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常渊许柔

6

叛军的铁骑踏入皇宫,当找到沈常渊时,他正孤身立于包围圈中,手执长剑,浑身的狼狈也掩盖不住他身为一届帝王的凛凛霸气。

我站在宫墙上,看着底下的那道修长身影,心底那股疯狂再度奔涌上来。

“去,把他救上来。”

不得不说,杜临的暗卫的确有几把刷子,在叛军把沈常渊围得水泄不通的情况下居然还能把他成功救上来。

沈常渊被暗卫扶着,看到我的瞬间,他眼睛里满是诧异。

“柔儿……”他的神情有瞬间的恍惚。

我轻抚上他染血的俊脸,“陛下,我们终于见面了~”

沈常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晕了过去。

“许姑娘,驻边大军已杀入重围,叛军被悉数包围在了皇宫里。”

一个暗卫匆匆赶来。

我噗嗤一笑,看来,沈常渊还是有些手段的。

“我们走。”

即便如此,我也断不可能把他放回去了。

因为,他是我的!

京郊湖边的一处小筑内。

我倚在贵妃榻上,饶有兴味地看在前方躺在华美笼子里的男子。

他身上的龙袍已经褪下,换上了一袭素净出尘的白衣。

我撑着下巴,欣赏着自己的杰作。

笼中的沈常渊醒了,声音有些沙哑:

“这是哪儿?”

我赤着脚踩在地板上,进到笼子里面。

“陛下,好久不见,可想柔儿了?”

沈常渊注视着我,他瞳色幽深,似有点认不出我来了。

我坐在那张雕花木椅上,翘起腿,足尖轻点在他的胸膛上。

“如今叛军被俘,可皇帝却失踪了,陛下,现在满城的人都在找您呢,可惜,我是不会放你走的,永远也不可能……”

“陛下,这笼子你可还满意?”

高坛之上的神被我拉入牢笼,本以为沈常渊会发怒,可他面上,却是出乎意料的平静。

只见他伸手一把握住我的脚,眉心一皱:“为什么不穿鞋?”

我心神微震,感受着他手上传来的温热,我试图将脚抽回。

“别动。”

沈常渊索性将我的两只脚都握住,替我驱赶着上面的寒凉。

看着他认真严肃的侧颜,我娇笑:

“陛下这是干什么?你我之间既然已经没了情分,又何须这般惺惺作态?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不会心软,你一辈子,都只能待在这里。”

沈常渊闻言,抬起头来看着我。

他不发一言,我像是一拳打在棉花上,心底积攒已久的怒火顿时无处发泄。

“哦对了,你的皇后还没死,被我从正阳门上救下来了。”

虽然不知道她堂堂皇后为什么会被吊在门上,但从沈常渊微愣的表情上我可以看出——

他还是喜欢她!

我一脚踹到他的胸膛上,他被我踹得猝不及防。

走到笼子门口时,我回眸:

“放心,我很快就会让你们见面的。”

沈常渊喊住我:“柔儿,你听我解释!”

“许姑娘!许姑娘不好了,国师被叛军派来的杀手刺伤了!”

我没有再听他说下去,拂袖快步离去。

等我赶到国师府时,杜临正半穿着衣裳,脸色苍白地靠在窗下。

他的手上拿着一个酒壶,刚刚包扎好的伤口也已经渗出了血。

“把酒壶给我。”

我伸手就要去拿,他却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为什么……为什么你就那么喜欢他?”

他醉眼朦胧地盯着我。

难怪一向身手矫健的杜临会被刺客刺伤,敢情是酒喝太多!

“你喝醉了,早点休息。”

杜临对我的感情我是知道的,但我不喜欢他,甚至对他提不起丝毫的兴趣。

“我没醉!柔儿,柔儿求求你也看看我好不好?我知道你借我钱就是去替他打造那个笼子的,他一向心高气傲,他肯定不愿意的,但我愿意啊!柔儿,你关我好不好……”

如此卑微的杜临我是第一次见,我没有半分犹豫,甩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到门口时,我丢给了他一句话:

“沈常渊,不是你能比的。”

8

回到湖边小筑时,已是黑夜。

推门进去,里面光线很暗,借着月光,我还是看到了那大敞着的笼门!

我浑身一震,他跑了!他果然不愿意!

抬脚就要往外走,忽然,我的鼻尖撞上一道结实的人墙。

男人低沉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

“走路不看路?”

我瞳孔微缩,是沈常渊!他还在这儿!

抬起头,我死死地盯着他,心底有个声音叫嚣着要把他重新扔回笼子里,要给他的双脚双手戴上锁链,这样,他就不会再离开我了。

可是,他现在的态度,让我有些迷茫。

“沈常渊,你到底……唔!”

话没说完,他就叩住我的后颈,垂头将我的唇瓣含住。

久违的亲密让我手足无措,只有僵着身子站在这里,连呼吸都忘了。

很快,我反应过来,狠狠地咬了口他的下唇。

血腥味在我们的唇齿间弥漫开来,我对上他那双含笑的眸子,抢回了主动权。

一个血雨腥风的吻就这么结束。

我勾住他的下巴,眯了眯眸子:

“沈常渊,你到底喜欢谁?为什么,当初你为什么要那么做。”

明明许我的后位转眼就给了别人,明明那么多的海誓山盟,顷刻间就化作了云烟,他心里到底怎么想的,我猜不透!

他抚去我眼角的泪,面带歉疚:

“对不起,柔儿,如果你想知道真相的话,就带我去见一见玉妃。”

我皱眉,心底又喜又怒,喜的是,他没有再叫她皇后了,他已经不承认她那个妻子了,怒的是,时至今日他竟还想着见她!

“怎么?你怕我把她弄死了?”

沈常渊低头嗅了嗅。

我不耐,“你嗅什么?”

“好大的醋味。”沈常渊在我耳边轻声说。

最后,我还是不情不愿地带他去见了玉妃,玉妃就在这座小筑的地下,由杜临派来的暗卫看管。

幽暗的甬道内,我问出了心底的疑问:

“当初为什么玉妃会被挂在正阳门前,你现在可以告诉我了吗?”

沈常渊依旧卖着关子。

“待会儿你就知道了。”

玉妃被我关押在一间幽黑潮湿的牢笼里,这间牢笼也是我精心准备的。

我蹲下身,看着趴在地上被折磨得苟延残喘的女人。

“玉妃娘娘,喜欢这里吗?可是专门为你准备的呢。”

她费力地抬起眼睛,血糊糊的脸上闪过一丝惊恐,可当看到我身后的沈常渊时,她由惊恐转变为愤恨。

不知哪儿来的力气,被挑断手脚筋的她,居然还能那么快怕到笼子边。

她的视线掠过我,恶狠狠地盯着沈常渊,我诧异地挑眉,起身。

“沈常渊!你这个混蛋!哈哈哈亏我还满心的以为你是真的爱上了我才让我当了皇后,原来你做这一切不过是为了利用我来保护许柔!你好狠,你好狠呐!!!”

我看向沈常渊,有些不太懂玉妃口中所谓的“保护”是什么意思。

沈常渊没有理玉妃,反而含情脉脉地看着我。

“近些年时常天灾,有不少地方官进谏说是因为我把你带入了宫中,才招致这些灾祸,想要将你祭天以平息灾难。”

他的声音极好听,在空荡的牢房里铺平开来。

“起初朕还可以用铁血手腕镇压这些风言风语,可时间久了,民心涣散,再加上叛军即将逼入京城,所以朕才刻意冷落你伤害你,转而去宠爱这个叛军派来的奸细——玉妃。”

玉妃在听到后面那个“奸细”时,浑身一震。

“不!我、我不是,陛下您听我解释啊,我那都是被逼的!陛下,自从您封我为后后,我就再也没帮那群人做事了,真的……”

玉妃激动地牙齿都在打颤,充血的眼睛死盯着沈常渊。

“之后她出现在正阳门前,也是你的手笔?一是用她代替我,给了全国百姓一个交代,二是向叛军挑衅,激怒他们提前逼宫,这才联合驻边大军来了个瓮中捉鳖?”

我接着他的话继续说下去,说完后,我的眼角竟不自觉地湿润了。

这场生死一线的博弈中,他竟完全把我从棋局中推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瓮中捉鳖?沈常渊,你确定你都捉完了么?叛军的首领,你真的捉到了吗?哈哈哈……”

地上了无生息的玉妃忽然痴狂地笑了,她抬起眼睛,朝我这边看来。

“哦对了,你的丫鬟环月还记得吧?她根本不是受不了冷宫的艰难跑了,而是被我叫人偷偷捆了送给了富如海哈哈哈哈……”

富如海,那日跟在玉妃身后狐假虎威的太监。

环月竟然被送给了那个变态!在富如海手上,她不可能活得过三天。

我看着她,宛如在看一条濒死的蛆。

这时,我的手被一只温热的大掌握住。

我看了眼沈常渊,他眸子里的鼓励与担忧是那么明显。

“既然这样,那我让你死前再经受一遍环月曾经经受的痛苦,也不为过吧?”

看到地上的玉妃浑身一颤时,我满意地笑了。

“来人,去路边给玉妃娘娘找几个乞丐。”

吩咐完,我没有要走的意思,反而想要留下来围观。

沈常渊不满,“柔儿。”

“怎么,陛下心疼了?”我眼波一冷,沈常渊失笑。

“朕只是不想让他们脏了你的眼睛。”

我心神一漾,含笑,“也对,那走吧,我明早再来验收成果。”

岂料还没走出几步,身后陡然迸发出玉妃撕裂尖锐的喊声:

“沈常渊,许柔!你们等着吧!你们的好日子马上就要到头了哈哈哈哈哈……”

9

回到地面,我与沈常渊躺在这座精心打造的笼子里,身下是柔软的床榻,他躺在我的腿上,一言不发。

“沈常渊,玉妃的话,是什么意思。”

我看着屋顶,想起临走时玉妃的那句话,心底隐隐有不祥的预感。

他与我十指紧扣,拇指摩挲着我的手背。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他好像很有自信。

我眯了眯眸子,声音有些低,“你想回去继续当你的皇帝吗?”

所有的误会已经解开了,如果他想,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狠下心囚他。

“不了。”

面对那至高无上的位置,他竟只是云淡风轻的一句“不了。”

我有些动容,他继续说:

“冷宫时,你病了,当时皇宫拜玉妃所赐已渗入许多叛军奸细,为了掩人耳目,朕只能夜里偷着去瞧你,给你渡药。

那个时候,朕就一直在想,如果朕当初没有把你带入宫,或许你就不用吃那些苦了。”

“你是说,那段时间,都是你晚上来看我?”

沈常渊嗯了嗯,伸手捏捏我的脸蛋,“不然那么严重的风寒你早就扛不住了。”

我想到什么,严肃地逮住他的大手。

“那……杜临来冷宫救我,也是你安排的?”

提起杜临,沈常渊脸色微寒。

“朕安排的人本不是他,谁知被他捷足先登了,后来暗探说你呆在他那里很安全,朕这才没有把你接出来。”

从他的字里行间里,我发现他似乎不怎么信任杜临?

“你既然不信任杜临,为何还要同我呆在这里?这个地方,杜临是知道的,况且附近还有他安排地暗卫。”

我喃喃道,忽然门口传来响动,我蓦然对上沈常渊那双料事如神的眸子,豁然开朗。

玉妃的话再度浮上脑海。

莫非,杜临真的是……

我耳尖微动,起身将墙上的剑取下,沈常渊则是拂了拂衣摆,夺过我手中的剑,径直往门外走去。

“沈常渊!”

我低声唤住他。

他回眸看我,勾唇一笑,“这种打打杀杀的事情,交给你男人来做就行。”

刚想走,他又顿住脚步,“放心,朕再也不会离开你了,你乖乖地在这儿等朕。”

说完他就推门走了,门关上的一瞬间,我看到了率兵站在外面的杜临。

他脸上温润尽褪,取而代之的,是熟悉的疯狂与兴奋。

这种症状,我曾经在自己的身上见到过。

那个时候,我为了永远得到沈常渊,甚至想过将他杀死,然后把他放在冰棺里,一辈子陪在我身边。

可后来,误会迅速接触,沈常渊再次化作一束暖光照进我黑暗的世界,替我一点点驱散了阴霾。

门彻底关上,隔绝了我窥探外界的视线。

良久,我噗嗤一笑。

我在担心什么呢,对上沈常渊,杜临一定会输。

既然他不让我看,那我就不看。

索性给自己倒了杯茶水,侧躺在了贵妃榻上。

我闭上眼睛,外面很快传来厮杀声,乒乒乓乓的声音伴随着嘈杂的雨声和雷声,让我不住地皱眉。

外面响起一阵铁骑声,不知是敌是友。

但伴随着铁骑的到来,外面的声音逐渐变弱,逐渐被雨声淹没。

一切重归平静,我喝完最后一口茶,ML°+放下茶杯,睁开眼睛。

我知道,我可以出去了。

拉开门,一阵寒风裹挟着冷雨扑面而来,火红的裙摆被撩动,我抬眸,一下就锁定了屹立于尸体间的那道伟岸身影。

此刻他身后,恭敬地站着一群将士,为首的应该就是沈常渊最器重的大将军姜奎,而此刻,杜临单膝跪在地上,一袭白衣狼狈不堪。

原来……杜临真的是叛军首领……

沈常渊转过来前抹了把自己的脸,雨水将他脸上残留的血迹冲刷干净,露出一张帅绝人寰的脸。

可他衣袍上的猩红却格外刺目。

我不顾他的不满,狂奔向雨幕,当着一干士兵的面,我扑向他怀里。

他将我稳稳接住,大吼:“还愣着干什么?把蓑衣拿来!”

很快,挡雨的蓑衣就披到了我身上。

感受到身后如火如炬的视线,我转身走向地上的杜临。

他眼眶猩红,里面的狂热让人心悸。

我踱步到他跟前,居高临下地瞧着他。

“杜临,你真蠢。”

一道惊雷划过,照亮我,也照亮了他脸上的僵硬瞬间。

明明有大好的前途,可偏偏为了一个不喜欢自己的女人就将其统统葬送,不是蠢又是什么?

杜临咯咯笑出了声,反驳我:

“如果为了心爱之人不顾一切也叫蠢的话,那柔儿你,也好不到哪儿去。”

他的话让我愣了愣,我苦笑:

“的确,曾经的许柔,为了得到爱,甘愿把最真实的自己永远囚在心底,努力扮演着对方喜欢的角色,可扮着扮着,却把原先的那个自己给扮得面目全非了。”

我弯下腰,冲他笑笑,“可我运气比你好点,我遇到了喜欢自己的人,所以无论我变成什么样子,他都会毫无保留的爱我。”

说到这,杜临的有一瞬间的恍惚。

“杜临,你的爱我无法回应,抱歉。”

10

杜临被判了斩首。

沈常渊没有去看,我也没有。

有时候路走错了,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个道理,我们都懂。

想起初遇时,我跟着杜临来到紫藤树下,那时树下背对着我站着一黑袍男子。

等他转过身来时,我就知道,我爱上他了。

当时我们三人以平等的身份坐在树下,把酒言欢。

那时的我们,美好,单纯,曾经我天真的以为我们三人会一直这样。

平定叛乱后,天灾现象减缓,沈常渊召了远在金州的金王入朝,也就是当初向沈常渊进谏,说有人私底下招兵买马恐有反叛之意的金王。

他与沈常渊虽非一母同胞,但感情却胜似亲兄弟。

很快沈常渊就做了一个让我们所有人瞠目结舌的举动——

立了退位诏书,将皇位传于金王。

得知消息的时候,我浇花的手都在不自觉地发抖。

我早早就等在了宫门外,数日来的等待在见到他时,顷刻间化为狂喜。

众目睽睽之下,我扑向他,他抱着我在原地转了好几圈。

“你……真的决定了?”

为了我,放弃荣华富贵,放弃莫大的权利。

阳光下,沈常渊笑得爽朗,我发现,以前我我从未见他这样肆无忌惮地笑过。

他捏捏我的鼻子,“当然,后悔了?不想跟着我吃苦?晚了。”

他在我耳边喃喃自语。

我蹭蹭他的脸颊,“我说过,我只要你永远呆在我身边,这就够了。”

我抱他抱得很紧,他亦是。

我们搬离了京城,转而南下去了素有水墨之乡雅称的江南。

在那里,沈常渊与我办了场相当盛大的婚礼。

那天来了父老乡亲,在众人的祝福声中,我们被送入了洞房。

我刚坐下,屁股就被什么坚硬的东西咯了下。

“嘶。”

盖着盖头,我活动有些不便。

脚步声传来,我有些紧张。

“可能是坐着花生枣子了,都叫他们少撒一点了。”沈常渊笑说。

接下来是掀盖头。

满眼的红色不见,抬起眼睛,就看到一张神采奕奕的俊脸。

一副邻家少年的模样,之前那股睥睨天下的姿态被他藏得极好。

在他毫无遮掩下注视下,我微红了脸。

“该、该喝合卺酒了。”

我小声提醒。

喝完酒,沈常渊直接将酒杯扔到一旁,袖子拂去床上的花生枣子桂圆,欺身上前。

我眼神有些闪躲,虽然不是与他的第一次了,可现在这副场面,不紧张是不可能的。

出神间,纱幔已经被他用内力放下,他已经将我的双手举到了头顶,与我十指紧扣。

“柔儿,准备好了吗?”

他的鼻息喷洒在我的眉眼上,替我眼中氤氲起一层雾气。

我轻点点头,闭上了眼睛……

就在今晚,我们真真正正地成为了夫妻。

永永远远也不会分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