自己的死活,褚念卿真想哭啊,可却得忍……
  “念卿。”
  褚皇忽然发声,众人心都要揪一揪,可他却只是问了个再简单不过甚至没有必要的问题。
  “父皇听说你伤着了?还疼吗?”褚皇莫名转缓了语气,平素是不会的。
  褚念卿顿时也没搞清楚是个什么情况,可还是答:“谢父皇关心,傅御医给儿臣上了药,不疼了。”
  奇怪,褚皇分明从不在意她这个女儿。
  “来,你过来,莫和你那群无用的皇兄跪在一起。”褚皇伸了伸手,褚念卿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去,不敢有一点放松警惕,刚把小手递给褚皇,褚皇又道一句:“荼苏,你也坐到一边去。”
  ?!这么打皇子们的脸!褚念卿却也未惊叹多久,毕竟褚皇这性子,想一出是一出,再正常不过。
  傅荼苏亦不推辞,坐到雪祭旁边,宫人给他们上了茶。
  “念卿啊,下着雨还叫你来,是父皇不好,可实在是要问你几件事。”褚皇一作慈父模样,褚念卿活了十四年也是第一次见,却让她更加别扭。
  “父皇所问,儿臣不敢不答,亦不敢有怨言。”褚念卿只作一副乖乖女的模样,与往常一般无二,叫人挑不出错来。
  “好,那……你还记不记得,你今日回宫时,是什么时候了?”
  这才和雪祭给想的答法对上了,褚念卿压了压紧张,将雪祭教她的话回想一番。
  “回父皇,应是戌时一刻了。”
  褚念卿注意到褚皇眉心不经意的皱了皱。
  “你回去时,你三皇兄就在房里吗?”
  “是啊,宫人言,三皇兄已等了儿臣许久,若非儿臣是因受伤方晚归,恐怕又要遭三皇兄一顿训斥。”褚念卿笑了笑。
  突如其来的嘶吼又打破低沉,“不可能!公主!您再想想!记错了……一定记错了!”不出所料,是且之在那里叫嚷,眼里已发红了,若非二皇子拉着他,他恐怕能上来把褚念卿吃了。
  “且之公子怕是误解了念卿什么?念卿不敢记错,确实是戌时一刻了,正当好的。”褚念卿面不改色,“念卿受了伤,是雪祭公子给送回来,看着天晚了,是谨记着时辰的,不敢多误一刻的。”
  “公主殿下,您再想想!微臣求您了!”且之急得简直要跺脚,堂堂公子,竟给一个连封号都没有的公主折了腰。
  “且之公子这是做什么!念卿受不起,您可是公子,还和大皇兄结了契的,念卿如何敢受您的礼……”褚念卿连忙上前一步也躬了身。
  “且之,你先起身……”褚皇都看不下去。
  这场上,恐怕也就只剩雪祭和傅荼苏还在那里悠悠闲闲的了。
  “是啊且之公子,没必要吧,什么大事儿啊,能让您这么着急。”雪祭还在“火上浇油”。
  满场皇室,却无一人敢阻止雪祭一句,只有傅荼苏一个人暗暗推了他一把,“少说点儿,小心引祸上身。”傅荼苏将茶移到嘴边,叫人看不见他与雪祭说话,他却不知,褚念卿站的太高了,她什么都看得见。
  褚念卿听不到傅荼苏说了什么,却看得到,在傅荼苏说话之后,雪祭真的安静了下去,那时候心底更绝望了。
  她真的不知道,宫里……到底还有多少这样有心眼的人,平素里看得那么温文和善、只有医者父母心的荼苏……他怎么能控住雪祭呢?雪祭是什么人啊,这个宫里谁是真正纯良的啊。
  不对,在这宫里,纯良该算作是傻才对。
  褚念卿不是对傅荼苏失望,只是觉得自己傻。
  褚念卿不知道是不是自己想太多了,可那个时候,她就是控制不住自己的想,想着想着,好像这天都塌了。
  “公主殿下恐怕是不知道究竟发生何事,才会不在意,殿下,殿下节哀……太子殿下薨逝了!他是为人所害啊!”且之倒是站直了身,却还是拱着手,一副恳求的模样。
  “你说什么!”褚念卿顿时瞪大了眼,险些站不稳,好在是及时扶住了皇座旁的红栏杆,但是在她深呼吸数次差点背过气后,她又忍着,想一步一步走到且之面前去问清楚,她还是没站稳摔下了台阶。
  “念卿!”褚瑾奕挣开一众束缚冲过去将褚念卿紧紧搂在怀里,“父皇,念卿她就是个小姑娘,无论且之公子或是您有什么要审问的尽管冲着儿臣来!儿臣绝无怨言!别伤着念卿她遭不住……”
  褚念卿却不能在此时离开,她在褚瑾奕怀里痛哭、苦笑,到头来也只得再站起来,“且之公子,你什么意思?”
  “公主您确定三皇子……”
  “你是在怀疑我三皇兄会屠戮手足吗!”褚念卿是要多害怕有多害怕的,但是,她不得不打起精神来。
  一旁等得快打瞌睡的雪祭坐的正了正,暗笑着好戏开场。
  “父皇!儿臣一定陪着把所有的事情查清楚,儿臣要刺杀大皇兄的真凶落网,儿臣也要还三皇兄一个清白,求父皇听儿臣的解释,勿要听信小人之言离间父子关系,反而害了您两个儿子啊父皇……”
  褚念卿跪在地上一阵叩首,发饰全乱了,这是这个从小恪守礼节的公主第一次如此失礼。
  “陛下!臣何必无缘无故诬陷昶王殿下?臣相信公主无辜,但臣相信的是她记错了无辜!臣与太子殿下于戌时分别,期间不到二刻!臣于二刻于钟华宫发现已经遇害的太子殿下,经检验,太子殿下遇害差不多就一刻,说明前后也就是戌时一刻,臣不敢过多伤悲,知晓先抓凶手为先,细细查过之后,发现只有昶王殿下是戌时方进了宫,其余皇子都在宫外府邸,且宫门已落锁,旁人根本进不来!便就只有昶王殿下了。”
  且之回过头瞪着褚瑾奕,眼底的恨意简直要溢出来。
  “你怎就知道,一定是皇子。”褚念卿眼底的恨不比且之少。
  看看这乌泱泱的家,这是家吗?褚念卿如今扪心自问,她所想的家里,只有她和三皇兄两个人,她只有三皇兄一个家人,她不管三皇兄做了什么事,是对是错,都一定要护着三皇兄,至于旁人,死了无畏!所以她恨!恨眼前的且之!
  “公主不懂,在座的各位,难道还不懂吗?!”且之只是吼。
  且之说的话,在场诸位皇子他们当然懂,可是谁敢吱声?五皇子还不是个警告吗?
  “公主您只需要忆起,您回去的确切时间,您要想清楚,太子殿下在九泉下看着您呢!”
  褚念卿朝着褚皇的方向又是泪眼汪汪,“儿臣发誓,儿臣没有记错,父皇您是知道的,儿臣在少时因贪玩,在宫外过灯火节,玩到宫门落锁都不知,最后在宫门前哭了好久说回不了家,自那之后儿臣对时辰都非常敏感,是不可能记错的……”
  “陛下,臣可以做证,公主并无错记。”雪祭此刻站起身来,全然没了方才那副戏谑之像,只有认真。
  “是么?”且之冲上前,跟雪祭眼对眼,正当雪祭还想着如何对他话的时候,且之却一回头拎起傅荼苏,“傅御医,你是何时到的清崖宫!”
  褚念卿心一惊。
  傅荼苏聪明不假,但他只是个御医,没有必要卷入如今危机重重的皇权之争,而且他不涉及政事,无需偏袒任何一方,如今这样的事,若要明哲保身,为免日后牵连,他只会说真话……
  按照真正的时间,傅荼苏到清崖宫的时辰应该是戌时三刻,比褚念卿他们刚好晚一刻,一刻钟,正应该是他从御医院到清崖宫的正常时间,但按照褚念卿的计划,他就应该是戌时二刻到的。
  褚念卿就算想“贿赂”傅荼苏,那也得有机会和他单独说话,但这不可能,褚念卿闭紧了眼,快认命了。
  “回且之公子,是戌时三刻。”傅荼苏说的不紧不慢,却让褚念卿绝望。
  “看……看吧!”且之仰天大笑起来,苦笑。
  “就算傅御医是戌时三刻到的,那又能说明什么?”
  雪祭脸上并无半分恐惧,似乎胜券在握,但在褚念卿看来,也只不过是刀尖子没扎到他身上去,仅此而已。
  “公主殿下受了伤,以昶王殿下疼她的一贯,难道不会第一时间请御医吗?清崖宫离御医院不远,傅御医一刻里定到了,可是戌时一刻和戌时三刻里差的是两刻!”且之额头上的青筋都爆了出来。
  可还不等褚皇发怒,傅荼苏却又在且之身上“横插一刀”。
  “微臣向陛下、公主殿下请罪,雨大路滑,短短一段路,微臣却在路上消磨了二刻,叫公主殿下多等了一刻,微臣有罪,陛下与公主殿下如何惩罚,微臣毫无怨言,只是,也请明察,莫要冤枉了昶王殿下、公主殿下与雪祭公子,更不要因此放跑了谋害太子殿下的真凶。”
  褚念卿惊讶的望回去,只见傅荼苏沉稳得很,比雪祭这个公子还要稳些。
  他不对啊……
  “傅荼苏!你什么意思!”且之眼里尽是红血丝。
  傅荼苏拱了拱手,“微臣是想说,昶王殿下传微臣时,是戌时一刻,至于到晚了,这是微臣的错,还请且之公子不要仅因此就断章取义。”
  褚念卿在一旁看着,听着,心跳的比谁都快,得罪公子这种事,褚念卿只怕这世界上也只有傅荼苏这一个人敢这么做了,真不知他是为了什么,但褚念卿也不敢问,她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眼见且之如今落了下风,雪祭更是乘胜追击,“且之公子还有什么别的证据么?”
  “我……”
  且之果然没了话说,但是他那股倔强劲还挂在脸上,雪祭是一定要把那股劲从他的脸上剐下来的,但说多了,他是个外人,管多了反倒引起怀疑,雪祭冷笑笑坐下,喝茶的功夫,他瞟了褚念卿一眼。
  褚念卿还算机灵,当即意会。
  “苍天为证!我褚念卿若有半句假话,不得好死!而你且之,虽是公子可终究是臣,你怎敢诬陷我三皇兄!”褚念卿吼的几乎要破了音。
  “我自问没有存心要害任何一位殿下!忠心耿耿,做的这一切不怕得罪谁,只为了太子殿下九泉下安息!”
  “呵,忠心耿耿?那千百年来传下来的,君亡我亡,你怎的不陪着我太子哥哥一起下九泉!还在这里运筹帷幄,不是凭着一点点微末的所谓证据针对我三皇兄就是针对雪祭公子,本公主看来,你才是处心积虑的不知为了谁!且之公子,且之哥哥!我褚家哪里对你不好了!太子哥哥已然是驾鹤归去了……你还要嫁祸给我三皇兄,你非要坏我褚家安宁不成?!你现在收手,父皇还能原谅你……”
  “我是臣,可我是太子殿下的臣,从未背叛,更不曾为了什么能以太子殿下的生死换得的!”
  褚念卿和且之吵个不可开交,旁边的人就像木偶一样,静的像死灰,褚念卿真的怕,怕她斗不过且之,雪祭教她的话她已经说完了,再没有什么能对上且之的了,而且之却还没有任何要输的意思。
  事实却永远超乎所有人的想象,且之忽然浑身颤抖,悄然间,他像是回头震惊的看了雪祭一眼,而雪祭像是笑了一下,随后他们便立刻回到原来的样子,就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个幻觉。
  外人不知懂不懂,反正褚念卿是一瞬间知道了,这是雪祭出手了。
  且之突然疯了般大笑起来,整个堂中都是他的笑声,声音回荡回荡,撞的满墙都是鲜血。
  “我入仕时,满怀报国之志、忠君之心,如今却成了这样一副可笑模样,你们说的对,我就是个叛徒,我就是个叛徒啊……”
  褚念卿真不知道雪祭是做了什么,能引得且之说这样一番胡话来,但也没有更多的时间供她去想清楚了……
  说时迟那时快,且之竟然果断出剑,一剑抹了自己的脖子。
  “且之!”就连褚皇都震惊,儿子死了都没让他从座上站起来,且之的死不仅让他起身,竟还让他向前走了两步。
  除了褚皇,在场皇子又何尝不是如此,全向前迎了两步又停下,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褚念卿已经是站不住了,说来“惭愧”,太子哥哥的死,是她第一次见死人,且之是第二次,褚瑾奕把她抱的更紧,捂住她的眼睛。
  褚念卿只能在褚瑾奕指尖的缝隙里看到:
  雪祭向死去的且之躬了躬身,傅荼苏面无表情的下拜,看着眼前的这一场闹剧,皇子们惊讶过后面色又变得说不清道不明,且之的血溢满了整个尊庭。
  跟太子哥哥死的时候是一样的,只是分他们在不在场而已……
  为什么他们不害怕,他们是不是已经习惯了……
  褚念卿莫名的浑身疼,眼泪落到“罪魁祸首”的掌心。
  没有后续了,四周一点点变得明亮,褚念卿坐起身来,揉了揉眼睛。
  又是梦,这梦连着做了一年了。

第二章 无法言说的关系
  褚念卿伸手抹了抹身上的汗,四下望望,她果然还是在“四皇兄”的那个世外桃源。
  天已经大亮了,外头阳光照的明晃晃的,不时传来一两声鸟叫,穿梭在柳枝桃叶间,花香徐徐浮进简单却不简陋的小木屋里,让人安心不少。
  果然说:紫陌纵荣争及睡,朱门虽贵不如贫。
  “醒了?”
  门外传来如玉般温润的人声,听到这声音,褚念卿从一早便有好心情,这位便是久居宫外的“四皇兄”。
  “又做噩梦了吧?”
  “云隐哥哥,我没事。”
  褚念卿轻笑笑,每次听到这个声音,她都轻松不少。
  褚云隐……不对,是言云隐。
  声音是好,人是好,可每每想到这位四皇兄了不得的身世,褚念卿的笑色都得降一降。
  褚念卿是不能管他叫四皇兄了。
  至于这缘由,还得从褚念卿离宫替自己那好父皇办事说起。
  还记得……半年前,褚念卿忙完了太子的丧事,便被褚皇派来了这个世外桃源,是来劝解那位从未见过的、一直隐居在外的路贵妃和四皇兄褚云隐回宫。
  这件事本不该由一个公主来做,更别提是褚念卿这个差点被遗忘的公主,但是多年来,多少有名有望的皇子都去过,包括太子,都是没两天便被赶了回来,路贵妃虽然和善,四皇子虽然与世无争,但是对于这些别有心思的皇子,他们二人做什么都是“有备而来”,褚皇也早说了,叫他们安安心心的将路贵妃和四皇子请回来就好,但是,但凡是个有野心的皇子,谁能放过这机会?四皇子,他可是褚皇心心念念十几年要接回去的儿子,如果能劝他帮助自己,这无疑是在皇位竞争路上的一大助力。
  哦不对!差了一个!有个没野心也不想要皇位的!七皇子,也没给人家接回来,原因:太能玩了,差点儿把路贵妃苦心经营十几年的世外桃源给造没,还有她辛辛苦苦教导出来的儿子,差点儿就给带歪了,他是唯一一个没有野心,依旧被路贵妃赶走,而且是“骂骂咧咧”赶走的人,回去之后,褚皇就气的要打他二十杖,哭爹喊娘的求饶,褚皇才心软了,八杖就停了手。
  后来褚皇左思右想,这才想起自个儿还有个女儿来。
  一,女儿褚念卿从小是个乖乖女,绝对不可能把路贵妃气疯。
  二,什么野不野心的那绝对不可能,一个公主,一个女人,学不来这些,也不可能被她哪个皇兄派遣,有三皇子褚瑾奕在,褚念卿的身边就守的跟一座山一样,任什么政权上的事都别想“害”她。
  故,褚念卿再合适不过。
  只可惜,褚皇想漏了。
  虽说褚念卿从前是如此,可在经历太子一事过后,褚皇还怎么能再这么想呢?他也不想想,褚念卿是谁的女儿,谁的胞妹……
  皇室,没有一个人会是傻子。
  褚念卿那时笑嘻嘻的接了旨,转身就变了脸。
  四皇兄?路贵妃?好的很,她正愁没有助力,天意还给她送助力来了。
  ……
  刚到这里是冬季,褚念卿还在轿辇上时,拉开银帘偷偷向外望,只见一片红梅竞相开放,美不胜收,但欣赏的人却少,听闻此处,十里之内竟只住着路贵妃和四皇兄两人,连个下人都没有,褚念卿暗道可惜,但没一会儿,路贵妃和四皇兄迎过来,一身的粗布衣裳却不掩尊贵,褚念卿将方才那话说了,路贵妃笑笑直道:“这不是又有了你?三个人了,不可惜。”
  那是褚念卿第一次见到路贵妃,这位神秘的庶母,也是第一次见到褚云隐,神秘的皇兄。
  路贵妃没给褚念卿留下多深的印象,她没撑过那一年寒冬,没过多久就驾鹤西去,褚念卿只记得她慈眉善目性行温良,与宫中其他女人不同,再剩下的半年里,褚念卿就只和她这所谓的四皇兄一起度日。
  任务?什么任务?接四皇兄回宫?可褚念卿自己都住的不想走,可是真的能不走吗?好像不太能。
  过了将近半年,一场刺杀才又将褚念卿从逃离皇宫的幻想里泼醒。
  褚念卿差点儿命丧,不过还好,还算幸运。
  问了刚收的贴身死士,褚念卿才知道,宫里出事了,刺客是郭贵嫔的人。
  郭贵嫔的儿子,也就是五皇子,被自己的三皇兄算计了,直接派出去从军了,郭贵嫔差点儿没心疼死,但当时三皇子还十分得褚皇宠爱,郭贵嫔不敢做什么,直到不久前,三皇子犯了错,被褚皇罚去戍边,郭贵嫔才敢复仇了,直接派人诛杀三皇子的好胞妹,也就是褚念卿,杀人诛心。
  这回,褚念卿若还是从前那天真模样,若没有听雨楼护卫,她恐怕真就着了郭贵嫔的道。
  褚念卿才回过神儿来,知道了,这都是躲不掉的,如果自己再没有能力自保,那出不了一年,自己必定命丧!
  也就在那时,她在路贵妃过世后第一次向褚云隐提出回宫,本想着许久的兄妹亲情,可以打动褚云隐跟她回去便罢,可事与愿违,褚云隐连犹豫都没有的拒绝,除此之外,褚念卿还得知一个直接让她一口水喷出来的惊天秘密:
  英明神武一世的褚皇带了绿帽子!
  “我真不是你皇兄,我姓言,我的父亲是当年创下赫赫战功的铁骑将军言莫寒,母亲早随了他,你别怪我说句不好听的,你父亲辱我母亲,强娶人妻,无论是母亲还是我,心里都恨毒了他,父亲战死沙场,母亲若不是为了我的命,我若不是为了母亲平安,谁要做他的妾,谁要做他的子,如今母亲已故,我怎样已无所谓了,荣华富贵我不稀罕,但你若非要把我拉回皇宫里去给他做儿子,还不如将我身世告诉他,大不了一死,我是不可能认贼做父的。”
  ???啥!!!
  褚念卿目瞪口呆,大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原来让褚皇十几年来苦苦哀求的,一个不是他的妻,一个不是他的子?!
  这可真是……好大一顶绿帽子!盖到皇帝头上了?!
  褚念卿“这这这”了许久,却总没一句有用的话,她原本还想着,四皇兄如此聪慧,又难得的不想争什么,又喜欢她,她还可以凭着四皇兄的宠爱,回皇宫里,没有三皇兄在也能安生,但如今这……四皇兄不是四皇兄!
  ???
  这真是让人……情何以堪……
  当晚回去,褚念卿差点儿哭了,皇兄不是皇兄,人家也是铁了心的不“认贼作父”,那自己这半年不是白忙活了!还真来这地方度假来了?还是来陪言云隐过家家来了?可仔细想了想,褚念卿却又笑了。
  其实是不是亲皇兄,又有什么关系呢?她又不会关心这些,她要的是一个帮手,有没有血缘关系很重要吗?
  至于褚皇怎样,褚念卿更不在乎,反正褚皇又不可能在言云隐回宫的第一天就验亲,褚皇吃不吃亏的那就更不在乎了。
  那言云隐虽说精明,可对她从未有过戒心,反而心疼的很,这要是骗感情……好像不难。
  褚念卿不信这许久以来的兄妹之情真就不值一提,就算真是,连哄带骗的也要将言云隐先带回皇宫去。
  至于自己这亲爹……害,无所谓了!他有错在先!再说了那么多儿子不差这一个!
  褚念卿笑出了声,放了信鸽请听雨楼死士头子来相见,她这计划得变一变了。

第三章 准备
  当日夜里,听雨楼死士之首便赶来。
  硬磨着言云隐喝了一晚上的茶,褚念卿肚子都撑了,亲眼见着言云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褚念卿才敢确定他绝对睡死了,回屋里去和亲信见面。
  来人是个憨厚但不失雄傲之姿的壮士,看着就是经历过战场风霜的,脸上还有一道凹进去的刀疤,胡丝凌乱,武器就放在手边,是个足有大腿粗的宽锥,实在是个凶煞,夜里看着甚至吓人,褚念卿没来的时候,他就坐在褚念卿屋里的柳木座上提着壶喝茶,行为粗犷恣意,活像个野蛮人,喝个水都不好好喝,任由茶水顺着脖颈和胡子滴到地下,喝完了又拿手抹干净,可这样的人,褚念卿一来,竟还换了副面孔。
  “吱呀”一声,褚念卿带着疲惫回来,一进屋看见有个人还吓了一跳,等那人一回头才松了口气,带着点儿抱怨的坐到榻上去。
  “王镰,你来了怎么连个灯都不点?吓死我了。”
  褚念卿捂着自己喝的撑起来的小腹,瞟了那壮士一眼又低下头去。
  王镰听话赶紧把灯点上,随后回过头来嘿嘿一笑,傻憨憨的,与方才那样可谓对比鲜明。
  外表大灰狼,内里小绵羊。
  “公主,您不是和褚云隐那小白脸喝茶去了么,那您这房间里理应就没有人了,没人怎么会亮灯呢?我是怕万一那小白脸出来出个恭啥的看见了不好整,怕给您惹麻烦,所以没点,吓着您了,您要打要骂!我吭都不带吭一声儿的!”
  王镰笑嘻嘻的,他一笑,脸上的褶子皱成一团,眼睛眯成一条缝,泛黄的牙齿十分标准的露出八颗。
  “可算了吧,我找你有正事要说。”
  褚念卿将自己方才那副闲散模样换下,王镰顿时也说不出玩笑话了,屏息凝神待命。
  而这个消息,也确实没让王镰失望,够劲爆!
  “褚云隐他……不是我亲皇兄,路贵妃是被迫成了我父皇的妃妾,她的夫婿是先帝的辅政大臣言莫寒,所以,他和我,并无亲缘之属,他也不愿回宫,我要是再强迫,可能不太……”
  褚念卿说着说着低了头,但却并不是为了褚皇戴不戴绿帽子的事——褚念卿是尚在闺阁的姑娘,而如今她和言云隐这关系……没有血缘,孤男寡女共处那么久,可谓难以言说,都不知该如何解释,王镰也是听着听着瞪大了眼。
  “你……你们不是亲兄妹啊!”
  王镰面色夸张的喊了出来,立刻便被褚念卿瞪了,意识到不妥,王镰连忙转了话题——言云隐回宫的问题。
  “公主,那该如何是好?额……君子有成人之美,要不就放过他?”
  王镰的笑都快扭曲了,这叫什么事儿嘛!
  果然,褚念卿坚决的不同意。
  “不行!父皇已经开始催我回宫了,虽说拿不下他,父皇不至于罚我,但是我也没好处,反而浪费了半年的时间,而且,你也说了,如今宫里局势对我们不利,三皇兄被遣去戍边,郭贵嫔因为五皇兄的事情都刺杀我了!我现在还是在云隐哥哥的地界,他在他保护我,他不在你们保护我,可我若回了宫呢?没有靠山,我岂不是任人宰割?”
  “那您也说了,他不愿意嘛,要么……属下去绑了他!”
  王镰说着就要走,都撸袖子了,要不是褚念卿拉着,他恐怕还真得去和言云隐干一架。
  “镇静!你急什么,你绑了他……又能怎么样?反而让他知道我的私心,我得让他自愿跟我回去,我要他心甘情愿的护我才是……”
  褚念卿把王镰推了回去,自己又回到榻上琢磨去,说着说着声音又小了,皱着眉头渐渐变成一言不发。
  王镰就坐在原地,两个如碗底的大眼珠紧紧的盯着褚念卿的每一个神色变化,抿着嘴,似乎能看透褚念卿那时的想法一样。
  但也只是“似乎”。
  过了一刻,王镰实在是坐不住了。
  “公主,您想着什么没?”
  王镰从桌上拿过一个苹果,没有任何不敬之意,他再了解不过,褚念卿在想什么事的时候是不会说话的,甚至听不到身边人跟她说话,所以那时便不必约束,但万万没想到!这回不同。
  王镰无意间瞟了褚念卿一眼,正和褚念卿对视上,褚念卿还是低着头,但她确确实实是抬着眼瞪着自己。
  那眼神……总有一种战场上嗜杀成性的感觉。
  褚念卿自且之之后再没有杀过人,但总有些时候,王镰看她的眼睛,总觉得她杀了无数人,自己这个上过战场的亦不能及。
  “妈呀!”
  王镰吓得从座上掉了下去,栽了个跟头,苹果也滚到了褚念卿脚下。
  “怎么了?”
  褚念卿才像是反应过来了,仿佛方才王镰所看到的一切都只是他自己的臆想。
  “属……属下没坐稳……”
  王镰才撑着地坐起来,笑色十分尴尬,却也不敢向褚念卿说明方才发生的事情,不过还好,即使自己演技拙劣,理由也十分敷衍,褚念卿急于解决别的事也没心思跟他计较。
  “得了,坐好了,我得把一切跟你详细说明。”
  褚念卿从枕下抽出一卷册来,扔给王镰。
  “这么多年来一直风平浪静,忽然太子哥哥离世,我才卷入风波,眼前,无论是宫里的那群娘娘,还是我这些皇兄,心机什么的都比我深沉的多,我不好贸然去得罪,硬碰硬跟找死没什么区别,所以,每回出手必须小心谨慎,不能让他们注意到我头上,我这回回宫,你先不必跟着,叫听雨楼也暂避,等我消息,等到时机成熟了,我再向父皇举荐你入朝为官,至于我这入宫之前要做的准备……”
  褚念卿顿了顿,忽然凑的近了些,睁大了眼睛,满眼的……渴望。
  “听雨楼囚犯里,有没有特别恨我的?赶紧的,把他们放出来,激怒,让他们来杀我,越狠越好!”
  “啊?!”

人物介绍 褚念卿篇
  我是褚念卿,是个不起眼的公主。
  我原本想,就这么默默无闻下去。
  母妃早早青灯古佛,父皇并不在意我,我只有三皇兄这个同胞兄长相依为命。
  三皇兄对我太好了,他娇惯我几乎到无法无天的地步,他说,因为我是他唯一的亲人。
  事实上,父皇健在,我们还有其余八个兄弟,许多姨娘,几个姑姑,三个皇叔,皇婶更是不计其数,可我却也觉得,三皇兄那话没有错。
  我长大的这十四年来,三皇兄一有时间就来看我,外人说,他是个心狠手辣的人,可我从不这么觉得。
  在我面前,三皇兄从不苛罚下人,温文尔雅,对谁都是客客气气的,这也养成了我乖乖的性格,他对我的事情,每一件都上心,细致入微,可比前朝明夏开国君、南玄开国君及宸王对其幼妹,可为其起战一般,我是靠着三皇兄长大的,其他几位皇兄也有对我还不错的,可是,永远也比不上我三皇兄。
  可后来,三皇兄开始去贴近父皇。
  父皇对我们,没有尽过什么养育之责,所以我并不理解三皇兄的行为,七岁以前,我感觉父皇就是陌生人,他不理我,我也不理他,直到七岁后,三皇兄十五岁了,他好像忽然懂了些什么,摇身一变从陌生人变成了得力的昶王,而我,自那时起,也不得不时常与父皇见面,请安,但是,我们还是不熟。
  但七岁还不是我噩梦的开始。
  我还在三皇兄的怀里,他经历了许多,却从不跟我说,我后来才明白他经受了多少苦难,但那时,我还是傻乎乎的,我以为皇兄叹气是累了,就叫他休息,他也只是无奈的笑笑。
  不是没有人打过我的主意,但他们都被三皇兄抄了家,灭了族,他不允许任何人将我卷入权力的争斗,我又痴痴傻傻的过了七年,拿着两根绣花针整日痴迷于女工,皇兄说,这样好,我也就痴痴傻傻的听,我安安稳稳的到了十四岁。
  直到我眼睁睁的看着我三皇兄杀了我大皇兄,三皇兄还能面不改色的跟父皇说不是他,我才明白,绣花针在这个六亲不认的乱世里是多么可笑,我该执剑,即使我只是一个公主……
  我看见我三皇兄杀人了,可那又怎样?死的是一直对我不错的大皇兄,可那又怎样?我甚至害死且之公子,可那又怎样?那日回去,我大哭一场,我感觉我冷血,可那又怎样?!
  之前是我傻。
  游走于权力之争的人,他的刀上怎么可能不沾血?
  我不管再想多少遍,我选的,都只会是我三皇兄,我想护他。
  只有三皇兄成了太子,成了帝王,我们兄妹俩才能好过。
  不到一个月我就想清了,或许是因为我身上本就留着阴险狡诈的血,我在三皇兄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变得可怕,他从没想过他会害了我,他至今还以为,当初在尊庭救他的只有那位神秘的雪祭公子,他不会想到有我。
  我开始着手发动我的计划,首先,我需要人。
  我再清楚不过,这个天下被男人统治了太久,女人们再勾心斗角,得到的不过是些虚名,而我要的不是那些虚名,我要的是实实在在的权力!所以,我需要掌控有权力的男人,且绝不能让他们有任何二心。
  我只是个女人,一个娇娇弱弱有事就哭的女人,所以,父皇,皇兄,从没有一个人怀疑过我,我的计划进行可谓飞速。
  我得到的第一个战利品就是听雨楼,就如端慧皇后救赎明达侯,明达侯带领所属江湖部下一生效忠端慧皇后一般,我也救了王镰,在他被仇家追杀时,引他及其部下换上平民百姓的衣裳躲进村落,再哭哭闹闹的请来三皇兄,说有土匪劫掠村民,全灭他仇家,王镰得救,自此便效忠我。
  王镰做事利落,听雨楼基业巨大,实在是个诱惑力极大的香饽饽,我虽还未彻底摸清他到底可不可信,但我也没办法了,我只能赌一把,因为,他是我暂时能得到的唯一助力。
  我开始思索,下一个,我该从谁入手,我需要这个人必要时能压住王镰,也需要他能在皇宫里说得上话,我还在冥思苦想,父皇却在此时给我送来了云隐哥哥。
  我知道云隐哥哥并非父皇骨血,可我不仅不生气,反而幸灾乐祸,甚至想说:父皇,您也有今天?
  我原本是不恨父皇的,直到我想通,我的痛苦,三皇兄的痛苦,大皇兄的痛苦,路贵妃的痛苦,许多人的痛苦都是由他而起,但我并不想报复他,甚至,我还要贴近他,是要获得利益,可也是为了我们俩还有一层可笑的血脉之亲。
  算了。
  说回云隐哥哥,我笃定他会是我的一大助力。
  路贵妃是父皇此生挚爱,我虽说并不相信父皇也会那么爱一个人,可是俗话不也说嘛,得不到的永远是最好的,路贵妃拒绝了父皇那么多年,几年几十年见不了一面,路贵妃当然比宫里那群女人新鲜,作为路贵妃儿子的言云隐,自然也比我其他皇兄金贵。
  云隐哥哥若肯为了我回宫,一:他不是亲子,没法和我三皇兄抢皇位。二:他深得父皇宠爱,我还可以在三皇兄不在的时候靠着他在宫里立足,不让三皇兄有后顾之忧,也可以靠他帮我铲除掉一些人,一举两得。
  可我也知道,云隐哥哥喜欢的只是我乖乖的样子,但没关系,我可以装给他看,我不会告诉他我的野心,我只求他带我在宫里活,至于我要做的事,我只会让他在神不知鬼不觉中替我做了。
  言云隐会是我得到的第二个人,可是,还不够。
  我永远记得雪祭公子,即使他真的很可怕,我也没有把握能控制他,可是,我必须一试。
  三个,也不够,我还会往上赶。
  我的册子上还记着:陆玄隙,和尝淮,还有很多人,最前面两个是最重要的,但其实我还没有见过他们,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见,但是,总有遇见之日,因为他们一定会成为公子,而公子,是这个国,是整个大胤除皇帝外最重要的人,也是我最需要的人。
  我的计划不止于此,除招人外,我还要杀人,杀谁?我的亲皇兄。
  我不残忍,谁叫他挡我路呢?
  没有兄妹之情,从小不疼我不爱我的皇兄,我还指望着他长大了能视我如珍宝、不舍得杀我吗?杀人谋权的事情,我三皇兄能做的出来,其他人一样可以,我不得不防。
  我当然除三皇兄外还有真心对我好的皇兄,只要他不威胁我,我当然会绕过他,不过我也相信我七皇兄不会闲的没事儿干,不玩蛐蛐了就抢皇位的。
  我现在只等,云隐哥哥,千万别让我失望,跟我回宫,你真心待我,我也会真心待你,我们可千万要互帮互助的活出个花样来啊。
  否则,我不会手软的。
  至于那位叫醒我的郭贵嫔,还有她的儿子,我亲爱的五皇兄,您们,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