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凌冯榕海

第一章 武安侯,男,27岁,退休两年
  20 年前,朝廷 30 万大军在西京道大败,荆国公主战死,骸骨葬于荒山,英魂死守疆场。
  北方辽人凶猛,东南海寇横行,朝廷屈辱南迁。
  20 年后,小皇帝宋琮 18 岁,少年热血里流淌着刻骨的仇恨,举全国之力,拜荆国公主唯一的儿子宋凌为将,重携 30 万大军再返西京道。
  一战定乾坤。
  宋琮回迁都城,改年号乾圣。
  乾,天也,圣,极也。
  18 岁的小皇帝,野望从不掩饰。
  25 岁的宋凌受封武安侯,名扬天下,却在大典上当众辞去大将军一应事务。
  说要退休。
  小皇帝:“……也行。”
  于是年轻的帝国柱石就这么退居幕后,开始了养老生涯。
  乾圣三年,上元节。
  小皇帝回迁都城之时,给汴京带来了数千户商贾,加上这两年风调雨顺,两湖大熟,汴京已然有了几分繁荣景象。
  这百姓吃饱了,就得有点文化娱乐活动,早些年山河飘摇,天下重武轻文,读书人“宁为挑夫,不愿教书”,而如今天下安定,这些被耽误了半生的读书人总算熬到了头。
  但专业过硬足以谋个官身的只是一小部分,剩下的便只能八仙过海各展神通,寻找机会为自己谋一个相对清闲且收入稳定的职业。
  武安侯宋凌,就是这么一个恰到好处的机会。
  毕竟新时代新气象,人民群众的精神文明建设也迫在眉睫,而作为一战安天下的年轻战神,宋凌自然是最好的素材。
  “说起那西京道惊天一战,但见武安侯手持三丈巨弓,这巨弓以降龙木为身,东海巨蛟之筋为弦,一箭既出,风云变色,当是时,辽人大将躲在重重骑兵之后,猖狂大笑,猛然胸口一凉,低头一看,你猜怎么着!”
  底下人闹哄哄地喊:
  “中箭了呗!”“我嘞乖乖嘞,还能咋的,死球了呗!”“快点吧这段听八百遍了,咋恁的啰嗦!”“饿就爱听这段,说书的憋听他们的,你接着讲,爷有赏!”
  说书的中年人捋了捋稀稀拉拉几根胡须,把扔到面前的碎银子收进袖子里,咧唇一笑:“那箭呐,正正好当胸穿过,留下碗口一个洞,里头血淋淋的,一颗心脏却不见了踪影!”
  “好!”
  掌声响成一片,乱七八糟的扳指折扇玉佩碎银子扔得说书先生眉开眼笑。
  底下角落里坐着两个年轻人。
  一个青衣箭袖,一个白衣出尘。
  “这也太离谱了,老子连个弹弓都不会用,怎么就用上三丈巨弓了?这不扯吗?”青衣年轻人揉着腮帮子,一脸牙痛的表情。
  白衣人折扇一收,敲了敲桌子:“艺术夸张,你懂个屁。”
  青衣人忍了忍,没说话。
  “再说了,这位江陵先生可是读书人里少有的好脑筋,极其擅长艺术渲染,合理发散,要不然就你那点破事,能养得起全汴京茶馆里的说书先生?”
  青衣人喝了口茶,觉得有些道理。
  白衣人体贴地观察了一番青衣人的神色,宽慰道:“公众人物嘛,你就不要在意这些细节了。”
  台上又换了一段。
  “宋将军的刀已经砍豁了口,可辽狗凶猛,杀之不尽,眼见着一只流星锤当头砸来,宋将军招式用老,避无可避,一时间命悬一线,说时迟那时快,一道窈窕红影翩然落下,正是那心系将军的江湖女子!”
  青衣年轻人,也就是武安侯宋凌本人,倒了杯茶,叹了口气。
  嗯,到感情戏份了。
  美救英雄什么的,大家都爱听。
  宋凌也爱听。
  “说起来,当年真有这么一个人,替你挡过这么一下?”白衣人着实好奇,因为这个桥段,几乎每个茶馆里都有讲,版本不一,但是大差不差。
  “有倒是有,”宋凌尴尬地摸了摸鼻子,“不过是个男的。”
  白衣人大惊:“嚯,这么说,那风月楼里的版本才是真相?”
  风月楼是个特殊的青楼,里头的工作人员全是貌美小倌儿。
  宋凌脸有些黑:“闭嘴吧你。是我关叔,他喜欢的人是我妈。”
  “喜欢你妈不是正常的吗?那谁能不喜欢你妈呢!”
  宋凌的妈,闺字承平,也就是荆国公主。
  武艺高强,风华绝代,十五岁就跟随老国丈上了战场,十八岁已然能独当一面,二十四岁战死西京道,临死前最后一个愿望是葬在西京道的无名荒山上,墓室朝北,愿以残魂一缕,阻挡敌军南下的脚步。
  宋凌悄悄站起来出了茶馆,汴京街头熙熙攘攘,弥漫着桂花糕和甜酒糟的香味儿,街角玩耍的孩童身上还有零星的补丁,但红润的小脸昭示着他们的生活至少温饱无忧。
  “云无心,”宋凌突然道。
  旁边的白衣人正在掏钱买桂花糕,头也不回:“咋?”
  “我想出去走走。”宋凌笑了笑。
  “早就叫你出去走走了,就你这黄土埋脖子的命,再不走就没机会了。”云无心骂骂咧咧,顺手往宋凌嘴里塞了半块糕点。
  “汴京城的话本子都听腻了,想去南方走一走,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桥段。”宋凌鼓着半边腮帮子,假装没听见他那句“黄土埋脖子的命”。
  “那就走呗,”云无心没好气地用两根指头拎过宋凌手腕捏了捏,又嫌弃地丢开老远,“有我在还能让你死在路上是怎么的?”
  “怎么着也会让你死在塌上的放心。等一下——”云无心走了两步狐疑地停下看他,“你是不是想去容城?”
  “嗯。”
  云无心脸色变了变:“千金谷的人在那边犁了两年了,也没能弄明白扶桑露这玩意儿到底存不存在,你是想——”
  “都说了去听听有没新鲜话本子。”宋凌摆摆手,回了武安侯府。
  ?
  半个月后,宋凌在容城听到了新鲜的话本子。
  “要说这靖海王府、岭南冯家,最出名的就是冯家的女中豪杰,远的有前朝冼夫人,博爱仁厚,以一己之力收服无数部族,这才有了咱们岭南如今万众一心的繁荣景象。
  近的有二十年前唐亚湾之战,冯家男丁战死,老太君带着两个儿媳披甲上船,追击海寇三百里,击杀无数,这才有了岭南的十年安稳。
  再近的,冯家少主冯楚英,自幼与武安侯宋大将军定有婚约。两年前,宋大将军带领朝廷 30 万大军前往西京道,九死一生的局面啊,那是何等悲壮!唯有这二八年华的冯家少主,穿上嫁衣,束起头发,带着千乘嫁妆,径直去往西京道,与那宋大将军同赴战场,此等情谊,当为天下楷模!”
  沉迷容城特色茶点虾饺皇的武安侯宋大将军本人:……?
  且不说这嫁衣美人,给我的那千乘嫁妆在哪呢?
  我在西京道带着大军勒紧裤腰带爬冰卧雪的时候,多口热汤也是好的呀!
  那边说书先生说上头了,手中折扇一摔:
  “可惜啊!这红颜薄命,情深不寿!宋大将军乃大英雄,想要他命的比比皆是,少主她一心向着夫君,竟不惜以命换命!”
  台下一片唏嘘,角落里吃茶的几个夫人小姐已经开始抹眼泪珠子。
  宋凌:……
  这……怎么的呢?
  汴京说书先生口中救了我一命的神秘红衣女子,被容城的说书先生发现了真实身份?
  隔着几千里路,汴京的说书先生,和容城的说书先生,还来了次联袂创作?
  云无心目瞪口呆,半晌才抖着手愤然道:“你这个始乱终弃的渣男!”
  宋凌:……
  那我他妈的就很无辜了呀!

第二章 冯楚英,女,18岁,去世两年
  二楼雅间,一个坐在轮椅上的少年手里拿着一支玉白折扇,扇骨抵在额角,神色沉重宛如舍生取义。
  旁边的侍女递上茶碗:“少主,这是最近刚出的版本,本子就按您写的来,但在演绎上做了一些结构的调整,说书先生说这样节奏更好,您……可还满意?”
  少年闭了闭眼。
  心想,我满意个鬼。
  谁他妈的自己写自己的同人能满意得起来?
  还把自己写死了?
  是不是脑壳有病?
  没错,这轮椅上的其实并不是个少年,而是个男装打扮的少女。
  也就是武安侯那位未曾谋面就被退了婚的未婚妻冯楚英。
  “豆豆啊,”冯楚英使劲儿用扇骨敲了敲自己脑门,把羞耻感压到心底,“我觉得还行,记得给说书先生结钱.”
  侍女:“好嘞,我记着呐!”
  冯豆豆给自己倒了杯茶,搬个小马扎挨着冯楚英坐下来,又听了两段,叹了口气担忧道:“少主啊,你说咱们这么编排宋大将军,他不会跟咱们计较吧?”
  冯楚英脸色一拉,手中茶碗重重一顿:“他计较得着么他?莫名其妙就把我退婚了,他亏着心呢!我借他名头用一用怎么了?又不要他出钱又不要他出力的,再说了,我花费那么多笔墨把他写得跟个天神下凡似的,他还有什么不满意的?”
  冯豆豆心情复杂:……
  请问……这有什么值得宋大将军满意的呢?
  莫名其妙就被娶妻、被死了老婆,这谁能满意?
  但冯豆豆是个好侍女,她的主子也还算是个好主子,所以这话她不能说。
  她只能说:“您说得也有道理。”
  “是吧!你也觉得!”冯楚英默不作声松了口气,刚刚色厉内荏的表情也变得更加理直气壮。
  冯豆豆:……其实您自己也心虚对吧?
  冯楚英想了想又安慰自己:“没事儿,隔着好几千里呢,而且我听说宋大将军为人刚正,深居简出,这种酒肆茶馆他想来不屑去,应该不会知道的。”
  “哎,要是宋大将军当年没退婚就好了……”冯豆豆手肘撑着膝盖捧着脸,真心实意地惋惜道,“指不定现在就真的娶了——”
  “娶了我再顺带把你收了填房是不是?”冯楚英没好气地揪了揪她的耳朵,“才多大就天天想着嫁人?”
  冯豆豆捂着耳朵眼泪汪汪:“我冤枉!我是替少主你心疼!你说你,好好的武安侯夫人当不成就算了,现在全容城都知道你死了,一天天只能坐在这个破轮椅上……”
  她说着说着哽住了,吸了吸鼻子,胡乱用袖子抹了抹脸,别过脸不再说话。
  冯楚英抿了抿唇,一只手在冯豆豆头发上粗鲁地呼噜了两把,好半晌才笑了笑:“有什么的,哥哥不也是这么过来的?”
  “可再有半年您就要进京了,到时候您打算怎么办?欺君之罪啊您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冯豆豆脸上跟小花猫似的,眼睛红通通的。
  “是个问题。”冯楚英叹了口气,“要不然到时候,咱们去武安侯府打打秋风,求武安侯把你收了当填房吧,省得跟我一起被砍头。”
  “少主!”冯豆豆气成河豚。
  “行了行了,”冯楚英笑开,“活着就该想点阳间事儿,你老想那么远做什么?”
  ?
  楼下,宋凌听自己的八卦听得津津有味,旁边云无心食不知味地往嘴里填点心。
  “当初你退婚的时候,就没想到人姑娘这边会有什么反应?”
  “哪想那么多啊,当时我满脑子都在想着,皇帝把他临安皇宫里的口粮都给我了,我要是打不赢,除了死在西京道也没第二条路可走了,何必连累人家姑娘。”
  宋凌咂摸了一下,眯眼笑了笑:“不过现在想来,这姑娘若真的穿上嫁衣去西京道找我,那我肯定感动得要死,立刻把她娶回家。”
  “然后过两年就让人姑娘给你守寡。”云无心幽幽道。
  宋凌沉默了一下:“兄弟,我这是假设,懂?”
  云无心不说话了。
  “不过还是有点奇怪,整个岭南你也知道,名义上归属了,但实际上还是由冯家和几大土王掌控,冯家是亲皇一派,也是势力最大的一方,这整个容城都是他们家的——”
  云无心接口道:“也就是说,在这地方编排的这些故事,尤其还涉及到冯家少主的,至少不可能全是假的。”
  或者说,冯家少主死了这件事,应该是真的。
  “喂,你就没想过,那冯姑娘,是真的因你而死?”
  宋凌点点头:“想过,但应该不是。”
  “我和她的婚约是太姥爷和现如今冯家老太君订下的,知道的人并不多,我退婚的时候,她还未满十六,这婚约只是小时候的一句口头之诺罢了,而且冯老太君给我回了信的,说为了女子名节考虑,这件事就当没有发生过。”
  “虽然我没有见过冯楚英,但冯家一向家风清正,无论男女,皆是心胸疏阔之人,应该不至于为了一个素未谋面且不靠谱的男人就寻死觅活。”
  云无心哼哼:“你这是在试图推卸责任,果然渣男本渣。”
  “这中间应该有什么隐情,我们去一趟靖海王府吧。”宋凌心里有些唏嘘,其实他当年也未尝没有憧憬过未婚妻的模样,十六七岁的时候,有交好的贵公子约他去临安城最有名的花楼吃酒,他想了想自己芳龄八岁的未婚妻,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靖海王府是个比较特殊的存在,二十年前唐亚湾之战,冯家长房长孙战死,二房丢了一条腿和一条手臂,老太君带着两个儿媳披甲上船,激战数日,诛杀海寇无数,这才换得岭南二十年安宁,也让四面漏风的朝廷缓过来一口气。
  朝廷追封冯家战死的长房冯智为靖海王,老太君和两个儿媳册封一品诰命,虽然荣宠无限,但谁都知道,冯家已经没了顶门的男丁。
  先皇为此特地下令,靖海王府一应待遇皆比照靖海王生前,待得长房幼子——也就是唐亚湾之战时在船上出生的少主冯榕海——及冠之时,可进京述职,再行靖海王册封礼。
  “你确定要去?”云无心道,“我可是听说,这冯家少主冯榕海是个厉害的角色,他今年 20 岁都没满,却已经主持了祭月大会四年,把那些丛林子里的土王收拾得服服帖帖的,你作为一个负心妹夫,不怕被他杀了挂海边喂鸟?”
  宋凌:……
  是有点可怕的说。
  宋凌目光在云无心身上扫了两圈:“我有一个不成熟的想法。”
  云无心:“别想。”
  “我不,”宋大将军十分倔强,“咱们以你的名帖去拜会,就说千金谷谷主仰慕老太君已久,想为老太君诊个平安脉。”
  “那你呢?”
  “就说我叫林安,是你的药童。”宋凌觉得自己十分机智。
  云无心木着脸:“安之兄,我们千金谷没有你这么老的药童。”
  “那现在有了。”
  ?
  二人说走就走,趁着日头还没落,很快就找到了靖海王府的大门。
  递上拜帖,门童正要进去通报,门外传来一个清亮的少年音:
  “你们是谁?”
  门童一愣,停了动作转而行礼:“少主。”
  宋凌回头一看,两个人正从马车上下来,一坐一站,站着的是个侍女,手里推着一架轮椅,轮椅上是个身形消瘦的少年。
  逆着光,少年的轮廓被渡上一层淡淡的金,乌发如墨,一双眸子黑白分明,隐有寒意。
  宋凌心里一虚:……
  这就是大舅哥了。
  ——虽然比自己还小了七岁。
  “少主,这是千金谷的谷主,来拜会老夫人的。”
  只听那侍女一听就面现怒容:“什么千金谷,一听就不是什么正经地方,指不定是养了一门派的千金小姐,专门往贵人府上送!少主,咱可是清正之家,不是什么乱七八糟的狐媚子都能进门的。”
  低调太久的药王后人云无心:……?
  轮椅上的冯榕海最近深受各方长辈说亲之苦,闻言赶紧推着轮椅进了门,摆摆手:“撵出去。”
  宋凌:……
  片刻后,门里传来一个中气十足的女声:“你个不学无术的死孩子!千金谷那是药王孙思邈的后人!《千金要方》没读过吗?啊?!你那两书房的书你读过几本?!一天天的就知道看话本子!就知道气你奶奶!还有你冯豆豆!让你盯着少主好好用功,就是这么用功的?!”

第三章 第二个中毒者
  都说靖海王府一门三诰命,个个都是女中豪杰,端庄沉稳,气派不输男子,如今听着门内的鸡飞狗跳伴随着鸡毛掸子“啪啪”声,宋凌深深理解了传言不可尽信的道理。
  大舅哥实惨。
  大约一刻钟后,府门再度打开,一个身穿青衣的端庄中年女子迎了出来。
  女子不施粉黛,举手投足皆带着军人特有的飒爽英姿,略略打量了二人一眼,对着云无心见了个江湖礼:“想来这位便是千金谷谷主,谷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客套完,女子自报家门,她便是冯氏一门三诰命中的二夫人冯项氏。
  当年冯家长房战死,原本皇帝想把这靖海王的封号给二房承袭,但二房丢失了一条手臂和一条腿,自认是个废人,坚决拒绝了封赏,多年来深居简出,一应事务皆由妻子冯项氏出面。
  最重要的是,这位冯项氏,生了一个女儿,名叫冯楚英。
  没错,就是宋凌的前未婚妻。
  那么眼前这位,就是前,丈母娘。
  丈母娘这三个字读起来就已经足够令人心惊肉跳了,更不用说还冠上了一个“前”。
  宋凌心里情不自禁地一抖,把头埋低了几分,兢兢业业扮演一位乖巧的超龄药童。
  云无心生得一副好相貌,加上职业加成,尤其受长辈女性的喜欢,这短短一个照面,冯家门槛还没跨进去,两人就已经聊得热火朝天。
  “二夫人,您身体强健,但火气过盛,平日里可多用忍冬泡泡水喝,清肝明目,降火祛热。”
  宋凌听出来刚才门里拿鸡毛掸子大呼小叫着抽冯榕海的就是这位夫人,那火气确实是太过旺盛了。
  不过这冯榕海是长房所生,二夫人管教起来却如同亲子,看起来这冯家人丁虽然单薄,但的确如传闻中一样,家庭关系和睦,夫人们也都是心胸疏阔之人。
  总结一下,有权有势,人口简单,家庭和睦。
  是结亲的好对象。
  但对某些作死退婚的人来说,这就是最不该招惹的家庭。
  宋凌心里更愁了。
  “老夫人近来身体不好,家中四处求医,却都束手无策,千金谷的盛名我们早有耳闻,有意上门求医,奈何没有门路,今日谷主到来,我心中实在感激。”
  二夫人说话风格也像她人一样干净利落,毫不掩饰内心的感激,难怪她会亲自出来迎接。
  冯老太君在会客厅里等着,沿路走来,宋凌发现这靖海王府比他那个不修边幅的武安侯府还要不讲究。
  别的不说,院子里养了两池子的鱼,不是锦鲤,是三尺长的大青鱼,池子周围长满了草,草叶子垂进水里,大鱼时不时冒头啃上一口。
  倒是也有几个小厮在院子里打扫,既不除草也不扫地,在忙着捉虫子,宋凌依稀听见了后头院落里的鸡叫声,以及小厮们欢快的交流:
  “今儿这大青虫可真肥,将军们肯定高兴坏了。”
  大将军宋凌差点一个趔趄。
  老太君年逾 70,看起来身体健朗,拄着一根十分气派的龙头拐杖,眉宇之间颇有几分不怒自威。
  老太君身边陪着的就是大夫人,大夫人二夫人皆出自军旅之家,要不然当年也不能随同老太君披甲上阵,二夫人看起来多了几分江湖人的洒脱之气,大夫人则随了老太君,通身都是贵族主母的气派,一个平静的眼神就让人心里发憷。
  宋凌只瞅了一眼就没再敢抬头,一来身份不合适,二来,他打小没娘,身边全是一群大老爷们儿,是真的不习惯跟女性相处。
  好在有云无心。
  寒暄了两句之后便进入正题,云无心从袖子里掏出个小药枕,便给老太君诊脉。
  手指堪堪搭上去,云无心脸色猛地变了。
  “老太君,您——”
  片刻前还巧舌如簧的云无心一瞬间不知如何开口,只下意识回头看了宋凌一眼。
  大夫人开了口:“云谷主,老太君的情况,我们心里也有数,您但说无妨。”
  云无心缩回手指,不顾形象地拿起茶碗来猛喝一气。
  二夫人性子急道:“云谷主,难道连您也不能治吗?”
  大夫人抬手制止住她,却换了个话头:“云谷主,千金谷的信誉全天下都知道,但我仍然需要多言一句,还望云谷主不要对外透露这件事。”
  宋凌不知道他们在打什么哑谜,又不方便开口问,但看云无心的模样,事情绝不会小。
  正心急,老太君却悠悠抿了口茶,摆了摆手:“你俩都先出去,把门关上,我和云谷主聊聊。”
  “娘——”二夫人不愿意。
  “出去吧,不要担心我。”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人,云无心这会儿终于冷静了下来,语气有些不忍:“老太君,是谁对您下这种毒手?您今年都七十岁了,他就那么恨您入骨吗?”
  两个儿媳不在,老太君似乎轻松了许多,把龙头拐杖一扔,站起来掸了掸袖子,活动了两下手脚,脸上扬起一抹笑来。
  “恨我入骨好啊,这才能证明我对得起冯家列祖列宗,对得起这岭南千千万万的百姓。”
  “这是奇毒西风醉,您知道您是什么时候中的毒吗?”
  宋凌猛地睁大了眼睛。
  他没想到,隔着几千里路,冯家老太君竟然和他中了同样的毒。
  “两年前。”
  老太君缓步走近云无心,却并没有停下脚步,而是往旁边偏了偏,伸手在宋凌额头上点了几下:
  “这个臭小子差人来退婚的那天。”
  宋凌吓得连呼吸都屏住了,整个人僵得跟老太君的龙头拐杖一个傻样。
  老太君见他这个样子,好笑地伸手拍了拍他肩膀:“还装呢?我就没见过哪个学医的一身杀气比我还重的。”
  宋凌:……
  西风醉这种毒十分特殊,由口鼻吸入,有浅淡花香,吸入之后不会立即发作,而是会在中毒后第一次饮酒之时发作,发作后浑身犹如火炭炙烤,焦躁难忍,持续 12 个时辰,唯有借助烈酒才能暂时熬过,而后每月的那一天都会定时发作。
  冯老夫人接到退婚书的时候并没有在意那股浅淡花香,回了信打发走送信的,恰逢晚上有江湖老友来访,小酌了两杯,毒性发作,值得庆幸的是,那江湖老友精通医术,认出了这种毒。
  次日症状消失之后,问及中毒原因,冯老夫人几乎立即肯定是那封退婚书,当即差人去追那信使,但一路追到临安城,也没见到那人的影子。
  “老夫人,您、您怎么不去找我……您就没怀疑过是我……”宋凌艰涩道,他没想到,自己的一封退婚书竟然会给冯老夫人带来这么大的麻烦。
  “没有怀疑过,但我的确差人去找过你。”冯老夫人轻飘飘道。
  当时去追踪信使的人在临安城里没找到人,便立刻打马北上去西京道,但——
  冯老夫人看着宋凌叹了口气:“你太姥爷当年还教过我武功,我又教过你母亲一些拳脚功夫,你的父亲我虽然没见过,但他一生坦荡高义,也是为人所景仰的人物,你是他们的后代,我从来没有怀疑过你的人品。更何况——”
  她顿了顿,“当初你去西京道之前,遣散了临安城宅子里的所有仆人,后院里空空荡荡,只有一具空棺材,上面写着你的名字。”
  宋凌抿唇不语,没想到这事儿冯老夫人都知道。
  “你和你的父母亲一样,把命都给了西京道,这样的你,又有什么理由来暗害我这个本来就一只脚踏进坟墓的老太婆?”
  云无心憋得脸色发红,又插不进话,只好干着急。
  宋凌无话可说,沉默着深深施了一礼。
  “我的人赶到西京道的时候,战事正激,好不容易找到那名信使,还未来得及做些什么,他就——”
  冯老夫人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死了。”
  宋凌再次愣住。
  “是战死的,死得极其壮烈,就在最后一战的前夕,他死了之后,线索就断了,我的人便撤了回来重新调查,但一直也没有更多的线索。”
  云无心终于找到了机会插话:“有一条线索。”
  “嗯?”冯老夫人看向他。
  “就在最后一战之后的庆功宴上,他,”云无心指了指宋凌,“也中了西风醉。”

第四章 祖传羊癫疯
  宋凌到底什么时候中毒的不得而知,庆功宴上毒发是因为他饮了一杯酒,但其实仔细想想,宋军大战前夕有饮壮行酒的习俗,但宋凌这个人酒量是出奇地差,一小杯米酒就能醉得说胡话,所以一切需要喝酒的场合,他都偷偷把酒换成水,只有那天庆功宴上,他心情激荡之下才喝了一杯。
  也亏得当时西京道一战天下皆知,无数江湖人慕名前来助阵,其中包括了千金谷的四十名大夫,由谷主云无心亲自带队,要不然宋凌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宋凌和云无心离开靖海王府的时候天已擦黑,没有留下用餐,一来怕见丈母娘,二来,算算时间,宋凌这个月的毒发时间要到了,必须找个安全隐蔽的地方苟起来先。
  临走和冯老太君约定好,关于两人中毒之事,绝不能对外透露半分,目前冯家只有大夫人二夫人知道老夫人中毒,而宋凌这边只有小皇帝和云无心知道。
  天下初安,平静的表象下指不定多少暗流汹涌,两人都是能镇住一方的国之柱石,生死早就不只是个人的事情,冯家明知道千金谷医术卓绝,也不敢大张旗鼓地去找,怕的就是被人发现异常,借机对付冯家,甚至是整个岭南。
  宋凌远远地回头望了一眼静默如山的靖海王府,长叹一口气。
  都不容易。
  两人住的客栈距离靖海王府有段距离,是全城最奢华的海景客栈,推开窗便能嗅到咸咸的水汽,偶尔还有鸥鸟会落到窗台之上,景色绝美。
  回去的路上会路过一条热闹的街市,两侧都是容城的特色小吃,云无心恨不得脚下生根长在这吃个够,奈何武安侯大人是个事儿逼,烧烤不吃大蒜不吃生的不吃冷的不吃。
  美其名曰:要养生。
  翻过一道石拱桥之后就没了街市,灯火暗下来,只剩下两侧黯淡的几盏灯火。
  两人迎面撞上了一个人。
  冯楚英坐在轮椅里,一双眼睛寒星似的盯着他们:“我奶奶她到底怎么了?”
  云无心手里举着大鱿鱼串子吃得正开心,旁边宋凌吃了一惊——
  哦豁,大舅哥。
  他倒是不担心大舅哥知道他的身份,冯老夫人自然知道他是秘密出京的,连冯家两位夫人都不打算告诉,更别说这个还没及冠的大舅哥。
  “冯老夫人身体康健,小王爷不必担忧。”宋凌劈手夺过大鱿鱼串子,把云无心推上前。
  冯楚英明显不信任两人,目光在两人身上转来转去,狐疑道:“你们骗我,若是真的没事,怎么会谈了那么久?”
  “一见如故,忘年之交,难免话多了些呵呵呵……”云无心嘴角还挂着油星子,一脸商业假笑。
  冯楚英想了想,伸手将轮椅往前推了几步,走到宋凌面前,眸子微眯:“我觉得你有点眼熟。”
  宋凌心里一跳。
  当然眼熟了,宋凌有一双肖似父亲的丹凤眼,但脸型五官却像绝了承平公主,这也是冯老夫人一眼能认出他的原因。
  而承平公主几乎是当下的国民偶像,到处都有她的画像和塑像,不少地方还给她立了祠堂,虽然画像和真人差距甚大,但轮廓细节上还是有神似之处。
  宋凌摸摸鼻子:“那大概是因为我长了一张大众脸?”
  冯楚英沉默不语。
  容城多美男,城里最大的青楼里女子和小倌儿各占一半,每年评选男女花魁,年年都是男花魁更胜一筹。
  今年刚刚评选过,冯楚英当时也去凑了凑热闹,要她说,那男的还没眼前这人长得好看。
  这人说自己是大众脸……
  冯楚英翻了个白眼。
  她觉得自己肯定在哪里见过这人,而且这人自称是千金谷的弟子,可一身气势却不亚于云无心,与云无心相处也十分随意……
  总之,是个满嘴谎话的大骗子。
  冯楚英在心里下了结论,决定在搞清楚这人身份之前,离他远一些。
  想着便操纵着轮椅准备后退。
  恰在此时,宋凌觉得眼前一黑,继而是从四面八方蔓延而来的灼热。
  啪嗒——
  是大鱿鱼串子掉在地上的声音。
  冯楚英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刚刚决定远离的人直挺挺地栽倒——
  冲着她的方向。
  “喂——”
  她一个字没来得及说完,那大骗子已经倒在了她怀里,轮椅质量太好,连声不堪重负的“吱”都没发出来。
  冯楚英僵硬着脖子往下看,发现这骗子在片刻之间浑身泛红,手脚发抖,但却十分自觉地在她怀里找了个比较舒服的姿势,失去了意识。
  这个比较舒服的姿势简单概括一下,叫做公主抱。
  冯楚英:……这怎么还带碰瓷的呢?
  云无心:“快快快,他发病了,小王爷我看你这轮椅挺结实的,麻烦送我们一趟!”
  冯楚英还没回过神来,云无心火速推着她的轮椅,一个原地掉头,呼啦啦推着往前狂奔。
  一直躲在暗处的冯豆豆只觉得一阵风刮过:“少……主?”
  一刻钟后,四人风驰电掣地赶到了客栈,冯楚英的轮椅“咔嚓”一声,轮毂断了。
  冯楚英气得手发抖:“你、你还不把他抱起来?”
  冯豆豆在后面急得脸色发红:“就是,你这样会压坏少主的!”
  云无心“啊哟”一声,把手长脚长的宋凌背起来:“对不住对不住,但是这家伙太重了,我抱着他肯定走不快。”
  冯豆豆蹲下身看了一眼轮椅,很好,快散架了。
  云无心匆匆忙忙往楼上跑:“少主您受累,不过您的腿也没有知觉,想必问题不大。”
  双腿没有知觉的冯楚英:……
  莫生气,气出病来无人替。
  冯豆豆一把将冯楚英抱起来,跟着云无心上了楼梯。
  冯楚英眼泪珠子差点没出来。
  妈的,腿麻了,这会儿被冯豆豆这么一碰,两条腿跟爬满了蚂蚁似的。
  云无心将宋凌安顿好,下去拎了两坛烈酒要了浴桶和热水,又顺手把冯楚英坏掉的轮椅扛了上来。
  一看面目全非的轮椅,冯楚英又差点气哭。
  这两人跟她八字相冲吧?头一次见面自己就挨了一顿鸡毛掸子,现在连轮椅都弄坏了。
  “少主别担心,还能修,等会我去找老板要点工具。”冯豆豆把冯楚英安顿在椅子上,看了看轮椅,捋起袖子自信道。
  不一会儿有店小二敲开门,扛着一个大浴桶。
  云无心让人把浴桶放在里间,从行李包里拿出各种瓶瓶罐罐,又让小二下去再给扛上四五坛子烈酒。
  收拾到一半想起屋子里还有个小王爷,云无心抱歉地搓搓手:“那个,我要给他泡个药浴,要不……我先送您去隔壁房间,等轮椅修好再……”
  冯楚英指了指卧在塌上不省人事的宋凌:“他怎么了?”
  云无心想也不想:“祖传羊癫疯,发作起来就这样,泡一泡药浴就没事。”
  冯楚英目露同情:“年纪轻轻的,真可怜。”
  云无心自认亏欠了小王爷,试图弥补一番:“那个,我背您去隔壁?”
  他想着,都是男人,背一背应该问题不大。
  话音未落,一旁研究轮椅的冯豆豆猝然蹦起:“登徒子!你想对我家少主做什么?”
  云无心叉着无辜的两只手:……?
  冯豆豆一捋袖子,弯腰提气,轻轻松松抄着冯楚英腿弯抱起来,气冲冲横云无心一眼:“看什么?带路!”
  云无心看着冯豆豆裸露出来的半边小臂,肌肉线条流畅有力,走路虎虎生风脸不红气不喘——
  好一位女壮士!
  冯楚英木着一张脸心情复杂:……
  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其实我可以自己走路。

第五章 大舅哥是海龙王转世
  冯家少主晚归,又挨了二夫人一顿鸡毛掸子,但她又不好说自己去堵云无心了,只能梗着脖子挨揍。
  揍完气呼呼地去了后院看望“将军们”。
  是一群鸡。
  一群趾高气扬动不动就飞上屋顶打鸣的大公鸡。
  整个岭南都知道,冯家小王爷自打一生下来就天赋异禀,再凶猛的野兽在他面前都乖成小猫崽,几年前头一回主持祭月大会,有不安分的土王从林子里带来了一头斑斓猛虎献给冯家,冯榕海当年才十五岁,瘦小的身子坐着轮椅,分明还是个孩子样。
  他脸上戴着祭月大会主祭祀才能戴的半边面具,露出半张秀气的小脸,然后他缓缓走近那猛虎,伸出了一只手。
  笼子里焦躁不安的猛虎一瞬间安静下来,隔着笼子用自己湿漉漉的大鼻子蹭上冯榕海的手掌,像一只体型超标的宠物猫。
  土王拜服,一时绝了许多蠢蠢欲动的试探心思。
  冯家少主虽然受猛兽爱戴,但他自己却并不豢养猛兽,反而喜欢养大青鱼大公鸡这些格外接地气的动物,前院的大鱼们叫“宰相”,后院的大公鸡叫“将军”,全部被养得膘肥体壮凶悍异常。
  冯楚英对着比演武场还大的养鸡场头疼。
  一只半人高的公鸡翅膀一扇就飞了出来,扇了她一脸灰。
  冯楚英叹了口气:“我是真的不明白,哥哥他为什么要养这群玩意儿?红烧不香吗?”
  说着目光从大公鸡健壮的大腿上掠过,大公鸡龙行虎步,屁股一撅,冲她拉了一坨糊状物。
  “清蒸也可以啊!”冯楚英悲愤道。
  跟天生亲近动物的哥哥不同,冯楚英从小就是个猫撵狗嫌弃的性子,是那种好好走在路上都能被野猫挠一爪子的体质。
  这群“将军”谁没有啄过她两口都不好意思在冯家混。
  另一边,宋凌躺在客栈临窗的贵妃榻上听云无心讲刚听来的八卦。
  “你知道这靖海王府的小王爷为什么被人称为海龙王转世么?”
  宋凌心想我到哪里去知道自己前大舅哥的八卦去?
  云无心端着一盘子油炸小鱼干,一边往嘴巴里丢一边用油乎乎的手试图往宋凌嘴里填,被宋凌满脸嫌弃地打开。
  “你知道二十年前唐亚湾之战吧?”
  “那谁不知道。”
  冯家在唐亚湾之战中损失了家族里几乎所有的男丁,惨烈至极,也正是那一战,重创了东边岛国的海寇,据说当时海寇的尸体飘满了唐亚湾,连海水都成了红色。
  “冯家男丁战死,冯老太君带着两个儿媳披甲上阵,当时大夫人即将临盆,但因为她出身军旅世家,极其擅长海战,所以在丈夫战死后义无反顾上了船。”
  云无心唏嘘一声:“这一切听起来挺壮烈是吧?但其实你要知道,岭南这个破地方,千百年来,是出了名的重男轻女,容城还好,周边那些小渔村里,哪家没往海水里溺死过几个女婴?在这里,女人上船是禁忌,孕妇上船更是禁忌中的禁忌,而在船上生孩子,那基本就等同于你在太和殿当着满朝文武弑君。”
  宋凌怔住,他这些年不是在军中就是在少林寺,到哪里去知道这些民生多艰。
  “当时大敌当前,冯家老太君又镇得住人,所以能力保两个儿媳统兵作战,但就在打赢关键一战之后,大夫人在船上临盆了。”
  “恰逢那一夜海上出现了龙吸水,死伤了不少人,所有人都说是冯家女人逆天而行,在船上产子导致了海龙王的怒火,当时战事还未结束,搞得差点内乱。”
  “然后呢?”宋凌紧皱着眉头,他只知道冯家不容易,但没想到有这么不容易。
  “然后混乱中,有人把刚生下来浑身羊水都没擦干净的小王爷抢走了,一把丢进了海里。”云无心骂骂咧咧:“你说说,一群大老爷们,欺负几个孤儿寡母,还要个批脸不要?”
  “结果没想到,刚丢下去,龙吸水就停了,没一会儿有人发现一群大鱼一直跟着船队,为首的那条大鱼头上,恰恰好就顶着你大舅哥,还在嗷嗷哭呢,二夫人当即就跳下船把孩子抱了上来,那些个人吓得纳头就拜,说冯家少主是海龙王转世,要不然怎么一下水龙吸水就停了,还被一群大鱼给送了回来,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宋凌没想到大舅哥还有这么传奇的经历,不过仔细一想,他道:“送他的大鱼是不是叫做海猪?”
  云无心嘿嘿一笑:“你看,这就是有脑子和没脑子的区别。”
  海猪又叫海豚,天性温和,喜欢跟着船跑,还喜欢把一些小的鱼类或者别的什么东西顶出水面玩耍,大舅哥能活下来,纯属福大命大。
  “不过毕竟是才刚刚出生的小婴儿,哪里经得起这么折腾,从那之后就落下了病根,三五不时地病上几个月,四五岁的时候大病一场,死里逃生之后两条腿就站不起来了。
  但即便如此,他海龙王转世的名头依然是冯家最大的依仗,岭南部族多信鬼神,这些年来岭南各方势力错综复杂,如果没有他这个名头,光靠一个没有男人的靖海王府,还真不一定能镇得住。”
  宋凌想起坐在轮椅上的清瘦少年,不知道是出于愧疚还是同病相怜,竟然隐隐生出一股异样的感慨来。
  “那……冯楚英呢?”宋凌脑子里不知道怎么的突兀转过一个念头,忍不住问到。
  云无心叹了口气:“据说冯家这位唯一的大小姐是一家人的掌上明珠,尤其受她那个海龙王哥哥的宠爱,十三岁的时候跟着哥哥参加祭月大会,结果被一个林子里出来的土王看上,大言不惭地跑到静海王府求婚,没两个月,小王爷直接下令把那土王的部落给灭了族。”
  他目含怜悯地看着宋凌,宋凌沉默片刻,回了他一个你知我知的悲怆眼神。
  “我午后要去给老太君看诊,她那位老友一个月前回了苗寨,不出意外的话,今晚就是她毒发的时间,我虽不能解她的毒,但是多少有些经验,能缓解一二,老人家怪不容易的。”
  靖海王府里两位夫人都不在家,老太君一个人在院子里喂鱼,旁边坐着个撑伞挡太阳的冯小王爷。
  老太君一把鱼食撒下去,三尺长的大鱼呼啦啦全游过来,游到小王爷旁边“扑啦”一甩大尾巴,溅她一脸水珠。
  老太君抿着唇笑,小王爷脸黑成锅底。
  云无心见过礼,笑道:“听闻小王爷自幼便与兽有缘,今日一见果真名不虚传。”
  小王爷抹了一把脸上的水珠,缓缓吐出一口气。
  老太君拍拍手站起来:“我和云谷主去谈些事情,晏之,你带这位林安小兄弟四处逛逛,都是年轻人,不要拘束。”
  晏之是小王爷的表字,本应及冠时取字,但冯榕海早早接掌冯家权柄,十五岁时便取了字。
  晏,是海晏河清之晏。
  宋凌倒是心里一动,不免生出一些感慨来。
  他名字中的“凌”,是承平公主取的,取自《九歌?国殇》中的“凌余阵兮躐余行”,有杀伐征战之意,承平公主一腔国恨热血,全部寄托在了他的身上。宋凌五岁那年,无妄和尚率领八十武僧前往西京道,路过承平公主的军营,与自己的亲生儿子头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见面,两人曾短暂地相处过半天,临走终究还是不忍他一生都活在杀伐戾气之下,提前为他取下表字“安之”,留给了老国丈,此后一去杳无音讯。
  安,是国泰民安之安。
  宋凌看向大舅哥的目光不免带了几分惺惺相惜。
  然而冯楚英不懂他心里这些弯弯绕,见状双眸微眯,心生警惕。
  跟着老太君走出老远的云无心有些不解,即便宋凌身份再高,目前也不过是个隐姓埋名的千金谷弟子,让小王爷亲自作陪,也太过不合情理。
  老太君笑而不语,龙头拐杖“笃笃”作响,走得飞快。
  冯楚英生就一双好看的桃花眼,头发作男子发式束上去的时候,眼尾会微微上扬,顾盼间尽是少年恣意风流。
  宋凌脑子一抽,忍不住想起自己那位无缘的未婚妻该是何等相貌。
  先前和老太君聊天的时候,他不好多提,老太君也只意有所指地说了一句“冯家人太少了,每一个都必须承担起自己的责任,没有人可以任性而为,哪怕是本该被所有人捧在手心的小姑娘”,宋凌想着大约冯楚英是为了冯家而死,便提出想去坟前祭拜一番,得到的回答却是“他日若有机会,你找榕海带你去。”
  宋凌不知道为什么自己祭拜前未婚妻要得到前大舅哥的允许,但是他是万万不敢在大舅哥面前暴露自己的身份的。
  冯楚英带着宋凌看了看鱼,喂了喂鸡,两人都跟锯嘴葫芦似得,一路上鲜有话聊,但出乎意料的是,气氛竟然倒也不算尴尬。
  两人内心都开始纷纷怀疑,是不是自己做人太过自我了,如此怠慢对方自己竟然还觉得颇为心安理得?
  冯楚英咳了一声,决定稍微履行一下待客之道:“那个……虽然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什么身份,让我奶奶这么看重,但是既然奶奶信任你,那我们也算朋友了。”
  宋凌心想,这不太行,我们不能当朋友。
  因为众所周知,如果有两个好朋友,其中一个有一天突然勾搭上了对方的妹妹,那结局必然是“你这个禽兽,我把你当兄弟,你竟然觊觎我妹,你还是人吗?”
  但如果勾搭的是对方的姐姐,那结局大概率就是“好兄弟,为民除害的重任,我就交给你了!”
  很不幸,冯楚英是小王爷的宝贝妹妹。
  但这话不能说,宋凌只能干笑一声:“不敢不敢,小王爷身份尊贵……”
  冯楚英皱眉生气道:“你有什么不敢的,你都敢往我怀里倒了!”
  宋凌:……
  这么丢人的事,请问小王爷为什么我们不能默契地当做没有发生过呢?
  好不容易破冰的谈话再一次陷入僵局。
  两人继续沉默喂鸡。
  大公鸡鲜红的羽毛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宋凌看得有些眼热,忍不住伸手摸了一把,冯楚英吓了一跳,没来得及开口阻止。
  要知道,这群祖宗她哥养了好些年,个个凶得跟什么似得,那喙那爪子,随随便便来上一下子,保管你皮开肉绽。
  但古怪的事发生了,那只毛色最好看的领头大公鸡不知为何,怂唧唧的动也不动,任由宋凌摸了一把又一把。
  稍微靠近两步就要挨啄的冯楚英:……
  我不酸。
  “差不多得了,再摸秃了。”冯楚英终于忍不住道。
  宋凌尴尬地笑了笑,心想小王爷对他养的这群鸡果真是心爱非常。
  喂完鸡,两人又去前院的小亭子里喝茶,小王爷泡的是岩茶,茶汤色泽明丽,香气扑鼻。
  “岩骨花香,好茶。”宋凌赞叹道。
  冯楚英心想这人怎么回事,喝个茶还文绉绉的,什么岩骨什么花香?我怎么没闻到?
  这不就是奶奶平常一泡一缸放凉了留着练完武之后解渴的茶水么?
  冯楚英觉得有些生气。
  这个男人,怎么老在这卖弄我做不到的事和不懂的东西呢?
  两人也没多少好聊的,宋凌除了拍拍靖海王府的马屁也不敢多说,怕说多了暴露身份,话至半途,宋凌到底还是没忍住,提了一句:
  “说起来,这容城的茶馆里,有不少说书先生,这些日子我不小心听了一些有关——”
  冯楚英面无表情地喝了一口水:“我妹是吧?”
  “咳,对。”
  宋凌心想,自己用这种方式提起前未婚妻,感觉十分地自然顺畅,一点都不刻意,小王爷应该不会怀疑什么。
  小王爷把茶盅重重一顿:“你一个大老爷们,打听我妹妹做什么?”
  宋凌:……?
  就……这么一说,好像是有哪里不太对。
  宋凌心一横:“是这样的,我是汴京人,对武安侯仰慕已久,也听闻了不少有关武安侯和救他的神秘女子的传闻,来到容城之后才知道,那位义薄云天的女子就是楚英少主,忍不住心生敬仰,所以……其中冒昧,还望小王爷海涵。”
  宋凌说完这一段话,背后尴尬出了一层冷汗。
  自己成了自己的迷弟,这感觉……
  冯楚英闻言震惊得脸色都白了一个色号——
  什么情况?这不是自己胡编的话本子吗?怎么汴京也有?!
  冷静!
  稳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