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芊芊陈诺

01.陈诺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的孔雀模样
  时值仲春,草长莺飞,空气中弥漫着散漫惫懒的气息。
  叶芊芊蛤蟆似的趴坐在舅舅家的客厅角落,看了看电视里正放着的电视剧,又看了看排排坐在沙发上的几个小朋友,眼角不自觉地耷拉下去。
  其实这情形每周上演一次,但叶芊芊感到落寞与不安,今天却是头一遭。
  叶芊芊又抬起眼皮,看向那坐在沙发最中间、个子明显高出其他人半截的男生。
  小朋友们都东倒西歪驼着背,属他坐得最端正,脊背小杨树似的挺拔,目光专注地看着电视。
  叶芊芊默默叹了口气,手伸进外套口袋里捏了捏信封一角。
  墙上的挂钟敲响整点,吓了她一跳。
  四点了,再过十分钟,这一集播完,陈诺就会去厨房里。小朋友里他最大,每周末都是他负责给所有人分面包。
  叶芊芊手心冒汗,生怕沾湿信封,于是又把手抽出来。
  想到十分钟后要做的事,她的脸不受控制地红起来,背上也止不住冒汗。
  她瞥了眼沙发旁边小茶几上放着的电扇,还有电扇前的几颗小脑袋,犹豫了两秒,还是没有挤过去一起吹。屏住鼻子深吸一口气,又一次性呼出来,额间发丝轻轻弹开,释出一丝清凉。
  电视剧播完,陈诺穿上拖鞋走进厨房,陈婉则带着另外两个小朋友去卫生间洗手。叶芊芊抓紧这个空档,从地上跳起来跟进了厨房。
  陈诺背对着她,在料理台前切面包。
  他果然很高。五个小朋友里,估计只有他能够得到台面上的刀,还能不费劲地站在那么高的台前切面包。但是为什么男孩子也这么瘦?叶芊芊盯着他的背影想。
  陈诺切完面包回头,就看见叶芊芊杵在厨房门口,明显有些意外。更重要的是,小朋友里只有他有踏足厨房的“特权”,陈诺顿时生出一种被侵犯威严的感觉。
  他面色不善,语气更不善:“你干嘛?”
  鼓足的勇气被一句话问退了一半,叶芊芊登时哑巴了似的,一只手揣在兜里拧来拧去,支吾半天,说了句:“我……我饿了……”
  陈诺露出“果然”的神情,然后目光向下,无奈地盯着她光着的脚丫,“你不能进厨房。”
  叶芊芊愣了一下,才低头:“哦。”
  大约过了几秒,头顶传来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是面包的香味。叶芊芊抬头,一块胖乎乎的黄油面包递到她眼前。
  陈诺的表情很无奈,无奈中貌似还有一丝不屑,语气倒是柔和了许多。
  “吃吧。这块最大。”
  叶芊芊接过面包,陈诺迅速端着盘子走了。
  客厅里传来叽叽喳喳的欢呼声,陈诺把面包分给另外三个小孩,照例获得了一些“陈诺哥哥最好啦”的吹捧。
  然后电视开始播放新的一集,客厅里又安静下来。
  叶芊芊垂头丧气,一手捏着面包,一手捏着刚从兜里拿出来的,已经被她捏皱了信封一角的情书。
  她人生中的第一封情书,还没见到正主就被掐死在了摇篮里。
  死不瞑目啊!
  化悲愤为动力,叶芊芊抬起右手,狠狠咬了一口“最大”的面包。
  ——哕!
  怎么这么难吃!
  生理性的不适和心理上的恐惧同时袭来,叶芊芊看着地上被她吐出来的面包,一面慌张着糟了糟了把舅舅家弄脏了,一面又止不住地想,陈诺居然这么讨厌她,讨厌得要给她下毒?!
  *
  诡异的梦真真假假做了半天,叶芊芊终于被一块难吃的面包吓醒了。
  说来惭愧,都二十几的人了,居然真的吓出了一脑门的汗。叶芊芊趴在床上急促地呼吸了好几口空气,才摸上床头柜,打开了空调。
  四月末的天儿,她就开上了空调。要是被叶嘉茵女士看见了,指不定怎么唠叨她败家。
  叶芊芊打了个滚,在床上调转方向,脑袋直冲空调出风口。
  享受着凉爽而和煦的风,叶芊芊打量着她的新卧室。
  这是她 22 年人生中,第一间真正的卧室——以前那个用布帘隔出的小空间不算。
  有空调,有一整面墙的衣柜,有完整的窗户。在这间完全属于自己的卧室隔壁,她还拥有一间独立书房,三面墙都是书柜,升降书桌上横竖两台显示屏,还有价值一万多块的人体工程学座椅。
  都是她做梦也没敢想过的。
  人生在短短半年内发生剧变,叶芊芊接受得迅速而坦然。
  去年秋天,两个西装革履自称律师的人来到她兼职的教育机构,告知她叶钧先生去世了,生前留有遗嘱,遗产中有不小的一笔属于女儿叶芊芊。
  叶芊芊的记性一向很好,但那次也足足反应了半分钟才想起来——哦,叶钧是她亲爹。
  从没见过面的便宜亲爹。
  八位数的遗产从天而降,叶芊芊一身黑裙在葬礼上站了一天,全程挂着两行泪,尽职尽责地演好了悲戚的女儿。
  三天后,她买了新房,学校边的小一居,装修得精致温馨,家具件件价值不菲,连厨房那口光用来煎蛋的锅都花了三千块。
  可她的母亲叶嘉茵女士却仍然没有习惯突然变成有钱人的生活——也可能是因为,叶均的遗嘱中对她只字未提,好似只晓得自己有个女儿,忘了女儿是当年花丛中的哪一朵生出来的。
  因此现在,叶芊芊整日在家过着看书追剧写论文睡大觉的惬意日子,叶嘉茵仍独自在海城守着那破旧的老房子,每天还是勤勤恳恳地去物业公司打卡上班。
  手机响了两下,叶芊芊摸出来解锁滑开,是闺蜜莫念。
  [1 号鼻子有点塌,看起来不太行。]
  [2 号是你同院学长?建议不要找关系这么近的。]
  [3 号长得好看,身份看起来也合适,就是这种不太熟的,人品怎么样你了解么?别是个爱说荤话的捅出事来够你麻烦。]
  莫念小姐对着她给的照片一条条分析,有板有眼倒还真像那么回事儿。叶芊芊看完忍不住笑出声,直接给她回拨了过去。
  “你这几个看起来都不太靠谱啊,再找找呗。”视频电话接通,莫念那边一片嘈杂,叶芊芊还能看见天花板上吊着位工人大哥正在使电钻。
  莫念正在装修她的咖啡馆。
  准确来说,是“她们的”咖啡馆。叶芊芊女士除买房外,花出去的另一笔大额资金就是投了莫念的咖啡馆。
  叶芊芊懒洋洋道:“哪儿那么容易啊,这都已经 pass 掉十几个了吧。”
  电话那边莫念一边跟装修师傅沟通一边和她视频,没听清,“啊你说什么?”
  “没什么,”叶芊芊摆摆手,又想到方才的梦,笑了声,“跟你说件好玩的事儿。”
  “说。”莫念回神,走远了些,找了块相对安静的地方坐着。
  “我刚梦见陈诺了。”
  “陈诺……?”莫念没反应过来,想了几秒才恍然,“哦!你那个小孔雀啊?”
  时隔经年,蓦的又听到这一句“小孔雀”,叶芊芊轻轻笑了声,点点头:“嗯。”
  她这一颦一笑看在莫念眼里,可真是十足娇羞,还有一些旧人不再的惘然。
  “啧啧啧,叶老板这么长情,还对男神念念不忘呐?”
  “屁的男神。”叶芊芊嘴一撇,想到那块难吃的面包,依旧忿忿,“他丫的在梦里想毒死我!”
  莫念在电话那头哈哈大笑起来。
  天知道陈诺这个人怎么能如此“表里如一”,从现实到梦境,永远是一副生人勿近昂着高贵头颅的孔雀模样。
  小学的时候叶嘉茵忙着店里的生意,顾不上叶芊芊,又怕她老待在小卖部影响学习,所以每周末都把叶芊芊送到舅舅家去。每次上门前,叶嘉茵还要千叮万嘱,不要跟表弟表妹吵架啦,要懂事啦,不要问舅舅舅妈要零花钱或者要零食吃啦,诸如此类。
  叶芊芊从没告诉过叶嘉茵,她其实不想去舅舅家。
  表弟表妹很吵,写作业的环境甚至还不如店里;他们也不爱跟她玩,所以并没有什么吵架的可能;以及舅舅舅妈家有好吃的面包,但她总是要犹豫很久,别人主动给的面包到底该不该要。这种犹豫比吃不到面包本身还难受。
  后来的某一天,陈诺和妹妹陈婉加入了他们的周末小分队。叶芊芊这才知道,六年级那个长得最好看也最不爱理人的男孩子陈诺,就住在舅舅家楼上。
  周末小分队的组合从“2+1”变成了“4+1”,叶芊芊仍然是独自坐在地板上的那个。电视里小鱼儿和小仙女叽叽喳喳地吵架,看得陈婉他们捧腹大笑,叶芊芊很想告诉他们,马上小仙女就要死了。要按捺住剧透的冲动,也很辛苦。
  但不知道为什么,那天起,她变得没有那么抗拒周末。
  直到六年级的某一天,叶芊芊用攒了两个月的钱买了精品店的信纸和信封,又赌上双百分大队长的尊严,呕心沥血地写了一封文采斐然的情书,平平整整地叠好揣进口袋,兴奋而紧张地等待着周末的到来。
  后来的结局和梦里差不多,叶芊芊的情书死不瞑目,而她得到了一块最大的面包。
  当然,现实中那块面包是真挺好吃的。
  这样看来,梦里的陈诺甚至更恶劣一点。
  叶芊芊思绪跑马,不着边际地想了半天,最终的落点还是——呵,狗男人。
  手机忽的又震动起来,这一回是电话,来电:母上大人。
  “出发没有?”叶嘉茵开门见山问。
  “出发?”叶芊芊纳闷,“出发去哪儿?”
  “今天晚上小珩订婚宴!”叶嘉茵火气更大了,“老早就跟你讲了!你不是说买了下午的票吗!”
  叶芊芊一拍脑袋,才想起来今天晚上是他那刚满二十的表弟叶珩的订婚宴,叶嘉茵一早要她订好高铁票回海城,还叮嘱她买些上好的烟酒。
  “准备好了准备好了!”叶芊芊忙点头,跳下床从电视柜里取出两个纸袋子,“烟、酒、红包,都准备好了!”
  又看一眼时间,14:12,还来得及,不禁松了一口气。
  叶嘉茵这才语气缓和,又问:“买的什么牌子?”
  “您放心吧,都是最好的。”叶芊芊点了点礼盒里的东西。
  她的母亲叶嘉茵女士刻薄抠搜了一辈子,唯独在面对舅舅一家的时候,和蔼可亲、大方局气,叫叶芊芊又嫉妒又不解。
  叶嘉茵这才彻底放心,又催她:“赶紧去换衣服!收拾得体一点!”
  叶芊芊点头领命,挂了电话忙不迭又溜回卧室。
  拉开衣柜,黑的白的灰的米的各种 T 恤,深蓝浅蓝藏蓝水洗蓝各种牛仔,穿这些去叶嘉茵保不准要扒了她的皮。叶芊芊认命叹了口气,拉开最底下的抽屉翻了半天找出过年时莫念陪她买的一条针织裙。
  米色长裙,搭配细腰带,还有一枚天鹅胸针。莫念的审美一向很好,即使是从不爱穿裙子的叶芊芊也觉得这一身确实不赖。
  久一点,这天气穿针织裙实在太热。
  叶芊芊纠结了足足两分钟,想到叶嘉茵的表情和语气,终于还是选择屈服,挎上只小皮包,往登机箱里塞了两件换洗衣物,出门叫车直奔火车站。

02.眼前这人是陈诺?
  叶芊芊的舅舅叶嘉荣早年下海做生意,形势最好的那几年挣了不少钱,算是家底丰厚。后来也不知是大环境的原因,还是他自己能力不足,一直走下坡路。到现在,顶多是个殷实的小老板,一家人吃吃老本,在海城本也还算得上富足。
  要命的是,叶嘉荣自己已经不算是富一代了,却还有个沉醉在富二代身份中的儿子。玩车、喝酒、流连花丛,叶珩一样没落。去年玩疯了,女孩子怀了孕,还学富二代那一套想砸钱了事。谁知道那女孩是个性子烈的,不肯被这么侮辱,吵着要告叶珩。
  叶嘉荣多方周转,带着儿子又是下跪认错又是写保证书的,才说动对方松了嘴,女孩子答应嫁过来。
  这才有了花花公子二十岁订婚这一出。
  背后的故事曲折丢人,台面上叶嘉荣却还是做得风风光光。
  叶芊芊走进宴会厅,一派红火喜庆,粗略一看,酒席起码摆了五十桌。又看见不远处舅舅舅妈举着酒杯与客人谈笑风生,一副美满幸福的模样。
  仔细听的话,“青梅竹马”、“佳偶天成”等成语蹦进耳朵里。
  这是把炮友玩脱了被迫转正的故事包装成了青梅竹马只许一人?
  叶芊芊猜想着,忍不住偷笑。
  叶嘉茵立马拍了下她的手背,严肃道:“干什么呢!还不去给你舅舅舅妈打招呼!”
  叶芊芊回神,连忙正色起来,咧出八颗牙的标准微笑,拎着礼盒走到叶嘉荣夫妇面前:“舅舅舅妈,恭喜恭喜!”
  从红包到烟酒,她送的东西分量都摆在台面上,一点不怕俗。
  李雪英眉开眼笑:“芊芊来啦!哎哟你看,一家人还这么客气!”说完,又向后来一步的叶嘉茵点头,恭敬道:“姐姐。”
  天降遗产这事儿在叶嘉茵看来唯一的好处就是,二十年来这个一向眼睛长在天上的弟媳,终于学会了尊敬大姑子。
  叶嘉茵笑得满脸喜庆,“一家人也要说恭喜的呀!小珩好福气,老早就讨老婆了,这么大的喜事我做姑姑的总要表示表示!”
  “等一下,肯定要小珩跟他媳妇儿向你单独敬杯酒!”叶嘉荣笑道。
  “那肯定!我做姑姑的还讨不到他一杯酒喝?”叶嘉茵被捧得高,愈发高兴,“跟他说,敬了酒我还有单独的红包!看他表现!”
  叶芊芊一边留着一只耳朵听他们你来我往的客套话,一边拿眼睛瞟着宴会厅已经落座的人。
  大多是叶嘉荣或叶珩的朋友,她一个也不认识。
  除了现下自坐在亲友那一桌的叶栩。
  叶芊芊看见她,小声同叶嘉茵交代了句,走过去坐到她身边。
  叶栩比叶珩还小三岁,没记错的话今年正好高三。过年时见过一面,知道小姑娘学习刻苦,除夕那晚都还在写作业。
  叶栩听见动静,抬头见是她,愣了一下,才温声叫人:“芊芊姐姐。”
  叶芊芊大概知道她为什么神色如此不自然,也没有多寒暄,笑着点了点头,坐下来掏出手机玩。
  记忆中,小时候的叶栩远没有现在乖巧。叶嘉荣极其宠爱女儿,加上那几年生意做得风生水起,叶栩顺理成章地长成了个刁蛮跋扈的小公主,最不喜欢的,就是既不捧她臭脚学习还比她好的表姐叶芊芊。
  小孩子恶毒起来才是真的口无遮拦,作为周末小分队编外成员的那几年,叶芊芊没少听“穷光蛋”“土鳖”甚至“乞丐”“贱人”之类的词。
  现在大约是因为家里遭过变故,小公主也长大了,如果还没忘记自己小时候的不懂事的话,再见到叶芊芊,的确会很尴尬。
  叶芊芊不在意小时候的事,从小叶珩和叶栩在她眼里就和舅舅养的那只笨蛋鹦鹉没什么区别,长了嘴会讲话而已,又不稀奇。
  但她也不得不承认,现在叶栩坐在她身边的那种僵硬和如坐针毡,令她很是享受。
  所以她才会故意坐来她身边。
  *
  叶芊芊吃过的最别开生面的一场酒席拉开序幕。
  主持人和叶嘉荣夫妇轮番哭得感天动地,把叶珩和那姑娘“少时惊鸿一面 再见缘定一生”的故事讲得有板有眼,就差当场泣血而歌作法请出三生石来见证这俩人命中注定情比金坚了。
  而两位新人本人,一个满脸写着“我还没玩够我不想结婚”,一个眼睛里燃烧着誓要降服丈夫的熊熊野心,新娘喝交杯酒的时候都像在签军令状,叶芊芊总觉得她下一秒就要摔了酒杯歃血为盟。
  新娘那边只来了父亲,听说是早年丧妻的大学老师。知识分子清高得很,自家女儿无奈嫁给了这么一家人,老人家努力眯着眼,愣是没眯出一丝笑意来,反倒像是在审犯人。
  但总归,看起来是足够热闹的。
  台下宾客推杯举盏声音嘈杂,新人也换了衣服,携着手来敬酒。
  亲友桌是最先要敬的,叶珩果然首先给叶嘉茵单独敬了一杯。他从小就嘴甜,敬酒前还指着叶嘉茵向新娘介绍了一句:“这我姑,从小比我妈还亲的!”
  叶嘉茵笑得合不拢嘴,果然从包里掏出一封厚实的红包,塞进新娘子怀里。
  又是一阵笑声不断的客套话,酒杯举到叶芊芊面前,抬头是叶珩那张极讨喜的脸。
  “芊芊姐,听说你保研啦!”叶珩客套地问了句,又笑道,“我们这一辈,属你最有出息的!”
  叶芊芊不会喝酒,但叶嘉茵督促的眼神比主人的盛情更难却,她笑着举起酒杯,一杯红酒一饮而尽。
  坐下的时候已经晕晕乎乎了,叶嘉茵的手又拍过来,“不会喝就抿一点,意思到了就可以了,谁叫你全喝完!”
  “……”
  谁知道只喝一点您会不会又说我不懂事儿。
  叶芊芊没接茬,摇了摇头说:“没事,一杯还好。”
  好个屁。
  叶芊芊现在连面前有几个杯子都数不清。
  倒是右边座位递来一个橘子,叶栩小声说:“芊芊姐姐,这个解酒。”
  叶芊芊闻见橘子清香,果然清醒了一点。她笑着看了看叶栩,小姑娘厚厚刘海帘儿下一双清澈的眼睛,她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孩子大了”的欣慰感。
  “谢谢栩栩。”叶芊芊接过橘子,笑着伸手抚了抚她的脑袋。
  从叶栩错愕的眼神中,叶芊芊终于反应过来,这不对劲。
  以她的脾气和她跟叶栩的关系,她绝不会做出摸人脑袋和喊人“昕昕”的事情。
  喝酒果然误事。
  叶芊芊极力克服尴尬,扯出一个貌似自然的笑容,讪讪收回了眼神。她剥了橘子皮闻,打定主意就这么端坐到酒席结束。
  不然谁知道酒精作用下她会干出什么事儿来。
  寒暄声、祝福声、嬉笑声不绝于耳,叶芊芊在一片嘈杂中用意志力和两片眼皮打架。终于快败下阵来的时候,听见一句声如洪钟的——
  “芊芊啊!”
  叶芊芊猛地惊醒,睁眼看见已经喝上头满面红光的叶嘉荣,笑得春风得意,又喟叹似的叫了声:“芊芊啊。”
  叶芊芊站起身,礼貌道:“舅舅。”
  “来,舅舅给你介绍个朋友。”
  虽然醉醺醺,叶芊芊还是听出了这话的不寻常之处。
  她这才发现叶嘉荣身后还有个人,等他说完侧开身子,那人才上前一步,走到她面前。
  见鬼。
  如果没看错的话……眼前这人是陈诺???
  叶芊芊高一之后就再没见过陈诺,也没听说过相关消息,她猜大概是举家移民了之类,毕竟和叶珩相比,陈诺才是货真价实的富二代。
  而面前这人的五官长相与高一时的陈诺几乎一模一样,但穿着与气质却大不相同了。譬如脸上温柔和煦的笑容,就绝不是当年那死孔雀能做出来的。
  叶芊芊有点发怔,疑心这必是喝醉后的梦或是幻想,反正不可能是现实。
  然而面前人说话了。
  这位“陈诺”眼含笑意,冲她伸出手:“好久不见。”
  嗯……好像声音也没变?
  脑袋里蹦出这个反应之后,叶芊芊才如梦方醒,所以面前这人真的是陈诺?叶嘉荣要给她介绍的“朋友”,就是陈诺??
  叶芊芊瞟了两眼左右,才发现叶嘉荣、叶嘉茵和李雪英都站在桌边,且殷切切地看着她和陈诺,每个人脸上都是标准姨母笑。
  如果她在酒精作用下努力思考的结果没有错的话,这是……相亲的前兆?
  这个想法冒出来,把叶芊芊的心烫得缩了一缩。
  她怔了怔,目光回到陈诺的脸上。也不知怎的,一看见这张又熟悉又陌生的脸,酒劲就好像更大了。
  稀里糊涂的,她慢吞吞冒出一句:“你……是?”
  叶芊芊清楚地看见陈诺表情一滞,三个大人的神色也是各自精彩。
  还是叶嘉茵又拽了拽她的手,小声骂了句:“喝糊涂了你呀!”
  叶芊芊倒对自己下意识吐出的这句话很是满意,干脆将计就计继续装糊涂,晕晕乎乎地“嗯”了声。
  嗯,我就是喝醉了。
  所以不记得这只孔雀也很正常。
  “哈哈,女孩子这酒量就是不行啊!”叶嘉荣干笑着打圆场,又拍了拍陈诺的肩,“这是你陈诺哥哥嘛,你们小时候每周都一起玩的!”
  李雪英跟着接茬:“就是呀,你们高中还都在一起的啦!陈诺哥哥在 P 大还是你学长嘞!你们在北京都没见过?”
  叶芊芊面上继续装傻,心里却纳闷,陈诺也是 P 大毕业的?那么他其实没有出国?那为什么高一之后这家人就跟人间蒸发了一样?
  陈诺神色早就恢复自然,温和地回答了李雪英的话:“嗯,学校里好像没碰见过。”
  叶芊芊跟着点了个头。
  何止是没碰见过。
  按理来说,以陈诺的姿色和成绩,她至少该在各处论坛或者寝室夜话中听到过这么一个人。可她这四年里,生活中跟“陈诺”俩字相关的痕迹一点都没有。
  “那太可惜嘞!”这回轮到叶嘉茵上场,她拍了拍叶芊芊的腕子,“肯定是我家这个大大咧咧的,什么都不注意!”
  叶芊芊无辜背锅,也不敢反抗。
  “既然现在碰上了,你们年轻人加个微信不啦?”李雪英又撮合,“小诺是芊芊的学长,要多多照顾我们芊芊哦!”
  就知道有这么一步。
  叶芊芊毫不抵抗地点点头,掏出手机调出自己的二维码举到陈诺眼前。
  陈诺扫码加了她微信,叶嘉茵又催叶芊芊谢谢学长,照例也嘀咕了一句她不懂事。
  叶芊芊只好看向陈诺,微笑着说了句:“谢谢学长。”
  陈诺看她的目光倒是大方,大方得甚至有些过火。
  他嘴角含笑,微微颔首:“不用谢。”

03.“睡到就是赚到!可别后悔!”
  宾客陆陆续续散了,只剩下家里人。叶芊芊帮着李雪英把彻底醉成了烂泥的叶嘉荣扛进车里,才发现坐在驾驶位的是陈诺。
  “小诺!怎么好意思麻烦你呢?”李雪英坐上副驾驶,惊呼。
  陈诺彬彬有礼:“没事的阿姨,小辰特地拜托我把你们安全送回家。”
  “那那那……那真是不好意思了。”李雪英有点慌乱似的,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搁。
  叶芊芊关上车门,客套地叮嘱了句:“注意安全。”
  陈诺倒认真回头看了看她,轻声说:“好。再见,芊芊。
  一声“芊芊”叫得她浑身起鸡皮疙瘩,发着怔,车子开远了。
  回头看见跟出来的叶嘉茵。
  酒店离家里不远,叶嘉茵说她们母女俩一起散步回去。叶芊芊点点头,上前挽住妈妈的胳膊。
  海滨城市,气候温暖湿润,晚间才有凉风吹来,拂过面颊,难得舒爽。
  “刚刚……你是真的不记得陈诺了?”没走出两步,叶嘉茵果然开始盘问。
  叶芊芊“嗯”了声,又补充:“现在想起来了。”
  “微信加就加了,也不要和他过多往来。”叶嘉茵叮嘱道。
  “?”这和刚刚一脸姨母笑的表现完全不一样。
  “你舅舅想巴结他,就拿你们年轻人去亲近!”叶嘉茵叹了口气,跟她分析起其中关系来,“但我是不想你跟他走得太近的咯,他家里情况复杂得很,他自己又那么忙,你跟他,不合适。”
  叶芊芊只听懂前半段,后半段却云里雾里。记忆里陈家家大业大,陈诺从小养尊处优才成了只孔雀,怎么现在变成了“家里情况复杂”?
  难道她妈这么有见地,知道豪门难混让她不要蹚浑水?
  “反正你就记着我的话,面上应付应付你舅舅行了,别跟那人深交。”叶嘉茵又道。
  叶芊芊想了想,还是没多问,囫囵点了个头。
  反正她也准备当今晚的偶遇和下午做的那场梦一样,是个幻境,晚风一吹,就和沉重的酒意一样消散了。
  *
  五月如期而至,叶芊芊在系统里提交了本科毕业论文的最终稿。
  她已经保研,也不用为了工作奔波,这个月就彻底清闲下来,只等着毕业典礼。和室友吃了顿饭,就坐着飞机南下,去兰城找莫念。
  兰城是个旅游城市,四季如春,十分宜居。
  莫念两年前辍学带着姥姥来古镇定居,先是写东西挣稿费,后来有了本金也做些小投资,到现在,大小算个富婆。
  叶芊芊坐在莫念新提的 NX 里向她抱怨一个好的约炮对象有多难找。
  莫念开车谨慎,目不转睛地盯着前方路段,笑了声说:“是你要求太高,你晚上换套行头到我们那酒吧街蹦个迪试试,看还难不难?”
  叶芊芊白她一眼:“不是你跟我说要谨慎谨慎再谨慎吗!”
  “是你要求高,我才提醒你谨慎好吗?”莫念逻辑清晰地反驳她,“你又要活好又要人品好,还要不吃回头草下床陌生人的,那不得谨慎点吗?”
  叶芊芊自知理亏,还是忿忿顶回去一句:“第一次欸大姐!还不能给自己留个美好回忆了?!我又不打算谈恋爱,要是第一次体验太差,我以后对这事儿产生阴影怎么办?!”
  说着,叶芊芊滑开手机点出小组论坛,展示给莫念看。
  “你看,我都做过功课的!多少美丽的少女因为遇人不淑产生阴影,错失了本该享受的美好!”
  莫念大笑起来,“行行行,我一定给您严格把关,倾囊相授!”
  “嘁。”叶芊芊收回手机白她一眼,“你也没比我好多少。”
  前两年叶芊芊忙着学习和打工挣钱,从没来过兰城。这回是第一次来,莫念作为东道主,尽心尽力给她安排了行程。
  兰城可玩的地方很多。从古镇出发,向外有竹峰山,据说山上寺庙求姻缘很灵,叶芊芊怕自己所求太龌龊,没敢跟佛祖说她想求的是个完美的初夜对象。再往外有片巨大的淡水湖,叶芊芊和莫念骑着自行车环湖绕了两天,拍了不少照片。
  叶芊芊是个朋友圈潜水选手,一是因为她从前的生活实在乏善可陈,二是因为她是个修图苦手,拍照更是难看得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她再心大也不好意思拿那些照片惊吓朋友圈的各位长辈。
  好在这次有莫念,此妖精朋友圈精彩程度堪比某红书,拍照修图不输网红。叶芊芊躺在小院吊床上,翘着脚等莫念把处理过的照片发给她。
  微信涌进一大批照片,叶芊芊慢悠悠等原图加载,接过莫念递来的罐装可乐。
  莫念嫌弃地“啧”了声:“我这有咖啡巴黎水鸡尾酒,你就非得喝这种碳酸饮料。”
  叶芊芊抬头看见她纤纤玉指端着杯咖啡,底下还带一个小托盘,噗嗤一笑:“没您精致,我就爱喝快乐水。”
  “嘁。”莫念恨铁不成钢地啐了声,见她在选照片,又道:“长得也不赖,这么好好拾掇拍出来多好看,你就非得拍那种大脑门子吓死人的。”
  “没您那技术啊。”叶芊芊故意阴阳怪气。
  莫念在小藤椅上坐下来,“你是没心。”
  叶芊芊不理她的控诉,快速选好了九张照片,还特地按天空色调排列好了,配上文案——“快乐假期”,加一个比耶 emoji,发送。
  “快快快,给我点赞!”她催莫念道。
  莫念老不情愿地点开朋友圈,被她的直男文案噎了一把,违着良心摁下了小红心。
  “你是我朋友圈里最直男的一个……”
  吐槽的话还没说完,那边叶芊芊忽然发出一声不大不小的惊呼——
  “卧槽?”
  莫念:“……”
  是的,惊讶的方式也很直男。
  叶芊芊这边正欣赏着从未有过的点赞数,忽然发现点赞头像里有一个陌生的人。
  点开一看,陈诺。
  这才想起来叶珩订婚宴那天两人加了微信,她还给他改了备注。
  所以他一直安静躺在自己的好友列表里?叶芊芊猛地一激灵,想起正事,那这几天她发的朋友圈他都能看到???
  正要往回翻自己有没有发什么太吓人的照片,点赞通知忽然又增加了好几个。叶芊芊怀着不祥的预感点开,果然都是陈诺。
  他把她这几天的朋友圈都赞了一遍。
  而天才的叶芊芊小姐,从来没有设置朋友圈多久可见的习惯。
  ……
  还有比这更彻底的社会性死亡吗?
  叶芊芊僵在吊床上,莫念走上来戳戳她的手臂,“怎么了?”
  叶芊芊挤出个比哭还难看的微笑:“你还记得那孔雀吗?”
  ……
  “他这是要追你啊!”
  叶芊芊虽然已然社死,但还是条理清晰、事实完整、细节翔实地讲完了订婚宴上偶遇陈诺的事情。
  莫念听完,手掌一拍下了结论。
  “不可能。”叶芊芊冷静、果断地反驳。
  “怎么不可能?!”
  “我,小学五六年级跟他一块过了两年的周末,他从没带过我玩。上高中重新遇见,他跟不认识我一样,一整年没跟我说一句话。再就是现在,刚见一面就要追我?他有病?”叶芊芊有理有据地拉时间线。
  莫念却另起一茬,斜着眼揶揄她:“哟,记得这么清楚?”
  叶芊芊一愣,倒也不忸怩,低头道:“我以前确实喜欢他。”
  人生中唯一一封情书作证,叶芊芊满脑子成绩和金钱的少年时代里,只有为陈诺萌动过天真的少女心。
  愚蠢但可贵。
  “而且,人家高中时候有女朋友,校花。”叶芊芊顿了一下,又默默补充了一句。
  夏乔微明媚开朗的模样浮现在眼前,叶芊芊笑了笑,她从来都不是陈诺喜欢的类型。
  莫念没再打趣,只轻叹:“人长大了就是会和小时候不一样的啊。”
  “除非他换了个人。”叶芊芊木然,又补充另一种可能,“或者他知道我发财了,觊觎我爸的遗产。”
  刚说完,叶芊芊蓦的想到那天见到的陈诺。谦逊有礼,一直挂着笑,温柔得确实不像她记忆中的陈诺。
  好像确实换了个人。
  莫念见她陷入沉思,没再说话。
  一杯咖啡慢悠悠喝完,莫念忽然想到什么,一巴掌拍在叶芊芊大腿上:“你可以约他呀!”
  “???”
  铜铃似的眼睛诉说着叶芊芊的惊恐。
  这想法未免过于大胆了一点。
  莫念不理她的眼神,直接就着她的手点开陈诺的朋友圈。
  陈诺的朋友圈少得可怜,零星几条推文转发。不过好在他也没设置可见期限,莫念一路下滑倒也翻出一张照片来。
  是他和朋友们打球后的合照。一群男生肩搭肩,半蹲着对镜头傻笑。
  莫念直接指着中间那个问:“是这个吧?”
  叶芊芊惊了:“你怎么知道?”
  “这个最帅。”莫念把握十足,“帅得跟其他人有壁。”
  “……”
  莫念拿起她的手机,放大图片,仔细观察起来:“嗯……个高,手臂上有肌肉,鼻子挺,看起来很行。”
  她挑白菜似的这么点评着陈诺,叶芊芊觉得哪哪儿都奇怪,脸不自觉发起烫来。
  “而且你说他从小高冷还是富二代对吧?”莫念分条缕析,“那这人肯定教养好,嘴巴严,值得信赖!”
  “……”
  “而且你跟他还算知根知底,他人品怎么样你自己最清楚咯,你相不相信他?”
  “……”
  叶芊芊满头黑线,什么跟什么,怎么就问起相不相信了。
  “最重要的是!”莫念却有点上头了,抓着叶芊芊两只手腕,“你喜欢他呀!”
  “现在不喜欢了。”叶芊芊迅速否认。
  “以前喜欢也是喜欢!”莫念直接忽略时态问题,一摆手,“睡到就是赚到,就当圆梦!你也算对得起小芊芊!”
  “……”
  小芊芊个鬼。
  听她胡扯够了,叶芊芊从吊床上跳下来,抢回自己的手机,“别扯淡了。”
  “睡到就是赚到!可别后悔!”
  妖精莫念还在身后冲她吼些荒唐话,叶芊芊头也懒得回,走进屋子里倒水喝。
  天知道为什么碳酸饮料这么容易让人口渴。

04.陈诺是个有家不能回有书不能念的倒霉蛋
  这一晚叶芊芊和莫念一起在房顶支了两把藤椅,躺着看星星。
  古镇的夜来得早,不过九点便万籁俱寂,只听见轻轻的风声,头顶黛色天空,星星闪烁,清晰可见。
  同是一把大老爷式的躺椅,叶芊芊和莫念的画风截然不同。
  莫念刚洗完澡,乌黑浓密的卷发倾斜如瀑,肤白皎洁似月光。她还倒了杯红酒助眠,穿着墨绿色的睡袍靠在椅子上,像从上世纪港片电影里走出来的女主角。
  反观叶芊芊,大裤衩,大 T 恤,还不知从哪儿翻出个把大蒲扇,手腕搁在交椅把手上优哉游哉地给自己扇风,远远望去活似白天街口树下纳凉的老大爷。
  叶芊芊悠然自得,莫念盯着她半天,脑后缓缓飞过一只乌鸦。
  “本来就不少人以为我是被包养的,你这样要是被看见了,还给他们再添一把火。”莫念好笑道。
  “你不就是么,”叶芊芊接着话茬,“咖啡馆,我可是你金主。”
  “屁!”莫念笑骂,“哪个金主还费心费力找初夜。”
  “……”
  哪壶不开提哪壶。
  叶芊芊闭嘴,不与她进行这个危险的话题。
  然而莫念哪能这么容易放过她,眼睛一眨又问:“真不考虑小孔雀?”
  “……”
  叶芊芊现在听到“孔雀”两个字就条件反射,一身鸡皮疙瘩。
  她翻了个身,背对莫念不答话。
  “总要有个原因吧?”莫念锲而不舍。
  “没原因。”
  “那就是因为你还喜欢他。”
  “……”叶芊芊气笑了,“你什么鬼逻辑?”
  莫念口哨一吹:“要不然说不通啊。他又没长残,还是那张狐媚惑主的脸,既然已经不喜欢了,更加没有心理负担,那干嘛不睡?”
  “……”叶芊芊蒲扇也没心思扇了,沉声憋出一句:“不了解了。”
  这倒不是搪塞,她的确不了解陈诺了。
  在叶芊芊毫无根据但莫名笃定的猜测里,陈诺应该早就随全家移民海外,从一只国产小孔雀变成了美国大孔雀。就算将来再遇见,那也该是他出口转内销,功成名就的时候人模人样地回来看看江东父老。
  虽然订婚宴那天看他也人模人样的,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他没有出国,还读了 P 大成为她的学长,从趾高气昂的孔雀变成了成熟谦和的男人,甚至对她还释放出毫不遮掩的青睐。
  这一切都太奇怪了。
  太不陈诺了。
  叶芊芊自顾自想着,忽然听莫念说了声:“那就现在了解啊!”
  还没反应过来,扭头见莫念已经盘腿坐起来,噼里啪啦敲着手机键盘。
  “你干嘛?”
  “调查他!”莫念神神叨叨地说。
  “……”
  *
  此刻远在北京的陈诺并不知道自己正被“调查”着。
  他坐在网吧包厢,外头隐约传来机械键盘和鼠标此起彼伏的声音,陈诺跟李泽宇对完了上个月的财务单,接到陈婉的电话。
  “哥,爸问你明天晚上有没有空回家吃饭?”电话那头陈婉的声音轻轻的,听起来小心翼翼。
  陈诺这才想起来今天是周五。
  他顿了顿,眼神示意李泽宇先出去,然后低头捏了捏眉心。
  “几点?”
  “嗯……看你时间吧,我跟爸等你。”陈婉犹豫了一会儿说。
  “好,我尽量早点回去。”陈诺说完挂了电话。
  其实没有什么“尽量”的必要,他最近一直很清闲。
  陈诺起身把电脑开了机,戴上耳机打了两局游戏,队友水平都不错,赢得过于顺利,连爆个粗口的机会都没有。陈诺觉得没意思,又弯腰找烟,刚想点火又想到上个月给自己定的规矩,一天三根,今天的量早抽完了。
  捏着打火机转了几秒,还是把叼着的烟拿回去,连盒丢进抽屉里。
  百无聊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又拿起手机拿开了叶芊芊的朋友圈。
  叶芊芊的微信名很奇怪,叫“一颗两棵树”,拗口又无厘头,活像是系统自动生成的那种。头像倒很一致,荒野上的一棵树,周遭都光秃秃的,独它亭亭如盖。
  以 5 月 8 号为界,叶芊芊的朋友圈是截然不同的两种画风。8 号之前,她朋友圈发的少,零星几张照片也都是不加修饰,什么路遇一只大脸猫,天花板漏水像黄尿布,还有她和毕业论文终稿的自拍合影,笑得眼睛弯成两道缝。
  8 号之后,叶芊芊的朋友圈像旅游杂志,风光人像张张透着大片的气息。陈诺猜,大约是她那个一直要好的朋友的功劳。好像是一个姓莫的女孩子?他记得高中的时候听过。
  陈诺的屏幕停在叶芊芊某张照片上,李泽宇忽然推门而入——
  “哥活动批文下来了——”
  话音戛然而止,脸上长了对八倍镜的李泽宇一眼就看见陈诺手机上的照片,立马起了兴趣:“这就是嫂子吧!”
  “……”陈诺懒得理他,默了两秒,接过李泽宇拿的文件,“辛苦了。”
  陈诺打算在网吧组织个正规点的电竞比赛,这类活动需要报批,足足等了一个多月。他上个月又一直在忙些鸡毛蒜皮的事,这事就落到李泽宇头上,人忙前忙后跑了好几趟。
  李泽宇现在可没心思接受表扬,他从高二起就跟着陈诺开起这网吧,自认是这世界上最了解他哥的人。
  他知道陈诺是个有家不能回有书不能念的倒霉蛋,也知道这个爹不疼娘不爱的倒霉蛋心里其实一直揣着个人——虽然他此前一直不知道这人究竟是谁,只能不嫌脸大地直接喊人家“嫂子”。
  他甚至还知道,上个月他哥蓄谋已久的重逢现场,被人姑娘半醉半醒装着糊涂的一句“你谁?”毁得七零八落——顺便也知道了“嫂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嫂子长得可以啊!”李泽宇看着照片中红裙明媚的女孩子,啧啧称叹,“怪不得你念念不忘呢。”
  陈诺木然:“她平时不长这样。”
  “……”李泽宇语塞,一时没听出这话是褒是贬。
  空气滞了半分钟陈诺才反应过来自己说了什么,居然还跟李泽宇聊起来了,略有些尴尬地把手机揣回兜里,抬头拧眉正色道:“还有事?”
  “没事儿,没事儿!”李泽宇笑得贱兮兮,“既然没事儿,你跟我讲讲那姑娘呗,我给你出谋划策也好啊。”
  陈诺不置可否。
  李泽宇对他的沉默很是不满,自吹自擂道:“做生意敲代码我不如你,谈恋爱我至少经验比你丰富多了吧!”
  陈诺被他说得心烦,拿上车钥匙起身走了。
  李泽宇看着他大步流星的背影,小声嘟囔了句“你又没地方去”,叹着气蹭他没退出的账号继续打游戏。
  陈诺的确没地方去。
  已经快十点,他开着车在街上来回转了好几圈,盘算着究竟是回家,还是再等个把小时,等李泽宇那个话痨回家了再回网吧睡觉。
  他家里干净得和样板房没两样,牙刷毛巾都不记得是猴年马月买的了,保不准空调和热水器哪个已经是坏的。睡一觉的话,倒是网吧休息间里更舒服点。
  正想着,手机又响了一下。
  是陈婉的微信:[哥,你明天想喝黄豆猪手汤还是红枣排骨汤?]
  拇指在键盘上僵了半晌,陈诺回过去:[都可以。]
  顿了顿,又加上一句:[我今晚就回去。]
  发完,他撂下手机发动车子,往高速方向开去。
  海城紧挨着北京,开车不过一个小时的路程。
  陈国庆和女儿陈婉一起住在城南的一个高档小区内,离市中心远,但是属于学区房,小区环境好,生活配套设施也很齐全。这套房子原本是陈国庆早年买来投资的,后来遭逢变故,资产大多变卖抵债,就剩这一处房子,在陈诺的坚持下留了下来。
  车子开进小区需要停车证或者业主身份,陈婉一早等在小区门口,保安才给陈诺放行。
  “爸已经睡了。”静悄悄的电梯轿厢内,陈婉开口道。
  “嗯。”陈诺早猜到是这样,要不然陈国庆不可能允许陈诺晚上住回家来,也不会让陈婉出来给她开门。
  “爸为什么叫我回家吃饭?”陈诺问。
  陈婉忧心忡忡地看着他,顿了顿才吞吞吐吐地解释道:“昨天,楼上肖阿姨的儿子回来了……说是,交了毕业论文,就等着拿学位证了……”
  陈诺一听了然,轻轻笑了笑。
  “哥……”陈诺又期期艾艾地开口,“要不你明年抽空把那几门课重修一下,然后凑个毕业论文交上……现在本科毕业很简单的,只要写够字数,老师都会给过的。”
  “没时间。”陈诺回答得很干脆。
  也没有意义。这句他不忍心对陈婉说。
  “爸其实早就不怪你了……”陈婉自言自语般低下头小声说,“他就是心里还有疙瘩,拉不下面子……要是你把学位证给他看,他一高兴,说不定就好了。”
  陈诺颔首默默听着,没有说话。
  陈婉越说声音越小,到最后自己默默噤了声,陈诺便转移了话题,问:“你实习怎么样?学生们都还听话?”
  陈婉今年大三,念的师范学校,就在隔壁的中学做实习老师,教高中英语。
  “挺好的,”陈婉点点头,“我带高一,还算轻松。”
  “那就好,有什么事就跟我说。”
  “叮”的一声,电梯开了,陈诺伸手虚拦住门,让陈婉先出去。
  屋子里一片漆黑,静悄悄的,陈婉轻手轻脚地把书房门打开了,抱来枕头和毛毯,颇有些歉意地说:“哥,要不你去我房间打个地铺吧?书房这地方太小了。”
  陈诺笑着摇头,“你都多大了,我还在你房间打地铺?赶紧睡去。”
  说着便关了门,把枕头搁好,和衣躺在地板上。
  小区里安静,书房连着主卧,陈诺耳朵贴着地板,能听见陈国庆如雷般的鼾声。他这几年心脏和膝盖都不太好,年纪越大反而越嗜睡,一睡着便打鼾,惊天动地的。陈诺偶然听陈婉说起过,便给陈婉房间装了隔音墙。
  倒是忘了给书房也装上,现在看是坑了自己。
  陈诺苦笑,翻了个身,抱着臂睡了。
  一晚上都睡不踏实,第二天便早早醒了。陈诺趁陈国庆还睡着,在卫生间快速洗漱了一下,跟着陈婉一起出门了。
  小区门口早餐店不少,坐满了赶早读的学生,清一色的蓝白校服。
  陈诺和陈婉要了一大一小两碗馄饨、一碟春卷,店里已经没有位置了,索性坐在店外面的小板凳上,迎着晨光吃早饭。
  陈婉遇到几个认识的学生,都笑嘻嘻地和她打招呼。
  陈诺见了也笑,“看来小陈老师还挺受欢迎。”
  陈婉赧然:“小孩子就喜欢不发脾气的老师。”
  “多吃点,”陈诺拨了两个馄饨到她碗里,边说:“偶尔也要发发脾气才行,要不然学生都以为你好欺负。”
  陈婉“嗯”了声,看他眼下一片乌青,就知道他昨天晚上一定没睡好。心里不禁又窝起火来,明明是三室两厅的房子,当初陈国庆非要把一间卧室改成书房,摆明了是不想让陈诺住。
  她欲言又止地看着哥哥,不觉有些鼻酸。
  “怎么了?”陈诺笑道。
  “哥,你晚上会来吧?”
  “当然来,”陈诺又往陈婉碗里夹了个春卷,笑得云淡风轻:“我们家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小姐都会煲汤了,我怎么能不来?”

05.“约吗?跟我。”
  早餐快吃完的时候,陈诺和陈婉碰到个老熟人。
  叶栩背着巨大的黑色书包,手里拿着块小蛋糕,彬彬有礼地问好:“小婉姐姐好。”又看到陈诺,像是很意外,顿了顿才叫人:“小诺……哥哥好。”
  陈诺上次在订婚宴上见过叶栩,只囫囵看了一眼,觉得小姑娘长高了不少。今天这么一看,才发现叶栩变化有些大,眼神变得沉静,看他的时候甚至有些怯生生的,一点不像小时候飞扬跋扈的样子。
  陈诺轻轻笑了声,“早。”
  打过招呼,叶栩也没再多说什么,又背着包匆匆走了。
  陈诺问陈婉:“她也住这里?你教过她么?”
  陈婉摇头:“她高三了。”又想到什么,小声说:“听说学习特别用功,她妈妈盯得很紧,看着还挺可怜的。”
  陈诺笑:“你什么时候还关心别人家的事了?”
  陈婉知道哥哥是在敲打她不要背后议论人,撇撇嘴道:“我上次在小区里看见她妈直接扇她巴掌,留下心理阴影了嘛。”
  陈诺怔了怔,想到婚宴那天见到这家人的各式姿态,轻轻笑了声,未置一词。
  陈婉被敲打过,不好再议论,一句“他们家就芊芊姐一个正常人”也咽回了肚子里。
  吃完早饭,陈婉去学校上课,陈诺则开车去了商场,给陈国庆挑了些茶叶和补品。
  陈国庆再不待见他,他至少还有个赡养亲爹的法定义务,该尽的孝不能少。
  况且,用钱就能尽到的孝,对陈诺来说已经是一种恩赐了。
  经过一楼的时候,看见化妆品专柜,想到陈婉现在总是打扮得素净甚至寡淡,走进去想给她挑两支口红。
  导购小姐非常热情,咧开“血盆大口”笑道:“先生要买口红吗?有看好的色号吗?”
  色号?
  陈诺略微扫了一眼,不都是红色?
  他对此一窍不通,于是藏拙,笑了笑没说话,选了展示台上外壳磨损最严重的两支指给导购员看。
  最多人试过的,应该就是最好看的吧?
  导购员一眼看出这是个新手,不宰白不宰,笑吟吟地从柜子里拿出两支新的,又开始舌灿莲花:“先生眼光真好,这两支是我们店卖得最好的。就是涂的人多,稍微有点太普通了,先生要不要再看看另外的颜色?”
  陈诺耐心耗尽,微微一笑:“不用。”
  导购员锲而不舍,反手抽出一支口红继续介绍:“先生是给女朋友买的吧?那我其实会很推荐这支哦!相对不那么日常,但非常惹眼的,有一点点小性感的这么一个颜色……我们品牌这季主打的‘微醺’系列,很适合送给女朋友当礼物的哟……”
  不知究竟是哪个词触动了他,原本已经掏手机要结账了,陈诺忽然又停下来,看了眼导购员手中的那支口红。
  忽然想到叶芊芊。
  那天她迷迷糊糊地看见他,脱口而出居然问他是谁,真叫人不知是该气还是该笑。
  等回过神来,已经付了三支口红的账。
  导购员眉开眼笑正给他包装,陈诺清了清嗓子:“这支分开装吧,包个礼盒。”
  “好的,小票给您,拿好。”导购员利落地换了包装,亲切地目送他走出专柜。
  起得太早,离晚饭还有十个小时,陈国庆在家,又回不去,陈诺想了想,又原路开回北京。
  原本想回网吧把新做的系统再检查一遍,但昨晚睡得实在不踏实,又开了这么久的车,陈诺调转方向盘,回了几个月没回过的家。
  网吧走向正轨、手头宽松了之后,他租了个公寓,地段和环境都还不错,一梯两户,租金不便宜,可惜一年也没落过几次脚。
  电梯“叮”一声打开,陈诺走到门口才后知后觉,好像不太记得密码了。
  正回忆着,楼梯间忽然传来“咚咚”的声音,陈诺警觉地回头,沉重的防盗门“吱呀”一声,个子小小的女生拖着一只登机箱用背撞开门。
  狭窄的过道里,陈诺与叶芊芊四目相对。
  滞了很久,空气中弥漫着说不清的错愕与尴尬,叶芊芊率先打破僵局,看着不断跳字的电梯说了声:“…电梯没坏啊。”
  “……”
  陈诺看着她满脑袋的汗,不均匀地喘息着,还有手里拖着的那只登机箱,难以置信地问:“你走上来的?”
  这可是八楼。
  叶芊芊面色潮红,不知是因为热还是因为什么,“啊”了声:“我等了好久,以为电梯坏了呢。”
  “……”
  又默了半晌,陈诺先扯回正题,努下巴指了指对门:“你住这里?”
  叶芊芊心道不会这么巧,她刚起了贼心这孔雀就住到自己对面来了?
  她莫名心虚地咽了口口水,点点头:“嗯。”又指着对门问:“你……新搬来的?”
  陈诺:“嗯,802。”
  “以前没看见过你。”
  “不常来住。”陈诺解释道。
  以后就要常来了。
  叶芊芊点点头,心里塞满了愕然与尴尬,还有一点没由来但很强烈的心虚,干笑了两声:“那……那我先回了啊,刚下飞机有点累。”
  说完转身就开始摁密码,还拿身子罩得严严实实,好像陈诺会破门而入吃了她。
  不过叶芊芊心里很清楚,她这种行为叫做贼喊捉贼,明明起了贼心的是她自己。
  身后却忽然传来一声轻笑:“你……能不能暂时收留我一下?”
  叶芊芊怀疑自己耳背,回头诧异道:“啊?”
  陈诺笑得从容,解释说:“太久没来了,家里密码忘了。”
  他一手插着裤兜,边说边轻轻扭了个头示意。
  叶芊芊将他这个随意的小动作定格在心里。
  见鬼,这人不仅没长残,好像还比小时候更好看了点。真是斯文败类。
  莫念的荒唐话这时显得更有道理了——“不睡白不睡”。
  见她怔着,陈诺继续解释:“换锁师傅上门,可能需要一点时间。”
  言辞诚恳,目光清明,全然一副普通邻居求助的模样。
  叶芊芊在心里啐了句自己心思龌龊。
  果然跟莫念多待两天都不行!
  叶芊芊收回眼神:“那行,你进来吧。”
  同一层楼的户型一样,可叶芊芊家比他家看起来小很多,大约是因为家具物什摆得满。盆栽、书架,还有些稀奇古怪的装饰品,加上散落各处的书,整个房子被塞得满满当当。
  叶芊芊弯腰在鞋柜里给他找拖鞋,“我这里没有男士拖鞋……不知道女生的你穿得下吗?”
  陈诺盯着眼前那双普通的灰色拖鞋,好像没比他的手大多少,无奈的目光很好地回答了叶芊芊的问题。
  叶芊芊一摆手,“算了,你直接进来吧。反正也好久没扫过地了。”
  “抱歉。”陈诺微微躬身,走进房里,礼貌地坐在沙发上。
  “…我给你倒水。”叶芊芊见他不客气,也没说什么,箱子放鞋柜边上就进了厨房。
  从昨天晚上莫念“调查”陈诺,到她不知被触到了哪根神经决定把“不睡白不睡”付诸实践,到刚回来就碰上了陈诺,事情变化得太快,她确实需要冷静一下。
  叶芊芊先给自己灌了一大杯凉水,终于喘匀了气儿,勉勉强算神志清醒。
  捋了捋思路,想到此刻坐在自家沙发上那人,眼一闭心一横,下了决心。
  叶芊芊抽出纸杯,兑了杯热水,端出客厅递给陈诺。
  “谢谢。”陈诺颔首道谢,仰头喝了口。
  叶芊芊盯着他喉结上下滚动,待他喝完,面无表情地说:“有个事情想和你商量一下。”
  “?”陈诺放下纸杯,抬头看她,“什么事?”
  …这样看,他也未免太人畜无害了一点,显得自己更禽兽了。
  然而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已经做了决定的事,在叶芊芊这就没有回头的可能。
  于是她尽量平静、坦然地说:“约吗?”
  “嗯?”陈诺的表情居然很平静,直到一个“嗯”字说出来,才出现一些变化,微微绞了绞眉,仿佛刚才没听清她说了什么似的。
  “我问你,约吗?跟我。”说出第一句,接下来的话更加变得毫无阻碍。
  叶芊芊十分真诚:“感觉你技术很好。”
  见陈诺仍然没反应,又补充道:“人也不错。”
  理由陈述完,叶芊芊继续保持着真诚且郑重的眼神看着陈诺。
  陈诺默了半分钟,才轻轻笑了声,问:“你说的‘约’,是我想的那个意思?”
  叶芊芊蹙眉,似乎对这个废话问题不太满意,“不然还有什么意思?”
  陈诺不笑了,他也换上认真的神色,“我能问问原因吗?”
  叶芊芊眉拧得更深,“刚刚我说的不就是原因?”
  她一脸坦然,这种事嘛,活好人好,不已经是充分必要条件?
  还需要什么原因?
  “我是说,你为什么要‘约’?”陈诺拧着眉解释自己的问题,话出口又觉得有些歧义,“就比如……你也可以恋爱。”
  叶芊芊耸耸肩,答得飞快:“太麻烦,我只是想试试。”
  她好像不理解他的问题,又好像是理解了,却觉得它们毫无意义。
  陈诺看着她稀松平常的神色,心里涌出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心情。
  默了两秒,忽然话锋一转问了个八竿子打不着的问题:“你不是去兰市了吗?怎么这么快就回来了?”
  叶芊芊一怔,被他问得措手不及。
  为什么这么快回来了?
  总不能说,因为我昨天晚上才知道原来你这几年过得苦兮兮,遥不可及的小孔雀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小鹌鹑,觉得可以染指一下了?
  这个理由好像不太对。
  那难道是,因为我发现你过得不好,跟我想象中你应该过的那种日子不一样,所以我想陪着你给你家的温暖?
  这个理由太矫情,而且跟她见面就约的“恶劣”行径也不太符合。
  叶芊芊内心天人交战,大战三百回合也没想清楚到底是为什么。
  见鬼,她怎么知道是为什么?
  从昨天晚上到现在,从心里到眼里,就只出现过他一个人,她有什么办法?
  然而陈诺目光灼灼,好像非要一个答案。
  叶芊芊撇开眼神,随便扯了个理由:“师门聚餐提前了。”
  陈诺点点头:“是这样。”
  说完,他把纸杯丢进垃圾桶,站起身,对叶芊芊笑着说了句:“谢谢。”
  然后便径直出门走了。
  叶芊芊僵在原地,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脑。
  “???”
  行还是不行您倒是给个准信儿啊!
  礼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