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知妤傅绥之

第1章
孟夏时节,骤雨初歇。
骨子里的热意像是跟着被冲刷干净,留下沁爽的凉意,叫人不由得发出几分懒散的喟叹。
小女冠敲响书铺的门,伴随“吱呀”一声,伙计从门后探出半个脑袋,看清来人的面容,才嬉笑着让她们进来。
她身后跟了个妙龄女郎,头戴幕离,掩去大半容颜。进了门才挑起轻纱,把带来的几本书还给伙计,打量了下店里的布置——门窗紧闭,不同寻常。
“大白天的,你们不开门做生意?”她问道。
伙计清点了数量,确认无误后才答话:“小娘子有所不知,知县大人说今日有贵人来访,惊扰了贵人是要受鞭笞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咱们也不靠街边吆喝挣钱啊。”
傅知妤觉得他所言有理,长长地哦了一声,随手抽了本书翻看,发现是举子考学所用内容,内页纸张都已经变得破破烂烂,边角还带着密密麻麻的批注。
这间书铺有些老旧,门窗年久失修,日光透过木板的缝隙落在她脸上,翦水秋瞳映出淡淡的光晕,肌肤似白玉般光滑细腻,唇瓣嫣红。
书铺伙计也念过几年书,脑子里正被“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之类的词句搅得混乱,忽然对面的小女郎抬起头来,把伙计吓了一跳。
傅知妤扬起唇角,捏起某张欲掉不掉的书页,摆在伙计面前。
伙计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最后一页空白处,赫然画了只大王八,四肢健全,栩栩如生。
他愕然地盯着王八看了半晌,顾不上管两个小女郎笑得前仰后合,一下把别的事儿抛在脑后,骂骂咧咧地打开册子,开始对着记录一列一列的对照,试图找出这个在书上胡乱涂抹的人。
“谁这么缺心眼,圣贤书也敢画王八,考试必得名落孙山!”
书铺掌柜是个落榜数次的读书人,心灰意冷开了这家书铺。偏偏他自忖清高,对如何维系开支营收一窍不通,起初只肯卖笔墨纸砚和学生用的启蒙书,几次险些关门大吉。好在招来的伙计头脑灵敏,说服他收一些风月话本和志怪笔记,额外做起了租书生意。
自从傅知妤跟着女冠们出来时发现了这家书铺,便常常来这儿偷摸借书看。
起初书铺伙计还好奇她是谁家的小娘子,但身边时时跟着女冠,连个姓甚名谁都问不出来,渐渐地也习惯这个浑身都是秘密的小娘子,只当她是个好说话的熟客。
他有意讨美貌女郎的欢心,从箱笼里摸出一本书来,显摆似的放在她面前:“前阵子小娘子们托我去寻的书找到了,恰好有个行商从京城来,好说歹说借来抄录了一份。”
傅知妤眉毛一挑,差点没控制好表情,将欢欣雀跃掩在心底,假装不甚在意地接过书。
傅知妤问道:“怎么只有上册?”
伙计摇头:“听说在京城也十分抢手,能抄来上册已是侥幸。”他报了价格,傅知妤不说话了。
她正在思考怎么让伙计看在熟客的面子上重新谈个价钱,忽然听到外面马蹄踏踏,伴随甲胄摩擦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路。
铺子里的几个人面面相觑。
有兵士哐哐敲门,门板的年岁见长,风吹日晒,实在是经不得几下敲撞,伙计赶紧放下手头的事去一探究竟。
为首一人着软甲,戴佩刀,威风凛凛。
寻常小兵卒哪里穿得起这样精良的装备,由此可见,这青年必然是伙计口中那位“贵人”的人,连长相都比其他人看起来齐整些。
见到铺子里有女客在,对方也愣了下,和书铺伙计交谈了几句,
傅知妤以为对方长得一副儒雅模样,多半会念在男女大防知难而退,没成想竟然还朝她们这走过来。
傅知妤一惊,睁大了杏眸。
“在下正奉命找人,无意冒犯小娘子。”他看清傅知妤的模样,耳根逐渐泛红。
“找谁?人犯?”傅知妤反问,“你看我和人犯长得有几分像?”
“没有没有,是我的错。”青年没想到她口舌不饶人,连连摆手,刻意回避小女郎的目光,却还能感觉到对方像是要在他脸上用眼神灼出个洞来,“不是找人犯,小娘子误会一场。”
他转头过去问伙计:“天家有旨,还请店家帮忙留心,若是有傅姓的女郎路过还请上报给官府的人。”
伙计咋舌:“大人开什么玩笑呢,那可是皇姓,这芝麻大点地儿哪里有王孙贵胄会愿意来?”
“天家有令,我等也只是奉命行事。”
小女冠拉了拉傅知妤的衣袖,傅知妤回捏她的手指,示意自己知道了。
傅知妤自问从来没有给外人透露过自己姓甚名谁,也不记得附近还有其他姓傅的亲戚在。她看了过多话本的脑子已经开始胡乱编造故事情节,觉得京中来人找她,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她一个失势无靠的公主,说不定会因此香消玉殒在这破落地。
小女郎脸色变了又变,青年怕再待下去对方要斥骂他无礼,很快就退了出去,跨过门槛时候还皱着眉频频回头。
被人一搅和,傅知妤的心思也不在书铺子里了,丢下句“以后再来”,拉过小女冠的手就往外走。
街上的人并未全都被清走,除了多了一批面容严肃的兵士,其他还是照旧。只是行人们从心底畏惧,还是能绕远一些就绕远些。
傅知妤也混在人群中,试图通过浑水摸鱼的方式溜回道观。
然而事情不如她所愿,路上竟还有兵士会叫住人查验身份。
傅知妤目不斜视,装作什么都不在意的模样从兵士旁边走过,一连试了两三回,竟然都成功了。
她脚步不由得松快起来,觉得胜利就在前方。
“那两位小娘子——”
身后传来的声音让她脚步一顿,紧接着又传来一声“两位小娘子留步”,尖细的嗓音令人难以忽视。
傅知妤左顾右盼,发现周围真的没有另外成对出现的女郎,确认了对方就是在喊她,不情不愿的转过身。
不远处停了辆马车,车厢边缘点缀雕花金饰,四角悬挂精致小巧的风铃,晃荡碰撞泠泠作响,似乎还能闻到空气中浮动着淡雅的香味。
显然,能坐进这辆车的人非富即贵。
傅知妤往旁边一瞥,那身材圆墩墩像个水桶的,不是知县又是谁?
知县正和车里的人说着什么,紧张得满头是汗,目光还往她这瞟了。
车内伸出一只手挑起帘帐,手指匀称修长,骨节分明。
是个男人的手。
他下车,一身玄色衣袍,窄袖护腕,边缘以金银丝线绣着繁复精致的花样,气度非凡。
八|九不离十,就是那位“贵人”。
在看清面容的那一刻,傅知妤微微一怔。
对方生了一双乍看含情的凤目,芝兰玉树,像画里走出来的人,叫人能越过他眸中的冷意,情不自禁先欣赏起他的风华气度,转眼间就把刚才书铺子里那个青年兵士比下去,显得如尘埃一般。
傅绥之目光一转,停驻在人群中那抹鹅黄身影上。
察觉到小女郎的视线,潋滟杏眸中满是好奇和探究,傅绥之唇边的笑意更深。
“阿妤,过来。”
他向傅知妤伸出手,唤了她的名字,嗓音如玉石碰撞般清越,语气温和,又不容置喙。
傅知妤立即收起她欣赏美色的心,脱口而出:“你是谁?”话出口又变得懊恼,这不就是不打自招了吗?
傅绥之好整以暇欣赏着小女郎多变的神色,天真的小兔子自以为警惕地藏在人群里,能嗅到危险的气息,却又不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傻乎乎站在原地。
随侍的内监没有给她各种胡思乱想的时间,从袖袋中取出一份圣旨,拖着长长的尾音,尖声尖气地念了起来。
明黄色的布帛格外醒目,刺得人眼发疼,周围人乌压压跪了一片,连身后的小女冠也低垂着头。
大约是暑气蒸腾,热意烘得人头脑发昏,傅知妤很希望这是一场午后的荒唐梦。
直到她愣愣听着内监把圣旨上的内容都读完,叠起卷轴塞到她的手里,边缘还带着一点点余温,才意识到竟然不是在做梦。
这会儿书铺的伙计也打听到了前因后果,更知道了常来铺子里的女郎竟是天潢贵胄,隐居在此地十几年,他还当着人的面说出了那些大不韪的话。若是他一早知道那妙龄女郎是公主,就算掏出成倍的银钱也能托人去寻完整的话本博公主欢心。
她不往前去,傅绥之主动靠她那走了几步。
凑得近一些,看得更为真切。
小女郎白玉般的娇靥浮着淡淡绯色,鼻尖沁出细细的薄汗,她想后退,可接触到对方的目光就像被钉在原地。
他直接唤出她的名字,肯定是早就认出来了。
于是傅知妤怯怯地开口:“原来是在这等着我?那是故意让人去书铺和我说那番话吗?”
傅绥之不意外她能猜到:“意在如此,只是手底下人蠢笨,连这点事都办不好。”
傅知妤有些失望,手中的圣旨仿佛也开始发烫,想扔掉又不敢。
傅绥之看穿她的想法,微微侧过身,给她让出一条通向马车的路。
内侍重新扬起马鞭,四角的悬铃又发出清脆的声响,伴着车轮碌碌地驶过地面的声音。
马车内空间宽敞,足够让一人躺下歇息,傅知妤却动也不敢动,规规矩矩坐在角落里。
方才的贵客唇边噙着笑意,视线朝她看来,傅知妤故意侧过头去,假装不在意对方的打量。
傅知妤从他的穿着猜出身份肯定不低,但也着实没想到来人会是太子——对方看出她的欲言又止,解下东宫玉印,傅知妤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才讪讪地承认上面的刻字内容。
即使车厢里都铺着厚厚的软垫,保持着同一个姿势,傅知妤早已腿脚僵硬,很想找个时机按揉一下小腿肚。
“阿妤怎么离我这样远?马车宽敞,即便是躺下我也无二话。”傅绥之明知故问。
傅知妤也敷衍回答:“天热怕汗。”
车顶悬挂着镂空的金球,内里填着香药,角落里摆着冰,透着丝丝凉意,伴着香气幽幽地扩散至整个车厢,将暑热与蚊虫一道隔绝在外。
傅绥之不拆穿她的胡话,主动往傅知妤的方向靠了靠。
小女郎的眼睫飞快地眨动。
那双白玉无瑕的手打开折扇,不疾不徐地扇起了风,鬓边的发丝微微扬起,露出已经红透的耳垂,还有随着马车行走晃晃悠悠的耳铛。
苏折檀是客居在周家的表小姐,舅舅舅母待她如亲女,还有个温润儒雅的表哥。
她爱慕表哥,一举一动皆是模仿表哥的喜好,弱柳扶风,温柔小意。
听说表哥要定亲,苏折檀借酒消愁。
天色昏暗,酒劲上头,啪叽——她掉水里了。
路过的燕王世子奋不顾身把她救上来,苏折檀嚎啕大哭,世子脸涨得通红:“我嘴很严,什么都不会说出去的。”
苏折檀哭得更凶了,世子手足无措:“别哭了,我……我会对你负责的……”
翌日,燕王府上门议亲。别人家都送香囊玉佩做信物,世子把一根鸡毛掸子塞到苏折檀手里:
“我不听话我爹就用它打我,以后我要是做亏心事,你只管用它抽我。”
·
新婚之夜,世子紧张地挑开喜帕,小女郎泪眼婆娑地望着他,脑中倏地一片空白。
苏折檀看着夫君翻箱倒柜,找出来一把宝剑,满脸认真:
“今后凡事都有我给你撑腰,绝对不会再让你受委屈掉眼泪了,我做不到你就拿剑捅我,千万别手下留情。”
苏折檀:???

第2章
从书铺子到道观这条路,傅知妤走过很多次,第一次觉得如此漫长。
她惴惴不安,一双眉尖紧紧蹙起,盯着半露出来的鞋面看。
颊边传来温热的触感,傅知妤一惊,乌黑的眼瞳里映出太子的脸。
“头发勾到耳铛了。”太子薄唇微启,仔细地把发丝别到耳后,指腹不经意间擦过她的肌肤。
被他这么一说,傅知妤才意识到刚刚耳垂有点刺痛是怎么回事,她满心满眼都在为圣旨的事忧虑,忽略了身体上的小小不适。
小女郎捧着脸,细声细气地对太子道谢。
傅知妤所住的道观并非普通制式,前朝一阵子女冠风靡,皇室亦不能免俗,便在距京城不远的山上修建了这座道观,以供宗室女们修行使用。即便已经改朝换代,如今佛道两派平分秋色,也好端端地保留下来,沿用至今。
一场雨后,山中水汽还未蒸发完,溽热的空气令傅绥之皱了皱眉。
但小女郎很欢快地跳下车,也不顾自己的衣裙会沾上泥点,或是被草叶割破肌肤,轻薄的裙摆如花朵绽放,隐约可见纤细柔白的脚踝。
她抱着那卷圣旨——从上车到下车,都没有松开过手。
傅绥之不理解她为何如此珍惜,但那份圣旨也不是给他的,只要傅知妤别把它烧了撕了还是泡水了,如何归置与他无关。
道观就在不远处,掩映在浓绿枝叶间。
明黄色的一角在他余光处出没。
傅知妤并没有回道观,而是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内侍愣了一下,刚要询问,傅绥之更快一步示意他们原地等候,自己跟了上去。
他尾随小女郎,穿过郁郁葱葱层叠绿意,山间野草肆意生长,尚有雨露残余在草尖上,悄然在傅绥之的衣袍上晕染开。
傅知妤停在一处小坡前,唇瓣张合,傅绥之隐约能听到“娘亲”“圣旨”之类的词传来。
他心中已经明白傅知妤在做什么,目光定在那处小坡上,的确与周围杂乱绿意格格不入,看起来这一小块区域常有人来打理,不见野草丛生。
小女郎的身影显得纤弱无助。
傅绥之轻咳了几声,傅知妤闻声,诧异地别过头。
他装作没看见傅知妤微微发红的眼眶,问道:“是沈修媛?”
傅知妤嗯了一声,悄然抬眸,去瞧他的反应。
她尚不知事时候就跟着沈修媛来到道观了,沈修媛病逝前,拉着才八岁的小女郎的手,说出了她离开禁中的前因后果。
然而,道观传信去帝京城时,禁中甚至不记得打发人前来看看,也没有要迁去妃陵的意思,只有沈家来了人吊唁,在道观附近让沈修媛入土为安。
傅绥之面色如常,没有露出任何讥讽鄙夷的神情,仿佛只是听了个寻常故事。
“你也觉得……我娘亲命犯不详吗?”傅知妤小心翼翼开口。
傅绥之心中微微一哂,面上却没表露出来,安慰她道:“世家倾轧,必有势弱位卑者被无故牵连,做了他人的替罪羊。”
他未直言,但傅知妤也听出来,太子知道过往的事并非表面如此。
“你想的话,我可以让人将沈修媛的棺椁迁至妃陵。”
“娘亲说不想再见到任何禁中的人和事。”
“那我在这岂不是也……”
傅绥之的话还没说完,被傅知妤匆匆打断,她紧紧捏着圣旨的一角,语气慌乱:“殿下知道娘亲是被冤枉的,娘亲厌恶的人里自然也不会有殿下。”
傅知妤恹恹地垂下头,脖颈如兰花枝柔美纤细。
不过转瞬间她就收起了自己的愁思,唇边重新噙着笑意,与傅绥之擦肩而过,带起一小阵清甜香气。
当着女冠们的面,傅知妤什么都没多说,任由内侍解释完事情的来龙去脉。
她也是现在才知道,原来是禁中那位病重不起,恐自己时日不多,终于记起了流落在外的金枝玉叶。
因为太子一早就有周密详实的安排,陪她一起溜出来买书的小女冠并没有因此受到责罚,还偷偷抹了把眼泪问傅知妤会不会回来看她们。
傅知妤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这个问题,还在犹豫着怎么回答才不伤小女冠的心,忽然有人跨过门槛。
她扭头一看,太子殿下负手而立。
接触到太子的目光,小女冠微微一悚,恍若浸在寒潭之中,通体冰凉,不自觉放开了傅知妤的手,往后退了几步,颤声道:“你不要忘记我们就行……”
她脚步慌乱,险些踩到裙摆被绊倒,眨眼间跑得没了人影。
傅知妤怔在原地,视线飘忽不定,落在了太子脸上。
他背着光,大半张脸隐匿于阴影中,看不真切面上的表情,只在看向傅知妤时微微缓和了眸中的温度。
漆黑杏眸盈满疑惑,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将心中疑惑问出口。
内侍将清点完毕的单子交付给傅知妤,她只是扫了一眼,就让内侍们自行处置了。
除了戴着的这副耳铛是沈修媛留给她的东西外,其他都是可有可无的物件,并不知道她为此费心。
驶入禁中时,已经金乌西沉。
禁内不允车马随意通行,但来者既是太子,这条规矩就有通融的余地。
驾车的内侍稳稳地拉住马匹,守卫拦下马车,验过身份腰牌,就听见车里传出少女娇柔的声音:“皇兄,是到地方了吗?”
执掌宫禁的守卫换班交接时,便和他提起过清晨太子车马出行一事。
他对接回禁内的小公主生出了几分好奇,趁着验明腰牌的时候,飞快地往车厢内瞥了一眼,正正对上太子那双冰冷凤眸。
守卫打了个激灵,回过神来,讪讪地后退一步,只觉得方才像是在鬼门关头走了一遭,背后沁出冷汗来。
车马停下时,两排人静候着。
傅知妤捉起裙角,跟在太子身后,扶着宫婢的手慢慢走下车。
她那声“皇兄”喊得极其自然,傅绥之微愕一瞬,便语气淡淡的应下了。
才一出现,众人的目光便落在太子身后的小女郎上,肤白如玉,窈窕生姿,鹅黄色长褙子,缬绿色纱裙,望之如月中聚雪。
长生殿的宫人上前来,微微躬身:“陛下已等候许久,殿下随奴婢来吧。”
闻言,太子迈开脚步,却被宫人拦下:“太子殿下政务繁忙,东宫尚有大臣们在,只要公主随奴婢进殿即可。”
即便傅知妤初来乍到,并不知道禁中错综复杂的关系,此刻也察觉到周围滞涩的气氛。
她不安地望向太子,轻声唤了句“皇兄”。
这种做法必然会招之东宫的不快,寻常宫人没有这样的胆量,敢挑唆皇帝与东宫的关系。于傅绥之而言,心下已经明了是谁假借皇帝的口,让宫人传这道旨意。
他召来方瑞,让自己的贴身内侍跟着傅知妤。
傅知妤进长生殿,方瑞就在一门之隔外候着,若是有什么异动,就进去以东宫的名义将公主带离。
长生殿内弥漫着浓浓的药味,因着皇帝在病重受不得凉气的缘由,冰鉴内的储冰化了大半才有小黄门上前添新的冰块。
傅知妤对皇帝完全没有印象,也不知道该做出怎样一副父女情深的模样。
只是事情并不如她所料,皇帝缠绵病榻,面色灰败,榻边坐着的是一位妆容端正的的妇人,霜白的腕子缠着佛珠,见到她来,才停下捻着佛珠的手。
傅知妤从她的发冠与衣饰猜出她是皇后,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停下见礼。
皇帝被大太监扶着半躺在榻上,强打起精神,仔细端详了许久,竟然忍不住落下眼泪。
大太监赶紧给傅知妤手里塞了块帕子,小声提示她给陛下擦擦眼泪。
虽然在病中也有宫婢每日擦洗侍奉,皇帝还是显出了人之将暮的疲态,鬓发已经白了大半,双眼浑浊不清。
皇后含着笑意看她,傅知妤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她抬头撞上皇后的视线时,清晰地看到对方眼中一闪而过的惊怒。
傅知妤在大太监的指点下勉强应付完,皇帝含混不清说着话,大太监听一句解释一句。
“陛下说当年将修媛娘娘和殿下送走后,一直觉得内疚,每每听到人回禀娘娘的病情就觉得愧对于你们母女。
“当年钦天监所算皆是天命,国运与龙脉相关实在是事关重大,陛下也是别无他法。
“好在如今公主已经回宫,陛下也如愿见到了长大成人的公主。”
皇帝问了些路途上的事,傅知妤犹豫了下,没将见面时候的闹剧说出来。
太子当时也跟她说会处理好这事,不必担心被旁人知道。
皇帝气喘不止,问不动话,便由皇后代劳。
“妾见到小公主,竟然以为看到了沈修媛年轻时候呢。”皇后温婉笑道,“不愧是母女俩,长得可真像啊,一双杏花眸子活脱脱就是沈修媛的模样。”
“妾起初还担心会不会吓到公主,既然兄妹和睦就好。”皇后抚了抚鬓角发丝,“说起来……太子这性子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相看过几个小娘子都被他冷冰冰的模样吓跑了。”
“眼看着宗室们大都开枝散叶,东宫一脉却连个太子良娣都没有,这样下去哪里还有世家敢放心让女儿嫁来做太子妃。”皇后说道,“太子自己的主意大的很,所幸男儿还可以说一心立事业,倒是女儿家年纪一上去,过了十七八岁,哪怕是金枝玉叶也不好相看了。”
这话听着愈发不妙,傅知妤紧张地抬眸。
皇后面上还挂着和婉的笑意,从她初进殿到现在,一直维持着同样的表情,配上她乌黑红唇的妆容,像极了嵌在脸上的面具。
小女儿遽然间显出畏怯的模样,皇帝以为她是害怕成婚,出言安抚:“恐怕还不习惯金枝玉叶的身份,留一留也无妨,左右是要好好相看,不能随随便便就嫁出去。”
皇帝发话,皇后也不再多言。
皇帝身负沉疴,说起话来也是有气无力,傅知妤还是能看出他想努力做出慈父的模样,哪怕十几年前是他亲自下旨把公主送出去,此刻也像是后悔莫及一般,用宽厚的态度希望傅知妤不要怨怼他。
他喉间一卡,突然猛烈地咳嗽起来。
大太监急忙递上手帕,轻拍着皇帝的后背给他顺气,待气息逐渐平稳下来,以半边身子做遮掩,挡住拿走巾帕的那只手。
傅知妤眼尖,还是一刹那看到雪白巾帕上一抹殷红痕迹,以及皇后略有些难看的脸色。
医官要来为皇帝诊脉,傅知妤也趁机告退。
长生殿的药味压得人喘不过气来,哪怕殿门只是浅浅开启一道,也足够让她焕然新生了。
方瑞见她看似无碍,也不多作声,默默跟在后面。
她垂着头,闷声往前走,地上金砖铺得严丝合缝,映着灯烛散发出的昏黄的光。
“嘶——”
她撞到人,额头一痛,还没反应过来,先嗅到了熟悉的清冽熏香。
小女郎仰起脸,雾气朦胧的眼中覆上一层淡淡的水光。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傅绥之扫了方瑞一眼,方瑞摇头表示殿内并没有传来异动。
傅知妤揉了揉额头被撞到的地方,打量了下周围环境。
她方才魂不守舍的,一心只想快点离开皇后的视线范围,回过神来的时候已经离开长生殿,不知道到了哪里。
傅绥之正与人说着话,并不是什么要紧事,因此听到脚步声也只当是宫人路过,没想到会被傅知妤撞到。
“哪里来的小娘子?”旁边一人忽然出声。
傅绥之蹙眉:“不得无礼,她是你妹妹。”
说话的人白玉发冠高束马尾,一身赭红色衣衫,眉梢眼角神采奕奕。
他仔细打量几眼傅知妤,忽然揶揄道:“怎么一副要哭的样子,是不是撞疼了?你太子哥哥跟个冰块儿似的,人撞到冰块那可不得疼,瞧瞧,额上都红了一块。”
“不是因为撞疼……”傅知妤赶紧否认,无措地望向太子。
太子说她是他妹妹,大约也是哪位皇子,但齿序排几却不知道。
傅绥之眸中冷意不减,对方也识趣地给自己找个台阶下:“我称你一声‘小妹’,你叫我一声‘四哥’。”
傅知妤点点头,小声喊了一句四哥,对方像是听到什么不得了的话,露出十分满足的表情。
“刚才是我无礼了。”四皇子说,“我宫里新进来个厨子,厨艺顶尖,晚膳我让他来做一桌,就当给小妹赔个礼。”
傅知妤觉得周遭气氛忽然有些冷凝,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太子。
四皇子盛情难却,她不应当拒绝的,但又能敏锐地感觉到太子似乎有话要说。
暑日阴晴不定,在傅知妤犹豫不决的时候,头顶已然阴云密布,顷刻有雷声响起,紧接着豆大雨点砸在地砖上,洇开一滩滩墨色痕迹。
傅知妤灵光一现,拉着太子的衣袖说道:“冒着这样大的雨回去容易着凉,皇兄和我一块儿去好不好?”
傅绥之默然半晌,点头应好。
四皇子欲言又止,不敢反抗太子的话,叫宫人先行回去打点。
地面潮湿,即便要蜿蜒些,也尽量从廊下经过,免受风雨侵扰。
四皇子是个自来熟的性子,路上已经和傅知妤聊了起来。傅绥之淡然听着身后两人大呼小叫,面上毫无波澜。
走过一片鹅卵石地时,沾上雨水泥泞湿滑,傅知妤的心思还放在和四皇子说笑上,并未注意到前方。
四皇子说了声“小心”,正要伸手去扶她,被太子抢先一步。
傅知妤借力扶了一把,手指碰到他的袖缘,繁复的绣花擦过指腹。她心头略略一跳,想要缩回手,反被傅绥之抓住手腕。
太子年少时在郊外大营待过三年,即使回到禁内养尊处优也不曾落下过骑射,掌心一层薄茧,触及她的肌肤,傅知妤的耳尖不禁泛红发烫。
见到小妹安安稳稳站着,四皇子放下心来:“好险好险,小妹可有伤到?”
傅知妤连连摇头。
傅绥之瞥了眼惊魂未定的小女郎:“为了多说几句话,连路都不看了?”
她穿着软丝履,不耐这样滑的地,要是方才太子没有扶住她,说不好就得崴伤脚,受皮肉之苦不说,还得在床上躺个把月。
想到这,傅知妤忍不住后怕,也不敢反驳太子的话,声如蚊蚋:“多谢皇兄。”
她脸色吓得都白了,傅绥之也不便再斥责,任由傅知妤讪讪地抽走手腕。
手心中忽然空落落的,傅绥之微微抿唇。
这只算作是一场小小的插曲,并未被四皇子放在心上,也没能注意到至此之后太子与小妹之间微妙的气氛。
菜式还未上齐,太子没动筷箸,旁人也不能先动。
宫人上前,帮傅知妤把衣袖用襻膊扎了起来,露出一截莹白小臂。
傅绥之淡淡扫了一眼。
珠环约素腕,这样纤柔的手臂,该配上精巧的臂钏才合宜。
最好是赤金打造,再嵌上各色宝石。
她在道观时夏天经常挽起衣袖贪一点凉风,到了禁内,哪怕屋里摆了冰也还留着这个习惯。母亲当然教过女子不能随意外露肌肤,但殿内两位皆是兄长,不算外人,也未有要避讳的意思。
傅绥之让人送一小份冰块来,四皇子不解其意:“是殿内不够凉快吗?”
待他看到太子的动作,才恍然大悟:“原来如此,难怪父皇总说我不如二哥心细。”
隔了两层布,冰块贴在额上时,也让傅知妤蹙起眉尖。
她接过布包,听见傅绥之开口问话:“皇后与你说了些什么,这样失态?”
傅知妤路上已经想好怎么说了,就说见到陛下太过激动忍不住想落泪之类的……没想到太子开门见山,完全没有给她编造谎话的机会。
四皇子见状打圆场:“你这么严肃作甚?她是你我的妹妹,又不是你平时审问的犯人,吓到人了怎么办?”
傅绥之瞥他一眼。
四皇子咂咂嘴,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好凶。
傅知妤回忆起在长生殿的场景,凭着记忆把皇后的话复述了一遍。
四皇子说道:“原来就因为这事,当初父皇要接你回来时候她就百般阻挠,还是二哥亲自去接了人,才把皇后那派的嘴给堵上了。”
傅知妤又忍不住偷偷看了眼太子。
难怪他亲自踏足那处小城镇。
“不是你的错,我会让人去料理的。”傅绥之执箸,“若是皇后再派人过来,你让人去东宫知会一声即可。”
宫人端上来樱桃煎,盛放在瓷白的碗盏中。
傅知妤盯着那份樱桃煎看得出神,脑中浮现出皇帝咳出血的一幕。
四皇子见她不动筷子,问道:“是不喜欢吃樱桃煎吗?妹妹要吃什么,让厨子重新做一份就是了。”
傅知妤摇了摇头,把看到皇帝吐血的一幕告诉他。
太子和四皇子的脸色微变。
四皇子往她那靠近些,几乎碰到了她衣裙边缘:“你再说一说,还看到了什么?”
“我也只是匆匆一瞥,看不真切。”傅知妤愈发谨慎,睁大杏眸,“四哥,是我说错话了吗?”
傅绥之一声“够了”,让四皇子越来越近的身形顿住。
“你平时用膳也这么多话吗?”傅绥之淡淡问他。
“我……”四皇子愣了愣,讷讷地端起碗坐回原位,“二哥教训的是。”
傅知妤借着饮茶时的动作,衣袖遮挡着的唇角微微上扬。
“陛下的病情迟迟不见好转,可能是旧伤所致。”
听到太子聊起正事,四皇子也一改方才眉飞色舞的表情,危襟正坐听他继续说下去。
“路上我便听说已致仕的蒋太医在京中开了个医馆,或许可以请他来禁内一探脉象。这么些年过去,禁内的医官们早已换过一批人,哪怕有从前的脉案在,也不如当时的旧人来得清楚。”
四皇子眼前一亮:“当真?”
“既然如此……二哥!让我去吧!”
傅绥之抬眼。
四皇子浑然不觉,还往他设得圈套里钻:“我去寻老太医!皇兄怎么不早说,只要能帮上忙,就是让我把天底下跑遍也行。”
傅绥之抿了口茶,欣然同意。
樱桃煎摆在面前,傅知妤一口都没动。
傅绥之目光从樱桃煎上扫过,让宫婢给她撤下去,四皇子不解其意,傅绥之解释道:“太过甜腻了,换一道清爽点的。”
吃饱喝足,太子留下仆从和四皇子商议,和傅知妤先行离开。
只有他们俩人,没有外人在,太子看起来放松许多,眸中也不全是冷凝寒意,稍稍透出些许兄长该有的和煦温情。
傅知妤还是忍不住问他:“为什么皇后要和我说那些话?”
傅绥之没有正面回答他:“阿妤见到皇后时候害怕吗?”
“有一点。”她想起皇后那张时刻在笑的脸,像木偶戏里浓妆艳抹又表情僵硬的偶人,她要是个五六岁的孩童,恐怕会吓得晚上做噩梦。
傅绥之抿唇:“皇后这样说话,是因为她害怕你。”
“怕我?”傅知妤诧异,“皇后是小君,整个禁内宫苑的事务都在她手下管,怎么会怕我?”
傅绥之神情淡然:“皇后膝下无子,手中权力虚无缥缈,不论谁继位她都只能做个名义上的太后,自然对任何人都心存忌惮。在她看来,你已经是东宫一派的人,”
傅知妤没想过原来禁内的风风雨雨,竟然是仅凭一面之缘就能引起的。她在殿外的时候还想着进去该摆什么表情,说话声量得不大不小,而对方已经将她视为敌人。
小女郎秀气的眉头拧起来,傅绥之轻哂:“有什么不好么?”
她脑中被各种没想过的事搅成浆糊样,“啊”了一声,茫然地抬头看他。
傅绥之颔首,示意她再往前方看。
不远处的匾额笼罩在清辉下,傅知妤小小地惊呼一声:“东宫?”
她的吃惊并不无道理。
回禁内至今,尚未明确地安排过给她的住处,然而偌大一个内宫总不会没有她住的地方,因此傅知妤并不担心这个问题。
只是没想过太子会把她带到东宫来。
“阿妤若是进去,可就坐实了东宫一派的名头。”傅绥之抛出选择。
他叫人提前安排了两处居所,如果她拒绝,也有另一处打扫完毕的空置殿宇。
月色下的小女郎肤色白的透明,纤长眼睫微微颤动。
傅绥之以为她要拒绝的时候,傅知妤仰起脸,眉眼弯弯,反问他:“不论发生什么,皇兄都会帮我的吧?”
凤目墨色清寒,对上小女郎澄澈明亮、带着几分希冀的眸子,傅绥之微微眯眼。
被她注视着的时候,他无波的眼眸终于如石子掷湖,泛起一圈涟漪。
只是短短一刹,太子便平定自己的心绪,淡然应下了对她的允诺。

第4章
翌日,傅知妤卯时过半才堪堪醒来,东宫的女使柔声问她昨夜是否安眠。
傅知妤擦脸的手微微一顿。
太子的允诺似乎不如她想的有用,傅知妤做了一宿光怪陆离的梦境,时而是咳血的皇帝,时而是下颌如偶人张张合合的皇后,还有……还有太子。
即使在梦中,熏香气息也若有若无地环绕着她。
女使见她不答,也识趣地不再问,而是为她圆了理由:“殿下劳累一天,歇息不好也是正常,今夜奴婢为您点一把安神香吧。”
东宫的宫人们井然有序,为自己手头的事务来回奔走,却不见丝毫凌乱,遇到傅知妤时都停下脚步,默默向她蹲了一礼。
女使见她走路姿势有些僵硬,低声问道:“殿下是不是腿脚不舒服?”
傅知妤诧异:“咦?这也能知道吗?”
“奴婢看您从晨起时就常常按腿,猜出来的。”女使掩唇轻笑,“奴婢知道太医丞有位侍童,精通按摩之术,宫里好多娘娘有个头疼腿疼的都爱找他来按。”
她伸手叫来一个小黄门,遣人去把她口中的那位侍童请来。
小黄门个头不高跑得却快,一溜烟就窜出去了。
傅知妤坐在凉亭里,百般无聊地给喂鱼投食,直到手上一整块都被她喂完了,那小黄门才喘着气跑回来。
女使埋怨他:“怎么去了这么久?都够从太医丞打三四个来回了!”她向小黄门身后望去:“让你去请的人呢?”
小黄门拍着胸口顺气,好一会儿才能正常说话:“殿下恕罪,奴婢早就到太医丞了,结果门口没人应承,奴婢也不敢乱跑,就等了会儿,谁知道怎么叫喊都无人搭理。好不容易等到个出门送药的侍童,却说人都被叫去长生殿,殿下要找的那个也被一块儿带走侍奉笔墨去了。”
“全都去长生殿了?”女使问道。
小黄门点头:“奴婢说的都是真话,都是那个送药的侍童告诉我的。”
傅知妤听完他们的对话,心中隐隐有个不太好的猜测。
长生殿。
自清晨起,殿内就没消停过。
实际上半夜里大太监就察觉出一些不对劲,他陪伴皇帝多年,病后更是日日侍奉,除了医官就只剩他对皇帝的病情最为了解。
他悄悄压下消息,只让自个的干儿子冯忠去告知太子,含义不言而喻。
傅绥之听闻后,未曾对他扰人清梦的行为做出什么怪罪,平静地披衣起身,只在出门时往傅知妤所住的方向瞥了一眼。
方瑞心领神会:“自不会让人扰了公主好眠。”
皇帝气若游丝,胸口起伏微弱,看起来像是只有出得气没有进得气。
大太监伴在皇帝床榻旁,屡屡想催促医官,又怕出声会影响他们探脉的结果。
良久之后,医官们露出为难的表情,说道:“先取片老参来,让陛下在舌根处含服试一试。”
禁内不缺珍材奇宝,众人听到这话却都愣了一下,心知肚明这是存心要吊着一口气,拖到人都来了才行。
“干爹莫急,四殿下已经去请蒋大人了。”冯忠凑上前提醒。
“哪个蒋大人?”
“干爹糊涂了,是从前伴陛下出征的那位,蒋宏远蒋太医,已经致仕好几年了。”
大太监想起来了,问他:“是谁的意思?”
冯忠一愣:“说是太子授意。”
大太监沉吟半晌,冯忠趁机说道:“干爹累了,要不先去歇会儿吧,若是有什么情况儿子立马来通知您。”
大太监没有否认,他操劳到现在,年岁上去了身子也熬不住,顺着冯忠的意思坐下。
冯忠给他倒上茶,眼巴巴等着大太监眯着眼小憩过去,待他呼吸慢慢匀了,伸手在鼻息下晃了晃,大太监毫无反应。冯忠蹑手蹑脚地揭开外层衣衫,将他的腰牌偷偷取下来。
他看着手上的腰牌,已经很有些年头了,经年累月被人这么摩挲着,边边角角早已被摸得光滑润泽,字迹都有些模糊。
这块腰牌曾经是禁内权势的象征,冯忠垂涎已久。
然而禁中权势更迭只是一刹那的事,他跟在干爹身边,自然也对皇帝的身体情况有些了解。
自古以来,新帝登基,旧人都没什么好下场。
与其等着新帝施舍开恩,在禁中苟延残喘,索性富贵险中求,早些投诚博个好出路。
日光照在人身上热得发烫,冯忠心潮澎湃,连里衣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的黏腻都不察觉,满心满眼要去求自己的远大前程。
他手里紧紧攥着木片,力道大的指尖都发白了。
博得太子殿下允准入内,冯忠大着胆子,战战兢兢抬眼。
那一双冷如寒潭的眸子,一瞬间就叫他如坠冰窟。
冯忠的笑容僵在脸上。
东宫的人处理这些事得心应手,顷刻间就堵了嘴将人拖走,几番轻微的响动后便再无声息。
“殿下是看在大太监报信的份上,才替他清理门户吗?”方瑞问。
傅绥之轻哂:“他既得了权势,便不该贪求人的真心,以至于被虚无缥缈的东西迷了眼。”
方瑞似懂非懂,又不好再打扰太子处理公务,自觉地退去门口。
他在门口蹲着发了会儿呆,遥遥望见一抹纤细身影由远到近。
巨大的冰鉴摆在殿内角落,伴随门轻轻启开的声音,空气浮动,吹散了乳白水雾,逐渐露出太子清晰的面容,清隽俊秀。
室内没有焚香,傅知妤却觉得太子身上的清淡香气充斥整个殿内,在她跨过门槛的那一刻就将她包围。
他敛眉,正要质问方瑞怎么随意放了人进来,在抬眼看清来人时,话语凝滞在唇边。
傅知妤将他的表情变化看在眼里,不由得后退半步:“我……我是不是不应该进来,打扰到皇兄了……”
傅绥之喊了声方瑞。
方瑞不敢探头,声音从门缝里传过来:“是您说小公主不算外人,奴婢就没拦她。”
傅绥之一怔。
傅知妤也愣了下,见傅绥之默认了这个说法,微微扬起唇角,娇靥如花。
她轻手轻脚走进来。
太子在处理公务,无暇理会她。
傅知妤稍稍平定心神,衣角因为紧张被揉得皱巴巴,她又默默将它们抚平。
她方才在长生殿见到了神情焦虑的医官们,隔着一段距离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但能从动作上看出争论得十分激烈。
她下意识觉得,要在太子身边才能有一丝安全感。
偏偏见到太子的时候,傅知妤原来想问的问题都说不出口,只能坐在一边,看冰鉴的外壁凝出一颗颗小水珠,积少成多,汇成细细的水流淌下。
“哒”的一声,太子搁下笔,响动惊醒了魂游天外的傅知妤。
小女郎的杏眸还带着几分茫然,眼神慢慢聚焦。
傅知妤与太子对视几秒,终于想起来自己要干什么了。
她打开食盒,取出一碟点心,非常自然地拈起一块,递到他嘴边。
傅绥之犹豫了下,然而他刚搁下笔,尚未净手,确实不能直接摸糕点,不忍辜负她的好意,只好勉为其难就着小女郎的手咬了一口。
薄红唇瓣触碰到傅知妤的指尖,脊背遽然窜上一股难以言说的酥麻感觉,顺着四肢百骸游走开。
傅知妤的手微微一颤,情不自禁就要松开手指。
太子眼疾手快托住,才避免了衣衫和书案上洒满糕点碎屑的惨剧。
傅知妤怔在原地,眼眸又慢慢覆上水雾,小声解释:“皇兄,我不是故意弄掉的。”
只是不小心碰到而已,她为什么要那么紧张?皇兄不会因此觉得她笨手笨脚,讨厌她吧?
傅绥之将四分五裂已不能食的糕点放回去,出言安抚道:“我知道,阿妤的好意我心领了。”
他取过干净的手帕,牵过傅知妤的手,一寸一寸擦拭手指沾到的碎屑。
没有染蔻丹,指尖是天然的淡粉色,比他的手小了整整一圈,手腕纤细不堪一握。
靠近了能看清她脸颊上淡淡的绒毛,鬓角松散的发丝被女官灵巧的双手打理好,妥帖地梳进发髻里,露出一张玲珑芙蓉面。
傅知妤心跳的飞快,眼睁睁看着那双骨节匀称的手,卷着帕子,拂过她每一寸肌理。周身被属于太子的雅致香气包裹,像是漂浮在云端,软绵绵又不真实。
室内气氛正胶着的时候,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敲门声。
傅知妤回过神,惊惶地抽回手。
傅绥之微眯起眼,眸中满是被打断的不悦,冷冷道:“说。”
“四皇子带着蒋大人回来了!”

第5章
袅袅白烟从博山炉飘出,压下一室艰涩辛苦的药味。
长生殿门口围了一圈人,蒋宏远被簇拥着。
如今他已经致仕好几年,在京中开了个小医馆,天刚亮大门就被敲得摇摇欲坠。
太医丞中有几位是蒋宏远的学生,平时常常将老师的名号挂在嘴边,以师承蒋太医为荣,再见到老师时更是热泪盈眶。
其实皇帝病情如何,各人心中皆有揣摩。
四皇子亲自来请人,蒋宏远在路上就打听好了。说是太子授意,蒋宏远便心知肚明,不过是做个筏子好叫他们顺流而下。
皇帝缠绵病榻乃至身故,禁内却频频见血,传出去储君的名声未免不太好听。
蒋宏远如果能治好皇帝,金银珠宝和虚衔封赏都是锦上添花,对太医丞供职的医官们来说,皇帝的病情是悬在他们头顶的一把刀,随时能带来杀身之祸。眼下,蒋宏远就是救他们于水火的人。
就着宫婢端来的茶盏,四皇子猛地饮了一大口凉茶降降火气,也不顾皇子仪态,直接用衣袖擦去唇边水渍。
他从出宫开始到回来,马不停蹄,清早吃得那些米粥包子早已消化殆尽,腹中空空。周遭的人都在关心陛下的病情,四皇子抬脚往外走去,准备去用些点心垫一垫。
宫道上两个身影很眼熟,太子与小公主一前一后。
傅知妤远远看到四皇子的身影,向他招了招手,傅绥之沉默地瞥她一眼,等到四皇子走近时,才说了句“辛苦了”。
四皇子与太子简明扼要地说完事,注意到傅知妤手中的食盒,一时间肚子里的馋虫就被勾出来了。
“该不会是知道你四哥饿了一天,来给我送点心的吧?”
傅知妤回忆起食盒里四分五裂的糕点。
万一被人看见,她还要不要面子。
小女郎发间步摇甩的叮当作响,四皇子叹气说好没良心的妹妹。
傅知妤眼神飘忽不定。
“方才她和我在一起。”太子为她解围。
傅知妤附和着点头。
傅绥之唇角微微扬起,随后又恢复面无波澜的模样。
有太子和蒋宏远坐镇,长生殿表面又恢复了平静。
而水面下究竟隐藏着怎样的惊涛骇浪,外人不可窥视,只能通过偶尔出入的宫人,观察他们的神情,暗暗猜测。
到了夤夜时分,灯火通明。
人人都知道这会儿该睡了,但阖宫上下没一个人敢真的合眼,紧紧地提着心,管住自己的嘴,眼巴巴盯着长生殿的动向。
傅知妤困得揉眼睛,眼眸周围被揉得发红。
长发已经被擦干不再滴水,她正在廊下等着夜风吹干发丝,浓黑如墨垂在身后。
今夜的情形,想安安稳稳在床上睡是不大能够了。
如今长生殿里汇聚了太医丞各类妙手,给的意思是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眼下内监们正在来回传着前朝的消息,让皇后与太子有时间决策定夺。
她伏在女使的膝上,女使徐徐摇动手腕,为小女郎扇着凉风,伴随着檐角风铃无规律的响动。不光是眼皮变得沉重,连铃声也变得愈发朦胧遥远。
直到更漏声入耳,傅知妤才惊觉自己什么时候睡了过去,慌慌张张睁开眼,看到的却不是女使松绿色的衣摆,而是月白色的衣角。
原来清浅的香气并不是她的幻觉,傅知妤还像是没睡醒,唇间呢喃:“荷月姐姐呢?”
傅绥之失笑:“我让她下去了。”
太子的手指穿过她的乌发,像是一匹上好的绸缎缠绕在指尖,又流水似的从指缝间淌过。
傅知妤很不好意思地起身,摸了摸已经吹干的长发,再看看他手中那把湘妃竹的团扇,绣着女郎喜欢的花卉蝴蝶,拿在太子手中略有些格格不入。
她的头脑被夜风一吹,也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她睡着的那段时间里是谁在打着扇子。
小女郎的脸颊顿时漫上绯色,打量了一圈周围,小声问他:“那皇兄怎么在这?”
“皇后在,我就回来了。。”
傅知妤听不出太子的情绪,宫闱秘辛被他说得就跟一件家常小事似的。
傅绥之被她用茫然的眼神望着,唇边勾起一抹笑意:“人之将死,便是想吹枕边风也吹不动了。”
傅知妤吓了一跳,忙不迭捂住他的嘴:“皇兄!”
他反握住小女郎的手:“这里又没有外人在。”话锋一转,语带讥诮:“何况我是名正言顺的储君,即便外面那些臣子们听见了又能如何,眼下也没有时间给他们另立一位储君了。”
太子唇边噙着凉薄的笑意,在他温和的外表下,傅知妤也说不出那双凤目里蕴含着怎么样的情绪。
不远处传来木板敲击声,傅知妤知道是方瑞有话要和太子说的意思,自觉地就要起身让开。
傅绥之先一步站起来,宽大的衣袖将她掩在身后。
“皇后娘娘刚出来,脸色不大好看。”方瑞低声说着,他其实看到了小公主,但太子的意思并不想避开她,就当作自己什么也没瞧见,按部就班回禀,“恐怕一会儿长生殿那边就要传太子您过去了。”
荷月不知道从哪出来,一声不吭地拿过发梳,丝毫不问太子刚才和她说了些什么。
陛下连见两人,又附上太医丞和蒋宏远忙活到现在,究竟是灌下去的那几碗药起作用还是回光返照,大家心里也有个数。
此时把太子宣入长生殿内,大半是后者居多。
想到太子的累累政绩,其实最后尘埃落定,根本不需要多说什么,能不动刀不流血的交接,对朝臣们来说就足够对得起列祖列宗和先帝了。
值守的朝臣们有些浅打了个盹儿,醒来还看到宗正寺少卿绷着脸候在那,联想到刚接回来的那位金枝玉叶流着一半沈家的血,出言安抚:“沈少卿不必忧心,太子既亲自去接了公主回禁内,也不会让自己落个苛待手足的名声。”
沈贻不置可否:“多谢。”
天边泛出鱼肚白色泽的时候,禁内的钟声遥遥扩散至整个帝京城。
后面的登基大典,傅知妤也是被宫人们引着兜兜转转,绕晕了头才堪堪结束。
天子七日小殓,大行皇帝停灵的事就够禁内忙作一团,更何况还有进禁中哭拜的王孙贵胄与各家诰命。
傅知妤和他们一个都不熟,还要忍受着他们的打量。对于十几年素未谋面过的公主,贵妇人们就像是有问不完的话。
傅绥之像是预料到了这个问题,虽然人被诸多事务缠着,却还遣方瑞来探了几次,别人看在他是皇帝贴身太监的份上,也明白了小公主在禁中的地位。
她身边跪着的是长姐傅婉禾,哭得两眼通红,靠驸马扶着才不至于扑倒在地上。
如果不是她意图带着府里的面首一起进来,险些闹得下不来台,傅知妤真要以为她和驸马感情甚笃琴瑟和鸣了。
“父皇一向仁德宽厚,不准大办身后事想必也是不愿劳民伤财。”傅婉禾呜呜咽咽地说着,半晌却不闻傅知妤的附和声,抬头一看,她明显心不在焉地望着新帝所在的方向。
傅绥之长身鹤立,分外出挑。
像感应到她的目光,傅绥之的目光往她这随意一瞥,状似无意地扫过她的脸。
傅婉禾有一瞬间的尴尬,重新找了个话题:“听说小妹回禁中,是陛下去接的人?”
傅知妤回过神,点点头。
傅婉禾按了按脸上的泪痕,倚在驸马身上,说道:“陛下性子冷淡的很,兄弟姐妹都怕他,你竟然能和他相处出兄妹情分,真是怪哉。”
驸马打圆场道:“终究血脉相融,公主若是日后有空,来府上做做客吧!”
傅婉禾朝他身上用力拍了一巴掌,声音大的引起周围人侧目:“我们姐妹俩说话你插什么嘴,还有,你能不能坐直点,要不是他们不准让王二郎进来,哪里轮得到我在这受你的气。”
驸马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不用细想傅知妤也猜到王二郎就是被拦在宫外的面首,到底是谁受谁的气也说不好。傅知妤觉得驸马有点可怜,轻咳了几声,提醒她:“好多外人在呢。”
驸马有点感激小公主为他解围。
傅婉禾扫视一圈周围,众人不想得罪这位脾气不好的公主,纷纷扭过头继续聊未完的话题,假装刚才什么都没看见。
“你还好心帮他说话,到底是没出嫁的姑娘家。”傅婉禾摇着手中仕女扇,心想果然是道观里养大的,小妹的脑子里肯定被女冠塞满了迂腐道理,忍不住就要以出嫁妇人的身份给她说一说,“你是父皇的女儿,自然有无数儿郎愿意讨好你,男人都能三妻四妾,我养几个面首罢了。若是没有我,他们中不知道多少人要流落街头,我给他们遮风避雨的住处,衣食无忧,还替他们背下御史口诛笔伐,天上掉馅饼都没这种好事吧。”
傅知妤听得呆住了。
“又在教什么歪理?”
身后响起一道声音,傅婉禾立即端正了跪姿,开始心无旁骛地为大行皇帝祈福。
傅知妤诧异地转身,傅绥之不知何时绕到这来了。
身旁除了方瑞,还跟了个官员模样的人。她明明没见过任何朝中的人,却觉得他有些眼熟。
“臣是宗正寺少卿沈贻。”
她记起来自己是有个在朝中做官的舅舅的,乖巧地喊了声“舅舅”。
自从禁中传出要将傅知妤接回去,沈贻提心吊胆,直到今日亲眼见到小公主安安稳稳站在这,才松了口气。
大庭广众之下,总不能叫沈少卿就在这开始叙旧,让人把天家的事都听完了。
方瑞引着人去了一处空置的殿内。
沈贻先是说了一番愧对胞妹的话,自责在沈修媛病逝时也没能去看一看她。
他其实是想说,当初就不该让妹妹进宫,白白落了个香消玉殒的下场,但上一代的恩怨牵至不知事的公主头上,会伤了公主的心。
傅知妤见舅舅几次三番欲言又止,忍不住问他:“舅舅是有什么话要和我说吗?”
沈贻往前一步,横了横心,正要把心中所想说出来,屋门就恰到好处地被打开了。
背着光,新皇的大半张面容藏于阴影中,表情看不真切,但沈贻能窥出极浓的警告意味。
不知道新皇在外听了多久,听进多少,此刻打断他的话,一定是不希望他将后面的内容完整说出来。
沈贻讪讪地告退,如芒刺背。
傅知妤没有察觉出君臣之间以她为中心的暗流涌动,只觉得傅绥之一出现,舅舅就忙不迭告退了,不高兴地撇了撇嘴。
“阿妤先前还来找我,现在我主动来反倒遭嫌了?”
“哪有,我怎么敢嫌弃陛下。”傅知妤要给他倒茶,但小桌上容量有限,统共只有一壶二杯,总不能让皇帝去喝臣子碰过的茶杯吧,“我去让人再拿套茶具来。”
傅绥之很自然地取过傅知妤面前的杯子,制止住她要阻拦的动作:“别喊人,他们都不知道我在这。”
傅知妤噎住声。
原来不仅是她觉得应付人来人往很麻烦,连当了皇帝的人也想找机会脱身寻个清净。
“我小憩一会儿,若是有人来敲门,就说只有你在。”
说完,傅绥之手撑着脸,真的如他所言阖上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