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祁时苏宁舟

1

我和陆祁时斗了一辈子,他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丞相大人,我是曾手握重兵的大将军。

那年新帝萧君成登基,秉承一朝天子一朝臣的理念,大兴科举、武举,招揽天下人才。

而他是那年的文状元,我是同年武状元。

他是陆家培养多年的新臣,我是新晋无势力的草根将军。

朝臣们喜欢他,皇上喜欢我,当我们俩一起走入大殿时,就注定了该是生死宿敌。

「皇上,臣认为津南疫情一事应……」

「皇上,臣认为不妥……」他话音刚落,就被我站出来打断。

「皇上,臣认为……」

「皇上,臣认为还不妥……」

跟他杠了一上午,下朝时,陆祁时脸都是黑的。

刚出宫门就把我堵了,他在宫门前掀开轿帘,死死盯着我。

十七八岁,却没了少年该有的意气风发,带着少年老成的沉着反问道。

「苏将军对我有什么怨言?但说无妨。」

我沉默了,我没怨言,皇上给我的任务是给他杠,我一定要站在他的对立面。

虽然他的想法多是有理有据,为国为民,但我能怎么办?

我只是一个卑微的朝臣,我不像他有家大势大,也只能按照皇上吩咐找着错处来杠。

我干咽了咽口水,惹不起,只敢赔笑着问,「陆丞相何出此言,我能对大人有什么怨言。」

他冷哼了一声,坐在自己的轿子走远了。

我和他不一样,他是世家子弟,什么东西都有家里人备好。

而我只是个草根将军,上朝第一天,还来不及去租个便宜轿子。

抽抽鼻子,我委屈的看了看自己的脚,算了,早晚会有的。

2

我那么跟着陆祁时杠了三个月,他看着我的眼神越发的狠毒。

偶尔会有刺客试图来我破败的府邸刺杀我,陆祁时那个人睚眦必报,小气的厉害。

虽然知道朝堂上可能不是我的意思,但他还是非常非常讨厌我。

但还好,我武功不错,那些刺客都没伤到我。

他索性又给我送美人,试图瓦解我的意志。

朝中旧贵和新贵都逐渐拉帮结派,邀请过我几次,被我推拒了,想来他或许也是打起这个主意,把我招揽过去再杀了。

那被派来的美人不知何时混进我这破败的府邸,赤身裸体躺在我房间里。

我一怔,瞬间羞红了脸,连忙退出房间,「你快穿上衣服。」

再进去,那美人穿着一层薄纱,跪在我床前。

「爷,您要不收下我,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她哭的梨花带雨,我摸了摸脸,我要收了你,我这条小命就没了。

我叹了口气,亲自带着人去了陆府,陆家几百年的大家,里面丫鬟都比我穿的好看。

过了深层大院,我难得见到陆祁时不穿朝服的样子。

他坐在那里,玄色衣装虽是好看,但脸一如既往的黑着。

「苏将军来此何事?」

我将身后的女子往前推了推,那女子直接就跪下了,小声啜泣也不敢说话。

「我来送她回来,顺便求丞相饶了她吧!」我小声的说道。

陆祁时的抬头看了我一眼,端茶杯时带了冷笑,「苏将军不喜欢这个?」

我摇摇头,陆祁时会挑人,也是下血本了。

这姑娘极美,看的我一个女子心都软了,但凡我是个男子,我都会竭尽全力留下,但我偏偏不是啊!我不行,我不敢收。

「听说苏将军没有妻妾,也不曾逛妓院,家中只有两个小厮。」他看着我有些带了揶揄的笑意,凑近问,「将军莫不是喜欢男子?断袖?」

我却猛的一缩,他笑起来果然好看,若不是平日不黑着脸,怕是我,也要喜欢的厉害。

我咽了咽口水,别开眼,「丞相,下官该回去了,丞相若不开心也再忍忍,过两日,下官就要前往边关出征了。」

他眉眼冷了下来,「那祝愿将军平安归来。」说话带着咬牙切齿。

我失笑,小孩子脾气,身为朝廷命官,就是恨我也不该如此明显。

我退出了那陆家府邸,那府邸太大,偶而还能撞见府中内眷,我慌忙躲避。

3

出了门,我回头看了一眼那修葺精细百年老宅。

只是陆家家大业大,小辈却没有成才之人。

都由陆祁时一个丞相护着,反而像个摁着陆祁时吸血的大妖怪。

也怪不得陆祁时整日脸如黑炭。

却也不由得暗暗羡慕,至少他还有家人支持。

我七岁时父母都因为战乱没了命,家中一个会武功的叔父将我带走,也在我十四岁之前死了。

我那叔父也是有些志气,但考了三十多年的武举也没考上,最后郁郁而终。

他把我领回来的时候,我已经七岁,一身男装,他甚至到死都不知道我是个女子。

他没问,我也从不敢说,我怕他嫌弃我不能像男子那样练武,就把我丢了。

大约是我练武太过拼命,他没发现,也没丢我,就死的时候留给我了一个遗愿,一定要考武状元。

我就也开始考,第一次考,恰逢战乱刚止,四方争斗乏力,朝中推了新帝登基,我也没想到,阴差阳错的,我考上了。

只是新帝萧君城当时登基太仓促,边关太远刚开始无法顾及,时常有戎狄军队来我国境内烧杀抢夺。

这几个月朝中才平定一些,少年皇帝就开始忧心边关。

在朝堂上扫视了一圈,最后目光落在我身上,给我下了死命令。

我无所谓,我没有家世,皇上说什么算什么,受了命,就开始准备年关前的出征。

我没有朋友家人,也没人送别,我走的很利落。

只是带着军队出城七里时,看见了陆祁时。

我蹙眉,他不会觉得没弄死我可惜吧!准备走之前把我弄死?

我大惊,没敢停马,带着军队就绕过他继续向前,远远看过去,那人面色又黑了几分。

果然,我猜的没错,还好我聪明,他肯定是在此设下了陷阱,准备趁我刚出城,好弄死我。

远远的我冲他摆摆手,「陆丞相莫要因为记恨我不开心,少年人多笑笑才好看。」

大约是让丞相多笑笑这件事有些滑稽,身后部队有人笑出声。

被我冷看过去,他又立马憋了回去,我骑马向前走去,心中又想起那日在陆府陆祁时的笑,但却没再看身后那人。

4

从京城到边关我就走了一月有余,到了才发现,边关官员是低报了多少敌情。

城外残垣断壁,几乎见不到完整的房子,饿久了的母亲抱着发臭的孩子坐在路边一点点没了气息。

城内人们早就乱做了一团,大批大批乞丐跪在路边恳求着。

我带着亲兵进入县衙时,那县衙早已空无一人,原本县令大约是知道自己活不成了,早带着家眷亲信跑路了。

我进去的时候,只有一个年迈的师爷跪在大堂,连年饥荒,那师爷的眼睛已经挣不开,只有一点微弱的气息支撑着,察觉到有人,抬起头。

「草民恭迎将军。」他声音沧哑,是准备好独自来赴死,来替朝廷认下这一方的罪。

我沉默了,我身后的兵也跟着红了眼。

我上前将人扶起,那逃跑的县令已经无法治罪,整个县衙什么粮食都没剩下。

我和监军商议过后,第二日上书,叙述了这边的情况,害怕那书信传不到。

我犹豫着,又给陆祁时修书一封,陆祁时不喜欢我,但他确实是朝廷里难得的忠臣。

有能力的都已经跑了,城中只剩下一些老弱病残走不动的。

兖州知府在我送出书信的第三天来的,军粮不能动,我联系他让他带了些粮食。

他跪在我面前,面露难色。

「将军,连年干旱,又遭遇边关多个城池遭遇戎狄洗劫,百姓流失深重,就算是兖州粮仓也是没多少存粮。」

我忍不住皱眉,他带来的实在不多,朝廷就算就算是有支援估计也要等到下一批军粮,而且之前动乱不止,国库早已空虚,多半是没有余粮再来支援。

除了我带来的几千兵力,本地的兵靠着那不多的军粮也只是勉强支撑。

「兖州可有做粮食买卖的商家?」

知府点点头,「大人的意思是?」

「让他们捐些,有粮尽量捐出,等下批粮草到了,我再加倍奉还。」

大约是觉得有利可图,那知府一喜,磕头出去了,我知道,我完了,这笔粮食我注定是还不起的。

高利之下必有人来捐,但这笔高利贷我也还不起,朝廷估计也不太可能替我还。

我盖下手印,这是我的锅,即使胜利,我也必死无疑,但我等不起,仗要打,后面的人民要活着。

5

我在边关待了两月,有我将军的盖章,还是收集不少粮食,朝中没有回信,只说尽力筹集粮食。

我自己带了兵夜袭了戎狄,戎狄人善马,我带人夜袭先杀了马匹,小胜了一场。

没粮食,就去突袭戎狄的牛羊,打了两月,戎狄的军力远远不胜我们,节节败退,最后退出求和。

他们偿还的牛羊,远远不及我借粮食的三分之一,而且这些还要上交给朝廷。

我回到朝堂那一天就锒铛入狱了,没人提起我的战功,四处八方的商人跪在朝堂前请求说法。

朝臣们说我贪污粮食,还以权谋私,我入狱的第二天,被带去书房见了皇上。

少年天子坐在大殿上,满是疲惫。

良久萧君城蹙着眉,问道,「苏宁舟,你怎么回事?」

我规整跪在书房里,「臣本草民,一时没忍住,贪污了。」

我能说什么,说我是因为粮草不够,那边灾民太多?

萧君城没说话,脸上似乎有些无奈之色。

这位少年天子许是有过纠结,但他还是把我送进了那个死坑,他需要民众的支持和立威。

还需要有人替他去死来替他笼络民心,我无父无母,没有根基,最好不过。

没人不懂去边关是个死局,我就是那个替死鬼,那小皇帝替我哀叹了一声。

给了我一些最后的仁慈,不用受刑,只是被送回牢狱,秋后处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