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柚凌江

第01章 来了位女娃
三法司衙门里的老少爷们儿都疯狂了,因为他们这里要来女澧朝推翻前朝至今,已经三十年有余了。
前朝皇帝荒淫无道,民不聊生。 澧朝太祖皇帝沿澧水北上,几经征战,终于建立新朝。几经商讨,定国号“澧”,定都“北州”。
然而,没想到的是,看上去健硕的太祖皇帝身体早已衰败,短短五年,便在梦中薨逝了。
当时的太子,现在的盛帝顺理成章地继承了皇位,定年号“盛和”,后改号“开元”。
经过三十年的休养生息,朝廷国泰民安,百姓安居乐业。因此又有人重新提起“封女官”的事情。
前朝开国初中期,朝内一直都有女官。除了服侍女眷,还能在朝上参政议政。后因为帝王荒淫,渐渐便不再有好人家敢支持女子入朝为官了。
如今,此事重新被提起,朝中一下子就炸开了锅,主要官员分为两派。
赞成派以武将为主,他们认为女子做事细腻且条理清晰,容易发现男人发现不到的细节,男女搭配,干活不累。
反对派以文官为主,他们认为女子无才便是德,在家好好相夫教子,才是最重要的人生规划。
一时间,满头银发的大学士和五大三粗的大将军吵得不可开交。
大学士脸色苍白,手指颤颤巍巍地抖个不停,一口气没上来,好悬没有晕过气去;大将军却满脸通红,拍着自己的胸脯,一直嚷嚷“气死老子了”。
盛帝看着下面一片混乱的样子,知道自己要是再不说话,将要损失至少两名股肱之臣。清了清嗓子,他这才开口说道,“好了。”
一句话出口,群臣鸦雀无声。
“既然各说各有理,不如就从三法司开始吧。”盛帝沉吟半晌,如大将军所言,三法司的糙老爷们儿居多,是最不适合女子为官的地方。如果没有女子主动参加选拔,那也不能怪自己,这件事情就可以被他自然而然地糊弄过去了,如此一来大学士那边也好应付。
“吏部尽快出一个选拔的告示,选拔的过程要公平、公正,更要合理,选出前三甲后,朕再做定夺。”盛帝金口玉言,圣旨一下,事情就此操办起来。
虽说选拔的过程是吏部尚书亲自操办,盛帝却悄悄乔装后全程旁观。由于下了“保密”的圣旨,所有人都不敢随意议论这群女官。
三法司的老少爷们儿们嘴皮子都磨破了,居然也没有打听出来半点消息,毕竟没有人敢忤逆盛帝的意思。
盛帝自己也是没想到,三法司这种又苦又累的活计,还真的有人报名。他耐着性子看了一天,还真的发现了几根好苗子。
楚柚就是其中一位。
盛帝盯着眼前的女娃,一身短衣简单利落,身材修长,规规矩矩地站着。一双杏核眼,炯炯有神,丝毫不见拘谨。
事实证明,盛帝的眼光毒辣,在吏部的推选名单上,果然有她。
“今加封并州人士楚秋笛为刑部主事,属刑部,为三法司所用。”话一出口,大殿内在场的人多多少少议论起来。一个女官,未见功绩,直接给了正六品不说,还能在三法司肆意行走。
“京城人士苏古月为刑部照磨,京城人士林梦婵为刑部检校,同属刑部。”苏古月正是楚柚身边的女子,林梦婵站得远了些。
苏古月跟着楚柚跪下,心中愤懑不平。明明她还比楚柚大一岁,却只封了个照磨。
反观林梦婵上前几步,也跟着跪下。她根本没想过,这前三甲居然还有自己的一席之地。
除了朝堂上议论纷纷,民间亦是哗然一片。三法司同时招募了三位女官全都留在了刑部。这一下子倒不知道是该同情还是该可怜刑部那个老尚书了。
三个人各怀心思,就这样来刑部报到了。此时,距离盛帝的圣旨,已经过去了十日。这十日,表面上是吏部在核查三人家庭背景,私下里刑部之中早已七嘴八舌讨论起来。
苏古月和林梦婵乃京城人士,知道她们背景的人不在少数。
苏古月是当朝太师妾室的表侄女,原本两府之间的亲戚关系并不近,但苏府借着太师府的势头嚣张跋扈惯了,只因为这位妾室苏氏是太师最宠爱的女人。
而林梦婵的名字说起来,相比苏古月弱势了许多,她家中三代从商,虽说过得很富裕,但最是不被人看得起。这也是林梦婵想要考女官的原因,却没想到仅仅一次,自己就入选了。
唯独,并州来的楚柚让人摸不清底细。
正如同此刻,整个刑部当值的人,团团围着楚柚,好奇地看着眼前这个女娃。不得不说,苏古月与林梦婵都失了些许风采。
刑部尚书是位白胡子老大人,姓钟名汝实。他清了清嗓子,喊了一声,“都没见过女娃还是怎么的?都让一让,别围着!”中气十足的一嗓子,大家伙儿让出了一些位置。
“来吧,都互相介绍一下,凌江你先来。”钟汝实继续说道,随口喊了那个最熟悉的名字。
谁知道,等了半天,这位“凌江”并没有应答。
“凌轻歌?”钟汝实再一次叫了他的全名。
“大人,小凌子睡着了。”人群中传出来一个声音,顺手指了指不远处的石桌。
楚柚透过人群的缝隙,看见一个男人背对着人群,斜坐在石桌旁边,一动不动。
原来是睡着了,温暖的阳光打在他的背上像是盖了一层薄被,让他睡得更加香甜。
“啧啧,这个娃儿怎么总是睡在石桌边上,要是困得话,回屋睡不好么?”钟汝实摇摇头,对着刚才说话的男人,“去把他叫醒,让他回屋里睡去,这天儿慢慢凉了,别再折腾出风寒了。”
“他起床气那么严重,我才不去。”男人摆摆手,满脸写着拒绝,“再拉着我练一下午武,谁受得了。”
钟汝实知道他说得是事实,眼神扫向其他人。每个人都不约而同地后退了一步,比刚才那一嗓子还有用。
没办法,钟汝实的眼神看向楚柚三人。
苏古月和林梦婵久居京城,怎么会不知道凌轻歌是谁?
先皇后有嫡出的一儿一女,却不想嫡子早逝,只留下个嫡女,也是嫡长女。先帝将皇位传给庶长子盛帝时,这位本就尊贵的嫡长女自然也成了更加尊贵的大长公主。
先皇后当年收养盛帝并保他登基时,要求保大长公主一世荣华便是她唯一的条件。
盛帝做到了。
这些年,大长公主府安分守己,盛帝也给了他们足够的荣耀。
就像大长公主的嫡幼孙,年纪轻轻已经是刑部郎中。这位爷的名字叫凌江,字轻歌。
可是楚柚不认识他。
楚柚刚来京城不过短短几月,如若不是因为囊中羞涩却还找不见哥哥,她倒也没想着参加三法司招募。没想到尽可能掩藏着自己的功夫,还是不小心拔得头筹。
当然,能在刑部供职,也许是件好事。毕竟接触的人多了,更容易得到有用的信息,也至少在找到哥哥之前,还能养活自己。
看着苏古月和林梦婵退缩的表情,楚柚心中隐隐生出“大事不妙”的感觉。果然,柿子挑软得捏,钟汝实的眼神最终落在了她身上。
“小楚是吧?”钟汝实客气地问了句,只是没等楚柚回答,他抬起手指指凌江,“他现在是浙江清吏司的郎中,虽然皇上封你做了主事,可现在有空缺的地儿啊,只有他那儿了……”
话未说尽,楚柚也明白了钟汝实的意思,让自己去喊凌江醒过来,不然没有合适的位置留给自己。
楚柚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权衡了一下利弊,还是尚书大人更不好得罪。
无奈之下,楚柚点点头,迈步朝凌江走去。
在场的老少爷们儿们一边感叹着钟汝实的老奸巨猾,一边为小女娃捏把汗,同情地看着她的背影。
短短几步路,被楚柚走出了视死如归的步伐。
即使周遭熙熙攘攘,凌江依旧没有醒过来。为了查案,他已经三天三夜没睡了,不过是想晒晒太阳,却不受控制地睡了过去。
楚柚不由得感叹,这人连睡着了都这么板正,手杵着脸,身体坐得笔直。这样一觉醒来,非得腰酸背疼不可。
自家哥哥儿时读书时,在书桌上趴着睡一会儿,醒来都觉得不舒服。
楚柚缓缓走到凌江身边,轻轻推了推他,“凌大人……”
万万没想到,这一推,凌江杵着脸的手放了下来,整个人晃了一下,顺势靠在楚柚了身上。
楚柚不知道他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吓得僵直在那里。
众位老少爷们儿也摸不清状况,不由得长大了嘴,这女娃才来第一天,就这么……刺激?
“凌大人……”楚柚又喊了一声,见凌江没动,这才放下心来。她伸出双手端住凌江的脑袋,想帮他趴好再睡,却不想这位爷缓缓睁开了眼睛。四目相对,两个人都没有动,就这么怔愣着,互相看着对方。
“啊!”还是楚柚先尖叫了一声,松开了自己的双手,后退了一步。这一退,把凌江晃了个趔趄,楚柚赶紧说道,“抱歉,抱歉。”
虽然嘴上说着“抱歉”,眼神中却丝毫没有半点歉意,也没有半点恐惧。
有点儿意思。
凌江半皱着眉眯着眼,上下打量着楚柚。心中却不由得打趣儿,这女娃绝不是表面上看起来的这副纯良怯懦的样子。
楚柚带着傲气的眼神,让凌江第一次感受到,似乎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
对手?一个女娃?
凌江不信。

第02章 都要听我的
“凌轻歌,你胆子不小啊,当值期间,光明正大偷懒。”钟汝实语气不善,面上却毫无责怪的意思。
“哎呀,钟大人!这日头这么晒,您干嘛非要站在太阳下训人呢?一直晒太阳,老得快。”凌江根本不怕他,相反,刑部所有的人都知道,钟汝实最疼爱凌江。
“你个臭小子怎么说话呢!”平时,他们一群大老爷们儿怎么开玩笑都行,这突然有了女娃娃,钟汝实觉得老脸上有点挂不住。
尤其是,楚柚还一本正经地看着他。
话虽如此,钟汝实还是默默地往阴凉地儿里站了站,他都已经丢了面子,不能再老得快了。
看见钟汝实的动作,大家还是心照不宣地给凌江竖了个大拇指,论戳痛处,还得是这个小子。
“来吧,都互相介绍一下,女娃娃先说。”钟汝实不喜欢坐在厅中安排活计,刑部跟他说得上话的,总共就这么两位侍郎和几位郎中,他一般也就站在那儿就地安排了。
按理来说,拔得头筹的楚柚应该先说话,结果却被苏古月抢了话头。
“各位哥哥好,我叫苏古月,你们可以叫我小月。”苏古月声音甜美,话一出,在场的男人们都不由得一阵酥麻,“希望各位哥哥可以多多指教。”
几声“哥哥”叫出口,楚柚皱皱眉,她在家时,都没有跟哥哥这样说过话。不过说到哥哥,自从三个月前跟母亲生气便离家出走后,再无音讯。楚柚此次入京,就是听同乡说哥哥可能在京城,这才为了寻找他而来。
“大姐,你管谁叫哥哥呢?”凌江站在台阶上,高出众人一头,不耐烦地看着苏古月,“我可没有你这样做作的妹妹。”
这么一比较,乖巧地站在一边的楚柚倒显得可爱了许多。
不知怎的,凌江倒是想听楚柚叫他一声“哥哥”。
凌江话一出口,苏古月脸上挂不住了,当场就红了眼眶。
钟汝实拍了一下凌江,斜了他一眼。
倒不是他偏爱凌江,而是这孩子真机灵,做事情也踏实。十三清吏司转了八家,都做得有声有色,让人挑不出毛病。多少陈年悬案、旧案重案难案在凌江手中,或多或少都有了些新证据。
除了嘴巴坏一点,也没有别的缺点。
可堂堂刑部也没有哪一条规定,不能嘴巴坏。
凌江象征性地躲了一下,又往更高的台阶上了一步。连着奔波了两天两夜,他此时此刻困极了,这样无趣地介绍,让他心中忍不住骂了几句脏话。
“小楚?”钟汝实挑挑眉,对于苏古月,他也只能假装不见。毕竟他原本是不想要女娃的,结果盛帝还一下子给了他三个。这不就是整他么?三个娇滴滴的女娃,刚做完自我介绍已经哭了一个。
“楚秋笛,并州人士。”楚柚不知道说什么好,她本就不是多话之人,尤其是在陌生的地方更甚。
“多大年纪了?”又是凌江。
楚柚并不是很想回答,她求助地看向钟汝实。
“小楚啊,皇上封你为主事,就是要配合郎中做事的。”钟汝实尽量放慢语速,放轻声音,生怕再吓到这一个女娃,他又重复了一下刚才说过得话,“现在有主事位置的,只有他们浙江清吏司。”
钟汝实自认为这是自己当上刑部尚书以后,说话态度最好的一天。
“所以,凌大人是郎中,我是主事。我要回答他所有的问题?”楚柚不过是随口一问,想着多了解一下这位凌大人。只是由于她过于面无表情,听起来像是在反问钟汝实。
钟汝实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眼花了,他总觉得从楚柚的表情里看出了不乐意,甚至是……嫌弃。叹了口气,钟汝实还是没忍住,“要不然你跟曲山换一下,曲山之前跟过凌……”
站立在人群之外的贺曲山不过是来报告公务,还没有明白是怎么回事,就莫名被钟汝实点了名。他发自内心的抗拒还没有来得及遮掩就满满地写在了脸上。
同样抗拒的,还有凌江。
他不是不中意贺曲山,而是不喜欢做事时身边有人跟着,这太影响他整理思路了。
“大人为官多年,阅人无数,自然知道如何调整人员搭配才是最符合清吏司正常运转,秋笛听从您的安排。”楚柚把话题又递了回去。
“那就这么定了。”
“不行!”凌江一步跨下去三个台阶,站在楚柚身边,一起面对着钟汝实,“比起贺曲山,我还是选她吧。”
楚柚眉头锁得更紧了,这人是故意给自己树敌嘛。
饶是钟汝实再宠凌江,听见他这么说,也跟着沉下脸来。诚然贺曲山没有他这般聪慧机灵,但是至少也算是年轻有为。
严格算下来,贺曲山入仕的时间远远早于凌江。只是身处官场,能不能继续被提拔除了自己的能力外,少不了各种关系的维系。因此他年长凌江几岁,却当了很多年主事。
凌江刚到刑部做郎中时,搭配的第一任主事便是贺曲山。
凌江入仕便是郎中,这起点,贺曲山自认比不了,也没有必要给自己自寻烦恼。所以,贺曲山的脸上并没有出现楚柚担心的窘迫感。
凌江自知冲动,言语有失,罕见地没有再顶嘴。
钟汝实看见凌江服了软,没有再批评了他。
“那就还是凌江带着小楚。”钟汝实其实也懒得重新调整人员搭配,毕竟郎中和主事的重新搭配和互相适应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曲山,你经验丰富,也要多帮助小楚。”
贺曲山恭恭敬敬表态,“是,大人。”
楚柚客气地福福身,即使百般不愿意,还是不得不说道,“感谢钟大人,请凌大人、贺大人多多关照。”
话尽于此,钟汝实看看一旁平静下来的苏古月,又向大家简单介绍了一下林梦婵。
交待清楚,各自散去,就算再依依不舍,众人只能看着楚柚跟着凌江远去的背影。又羡慕,又嫉妒。
贺曲山握了握拳,转身离开。
“两位姑娘,容老朽多说几句。”师爷带着苏古月与林梦婵走到了背阴处,对于今天的事情,他有些话想说,“刑部不比各位的府中,身份是一回事儿,功绩是另一回事儿。”
苏府早就派人给师爷塞了金锭,让他关照一下苏古月。本着拿人家的手软,他想着还是提点几句,意思一下,只不过到底是便宜了林梦婵。但两个人能听进去几句,就看个人造化了,反正自己不吃亏。
另一边,楚柚跟着凌江到了位于东跨院儿浙江清司。屋檐下一排三间房,中间那间是郎中的办公房,两边小一点的房间,一间给员外郎,一间给主事。
院子里除了他俩,一个人都没有。
凌江带楚柚进了自己的办公房,她好奇地环顾四周,办公房里堆满了卷宗,案几和书架上也是乱七八糟的,和家中哥哥的书房完全不一样。
在这样的房间里,真的能找到需要的卷宗么?楚柚表示怀疑。以至于连凌江停下来的时候,她完全没注意,直接撞了上去。
“干嘛!投怀送抱啊!”凌江调侃道,一脸不正经地看着矮了一头的楚柚。
楚柚皱皱眉,揉了揉撞疼了的鼻子。这个男人,后背硬得想一块木板,一点都不柔软。
“凌大人,您这房间是不是太乱了?”楚柚没有搭话他的调侃,良好的家庭教育不允许她跟一位算不上熟悉的男人肆意开玩笑。
看着楚柚一本正经的样子,更让凌江起了逗她的心思,“那你替我收拾一下吧。”
“收拾?我?”楚柚万万没想到,自己开工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替郎中收拾屋子。
“对啊,这些卷宗都是线索,不如你整理一下,看看能不能整理出来点思路。”凌江挑挑眉,这屋里都是一些陈年旧案,还有他前几天暗访浙江带回来的线索,“怎么,你不愿意?还是……不识字?”
即使知道盛帝挑得人一定不差,凌江还是多问了一句。
楚柚摇摇头,对人是不愿意,对事倒是没有。可是她还没有官服,也没有领取腰牌,这就开始开工了,恐怕与理不合,“大人,我现在看这些卷宗合适么?”
看着楚柚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凌江明白了她的意思。
“没啥不合适的,以后跟着我混只听我的安排就好,明白么?”凌江因为熬夜,下眼睑黑青,再一皱眉,看起来像个恶煞一般。虽然,现在他只想好好睡一觉,“别人给你安排的破事儿,该回绝就回绝,该推给我就推给我。”
楚柚一愣,作为上级,能讲出这样的话,让她慌张忐忑的心情,瞬间平静下来。
清吏司其他人都不在,凌江一走,房间里倒也安静下来。
既然凌江都同意了,楚柚索性也坐了下来,拿起手边的卷宗看起来。不看不知道,这一看,越来越心惊胆战。原来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发生着一件件恶性事件,骇人听闻。
想着凌江的安排,楚柚提起笔,在纸上整理着线索。
“嫌犯余马氏,女,浙江杭州府人。三年前嫁入纺织大户余府为妾,因不满夫君在外花天酒地,刺死了他。”楚柚皱皱眉,做人家的妾,就相当于这一生失去了自己做主的机会。连卷宗上,也只能留这样几句简单的描述。
“死者余伯宇,男,浙江杭州府人。余府唯一的嫡子,继承人。好喝酒赌博,好流连青楼雅舍,好出入……”
最后三个字,楚柚觉得自己实在是抄不下去了。顿了顿,她重新沾了墨汁,写下三个字,“象姑馆”。
呸,男女通吃的男人,活该有这样的下场。
楚柚轻啐了一口,嘟囔了一句。

第03章 不能看表面
“小楚姑娘一直是这般好打抱不平么?”男声传来,带着笑意。
楚柚吓了一跳,赶紧抬起头。她背地里吐槽别人,实在是不礼貌,即使这个别人行为不端,而且已经死了。
带着被抓包的窘迫,楚柚小脸微红,也不知道这人站了多久,听见了多少。
“贺大人进来也不肯出声,躲在一旁看我笑话,这可不是君子所为。”楚柚低声嘟囔,却又让贺曲山听得清清楚楚。
“小楚姑娘这可是冤枉我了,我叫了你几声,奈何你在认真誊抄卷宗,半分不肯抬头看看我。”贺曲山嘴角含笑,眼眉弯弯,俯身看着楚柚。
“贺大人,您这是强词夺理。”说不过他,楚柚红唇微嘟,带了些许撒娇的意味。
“好吧,那我给小楚姑娘赔礼道歉。”贺曲山拿出一个托盘,托盘上有一杯茶水,还有一盘点心,他递给楚柚。
楚柚瞪大了眼睛看看他,这才觉得自己有点儿饥肠辘辘了。
“我在对面的江西清吏司,你看隔着帘子就可以看见。”贺曲山解释道,“我看你一下午都没动,想必是又渴又饿了。”
“谢……谢谢贺大人。”楚柚感恩他的细心,眼眶微微泛红,即使她不住地转动眼珠,眼泪还是不受控制地掉落下来。
这可吓着了贺曲山。
“小楚姑娘,你……”刑部从未来过女娃,狱中的女犯人一个比一个厉害,他们这帮大老爷们儿自然是不知道如何哄女娃。贺曲山手足无措,不知道怎么得就把人家女娃弄哭了。
顾不得许多,他伸出袖子就要给楚柚擦眼泪。
楚柚一惊,快速起身,后退一步。榉木的凳子向后推远,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
“对不起,贺大人。看见您,我想起了我的哥哥。”贺曲山跟自家哥哥从外表形象到言谈举止都十分相似。
贺曲山一愣,以他的相貌身形,前来搭讪的人不少,也不乏用过这种套路的女人,都让他觉得厌烦不已。
可是,面前的楚柚让他觉得楚楚可怜,心生疼惜。
“那之后,你就叫我贺大哥吧。”贺曲山微微一笑。
楚柚抬起头,挂着泪珠的眼睛眨呀眨,仿佛在判断此人说话的真假,许久终于喊了一声,“贺……贺大哥。”
“小楚姑娘,以后有什么事情,你就跟我说。”贺曲山拍了拍楚柚的肩头,“千万别客气。”
“那楚大哥,以后你叫我楚柚就好。”楚柚擦擦眼泪,重新抬头看着贺曲山。
凌江撩帘子进来时,看见得就是这一幕。
楚柚在擦眼泪,贺曲山在低声安慰她。
“你们在干嘛?”凌江语气不善,头发虽然乱糟糟的,但整个人看起来精神了很多,“贺主事上值期间到处撩拨女娃娃,你觉得合适么?”
“凌大人,您误会了,贺大哥只是给我送一些茶水和糕点。”楚柚担心凌江迁怒贺曲山,赶紧帮忙说了句话。
谁知这一说,凌江更气了,就这一会儿的功夫,倒已经“哥哥”“妹妹”叫上了。
“贺大哥?看人可不能只看表面啊。”凌江不满意地翻了个白眼,嗤笑了一声,“这年头儿,知人知面不知心。”
贺曲山皱了一下眉,仅仅一下,快到没有人看得出来。就像门外快速飘落的树叶,融入泥土再也不见,却又悄悄生根发芽。
“凌大人对我的评价是否过于草率了?”贺曲山虽是不满意,终究还是忍住了。对面站着得不仅仅是凌大人,更是大长公主的嫡幼孙,就算他惹得起凌江,也惹不起大长公主府。
见二人剑拔弩张,楚柚有点不自在。
“凌大人,楚大哥……”她指指桌上的茶水和糕点,“不如一起……”
“不用了,既然凌大人还有公事要讲,那我就告辞了。”贺曲山冲楚柚点点头,“楚柚,再见。”说完,不管凌江是什么表情,转身出了房间。
“楚柚?”凌江吃味地看着楚柚,明明是自己的主事,却让别人先知道了她的名字。这一觉睡得,可是太吃亏了。
楚柚没理他,重新坐回座位,继续誊写着卷宗。
凌江不甘心,也跟着坐在楚柚身边,继续念叨,“你刚来刑部,不知道这其中复杂的人际关系,每个人都不像看上去那么简单,你看人不能只看表面。”
楚柚没抬头,她表示不想理睬凌江。
“发现死者时,嫌犯手持金钗,坐在房中。她面色沉着,毫无慌张之意,手上与裙裾上沾满鲜血……”楚柚一边抄写,一边在旁边的纸上画人物关系图,重点的线索用圆圈圈出来。
凌江看着她认真的模样,不知怎的,心情平静了许多,“你为何把‘毫无慌张之意’圈出来?”
楚柚终于回头看了他一眼,“这说明她可能是有预谋的。”
凌江挑挑眉,楚柚不仅字写得好看,思路也很清晰,“哦?说来听听。”
楚柚斟酌了一下语句,停了半晌,终于开口说道,“我觉得,这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秦楼楚馆多有涉猎……”说到这几个词,声音小了许多,“所以,对府中的侍妾肯定谈不上专一。”
凌江赞许地点点头,虽然他不认为一个男人要对侍妾专一,但也是个因素。作为一个刚来刑部上任的女娃能想到这些,凌江还是满意的。
“府中的侍妾抓住自家老爷醉酒,毫无抵抗力之时,杀了他。”楚柚小心翼翼地说道,她总觉得事情好像没有这么简单。
果然,凌江下一句话解答了她的疑虑。
“想法很好。”凌江赞许道,伸手拍了拍楚柚的头,“只是,如果这个案子这么简单,那便不会上报到清吏司了。”
手掌的余温留在楚柚的头上,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今日的信息量太大了,楚柚脑海中一片混乱。一位贺主事,一位凌郎中,虽然他们性格不同,但似乎都不是什么好惹的主儿。
凌江没有注意到楚柚的退缩,继续说道,“在誊抄卷宗的时候,一定要牢记把你的主观想法全部丢掉,不能因为简单的几个字而轻易作出判断,这会影响你发现事情的真相,包括‘毫无慌张之意’也有可能是师爷有意写给别人看得。”
这几句话倒是让楚柚对凌江有了新的看法,果然,连自己对他的看法都太主观了。
她目不转睛地看着凌江,似乎想看出些什么来。眼前的男人下颚消瘦,青黑胡茬儿显示出了他的疲惫,但却丝毫遮掩不住他的帅气。
年纪轻轻到了一定的官位,也是很辛苦吧。肩上的重担并没有因为他年轻就减少,反而越来越重,除了做好日常的事务,驭下也是难事儿。
“那凌大人什么看法?”楚柚问道。
“我没有什么看法,我从来不做不确定的猜测,这个案子疑点颇多,任何情况都有可能。”凭借着经验,凌江的脑海中已经出现了不下十种可能性。
楚柚没有吭气,她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自己能来当女官,不过也是沾了第一年选女官的光,她自己胆子大去试了试,碰巧得了头筹也不过是矮子里面拔了个将军。
此时此刻,只能低下头,继续默默抄写卷宗。
凌江看着这女娃好好得又不说话了,心里不爽。跟“贺大哥”就聊得心花怒放的,跟自己一聊,就满脸菜色。
“桌上放着三菜一汤,均为疑犯亲手所做,厨娘刘氏可为证。”楚柚口中念念有词,完全忽略了凌江。她知道凌江一直在盯着自己,也没敢抬头,假装镇定地从一推乱七八糟的卷宗中翻找着什么,“刘氏的证词,刘氏的证词……”
坐在一边的凌江拿着扇子挑了挑其中一份材料,挑到了楚柚手边。
楚柚不得已,终于抬头看了看凌江,“谢谢大人。”
凌江挑挑眉,这个女娃第一日来上工,思路如此清晰,他心中又满意几分。
“起来休息一下吧,跟我去个地方。”凌江站起身,这些送过来的卷宗并不是非要今天弄完,“人已经死了,不在乎这一两天查明真相。”
“可是……早一日查出真相,就可以早一日各归各位。清白的还人家清白,有罪的要付出代价。”楚柚还是没忍住辩驳了一句。
“嗯,你说得对,那你到底跟不跟我走?”凌江没有多解释,他知道想楚柚这样的女娃,是不是心中总是带着善意。
“走。”凌江说走,楚柚没有不跟着的道理。
凌江不愧是待过许多个清吏司的郎中,走到哪里都有人跟他打招呼。还没出刑部的大门,楚柚的心中已经数到十七了。
她有一个习惯,遇见有规律的事情,总是不自觉地就开始数数。
但是她还有一个习惯,对不寻常的信息总是格外敏感。
这十七个人当中,有两个人跟凌江开了玩笑。他们连说的话都是一样的,“呦,凌大公子,艳福不浅啊……”
而凌江给两个人的回复也是一样,“滚,给老子做个人。”
楚柚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凌江说话看似粗暴却不粗俗,他不允许这些人随便开玩笑。
第二,凌江可能真的是位贵公子,他身上的贵气并没有因为他的粗暴减少半分。

第04章 到大牢看看
凌江走路的速度很快,楚柚要小跑着才能跟上他。
按说楚柚也自诩自己算是女子中的高个子,但是跟在凌江身后就像是个孩子一般。
凌江似乎注意到了楚柚纷乱繁杂的脚步声,有意无意放慢了脚步。老爷们儿平时走路快都习惯了,有时候还甚至有意无意地互相比较一番。
突然换个了女娃,凌江一下子没有注意到跟那些老爷们儿有什么不一样。
“凌大人,我们这是去哪儿?”两个人一路无话,楚柚自然也不知道凌江心中的想法。
“带你去见见余马氏。”
“余马氏居然在咱们京中大牢?”楚柚以为余马氏还在杭州。
“卷宗递到京城时,杭州府就把她送来了,这也是不寻常的地方。似乎他们早就料到,余马氏的罪行是板上钉钉的结果。”凌江难得有耐心多说了几句。
其实凌江本不是盛气凌人之人,主要以前跟着他的主事,哪一个都是小心翼翼,点头哈腰,这让他很不痛快。索性,也就给自己找了一张“不苟言笑”的面具。
当然对于其他人来说,除了凌江品阶高之外,也因为他跟大长公主的关系。皇帝是他的表伯伯,换成谁心里都要掂量掂量。
这个新来的女娃,似乎是误打误撞地进入了官场,还没有搞明白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更不知道自己的身份。
倒是也挺好的,省得互相瞎客气。
凌江对官场上这些来来往往的琐事不胜厌烦,唯一值得庆幸的,便是他的身份为他挡掉了不少无所谓的宴席。
凌小公子难约,在京城是出了名的。
京中之人有人叫凌江“大公子”,这些人大多都是有所求,因为他是凌家长房的唯一的公子。
大长公主共有三子一女,凌世和、凌世稼、凌世科和凌世秋。除了凌世和留在了京城为官,凌世秋终身未嫁,在府中陪母亲之外,凌世稼回乡继承了祖业,凌世科丧妻后便天南海北云游四方去了。
对于儿女的决定,一生见惯风浪的大长公主从不过多干预,她相信,她的每个孩子都能做到深思熟虑,为自己的人生负责。
至于那些叫凌江“小公子”的人,大多都是凌家的熟人或者凌江的朋友,因为他们知道凌江是凌家最小的孙辈。
当然,不排除以后凌家还有长辈老来得子。
但至少,目前是最小的孩子。
凌江有三个嫡亲姐姐,出嫁前他们同住在大长公主府。三叔去云游后,把他唯一的孩子也送了过来,小哥俩儿年纪相仿,关系自然不错。
而二叔凌世稼府中情况比较复杂,两个姐姐和三个哥哥中,有三个为姨娘所生。不过那几位姨娘还算安分守己,便由大长公主做主,孙辈们不分嫡庶。
所以凌江行十。
可凌江偏生不喜欢别人叫他“十公子”,只因为他的大姐夫姓石。
每每提起“石公子”,凌江都恨得牙根痒痒。他的出现,分走了大姐姐对他的一部分关爱。也因此在大姐姐出嫁时,他还曾抱着大姐姐的腿,哭天抢地,最后竟然还延误了良辰吉时。
在场没有一个人责怪凌江,相反竟惹得大家伙儿哄堂大笑,为喜宴更添了几分热闹。
连盛帝都当众表扬说,凌家这哭嫁的场面真真称得上是京城贵女哭嫁的典范。
石公子看着自己的小舅子哭得这凄惨的模样,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他们之间有夺妻之恨呢。
到底是年长小舅子几岁,石公子好哄歹哄,终于用一把上好的太虚长剑获得了他的欢心,只是这太虚长剑当夜就被凌世和藏入宝物阁,再没有见过。
倒是凌江一哭成名,成了京城远近闻名的“凌小公子”。
凌小公子,嗓门极大。
不过,凌江成了凌大人后,敢叫他“凌小公子”的人已经寥寥无几了。
“现在还说不清杭州府到底是如何看待这个案子的。”楚柚同意凌江的观点,但也不完全同意,“但看起来余马氏更像是来送死的。”
“哦?”这个切入点,凌江倒是觉得可能是条新线索,“说来听听。”
“我就是推测。”楚柚不过是随便说说,这种不严谨的话说出口,恐怕凌江要生气的。
“没关系。”说起案子,凌江倒是格外大度,他从不评价任何人的观点。只要是对案子有帮助,哪怕是他自己错了,他也敢勇于承认。
这也是钟汝实赞不绝口的一点。
“那……我随便说啊,没有证据。”楚柚抬眼看了一眼凌江,看见他的表情还算正常,胆子也大起来。
凌江终于笑出了声,“我有那么可怕么,你半下午对我冷脸的时候,我怎么没有觉得你这么胆小?”
“我……我那是正常遇见陌生人的反应。”楚柚的声音越来也小,完全没有底气。
“我又不吃人,你说吧。”像是郑重的承诺,凌江重复了一遍,“我说了以后跟着我混,只听我的就行。若是有人欺负了你,或者你有什么发现都要及时跟我说。”
楚柚点点头,这句话被她记了很多年。
“一个犯了罪的女人,纵使脸皮再厚,不会对游街这种事情无动于衷的。如果她是被杭州府用来顶罪的,一定会在能告状的时候为自己伸冤的。”楚柚一边走,一边盘算着什么,她抬头看着凌江,却没顾得上注意脚下的路。
一个趔趄,吓了楚柚一跳。
凌江想去扶她,手却最终停在离她几寸的地方。看见楚柚站稳当了,又默默把手背到身后。
“注意看路。”凌江张口提醒了一句。
“哦……就算是她不相信为官者,可是一路上那么多百姓,也够她掀起舆论了。可是余马氏并没有这么做,而是乖乖地进了京城。”楚柚自顾自说道,根本没有把凌江的话放在心上,自然也没有看见他伸出的手。
“继续。”
“而对于官府来说,不管余马氏反抗或者不反抗,在押送途中她始终都有可能会说出杭州府某些官吏不作为的现象。如果只是为了定罪结案,让她在当地死无对证不是更好。”案情在凌江心中逐渐清晰,楚柚的想法对他来说拓展了新思路。
虽然说,每一种思路都还需要证据去验证,但是多一个思路,便多一种可能性。当所有证据都串联起来,真相也就逐渐清晰。
“可以,余马氏一路上都安静得很,所以……我觉得他们是商量好的。”
“他们是商量好的。”
二人异口同声说出这句话,也差不多到了大牢的门外。
“凌大人!”大牢的守卫一左一后,抱拳跟凌江打招呼。
凌江点点头带着楚柚往大牢里走。
“凌大人……”其中一人拦住他,指指楚柚,“这位可不能进。”
“你们记住她的长相,这位是我们清吏司新来的主事,楚秋笛。”
楚柚悄悄看了一眼凌江,他是今日第一个没有强调自己是“女官”的人。“女官”这两字像一套无形的枷锁,让她莫名得不舒服,就好像女官不是官一样。
两位狱卒也是第一次见女官,着实好奇得很。听到凌江的介绍,也拱手抱拳,“楚大人,多有得罪。”
“二位大哥叫我楚柚就好。”楚柚回礼,回得是官场所用的抱拳礼。
这一点凌江很满意,孺子可教,有些规矩不用费口舌,楚柚就懂。
凌江带着楚柚进入右边的隔间,是一大片空地,空地的中间放着一张八仙桌,周围摆着几把凳子。临近靠近窗户的地方,放了许多刑具。每一样看起来都冷冰冰的,光是看着就觉得汗毛倒竖了。
窗外的天色还不算黑,狱中却已经燃起了火烛,明明暗暗闪烁着光亮。刑具的影子映照在墙壁上,活生生像个人影,时不时还随着烛光晃动。
饶是胆子不算小的楚柚,第一次来这种阴森森的地方,心中也不住打鼓。
“怕啦?”凌江停住脚步。
别说楚柚了,凌江犹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的时候,也被眼前的场景震慑到了。尤其是钟汝实亲自给他讲解每一样刑具的用法时,他觉得自己的手脚也在发麻。
“倒也不是怕了,就想着如果是我被抓到这里,可能根本用不着用刑,我就都交代了吧。”楚柚一本正经地说着逗人的话,凌江没忍住,“噗嗤”笑出声。
不仅如此,他还像是被戳中笑穴一般,笑到停不下来,最后居然笑出了眼泪。
“凌大人,你为何这样嘲笑我?”楚柚不明白凌江为什么这样笑个不停。
“我不是嘲笑你,但是你真的是……怎么会想到这么奇怪的问题?”凌江叉着腰,笑得有点儿累,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这么好玩儿的人了。
“这不是很正常嘛……”楚柚嘟着嘴,小声咕哝道。
“走吧。”凌江笑得神清气爽,大踏步往里走去。
楚柚不自觉地跟上他的脚步,却突然发现,这么一笑之后,倒是不那么吓人了。身体逐渐回暖,竖立的汗毛也乖乖躺下。
越往里走,关着的女犯人越多。她们年纪不一,体态不一,似乎除了性别并没有什么共同的特点。
不得不说,凌大人这张脸真是太优越了,吸引了大部分女人的注意力。她们都用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凌江,丝毫不见害羞与矜持。
余马氏也在这一群女犯人之中,然而当别人都吵吵闹闹之时,她背对着门,脸对着窗,不知道在思考什么。
凌江站在一旁没有说话,示意楚柚上前。
楚柚看着余马氏背影,感受到了她的决绝。

第05章 有些人是谁
“马仙儿?”楚柚尝试着喊了一句她猜测的余马氏的本名,这是她抄写卷宗时偶然发现的。杭州府送来的余府名册中,提了一笔。
只是余府人口众多,她不太确定马仙儿是不是就是余马氏。
没想到,居然让她蒙对了。
马仙儿微微侧头,借着暗沉的烛光,用眼睛的余光瞟着楚柚。她的后背挺得直直的,腰间的白缎子也系得平平整整,一头漆黑的长发编成麻花辫,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即使人在牢中坐,也仍旧风韵犹存。
“马仙儿,我是刑部浙江清吏司的主事楚秋笛,这位是清吏司的郎中凌大人。”楚柚靠近一步,以便更清楚地看见马仙儿。
旁边的牢房里关着不少刑期很长的女犯人,一个个看见凌江亲自来了,跟着起哄。
“呦,这是什么香风,把凌大人都吹来了……”一帮子女人调侃着眼前唯一的男人,凌江还没怎么的,楚柚的耳根子已经红得发烫。
这女牢混合着胭脂和腐臭的味道,隐约还带着些充满血腥的骚气,着实谈不上好闻。
“人家凌大人今天可是带着姑娘来的,你都这帮子老女人都收敛点儿……”听着是在阻止,其实连带着把楚柚一起调侃了一番。
跟着起哄的女人们大笑起来,一时间女牢中热闹不已。
楚柚本以为凌江会制止女人们胡言乱语,却没想到他压根儿就没吭声。
凌江一直盯着马仙儿,视线根本没有转移过,能在混乱中波澜不惊的女人不是没有,但沦为阶下囚却依然泰然自若的,着实不算多。
听闻凌大人来了女牢中,狱卒匆匆赶来,看见他盯着马仙儿一动不动,犹豫着要不要上前。想了想,还是稍微往前挪了一步,“凌大人今日亲自前来,可需要小的做什么?”
楚柚也没有吭气,拿着笔在一旁写着什么。
凌江抬了抬手,示意狱卒安静,靠近楚柚看着她在写什么。
牢中的烛火很暗,楚柚都快把头埋到纸上了。凌江自然什么都没有看见,指挥狱卒,“去,多拿几盏烛火来。”
狱卒松了口,赶紧跑了。
楚柚抬起头,发髻蹭过凌江的侧脸,发簪险些划伤他的脸。楚柚下意识抬手,想要靠近看看凌江脸上的红痕,“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没事,男人不在乎……”凌江后退了一步,楚柚的手虽然仅仅轻触了一下他的脸,可冰凉的手指却像是什么利器一般让他不由自主地想要闪躲。
“哎呦呦……你们看,凌大人那脸红的跟猴儿屁股似的,哈哈哈哈……害羞了……”女人们开起玩笑来,丝毫不比男人差。这也是凌江不太愿意来女牢的原因,吵闹不说,起哄的人不少。
“都闭嘴!”匆匆跑回来的狱卒正巧听见这一句,大声呵斥道。
“切……”女人们觉得没意思,一个个都靠着墙角休息去了。
楚柚摸了摸自己的鼻头儿,看着依旧背对着他们的马仙儿,低声问道,“大人,我们可还要跟马仙儿询问几句?”
“你若想,可以问。”凌江轻咳一声,快速调整好自己。
“哦,那我不问了,对于她的事情,我都已经知晓了。”楚柚的眼睛在烛火的照耀下,像两颗透着微光的夜明珠,似乎是故意要让马仙儿听见她的话一般,还有意抬高了声音。
凌江睁大了眼睛,这女娃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但看着楚柚自信的样子,凌江倒是想听听她的想法。
“哦?你知道了什么?”凌江瞥见马仙儿更加挺直的后背,故意问道。
话一出,楚柚知道凌江明白了自己的意思。
“她出身风月场,是颇有功底的舞倌。”楚柚话一出口,马仙儿果然晃了晃,已经很多年没有人再提起她旧时的身份。
只是这一桩旧事不足以让马仙儿回头。
“还有,她不是凶手。”
“你胡说。”楚柚的第二句话一出口,马仙儿彻底坐不住了,她站起身看向楚柚。她倒想看看到底哪里来了个程咬金坏了自己的好事。
楚柚终于看清楚了马仙儿的容貌。
眼前的女人面无粉黛,肤若凝脂,细眉细眼,鼻梁不算高挺,却胜在小巧。唇上的红痣在烛火下若隐若现,看起来妖艳不已。
这一张脸,一看就来自江南水乡。
“是与不是,你心中清楚。”凌江的话带了些许试探,在怀疑和确定之间让马仙儿拿捏不住。
“仙儿姑娘还想听我继续说么?”楚柚改了称呼,马仙儿的样子比她想象中还要年轻,这样可以拉进她们之间的距离。
话已至此,马仙儿没有好反驳的,现在的她除了要咬定自己是凶手之外,再多说无益。想到这里,她竟然不再言语,重新坐回窗下的空地上。
这也更加证明了她一心求死的心情。
“哎……你个不知好歹的女人……”狱卒看见凌大人被甩了冷脸,张口要呵斥马仙儿,却被凌江制止了。他伸手扶住狱卒的肩头,冲他摇摇头。
“走吧。”凌江叫上楚柚,一起离开。
楚柚点点头,深深地看了一眼马仙儿,“人活着,才会有希望。”
出了大牢,天色已经擦黑。月亮也已渐渐爬升至天空中,仿若天边的银盘。只是路两旁的墙壁上立满了烛火,让月亮失了几分颜色。
凌江背着手,放缓了步子,假装不在意地问道,“你是怎么看出来她的身份的?我看你在狱中一直写写画画,可是发现了什么?”
“大人过奖了,我下午抄卷宗的时候,看到了杭州府递过来的余府名册。名册上有七位姓马的人,其中两人是男的,所以剩五人。五人中一人是府中的下人,两人从年龄看不相符,剩下的两人……”楚柚抬头看看凌江,却一不小心看到了他期待的眼神。
怎么会是期待的眼神?按理来说,凌江应该看过余府的名册才对。
“大人?”楚柚喊了一声凌江。
“这才第一天,你便能发现这些细节,我很满意。”凌江没有吝啬自己对楚柚的赞许,何止是满意,简直是捡到宝了。
“谢谢大人。”这么没头没脑的夸赞,楚柚倒是不好意思了。确实,她从小就比别人更容易发现一些边边角角的小细节。
“那你继续说说,剩下两人中怎么判断她到底是谁?”
“根据记载,剩下两人均为三十岁上下的年纪,且都为死者妾室。其中一人有孩子,而另一人没有。我看马仙儿体态纤细消瘦,骨盆无外突想象,所以我便猜测她应该没有生过孩子。而且她身段柔软且体态优雅,这样的年岁还保持这么好,应该是有一定的习舞经历。”楚柚掰着手指头,细数着她的发现。女娃两眼放光,滔滔不绝。
凌江实在不忍打断楚柚,但是,必须打断她了。
“你今晚打算住到哪里去?”虽然这事儿不应该归凌江管,但是楚柚毕竟是他的下属。
“大人,我住在城西的尤家村。”楚柚一五一十地交代,本来就算她不说,刑部统计名册的时候,自然也会问到,这没有必要隐瞒。
“城西?”作为从小混迹在京城的凌公子自然知道城西是什么地方,那里大多是外地来的游民,人口众多,组成复杂,“你怎得会住到城西?”
“我……我……囊中羞涩。”楚柚的声音越来越小,如果不是她自己笨,盘缠用尽却迟迟没有哥哥的消息,也不会耽搁这么久。
“能说说么?你为何会来京城?”
楚柚抬头看看凌江,思索一二,还是决定告诉他。
“我自小生长在并州,是个孤儿,不过养父养母对我很好。”既然是自己的上级,楚柚倒也没有隐瞒,说不定凌江还能帮她找到哥哥,“来京城,本是为了寻亲。”
“寻亲?”
“嗯,养母的儿子,也是我的……未婚夫。”说到这里,楚柚迟疑了一下。
未婚夫?这个看起来年纪不大的女娃竟然已经有了未婚夫?凌江眸光暗沉,一股失落涌上心头。好容易遇到个有趣的对手,却是有夫之妇。
看来之后要保持距离了。
凌江心情不爽,突然安静下来。他暗暗地远离了楚柚,原本随风相互触碰的衣角,渐行渐远,直到再也够不着。
感受到凌江的小动作,楚柚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你等一会儿去找右侍郎大人,让他在刑部给你安排一处住处。”不管怎么样,凌江还是友情提醒了一句,毕竟城西距离刑部太远了。
“谢谢大人。”楚柚真诚地表达了自己的感谢,她原本都打算在办公房将就一晚了,却没想到凌江注意到了她的窘态。
只是这句冰冷的感谢听在凌江耳中,就像是跟自己刻意拉开距离一样。
说话间,两个人已经走到刑部门口,大长公主府的家仆已经来接凌江下值了。凌江本打算顺道把楚柚送进去,却没想到楚柚极有眼色,当即便说道,“大人,既然有人寻您,那我就先告退了。”
楚柚话已至此,凌江自然不好再多说什么。
只是楚柚还没来急走,二人相携回来的场景,被苏古月和林梦婵看了个正着。
“呵,有些人还真是有本事啊,这才第一天,就搭上了凌大人。”说话的正是苏古月,她还专门拔高了声音,生怕周围的人听不见一样。
差不多下值的时辰,刑部门口人来人往的,林梦婵看见众人不住地回头,便拽了拽苏古月的袖口,示意她不要再说了。
哪知苏古月一看见这么多人,更是起劲儿了,她一把甩开林梦婵,“怎么啦,你拽我干嘛?有些人敢做,我们还不能说了?”
有些人是谁,大家伙儿一目了然。
因为苏古月看着的,正是站在凌江身边的楚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