祝星澜江浥尘

第1章 江南烟雨
逢春又是江南烟雨,爱她直到万籁俱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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梧川镇的四月又是烟雨朦胧的时节。粉墙黛瓦间,雨水滴落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淅淅沥沥,积起的水洼倒映出屋檐的姿影,在波光粼粼中来回摇曳。
阁楼上,祝星澜用手撑着脑袋,正靠着竹椅小憩,旁边的绣架放着还未织完的嫁衣。
雨虽蒙蒙但是天光透亮,她原本如羊脂玉的皮肤像是被蒙上了一层釉,精致的五官小巧玲珑,骨相优越绝美,是典型的温婉动人的江南美人,然而眼角的一颗泪痣又为她添了几分妩媚。秀翘的睫毛长而密,随着她均匀的呼吸微微颤抖着。
小雨打落的杏花飘在了窗棂上,微风灌入屋内,轻轻扰动着实木雕花桌上的茉莉花茶腾起的似丝带般的白色热气。
这时,楼下传来了谈话声。
祝星澜被这声音唤醒,渐渐睁开了朦胧的双眼,因为保持同一个姿势太久,身体一阵酥麻感。她用指尖抚了抚微翘的眼角,睡意还有些未消散。
外面的雨势大了起来,风吹鼓起了墨色的软缎窗帘,夹着沁人心脾的花香和些许刺骨的凉意。
她起身关上了窗,见窗棂上落着沾湿的杏花,便仔细地收集起来。打开金丝楠木方桌的抽屉,伸出手刚想取出一个空脂粉盒,指尖却像是被施了魔法,停在了空中。
一根竹笛静静躺在抽屉里,古铜色光滑的外表上泛着一丝柔和的光泽,仔细看着,那上面还刻着两行字。
祝星澜伸出白皙的手轻轻抚过那两行字,字迹仿佛滚烫的烙印,刻在了她的心间。她不禁垂下了眼眸,记起刚才的梦,心情就像是被碾入泥土中的花瓣,沉闷无比。
“星澜,陈会长来找你了。”外婆的呼唤声传来。
陈会长是江淮市非物质文化遗产委员会的会长,对苏绣很是重视。
祝星澜如梦初醒般地抬眸,快速将抽屉合上,拿起搭在竹椅上的绣着合欢花图案的披肩搭在肩膀上,遮盖住透白的春色旖旎,踩着轻软的步子下了楼。
客厅里,陈会长正坐在外婆对面,见祝星澜下来了,连忙起身打招呼。
“会长您坐。”她的声音很是绵软,听了都会上瘾,“劳烦您冒雨过来。”
陈会长坐回位置上:“不麻烦,不麻烦。祝小姐,不知道你听说没有,江淮要举行一场非物质文化遗产大会。”
祝星澜低眸含笑,摇摇头:“我消息不灵通,倒是没有听说。”
陈会长再次起身道:“我今天过来,就是为这个。这次大会有一个非遗展示环节,各地都会派出代表上去展示。苏绣可是江淮的代表性非遗之一,你继承你外婆的手艺,又很年轻,很适合作为代表去。”
祝星澜闻言并没有立刻答复,而是将目光投向外婆寻求意见。这种上台面的事情,她经历得不多。
她的手艺是继承自外婆的。靠着这门手艺,外婆为人织花捻绣,将祝星澜养大。祝星澜又靠着这门手艺,维持着两人不咸不淡的生活。
直到几年前,陈会长来到她们家,邀请她们加入非遗委员会,并且资助了一笔钱。从那时起,苏绣不再是维持生活的手艺,倒成了祝家的招牌,引得一些人愿花大价钱来定制。
苏绣的织作过程全靠手工,费时费力。若不如祝星澜这般有细心和耐力,旁人真没法学得来。
外婆见她拿不定主意,呷了一口清茶,说道:“星澜,你就听陈会长的,去参加吧。”
祝星澜会心一笑,乖巧地点点头。
陈会长见事情顺利完成,高兴得拍手言好,随后便让祝星澜好好准备,下周五早上他派人接她去会展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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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祝星澜起了个大早。一夜小雨后,屋外尽是被烟雨笼盖后的清新。
她穿着一身淡青色的旗袍,上面是外婆亲手绣的蝴蝶图案,灵动自然,仿佛下一刻就会在绸缎上翩翩起舞。坐在梳妆台前,本想自己梳妆打扮,外婆坚持要亲自为她盘头发。
略施粉黛,祝星澜就已经美得不可方物了。
外婆为她戴上一支翠钗,满脸慈祥:“我们星澜真是个大美人。”
“外婆也是。”
闻言,两人都不约而同地笑了起来。
然而看着梳妆镜里自己年轻的面孔和外婆苍老的面容,祝星澜的笑容却止住了,心中泛起一阵忧伤。
记忆里,外婆也是个空谷幽兰般的美人。
可惜岁月不饶人。
此时,楼下传来汽车的鸣笛声,是接她的人来了。
祝星澜来不及忧伤,对着镜子左右看看,然后起身拿起方桌上的手包,跟外婆告别后,径直下了楼。
坐上车,前排副驾驶的人给她递来一张会展入场券,她道谢后接过。
入场券的颜色和她的穿着很是搭配,淡淡的青色透露着别致优雅。她用细长的手指捻着入场券,目光落在主办方上。
枫岚集团。
祝星澜眉间微蹙,只觉这个集团好像在哪听过,仔仔细细思忖了好一会儿,却没有想起。
或许是在电视上看见吧。她这样想着。能主办这样盛大会展的集团,非富即贵。
她将入场券放进手包里。
约摸过了一个小时,汽车驶离梧川镇,来到江淮的市中,到达会展中心。会展布置得很气派,一看都是大手笔。下了车,祝星澜就碰见了陈会长,对方早早就在等候自己。
陈会长引着祝星澜去往非遗展示的后台,准备上台展演。此次是四大名绣同台依次展示,而苏绣是作为压轴上场,所以要格外重视。
路过观众席的时候,气质温婉淡雅的祝星澜很快就吸引了许多人的目光,一些媒体也将镜头对准了她。
祝星澜微微颔首,用手遮挡住半张脸和那颗泪痣。
蜀绣展演的结束后,苏绣展演即将开始。舞台上早已备好工具,只等祝星澜操作即可。
在一片响烈的掌声中,祝星澜步伐优雅地走上舞台,面对闪光灯和镜头,她从容不迫地微笑鞠躬,然后来到舞台中央坐下,挺直了盈盈一握的腰肢,开始聚精会神地穿针引线。
她要展示的是在团扇上的苏绣的双面绣,图案是中国山水画经典的花鸟图。
所谓双面绣,就是在同一块底料上,在同一绣制过程中,绣出正反两面图像,轮廓完全一样,图案同样精美,都可供人仔细欣赏的绣品。①
曲针走线,一挑一穿,在聚光灯的照耀下,祝星澜绕动着白皙的手腕,如削葱根的指尖透亮发光,她像是天上的巧娘娘,技艺高超绝伦,绘织着生动的绣面。
约摸半个钟头后,大屏幕上,一面精致的苏绣团扇就呈现在了大家面前。
场内爆发出排山倒海的掌声。祝星澜抬起含笑的眼眸,细长的远山眉轻轻舒展,眼尾处的泪痣像是点缀的旖旎,她优雅地鞠躬致谢,将垂在耳边的一缕短发撩至耳后。
就在起身的那一刻,她扫了一眼座无空席的观众席。
只是一眼,就愣住了。
一个矜贵年轻的男人正坐在一众西装革履之人的最中间,心不在焉地压低了眉骨,一开一合地把玩着金属外壳的打火机。旁边的人阿谀奉承地一脸赔笑,他却是神色漠然,提不起任何兴趣。
他的正前方放着台标,枫岚集团
——江浥尘。
蓦地,他抬起眼皮,对上祝星澜似波光粼粼般清透的眼。
算起来,已经七年未见了。
祝星澜低下头,没看见他眼中闪过的一丝柔光,却感觉到心跳漏了一拍,她扣紧手指,直至泛白。旁边主持人说出的赞美之词明明近在咫尺,对她而言却模糊得远在天边。
幸好扶住了舞台上的绣架,冰冷的质感传来,才让她的情绪缓和了一点。
终于,掌声再一次响起。祝星澜瞟了一眼,江浥尘也象征性地拍了拍手,然后继续把玩打火机。
她慌张地走下舞台。
回后台的路上,她的耳朵灵敏地捕捉到了旁人的谈话。
今天出席大会的是枫岚集团唯一的继承人,江家的小江总,还是著名的青年企业家,又有钱又有颜还有能力。
枫岚集团算是国内集团公司里的巨头,在国际上也有极高的声誉和地位。江家可谓是有权又有势,好多人都想攀上关系。
祝星澜苦涩地勾了勾嘴唇。她也不是第一次知道江家家大业大了。回想起七年前,江家的人来梧川,就是接江浥尘回去继承家业。
并且来接他的人里面,还有他早就订好关系的未婚妻,林苏禾,一位貌美的名媛千金。
在外人看来,江浥尘和林苏禾就是天赐的金玉良缘。
江浥尘自然是跟江家人回去了。这一去就是七年。
如今他回到梧川,又勾起了祝星澜心中那段甜蜜却又苦涩的前尘往事。
回到后台,陈会长就迎了上来,一边拍手一边赞叹:“不愧是祝小姐,真是太厉害了。”
祝星澜整理好情绪,挂上礼貌的笑容,回道:“陈会长过誉了。”
“哪有。今天真是让我们见识到了苏绣的魅力啊!”陈会长止不住对她的赞美。
然而祝星澜已无心听这些夸赞的话,她只想快点离开这里,不要再碰见江浥尘,免得再次勾起她心中的痛苦和欲望。
她正要借口离开。这时,后台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见到他的人,无一不毕恭毕敬地道一句“江总好”。
哪怕他才二十五岁而已。
躲不掉的。
祝星澜听见了招呼声,内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在告诉她,躲不掉的,他就像是她命里的劫,时隔多年,却依然会卷土重来。让她的内心再次泛起涟漪,让她的防御溃不成军,在内心一笔一划地勾勒着,她还是喜欢他。
面前的陈会长挺直了身板,肃穆的表情中又带着一点不失分寸的圆滑,很大声地招呼道:“江总好!”
其他人盛情招呼江浥尘都视之不见一般,唯独听见陈会长的声音后,便慢慢走了过来,似乎给了他几分薄面。
一股翻江倒海的感情又涌上心头,祝星澜掩盖好情绪,缓缓转过身,就像是电影里的慢镜头,对上江浥尘眼眸的瞬间,被无限拉长延伸,好像这样才可以让内心的痛点缓和几分。
那一刻,她的脑海里不自觉浮现出某个场景。风轻云淡的夜晚,借着如水般柔滑的月色,江浥尘用树枝在地上写下他的名字,声线慵懒:“我叫江浥尘,浥尘是渭城朝雨浥轻尘。”
他的眉眼一如从前,只是褪去了太多的稚气和张扬,多了几分疏离感,漆黑深邃的眼眸像是两口幽井,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他穿着一件黑色西服,里面搭配的白衬衫没有扣最上面的扣子,领口敞开,露出笔直的脖颈和突出的喉结,微微扬起下颔,线条锋利而流畅。
祝星澜笑得恰到好处,学着陈会长的样子,开口道:“江总好。”
江浥尘面如止水,目光在祝星澜的身上停留了几秒,随即又收回。
陈会长见江浥尘迈不动步子,连忙介绍道:“江总,我给您介绍一下,这位是我们江淮市梧川镇苏绣传承人祝星澜小姐。刚才就是她在舞台上展演。”
最后一句话似乎是怕他没看刚才的展演般,所以才刻意强调的。
江浥尘的神色这才有点改变,抬了抬舒朗的眉毛,薄唇轻启,嗓音中是难掩的蛊惑:“祝小姐,你好。”
恰到好处的客套,仿佛是第一次见面的陌生人。
陈会长有些惊讶,江浥尘来江淮没几天,自己却已经和他接触过几次了,感觉得到他是个性子寡冷行事淡漠的人,旁人在他眼中可有可无,却没想到他竟会向人问好。
江浥尘继续开口道:“上次你提的有关苏绣产业的事情,我会考虑的。”
陈会长大喜过望,连连附和。
祝星澜垂下了眼眸,声音依旧是江南人的细软,带着几分刻意的疏离:“江总,陈会长,我先不打扰你们了,家里还有事,就先告辞了。”
江浥尘没阻止她离开,只是淡淡望了一眼匆匆离去的背影,狭长的眼眸间尽是复杂的情绪。
从后台出来,祝星澜遇见了一个戴着金属框眼镜的女记者,递给她一张名片,诚恳地说:“祝小姐,我是乐果视频的记者,我们想对你进行专访,还请您考虑一下。”
祝星澜心生好感,微笑着接过名片。名片上写着,乐果视频记者,颜明遇。
出了会展中心,她招手拦下一辆出租车,离开了这个让自己兵荒马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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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晓好像是一只风筝,飞得再高,另一头也被家人攥在手里,被困于敏感与自卑的积云里,暗无天日。
林仲七是出生在六月尾巴的蝴蝶,不小心落在她身边,振翅一瞬,折断了那根束缚她的隐形的线,让她飞得更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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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二开学第一天,食堂里,庄晓失手打翻一碗番茄汤,汤汁全倒在了林仲七的鞋子。
在小镇长大的庄晓哪知道,和ow联名的钩子一双就价值上万,她慌忙掏出一百元纸币递给他,“我赔你。”
林仲七指着脚上惨不忍睹的钩子,哭笑不得地说:“姐,我这双鞋,值一万。”
庄晓当场被吓得直哆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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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仲七眼里,这个从小镇来的少女活得小心翼翼,在他面前哭都是静默无声的。
一开始,他只是觉得很好玩,带她吃西餐,带她去星巴克,带她在宜江兜风,看着她眼中满是对新事物的好奇和憧憬,林仲七愈发觉得她有趣。
他曾问,庄晓的名字因为“庄生晓梦迷蝴蝶”吗。
庄晓回答,是因为“望帝春心托杜鹃”,“望帝”谐音“望弟”。
所以她才会活得这么胆小卑微,不过是被家人轻视的附属品而已。
林仲七只是笑着说,瞎掰,前一句才有意境,我以后就叫你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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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林仲七要出国了。
临走前,他只是说,小蝴蝶,快飞吧。
庄晓以为他从没有喜欢过自己,送别时,没掉一滴眼泪。
大三那年,庄晓作为交换生去了波士顿。在朋友的帮助下,找到了林仲七。
然而他正沉醉在声色犬马里,和莺莺燕燕们酩酊大醉,似乎早就将她忘了。
离得太远,庄晓没看见,林仲七的手腕上有一个纹身,图案是一只小蝴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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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甚至希望,我们是蝴蝶,只在夏日中活三天,有你陪伴的三天比独活五十年更开心。”
——济慈
1.女主出生于重男轻女的家庭,前期性格敏感拧巴
2.前期校园,后期都市,重校园
3.双c,he,无原型
4.校园时期不谈恋爱
5.文案废

第2章 江南烟雨
祝星澜离开没多久,江浥尘耐着性子听完陈会长滔滔不绝地谈着如何发展苏绣产业,不咸不淡地应了几句,随后问:“她还住在春杏阁吗?”
陈会长有些惊讶,他没想到江浥尘居然知道祝星澜的春杏阁,便答:“祝小姐一直住在春杏阁。”
“嗯,谢谢陈会长。”
看着江浥尘的脸色讳莫如深,虽然感到疑惑,但陈会长也不敢多问什么,只能说:“江总客气了。”
这时,手机铃声响起。江浥尘接通电话,轻嗯了几声便挂断,随后和陈会长告别。
会展中心外,一辆酒红色的保时捷敞篷跑车正停在路中央。驾驶座上背头发型的男人戴着墨镜,身型与江浥尘差不多,一身痞气却帅得真切,对着被他吸引住的女生们灿烂一笑,露出一排整齐干净的小白牙。
男人名叫周澄野,是江浥尘的好友,有钱,会玩,路子野。这次跟江浥尘来江淮市,就是想看看江南地区的清婉美女。
江浥尘脱下西服搭在臂弯处,坐上了副驾驶,娴熟地按下按钮,合上了跑车的顶篷。
遮住了周澄野看江南美女的视线,他摘下墨镜丢进储物格,炸毛般地叫道:“你干嘛!”
“不想吹风。”江浥尘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慢条斯理地勾出安全带,扣好。
“嘁。”周澄野睨了他一眼,脚下一踩油门,跑车立刻启动,“怎么?臭着脸,没见到想要见得人啊?”
江浥尘有些疲倦地合上双眼,轻轻揉着眉心,长睫被投出的阴影覆在眼下,回道:“见着了,不过她好像不愿意见我。”
“那肯定啊。”汽车停下来等红绿灯,周澄野打开了车内的广播,调频的时候,里面正放着江南著名小调《茉莉花》,“我要是那个女生,如果在不知道实情的情况下,我也不愿意见你。”
周澄野清楚,江浥尘这一次来江淮市资助举办非遗大会,就是为了见那个名叫祝星澜的女生。他和江浥尘是高中时认识的,虽然江浥尘是江家的人,但是一点没有架子,所以两人关系铁到要穿一条裤子。然而高考完后,江浥尘就消失了一段时间。
周澄野也是后来才知道,江家老爷子为继承人的问题发愁,江家一共三兄弟,个个都有出息,而江浥尘是江老爷子小儿子江嗣曜的儿子,也是他唯一的孙子,却是个私生子,在他十五岁那年才被接回江家。
旁人只看见江氏家大业大,锦衣玉食,可不知家族里面的明争暗斗毫无休止。撕掉往日仅存的由血缘维持的关系,家族遗产争夺战就此打响,江浥尘的处境万分尴尬,但总归是个孙子,这招致了他大伯和二伯的万分记恨,甚至威胁他的生命。
为了保住江浥尘,江嗣曜就将他送到江家祖籍所在地梧川镇,暂时躲避纷争。在梧川,江浥尘遇见了祝星澜。
后来,胜券在握的江嗣曜将江浥尘接了回去。一回去就是七年。
绿灯亮起,汽车继续行驶。江浥尘没说话,只是拿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烟,垂着头开始吞云吐雾。烟雾缭绕间,深邃的眸中情绪晦暗不明。
手机铃声响起,江浥尘看见屏幕上来电人的姓名,不假思索地挂断。电话那头没有放弃,再次拨过来。他毫不犹豫地按下关机。
周澄野瞟见了屏幕上的林苏禾,看戏般地揶揄道:“不是吧?这么不给林大小姐面子?”
江浥尘将手机随手扔进西服包里,没接话,微微勾了勾唇角,一拍他的肩膀:“专心开车。”
周澄野轻嘁一声,一脚油门踩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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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小院已是下午。门口的牌匾上正写着“春杏阁”,字迹工整,笔力遒劲。
祝星澜推开木门,外婆正坐在杏花树下,旁边的石桌上放着收音机,正播放着昆曲《游园惊梦》,声音如莺啼,娇滴滴而又婉转千回。
外婆问:“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祝星澜合上木门:“没什么事情我就先回来了。上次客人订的嫁衣我还差些没有绣完,明天就得送过去。”
边说着,她朝屋内走去,旗袍的裙摆随着她轻软的步伐来回摆动着,带起地上散落的花瓣,在她脚边浮动片刻后,又归于平静。
上了阁楼,她推开小窗,粉墙黛瓦和飞檐翘角尽收眼底。移来绣架,在竹椅上坐下,开始穿针引线。
正红的嫁衣上用真丝绣着凤穿牡丹的图案,华丽舒展的凤凰和雍容的牡丹自成呼应,搭配着蝴蝶手工盘扣,寓意富贵圆满,佳偶天成。
挑出最后一针,祝星澜有点心不在焉,指尖不小心被针扎了一下,鲜血立刻渗了出来。她轻嘶了一声,起身拉开方桌的抽屉,缠上白色的绷带,顾不得疼痛,将最后一针收尾打结。
终于完成了客单。祝星澜得以松了一口气,收拾好针线,放进抽屉时,她又看见了那支竹笛。
在天光下,上面的两行字清晰无比。
——只寻星河斑斓处,一梦朝雨浥轻尘。
她垂下眼眸,卷翘的眼睫遮住了瞳仁中的一抹黯淡,随即又慢慢抬眸,拿起了竹笛,从上打下,用心摩挲着。
仿佛能感受到江浥尘的余温。
可惜她也只能占有这一点余温。
七年来,她做过无数次关于他的梦。梦醒后,不过是他回了属于他的钟鸣鼎食之地,和未婚妻相携相依。而她则与外婆困囿于这方天地,守着杏树与绣架,寂寞了一季又一季。
回想起上午他对自己的客气,祝星澜笃定,他已经忘了自己,只是把曾经当做了年少的一时欢娱,早已随着岁月流逝成为了消散云烟。
该放弃了。
她这样想着,然后将竹笛放进另一个抽屉,挂上了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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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午饭后,祝星澜亲自将嫁衣给客人送了过去。新娘是梧川镇本地人,欢喜地试穿后很是满意,当即结完尾款。
一笔不小的收入到账。回家的路上,祝星澜推着老式自行车,心情愉快地轻哼着江南小调,路过糕点铺时,给外婆带了她最喜欢的条头糕。
接近小院,她看见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院门前。日光下,汽车干净敞亮,泛着气派的光泽,在清婉的墙瓦间显得有些格格不入,路过的人无一不驻足停留欣赏小会儿。
不知是哪位贵人将车停在这。
祝星澜并不放在心上,继续朝门前走去,直到看见一个倚靠在右侧车门边挺拔如松的笔直身影。
瞬时,春风乍起,雀鸟相鸣,绿叶沙沙作响,远处的大雾横断在山腰。
斜阳打在他身上,让他侧面的轮廓清晰透亮,影子被拉得老长。额前的碎发下,眉如刀般锋利凌然,漆黑的瞳孔深不见底,尤如夜色般浓稠。他骨节分明的指间夹着一根正在燃烧的香烟,软趴的烟蒂掉落在地上,被微风卷至消失不见。
他正仰头看着祝星澜居住的小阁楼,闻见吱吱吖吖的车轮声,似乎料到了般转过头,对上祝星澜清透的双眼。
祝星澜怔在原地,内心被投下丝丝涟漪,泛起一圈又一圈的波光粼粼。
她没想到江浥尘居然找到了这里来。不过在她看来,可能是因为苏绣产业的事情,是陈会长告诉他,他才来这的。
见她有些呆木地杵在原地,江浥尘熄掉了手中的烟火,将半截烟扔进车里的烟灰缸。
“这里还是和从前一样。”他微起薄唇,嗓音有些沙哑,却难掩撩人的磁性。
他还记得这里,也记得了祝星澜。
可是那又怎么样。他有他的家财万贯,还有他的金玉良缘。这些都对他来说只是不起眼的东西,跟他喜欢的玩物一样,把玩片刻就会丢弃。
七年前一样,现在也一样。不过是想起来,一时兴起罢了。
祝星澜没接他的话,客气地问道:“江总,你来这里做什么?”
“我就来看看。很久没回梧川了,想来看看这里变了没有。”江浥尘的眼色多了几分察觉不到的落寞,因为她冷淡客套的态度,“不用那样叫我,你应该还记得我的名字。对吧?”
语气里带着几分自信,却又小心翼翼。
祝星澜轻轻咬了唇,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神色冷了几分,直接送客:“这里什么都没变,没什么好看的,你可以走了。”
这时,小院的门被打开了。满头银丝的老人探出佝偻的身子看了看,疑惑地问道:“星澜,怎么了?是有客人来了吗?”
祝星澜快步走上前去:“外婆,没怎么,不是客人。”
外婆侧身让她推着自行车进门。旁边直立着的江浥尘吸引住了她的目光,她很少见得如此周正的男人,仔细打量了一番,觉得有些眼熟,像是见过一般。
正要合上门,江浥尘开口道:“婆婆您好,我是来定制衣服的客人。”
“先生请进。”外婆停下了合门的动作,直了直腰板,笑意盎然地迎他进门。
祝星澜将自行车靠在墙角,转过身想要阻止外婆让江浥尘进来,然而他已经踏进了小院,还帮外婆合上了木门,和她亲切地交谈着。
“星澜,这位客人要定制衣服,你快来。”外婆招招手,“先生你坐,我去给你沏茶。请问有忌口的吗?”
“麻烦婆婆了,什么茶都可以。”江浥尘勾唇淡笑,彬彬有礼,俨然一副世家温润公子的模样。
等外婆进里屋去煮茶,他这才对上祝星澜有些幽怨的目光,以胜利者的姿态。
不知道他葫芦里卖得是什么药。纵然心里有千万不愿意,祝星澜也只好按照流程接待他。她轻轻抬了抬如藕节般白嫩的手臂,做出一个“请”的动作,十分客气地说:“先生,请随我来。”
江浥尘微微点点头,跟在清丽的她身后,左右看了看院内。
还是如从前一样,干净清新得如脱离凡尘之地。繁密的绿藤缠绕在墙头,与黛色的瓦相吻相依,庭院的杏树枝头上,杏花正开得烂漫。树下,一张石桌,一把藤椅,经历了风吹日晒,如同老者般包含岁月的余韵。
进了接待客人的屋子,两个红漆衣柜摆在墙边,墙上挂满了各种颜色的布料以及绣好的成品,从团扇到布鞋,从衣物到手绢,绣品千姿百态,美轮美奂,每一件都称得上是佳品。
祝星澜拿出软尺和笔记本,推开一个衣柜的门,里面尽是男士样衣,问:“江先生,不知你想要定制什么样式。”
江浥尘扫了那排衣服一眼,脱下西服搭在椅子上:“我不了解这些,想让你给我推荐。”
不知道是真不了解还是故意如此。祝星澜不了解他定制衣服作何用途,便再问:“请问先生定制的衣服是做何用途呢?”
“婚服。”
简简单单的两个字通过他低沉的嗓音传入耳中,却犹如一声惊雷,劈开她的内心,将她暴露在狂风骤雨的苦痛之中。
对他的感情明明无处遁形,她却还要百般隐藏,不让这份爱意窥见天光。
然而在这一刻,爱意碎裂成片。
因为他要结婚了。
祝星澜拨弄样衣的手在颤抖,装作一阵惊讶后笑得坦然:“恭喜啊。怎么不带新娘子一起来选,我们家的中式旗袍可是很受欢迎的。”
“她闹脾气了,不愿意和我一起来。”
祝星澜将手放在嘴边笑了起来,笑声如银铃般清脆动听,撩拨着江浥尘的心弦,绛唇轻启:“那你不好好哄哄她,明天带她一起来啊。婚服我就不收你钱了,算作我的一份心意吧。”
江浥尘压低了眉角:“再说吧。钱我会付,你先给我挑。”
祝星澜挑出一件玄青色的男士绣褂样衣,举起的绣褂竟和她一般高。拿到亮处展示给他看,他不假思索地点点头。
祝星澜放下样衣,打开图册给他看:“图案呢?有什么要求吗?”
江浥尘只是睨了一眼:“我说了,你推荐就好。”
“那就传统的平金对襟龙纹样式吧,寓意好。”
“什么寓意?”
“祝颂平安,百年好合。”
说罢,祝星澜只觉情绪在胸口翻江倒海,她如一根紧绷的丝线,笑脸相迎的伪装快要支撑不下去了。
幸好这时外婆端着茶进来了,她这才得以有喘息的机会。趁着江浥尘和外婆说话的间隙,她踱步走到窗前,用指尖抚了抚泛红的眼尾,抹去那一滴泪。
她暗想,用不着自己放弃,他本来就不属于自己,对他的感情就应该埋葬在那个蝉落的时节。七年的时间,他该和林苏禾修成正果了。
外婆放下茶便离开了,又只留他们两人。
江浥尘坐下来静静品了一口茶,是上好的龙井,入口清香。
放下茶碗,他看向祝星澜纤弱的侧影。微风摇动着她额前的几缕碎发,黛色的眉毛细长舒扬,漂亮的杏眼微微上翘,鼻骨高挺,唇红齿白,颀长的脖颈隐在软透的薄纱下,细腻如玉,称得上是冰肌玉骨。
两人缄默良久后,祝星澜转身笑道:“我给你量量身体尺寸吧。你身高多少呢?”
“一米八七。”江浥尘起身,见她拿起软尺,细长的手指慢条斯理地抽出一段,然后延展开。
他配合地张开双臂,任由她测量。
从上到下,从后往前。每测完一项,她就在笔记本上记下了。
测量胸围时,祝星澜绕到了他的正前方。两人靠得很近,彼此的鼻息都能耳闻。江浥尘嗅见了她身上淡淡的香味,似乎是雨后清新的花香,让人上瘾,欲罢不能。
贴身的白衬衫布料有些薄透,靠近后就能看见胸膛上漂亮的肌肉线条,往上便是笔直的脖颈,随着他均匀的呼吸,喉结正起伏着,禁欲中又带着一丝蛊惑。
她的视线不敢再往上,迅速低着头拉紧软尺,不敢对上他的眼睛,脸颊却已不自觉地绯红。
快速量完胸围,祝星澜俯下来记好尺寸,那抹绯红已经蔓延到耳根。起身时,却不小心碰倒了茶碗。
两人不约而同地伸出了手去扶,指尖碰在一起的瞬间,祝星澜如同触电般缩回了手。一仰头,便落进他柔情似水的清眸。眼眸倒映出她的模样,白皙得如同一块完美无瑕的玉。
时间仿佛戛然而止。安静的屋内,只剩水淌落在地上,滴滴啪嗒地扰动着暧昧氛围。
此时,手机铃声响起,这才让两人回过神来。江浥尘低沉着嗓音,语调拨弄着她的内心,说道:“抱歉。”随后出门去接听电话。
然而,祝星澜还是瞥见了手机屏幕上的名字
——林苏禾。
看吧,连暧昧都是片刻。正主已经找上来了。不要执迷不悟了。
祝星澜抱着他的西服走到院中,他刚好挂断电话,表情冷得吓人,然而看见她的瞬间,又恢复寻常模样,忍不住勾唇淡笑,接过她递来的衣服时,却见她的神色冷若冰霜。
祝星澜淡淡地启齿,一字一句叩击着他的内心。
“江浥尘,请你以后不要再来这里了。”

第3章 江南烟雨
从祝星澜记事起,一针一线、木门小庭院和春繁秋落的杏树就长存于她的脑海里,从牙牙学语之时,到出落得亭亭玉立,路过春夏秋冬的轨迹似与寻常人家一样,但又有不同。
上学时,祝星澜资料表上的父母一栏永远是空白,老师和熟人们看她的眼神里包含了格外的怜悯。
幼时她曾不解地问外婆,为什么她没有父母。外婆坐在杏树下,绣着朵朵寒梅,笑而不答,眼中有太多的无奈。不过她还是从人们的议论中捕风捉影,知道自己不是外婆的亲孙女。
等到古人说的及笄之年,她和外婆围坐在小火炉前,看着漫天大雪压得杏树枝头低了下来,寒风刺骨,外面白茫茫的一片。
外婆用雪水煮着一壶清茶,向她讲着,十五年前,就是在这样一个大雪纷飞的日子,她去镇上的集市卖完绣品,在回来的路上,捡到了一个女婴。那日是大寒,所以外婆就将大寒作为她的生日。
襁褓里的女婴生得白嫩可爱,鼾甜入梦而不懂被遗弃的冰冷。
不知为何要将这个小生命遗弃。外婆有些信佛,一边向佛祖说着罪过,一边将女婴抱回了家,并取名为“星澜”,随自己姓祝。
祝星澜终于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她趴在外婆的怀中落泪,不是抱怨遗弃她的父母,而是心疼收养她并且视如己出的外婆。
外婆用一针一线维持着两人的生活,并且将她教得很好,温柔知礼,纯真善良,如温室里的花朵,却又敏感。
后来,在情窦初开的年纪,祝星澜在学校被一个浪子玩弄了感情,伏在枕头上痛哭时,外婆坐在床头像是哄婴儿一样轻轻拍着她,并且给她讲了一个故事。
一个出生于没落书香世家的少女在她二十二岁时,遇见了一个她以为可以托付一身的人,不顾家人的反对与他私定终身,然而这个男人却在少女怀孕后娶了另一个大富大贵人家的女儿。少女打掉了他们的孩子,最后再也无法生育。
少女叫祝晚宜。
外婆就叫祝晚宜。
外婆告诉她,自那以后,她再也没有爱一个人的勇气了。
可是错的不是爱,错的是不珍惜爱的人。
所以哭过之后大胆朝前走吧,真正爱你的人会在岁月的前头等你,等到万籁俱寂。
-
春去秋来,祝星澜已到成年,参加完人生中的一大考试后,她决定留在江淮市本地读书,想要继承外婆苏绣的手艺。
在外婆的耳濡目染下,祝星澜的苏绣手艺虽然没到炉火纯青的地步,却也是得心应手。
外婆自然是支持她的决定的。
梧川镇又到了梅雨时节。
连着几夜都是细雨绵绵,小阁楼内潮湿得长了霉,偏偏又遇上风吹落了瓦片。
一夜的梦里都是漏雨声。
清早,祝星澜推开小窗,积起的雨水正顺着翘角屋檐以一个完美的弧度滴滴答答地落下,连片的房屋浸泡在烟雾朦胧之中,由近及远,黛色的山峦只剩山尖还若隐若现。
几声交谈声传入耳中,听起来不像是江南的口音,有些北方的浑厚。
她探出身子瞧了瞧,隔壁那户阁楼早就无人居住了,现在竟有人搬了进来。
一个身着黑色西服的男人正站在庭院里,举手投足间的气质儒雅自然,却又有种无法接近的距离感。他对面站着的中年男人祝星澜认识,是他们镇的镇长。镇长正笑得圆滑,似乎是在保证着什么。
这时,外婆的呼唤声响起,祝星澜连忙走下楼。
“星澜,你去请何老伯来帮忙修修房顶,晚上可能又要下雨了。” 外婆边说着,边拿出油纸伞。
何老伯是他们这儿有名的泥瓦匠,人好,谁请都会来。
“好。”祝星澜乖巧地应答,干净利索地换好鞋,接过油纸伞便出了门。
隔壁门口正停着一辆银灰色的轿车,引擎盖上有一个长着翅膀的金色小人,下面是两个字母“R”交叠在一起的图案。祝星澜也是后来才知道,这辆车叫劳斯莱斯。任何事物都分三六九等,这车算得上是金字塔的塔尖。
左邻右舍都打开了门,人们站在各自的家门口,看着豪华气派的轿车,一时间议论纷纷。
大富大贵的人。这是祝星澜听见的词。
轿车占了大部分的路,她只好贴墙走,绕过了汽车。等到了车尾,她才看见,有一个坐在黑色行李箱上的少年。他低着脑袋,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眼,身影单薄而孤独。
阳光在这时刚好划破厚重的云层落在大地上,一道光柱隔在他们之间,雨后飞舞的尘埃变得清晰可见。旁边围墙上的枝蔓被风吹得来回摇摆,光影在他肤色冷白的侧脸上摇曳生姿。
远处传来悠扬的竹笛声。
许是发觉有人停在他面前,他慢慢抬头,眉目间尽是少年的倔强和疏离感。
猝不及防落入他如清潭般的眼眸中,祝星澜怔了怔,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双臂怀抱着油纸伞从这个陌生的少年身旁匆匆走过。
江浥尘面如止水,却情不自禁地回过头,望向少女远去的背影。
她穿着一条浅蓝色的长裙,上面绣着朵朵娇小的寒梅,裙摆随着她的步伐来回摆动,像一只调皮的兔子正在蹦蹦跳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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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老伯帮忙修补好了屋顶,外婆留他在家吃午饭,还帮他缝补了开了线的衣衫。
饭菜并不丰盛,却很美味可口。
三人坐在杏树下吃饭,蝉鸣声振,响彻云霄,早上的大雾已经散去,厚重的云层不见踪影,只留几缕如薄纱似的轻云绣在湛蓝的天际。
祝星澜望着布满绿藤的围墙,开口道:“隔壁有人搬进去了,好像还不是本地人。”
“哦,是吗?”外婆有点惊讶。如今人们都争先恐后地搬去大城市,谁会逆着潮流搬到这种小地方来。
何老伯边盛汤边说:“是外地人。我前几天去镇长家补墙,镇长说,是一个从京北市来的大商人,有钱又有势,在国内外都开得有公司哩。”
祝星澜:“有钱人搬到我们这个小地方来做什么。”
似是疑问,又似是感慨。
何老伯爽朗地笑起来:“这就不知道了。不过听说,现在很多有钱人不住大城市,喜欢住乡下,说什么有助于健康长寿……”
后面的话就是何老伯与外婆的闲谈了。祝星澜没听下去,扒拉着碗里的饭,心思却飘到了遇见的少年身上。
早上看见的站在院中的男人,应该是他的父亲吧。因为两个人的骨子里都带着同样的疏离,有种俯视众人的感觉。不过不同于他父亲表面的儒雅随和,他倒是像只鹰隼,毫不遮掩自己的孤冷倔强。
午饭后,祝星澜送何老伯出了门。
隔壁门口的轿车已经离开,不过地上的车轮印还清晰可见。院门还没有打理,门框上落满了灰尘与蛛网,几缕残枝败叶早已没了气息。
祝星澜望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跑上了自家的阁楼。
兴冲冲地来到小窗边,探出身子一看,果然,少年进了小院。
不过不见他的踪影,只看见行李箱被随意地扔在院内,孤零零的。
她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好奇心,摇摇头后,便缩回了身子。
下午,祝星澜和外婆一起绣客人的订单。
这是这么多天来最大的一笔订单,客人是听人推荐而来的,是为女儿准备嫁妆,从头到尾,一件都不落,还包括一幅送子图和一对鸳鸯枕。
外婆的眼力已不如以前了,穿针这些细活都要靠祝星澜。她也知道自己老得太快了,所以尽力将毕生所学教授给祝星澜。
绣完鸳鸯枕已近傍晚。
外婆去厨房做饭,留下祝星澜一人在楼上。
她伸了伸懒腰,少女美丽的曲线已长成,虽还有些稚气,但柔美的弧度难掩成熟的魅力。她将针线收捡好,放进了方桌的抽屉里,正准备下楼,却看见一窗的晚霞。
落日西沉,明艳的晚霞仿佛烧成了一团火,载着无数人的美梦,驶进夜的方向。
她双手扶窗,清澈的眸中倒映出山峦与晚霞吻别的景色,不禁扬起一抹淡淡的微笑,轻柔绝美。
忽然,隔壁院子里的声响引起了祝星澜的注意。她闻声望去,只见江浥尘用火钳夹着一块炭火,边咳嗽边跑出来,将炭大力掷在地上,又急又躁。
只有他一个人住?
他的父亲不在。
炭火在地上滚了几圈,画出几道黑印子,和他脸上脏脏的痕迹一模一样。
隔壁许久未有人住,燃气管道早就荒废了,只能靠烧火做饭。
不过依现在看来,生火对他来说就是个大难题。
他提着火钳进了厨房。
不一会儿,又跑了出来。他似乎耗尽了耐心,将火钳和炭火一起掷在地上,还用脚使劲踩了踩地上的炭。
然而炭好像是铆足了劲儿和他做对一般。只见他脚底一滑,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在地上和炭们排排坐。
这一幕被祝星澜尽收眼底,过惯了锦衣玉食生活的少年连生火都不会,竟落得如此狼狈。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心里还带着一丝丝骄傲。
江浥尘察觉到了有人在看自己。他仰起头,目光越过绿意盎然的围墙,看见了隔壁楼上的女孩。
是早上遇见的那个女孩。
她正笑盈盈地看着自己,眼睛弯成了两瓣小小的月牙。
毫无防备地和江浥尘对视,落入他漆黑的瞳仁中。祝星澜有着被抓包的感觉,慌张地蹲下身子,双手还抓在窗台上。因为紧张和心虚,窗台上的木漆都被她抠下来了一点。
过了一会儿,她探头探脑地起身,只露出半个脑袋,见江浥尘早已不见踪影。她这才舒了口气,抚着胸口走下楼,去厨房看看要不要帮外婆忙。
刚下楼,就听见院外传来敲门声,一声接一声,像是石子掷在祝星澜的心间,让她慌张起来。
她硬着头皮走到门口,打开门。
晚风缱绻,将她乌黑的秀发吹向屋外。
只见江浥尘眼窝深陷,神色疲惫地站在门口,带着一丝倔强。
声音清冽,如同细流涓涓的清泉。
他问:“请问有打火机吗?”

第4章 江南烟雨
祝星澜以为他是来兴师问罪的,没想到只是来借打火机。她愣了愣,就听见他又说。
“请问有打火机吗?”许是第一次见面说话的缘故,江浥尘的语气很缓,每个字都很清晰,像是一片羽毛拂过祝星澜的耳膜,“我想烧水煮包泡面,借个打火机生火。”
风似乎变了一个方向,从门外吹向庭院内,撩动着江浥尘额前的碎发,带着他的气息,穿过了祝星澜的躯体。斜阳温柔地落在他身上,像是有魔法的油画棒,加深了挺拔修长的轮廓,投出的光影让他的五官显得更加立体。
她眨了眨清凌凌的眼睛,答:“有,我去给你拿。”说完,便转身跑进屋内,轻盈的脚步声由近及远,然后又折回。
江浥尘摊开手掌,接住了红色的打火机,还是崭新的,低声说了句谢谢,刚走几步,却听见身后的制止声。
“等一下。”祝星澜提起裙子的一角,小心翼翼地跨过门槛,“我去帮你生火吧。”
江浥尘握着打火机,想到刚才自己大战木炭三百回合却还是败下阵来的样子已经被她看了个一干二净,脸上有些讪讪的,回绝道:“不用麻烦了。”
“不麻烦!”祝星澜双手背在身后,雪白的双臂在光线下白得发光,满脸诚恳地看着他,生怕他拒绝。
拗不过祝星澜的热情,也怕自己点不燃火还把给厨房付之一炬了,江浥尘泄了气一般,只好说道:“那好吧,麻烦你了。”
祝星澜还是第一次进隔壁的院子。上一个住户是在她五岁那年搬走的。像梧川镇这种小地方,经济发展水平不高,教育水平也有限,除了风景好一点,也没什么好的地方了。鱼米之乡,富饶之地,这些和梧川都沾不上边。所以多出少进,能走的早就去大城市里了。
因为年久失修,地上青石板的裂缝已有小拇指那么大,像是蜘蛛网一样蔓延开来,野草顺势生根发芽,成为了这里的长久住户。
进了厨房,里面一大股霉味,墙壁上的漆落了个干干净净,化成了墙角边的白泥。瓦片也残缺不全,透光又漏风。
地上一片狼藉,碎落的火柴和木炭渣仿佛很骄傲地在说,它们刚才合力战胜了一个不会生火的城里人。
江浥尘站在一旁,伸脚踩到一小块木炭上,将它移到身下,然后发泄般地狠狠踩下去。不止是因为生不了火,还是因为这院子里里外外都破旧不堪,没电没气,搞得跟荒野求生一样。
木炭在他脚下发出清脆的尖叫声。
这一幕被祝星澜看得清清楚楚。她忍俊不禁,两个小小的梨涡绽放在脸颊上。
江浥尘发现她在笑自己幼稚的举动,立马背手站在门边,挺直了后背,一动不动,像是等待检阅的兵。
祝星澜轻笑着,去外面折了一把枯枝败叶当做引燃物,回到厨房在灶台边蹲了下了,点燃后放进灶门里面,见烧得通红后,夹了一块木炭放进去。
然而火势却小了下去,直至消失不见,一丁点火星都没有。倒是一大股白烟,呛得她咳嗽不止,眼泪都快熏出来了。
回头看了看身边不知放了多少年的木炭,已经生霉发白了。
两人同时捂着嘴从厨房里逃出来。
发霉的木炭又打败了一个土生土长的小镇人。
祝星澜一手扶着墙,一手捂着嘴巴咳嗽。好不容易缓过来,白皙的小脸被呛得通红,眼泪汪汪地看向江浥尘。
他比自己好一点,没泪眼蒙蒙。
“这木炭……木炭都发霉了……燃不了火。”她解释说,仍然咳个不停。
见状,江浥尘转身急冲冲地跑进屋里,拿了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她。
“谢……谢……”
她喝了口水,却又吐了出来,扶着墙蹲了下去。
江浥尘也在她旁边蹲下,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心中如同风平浪静的碧波潭水被投下来了一颗石子,漾开一圈圈涟漪,久久不能平静。
祝星澜不知道是喜是悲。
太狼狈了。
这是不是自己笑他不会生火的报应啊。
江浥尘静静地注视着她。她的长发被盘起,一根木质发簪挽起了千万青丝,卷翘的睫毛上沾着泪珠,眼尾处点缀着一颗恰到好处的泪痣。目光下移,落在她颀长的脖颈上,一览无余的洁白,如同凝脂。
江南的小家碧玉。
蝉鸣声如层层的浪袭来,一时间燥热难耐。江浥尘移开视线,不敢多看,因为竟觉得嗓子有点发干。
他在心里暗骂,自己怎么成周澄野那个熊样了,跟没见过漂亮女生似的。
此时,远在京北的周澄野正在打游戏,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祝星澜终于缓了过来,她呷了一口水。水流过喉咙,让嗓子润了不少。
江浥尘将水要了过去,倒了一手的水,从上到下抹了一把脸,瞬间清醒多了。他这才敢直视祝星澜,问:“你没事吧?”
祝星澜低着头,在一个才见面连名字都不知道的男生面前这样,她觉得尴尬又羞耻,瓮声瓮气地说:“没事了。谢谢你。”
“没事就行。”江浥尘一只手插在兜里,“这附近有什么饭馆之类吗?”
她摇摇头:“没有。饭馆只有镇中心才有。”
靠,什么鬼地方。江浥尘无奈扶额,望了一眼天边,太阳早就下去了,深墨色占据了一大半天际。难不成真要像吃干脆面一样,把调料和面饼摇匀了,干啃?
“要不,你去我家吃饭吧?”祝星澜抬头看着他,眼眸中透露着真诚,“我们家就我和外婆,多一个人吃饭也不碍事。”
“可以吗?”江浥尘的肚子已经开始叫了。
为了躲他那所谓的大伯和二伯,他亲爸骗所有人说,他出国去了。结果是火急火燎地从京北坐绿皮火车来到江淮市,然后又坐了一个多小时的汽车,才来到这个江南小镇。
这是江家祖上的居住地。他可真佩服,江家的先人居然能从这个小地方打拼到京北去,还坐拥上亿资产。
不过,他还是宁愿待在这个不发达的小镇,也不愿再回到乘坚策肥的江家。看似是锦衣玉食之家,里面却已经烂透了,父不认子,兄弟相争,利益至上,虚伪的、冷漠的亲情。他还不如留在这里,远离家族纷争。
祝星澜的眸中含笑,坚定地点点头:“当然可以啊。我外婆做饭很好吃的!”
江浥尘着实是饿了,就着菜,连干了三大碗。
祝星澜将一盘炒肉向他那边推了推,轻轻地笑了起来,心里还有一丝小骄傲。起初,她还担心江浥尘吃不惯这些饭菜,不过看着他积极干饭的样子,这些担忧也就烟消云散了。
晚饭后,他向外婆连连道谢,然后和祝星澜一起坐在院子里歇息。
晚风摇曳着杏树的枝叶,一轮圆月高悬于天际,月色明媚旖旎。繁星与月亮相伴,在夜幕上闪闪发光,翩翩起舞。
祝星澜扬起脸颊,闭眼感受着微风拂面的舒适。片刻后睁眼,余光中尽是江浥尘。
他正仰望着夜空,像是房顶上的猫一样惬意,指着璀璨的银河说道:“这真漂亮,我以前都没见过。”
“城里的晚上没有吗?”
“城里灯火通明,根本就看不见这些,光污染太严重了。”
祝星澜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现在才想起问他的名字,说:“我叫祝星澜,星星的星,波澜的澜。你呢?”
江浥尘转过头,落入她清澈的眼眸中,轻笑起来,随手捡起一根树枝,声线慵懒,边写边说:“我叫江浥尘,浥尘是渭城朝雨浥轻尘。”
腕骨微转,落字收笔,动作行云流水。月光温柔地倾泻进小院里,落在字迹上。
浥尘,听起来有一种江南朦胧感,很特别,和他这个人很配。
祝星澜忍不住感慨:“好听,真好听。”
“嗐,文绉绉的。”江浥尘将树枝抛在一旁,“我觉得不好听。”
“我觉得好听!”祝星澜挺直了腰板,神色肃穆,一脸认真地反驳道。她也不知道自己哪来的一股子劲儿,就想告诉他,真的很好听。
看着她这样,江浥尘嗤地笑出了声:“好好好,你说好听就好听!”
在一个刚认识的人面前这样较真,她后知后觉地羞红了脸,咬着一点唇肉,没再说话。
江浥尘看了眼时间,觉得不早了,便起身:“有电筒吗?能不能借我一晚上,那房子里的电线都断了,连电灯都打不开。”
“老鼠咬的吧。”外婆听见了他的话,慢慢走了出来,“孩子啊,你的家人没和你一起住这吗?”
江浥尘垂下了眼眸,遮住眸中的黯淡,摇摇头:“就我一个人住。”
外婆又问:“房子里的东西收拾好了吗?”
“只简单打扫了一下。我来得急,什么生活用品都没带来。”
从他隐晦的表情上,外婆看出来些许端倪,却不好再多问,担心他一个人在那黑漆漆的屋里住,便好心地说:“要不你今晚上就住我们这儿吧,明天让星澜带你去镇上买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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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星澜是第一次和一个男生睡同一间房。
家里就三个房间,一个是外婆住,一个是她住,还有一个小房间存放着各种苏绣绣品。
阁楼的二楼,江浥尘将就打地铺睡地上,一道漆木雕花屏风隔开了他们俩。
方桌上放着花瓶,里面插着几束开得正好的栀子花,花香清新淡雅,沁人心脾。
祝星澜合不上眼,直直地盯着天花板,仿佛要穿透一般。
地上的少年轻轻一翻身,她感觉心间一颤,这才回过神来,缓缓转过头,透过屏风,隐隐约约看见他背对着自己。
他又翻过了身,仰面朝着天花板。
房间里静悄悄的,似乎可以听见针落的声音,而房间外则是一番热闹,夏虫们仿佛在演奏一支热烈的序曲,无止无休。
祝星澜攥着被子,连呼吸都变得谨慎。
“你没睡吧?”江浥尘突然说话,打破了一片宁静。他猜,她不会这么快睡着的。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连忙答:“没睡。”
“谢谢你和婆婆,愿意让我留宿。”
“没事。就一晚上,明天我带你去买生活用品,顺便帮你收拾一下屋子。那里面已经很长时间没住人了。”
“谢谢。”江浥尘顿了顿,“这里就你和婆婆两个人住吗?”
“嗯。我是被外婆收养的,我没有爸爸妈妈。”她说得风轻云淡,坦然的样子仿佛是在说别人的人生。
江浥尘感觉到心里咯噔了一下。他以为祝星澜的父母只是在外工作而已,没有想到,这样美好的女孩子,竟是这样的身世。
房间又恢复了宁静片刻。
“我也没有爸妈。”
祝星澜不可思议地睁大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我说,我也没有爸妈。”

第5章 江南烟雨
没有祝星澜坦然中带着的忧伤,江浥尘说得轻轻松松,还带着一丝戏谑。
祝星澜感觉很茫然:“今天早上院子里的,不是你的爸爸吗?”
“他不配。”语气里饱含愠怒,是少年对父亲失职的不满与怨恨。
屋外突然响起了雨落声,一滴雨落在地上,成千上万的雨滴跟随而至,浇灭了一地的虫鸣,也浇在祝星澜的心头。
她没追问下去,却能感觉到,江浥尘肯定经历过很多事,很多与常人不同的事。也许有一天,他会愿意敞开心扉告诉自己。
“不说了。睡吧,晚安。”他的语气恢复了正常,和外面的小雨一样清清淡淡,好像什么也没发生。
“晚安。”祝星澜顿了顿,“好梦。”
希望你做个好梦,别被过去的事叨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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路边的嬉笑声唤醒了祝星澜。她睡眼惺忪地坐起身,见江浥尘还在睡觉,便轻手轻脚下了床,走到窗边,瞧见外面天光彻亮,昨晚的雨只下了一阵,还未能在地上积起水洼。
她伸了伸懒腰,小心翼翼地从江浥尘身边走过去。
等江浥尘醒后,两人一起围在石桌前吃早餐。
风轻云淡,江浥尘这才仔仔细细打量了一边祝星澜家的小庭院,打理得干净整洁又漂亮。杏树枝繁叶茂,刚好提供一方阴凉。沿着墙角栽种了一排鲜花,花儿们正开得明媚烂漫。围墙上布满了绿油油的爬山虎,正是生机勃勃之时。
目光由远及近,落在祝星澜身上。她今天的打扮很日常,扎了个清爽的马尾,却也难掩小家碧玉的气质。树影婆娑,阳光如同碎金在她身上跃动生姿,恬淡美好。
感觉到了江浥尘的目光,祝星澜略抬眼,他立刻把头埋进了碗里。
表面波澜不惊,实际似风吹过。
她放下了粥碗,走到靠在墙角的老式自行车前,将后座擦干净,然后推着车往外走。这里距离镇中心还有一段距离,骑车过去更方便。
江浥尘三口吃完一个馒头,连忙上前搭把手,将自行车抬过门槛。
祝星澜拍了拍座椅,轻声说:“我来骑,你坐后边。”
哪有女生载男生的道理。江浥尘步伐潇洒地走到车前,拿过她手中的车把手,重复了一遍她的话:“我来骑,你坐后边。”
祝星澜歪着头,眨了眨眼睛:“你确定?这个老式自行车可不好骑。”
“确定确定。要不我骑一段给你看看?”江浥尘急吼吼地跨上车,山地自行车已经被他和周澄野玩溜了,这玩意儿有什么难度?
然而现实很快打脸。
祝星澜家的这辆自行车是二八杠自行车,车体十分笨重。看见原地跨上车的方式,她就知道,江浥尘要出岔子。
果不其然,他用尽全力才踩下踏板,然而因为车龙头太重,他又控制不好,自行车虽然动了起来,却是摇摇晃晃,像条走S形的蛇。
前面就是一条下坡路,祝星澜担心他会摔着,小跑起来去追他,喊道:“江浥尘!快停下来!”
骑马容易下马难。
江浥尘一头撞在围墙上才停下来,车龙头抵在他盆骨上,疼得他嗷的一声。
祝星澜追上了他:“你没事吧?”
“没事。”江浥尘捂着盆骨位置,感觉在她面前又丢脸丢大了,“这破自行车怎么这么难骑。”
祝星澜噗嗤地乐出了声,背着手像是训诫学生的班主任,仰起下巴,些许得意:“我就说吧,我来骑车,你坐后面。”
“你来你来。”他像个有脾气的小孩子,再次一脚跨上车,坐在后座上,“我看你怎么骑!”
祝星澜握稳了车把手,左脚先蹬了两步,让自行车滑行起来,然后再从横杠上跨过右脚,骑了上去。
自行车跑得很稳。
江浥尘满脸不可置信,探出脑袋说:“厉害,这种骑车方式,我只在电视剧里面看过诶。”
“怎么样?我骑得稳吧?”迎着初升的太阳,祝星澜笑得一脸开怀。
“太稳了!”
来到下坡路,只是轻轻一蹬,自行车便溜得顺畅,在小路上肆意滑行,路过草木繁茂,辗过树林阴翳,夏蝉为他们奏曲,清风为他们朗逸,枝叶翩然,万物缱绻。
心中升起许久未有的畅快感,竟能让往日的阴郁暂时烟消云散。
江浥尘的脸上粲然如光,闭眼微微向后仰,张开了双臂,风鼓起了他外面的白色衬衣,如同一只即将起飞的鸟,舒展惬意。
祝星澜回头看了一眼,笑意融融,泛至好看的眉梢。
约摸骑了十多分钟,自行车驶入了镇中心。这里比祝星澜住的那一片热闹多了,正值赶集的时间,道路两边占满了摆摊的小贩,鸡鸭鱼鹅和各类蔬菜,应有尽有,市井烟火气息十足。
祝星澜在人群里穿梭,在镇上唯一一家百货商场前停下。
江浥尘跨步下车,走到商场门口抬起头,正上方的烫金大字已经失去了光泽,在风吹日晒下,泛黑的印记像是未干的墨迹,在大字下方拖出长长的尾痕。
进了商场,冷气开得很足。门口的大妈看着长得俊秀的江浥尘,热情迎上去,嗓门极大,又尖又亮,说:“帅哥,相亲吗?我这里有很多优质单身姑娘哩。”
江浥尘目瞪口呆,被热情的大妈惊讶得拔不动腿似的。见状,大妈将红底金字的小卡片递上去,满心期待地看着他。
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自己才刚成年啊。
幸好祝星澜出言帮他拒绝,然后推着他的后背朝里面的超市走去,边走边笑,打趣说:“还不走,你真要去相亲啊?”
一抹薄红爬上他的脸颊,眉目间浮现出几分羞涩,他辩驳道:“才不是!我刚才只是在想怎么拒绝她!”
扭头一看,大妈还不死心地跟在后面。江浥尘反手拉住祝星澜的手腕,在各个柜台的过道间快步前行。
丫的,阴魂不散,找他干嘛,找周澄野去啊,他才需要呢。
“超市在那边!”祝星澜指着右前方,提醒快得像头牛一样的他。
到了超市门口,江浥尘心有余悸地回头看,幸好甩掉了。转头看看店名
——好多多超市。
他瞬间想起,高中的时候在小卖部里顺手买了一盒饼干,出来了才发现,饼干名叫粤利粤。
这种小镇的超市和城里的沃尔玛、好又多有着天差地别的差距,但好在东西种类还齐全。两个人推着推车,在货架间穿梭,需要的东西一股脑放进车里。
来到床上用品区挑选三件套,图案五花八门颜色斑斓,却样样不离花开富贵。江浥尘像是地鼠刨坑一样,半截身子埋进去促销台里,想要挑一个正常的图案。
祝星澜拿起一套大红大紫的花开富贵:“我觉得这花开富贵还挺好看的啊,你看看。”
“好看个毛线!”江浥尘没抬头,上半身还埋在里面,怨声载道,“这都是些什么中老年人审美啊!”
又翻找了好一会儿,他才翻了一套蓝色条纹的三件套,仿佛看见了救星一般,拿起了抱在怀里,死死不撒手。
站起来的时候,只听见撕拉一声。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看向江浥尘的白衬衣。衣服被钩在了架子上,一起身就被撕破了口。
江浥尘气得一拍货架,货架咯吱作响,像是在笑话他。
提着一袋东西从商场出来,幸好没碰见刚才的大妈。
祝星澜又骑着车,带他去缴纳水电气费用,顺便让电力公司安排人去给他修缮电线和管道。
自行车在营业厅门口停下,祝星澜让他去缴,自己在门口等他。
江浥尘大步流星地走进去。
祝星澜坐在车上,望着路上来来回回的人流发呆。一个坐在自行车后面的小女孩吸引住了她的目光。
小女孩扎着俏皮的羊角辫,小脸粉扑扑的,煞是可爱,手中拿着一支口红糖,正吃得起劲。发现有一个漂亮的大姐姐正看着自己,很骄傲地挥了挥口红糖。
她情不自禁地抿嘴轻笑,像一片羽毛轻飘飘。
江浥尘办妥后就走了出来,来到她身旁:“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她没答,而是问:“你吃过口红糖吗?”
“口红糖?那是什么东西啊?”
“就是一种外观和口红一样的糖果。”她眉梢带笑,“很甜!”
江浥尘若有所思:“你在这儿等一下啊。”说着,拔腿跑起来。
带起一阵风,吹得祝星澜心痒痒的。
不知道他去干什么,她踮起脚尖,目不转睛地看着。人来人往,他穿梭的身影像一条鱼消失在大海里,很快不见。
过了好一会儿,祝星澜感觉背后有人,一转头,便对上江浥尘含笑的双眼。
骄阳落在他们身上,仿佛在画中,一切都是灿烂清晰。
“你说的是这个吗?”江浥尘摊开了手,两管口红糖静静躺在掌中,泛起甜腻的光泽,“这玩意儿我以前还没见过呢。”
祝星澜怔在原地,感觉他像变戏法似的。
见她没反应,江浥尘索性拆开了包装纸,学着他堂姐们补妆的模样,将口红糖全部拧出来,递给她。
祝星澜这才回过神来,接过糖果,眼底笑意嫣然:“谢谢。”
轻轻舔舐一口,很甜,一直蔓延到心底。
“这糖还挺便宜,五元一根。”江浥尘拆开剩下的一根口红糖。
祝星澜双手拿着口红糖,宝贝似的,每一口都要细细品尝。
算上这一次,她是第二次吃这个糖。这种糖果在小孩子间名声很大,特别是小女孩们。
但凡看过电视剧,都会被太太小姐们优雅地涂抹口红的模样吸引。爱美是女孩子们的天性。真正的涂脂抹粉对小孩子们来说又太过遥远,而口红糖刚好能满足她们的幻想。谁要是能有一支口红糖,那她必然会成为大家追捧的对象。
祝星澜记得,二年级时,她的同桌从包里掏出一管口红糖,还带着一面小镜子,有模有样地擦着口红,抿了抿小嘴。糖渍在她嘴边,晶莹剔透。
同桌从祝星澜羡慕目光里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大方地捧起她的小脸,也给她涂了一层。
这种工业糖精的甜腻味道让祝星澜记了很久,年幼的她将口红糖视作某种很神圣的东西,以及批判一家商店好坏的标准。以至于每次和外婆去商店,她都会留意货架上是否有五彩斑斓的口红糖,还会驻足观赏许久。
三元一根,她却始终没有开口向外婆要。因为在那时,苏绣并不是家里收入的主要来源,花钱专门定制苏绣的人是少数,逢年过节能遇见一次都算是运气好的了。收入主要来源于外婆缝补衣服和卖小件绣品。
那时,外婆要帮十个人缝补好衣服,才挣得到三元。
所以年幼的她学会了压抑这些欲望。虽然口红糖很神圣,但是对她来说,尝过一次,就已经满足了。
回忆充满了天真烂漫,却也带着艰辛与苦涩。
还好,现在的生活比以前好多了。
“哕。”江浥尘只尝了一口, “这工业糖精味道太重了,跟吃塑料一样。”
神圣的口红糖惨遭嫌弃。
祝星澜将糖拧进回去,盖上盖子:“可是我觉得挺好吃的。”
江浥尘吐吐舌头,上面已经被染红了。他摇摇头,将糖放进口袋。
正准备骑车往回走。
这时,街对面传来几声戏谑的笑声,很刺耳。
“那不是祝星澜吗?哟,交男朋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