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欢许静辰

第1章 太子
秋分刚过,时入九月,一转眼,清欢离开锦南已经大半年了。
说起来,清欢早已是没有家的人,只不过,那个四季如春的锦南,是她从小长大的地方,离开的时间久了,多少还是有些想念。
洛都四季分明,如今正值秋风萧瑟,即便是雕栏玉砌的皇宫,也被这季节衬出几分寂寥。
树上的叶子一阵一阵地落,清欢只能一遍一遍地扫,而此刻她心中思绪,便如这落叶一般,一遍未扫完,风吹又凌乱。
“阿娴,你将这镯子戴着,有朝一日你若进得宫去,一定要想办法,将这镯子交还给楚凝夏娘娘。”
“娘不希望你一心想着报仇,只愿你们姐妹能得贵人庇护,余生安稳,娘也就死而无憾了。”
母亲的临终嘱托时时萦绕耳畔,清欢却不知下一步该如何行动了。
如今她入宫已有半月,日日在这无暇宫打扫宫苑,莫说是打听打听那位楚凝夏娘娘,就连与其他宫女说话的机会都没有。有时扫得慢了些,还要被管事的茉容姐姐数落几句。
本想着趁吃饭睡觉的工夫,与那些来得早的宫女们搭搭话,好借机打听一二,可谁知这无暇宫的宫女们竟一个比一个势利,好像跟她这个新来的多说一句话,就降低了自个儿上等宫女的身份似的。
算起来还是那个茉容姐姐好一些,起码会叫她们不要欺负新来的,但人家作为管事的人,却也没空同她们闲话,平日里也不同她们一块吃饭。
只听说人家是太子殿下的近身侍女,自幼便服侍太子殿下,就连“茉容”这个名字,也是太子殿下亲自给取的。
宫女尚且如此,当主子的更不会多瞧她一眼。每日远远瞧见太子的身影,清欢都只能低头行礼,待太子走远了,方能抬眼偷偷瞧一瞧那清冷高贵的背影。
照这样下去,几时才能找到那楚凝夏娘娘?
想到这里,清欢停下手中的活儿,环顾四周见无人,方将左手伸进右边衣袖,将腕上的翡翠镯子褪下,看了看又戴上,重新抄起扫帚,心不在焉地打扫起来。
远处一抹白影渐近,清欢咬了咬牙,抱着扫帚便朝那白影走去。
“奴婢清欢,给太子殿下请安!”
那白影反射性地后退两步,清欢偷偷向上一瞟,只见那太子微微垂首,微蹙的剑眉之下,一双桃花眼被长睫掩去些许锋芒,再配上玉骨清透的月面薄唇,竟是难得的温润绝色。
“何事?”
太子清澈的嗓音中隐隐听得出三分不悦。
清欢咬唇壮胆,双手紧握扫帚,埋头闭目道:“奴婢斗胆,恳求太子殿下,带奴婢去见一位故人。”
太子的眉皱得越发紧了,良久方淡淡吐出一个字:“谁?”
清欢不假思索道:“楚凝夏——”
“放肆!”
“娘娘”二字未及出口,便被太子厉声截断,清欢当即一个激灵,但听太子沉声言道:“直呼本宫母妃的名讳,是谁教得你如此大胆?”
“啊?”
清欢惊得抬起了头,只见那太子桃目灼灼,一副恨不得即时将她看死的架势。
“太子殿下息怒!”
见形势不妙,清欢慌忙扔下扫帚,以最快的速度将腕上玉镯褪下,小心翼翼地双手奉上。
“此玉镯乃先母遗物,奴婢奉先母遗命,欲将此镯交与……交与先母故人,只因时过境迁,先母实不知故人封号,只得将故人尊名告知奴婢,还请太子殿下恕罪!”
太子将信将疑地接过玉镯,但见那镯子翠色欲滴,上刻有蝉首形状的黛色暗纹。那蝉首斜斜卧于镯身,刻得甚是精巧,蝉首上方还刻有一个簪花小隶:夏。
“母妃,这玉镯之上,为何刻着一只无首黛蝉呢?还有,这蝉尾下方刻的,为何是秋字呢?蝉儿皆盛于夏而亡于秋,母妃这玉镯……”
“蝉儿皆盛于夏,而亡于秋……”
“母妃?母妃?儿臣原是好奇,母妃莫要多心啊,儿臣以后再不乱说了。”
“没事,辰儿乖,以后若有机缘,母妃会告诉你的……”
十年前的一段回忆涌上心头,许静辰眉心舒展,好似明白了些什么。
眸中愠色不再,反添了几分莫名的温柔,许静辰握紧玉镯,不紧不慢地问道:“人间有味是清欢,可是你的名字?”
清欢抬头,见眼前太子不过十五六岁,虽生得眉眼不俗,却实在是阴晴不定,叫人摸不着头脑。
方才还一脸怒色,这会儿却又眼含温柔,也不知是真消了气,还是暴风雨来临前的片刻安宁。
“正是奴婢贱名,太子殿下好记性。”
管他呢,我就当他是真不生气了,这样秀色可餐的美少年,想来也不是个不讲道理的吧。
清欢如是想着,又忍不住多看了太子两眼。许是方才过于紧张,如今放松下来再看,才惊觉太子那双桃花眼分外熟悉。
阿洛,是了,阿洛也生了一双这样好看的眼睛。清欢仔细一想便想了起来。
饶有兴致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不怕死的少女,许静辰不自觉地笑了。
只见那清欢直勾勾地瞧着自己,灰头土脸的,肩上还沾着小半片桐叶,只眉心那颗不大不小的朱砂痣颇有几分灵气,瞪大的双眼中还带着几分不谙世事的天真。
“若母妃果真认识你这镯子,本宫会考虑带你去见她,但若是不认识……那你可就死定了。”
一阵秋风飒飒而过,吹走了清欢肩上的残叶,可她身后,却又是一片狼藉。
“继续扫吧。”
许静辰一脸的幸灾乐祸。
但清欢却似乎不以为灾不以为祸,明显嘹亮许多的嗓音,不加掩饰地抖出少女喜出望外的心理状态:“是!多谢太子殿下!奴婢告退!”
看来,这当主子的反倒比当奴才的还好勾搭,到底是有些教养的。
这下可好了,一下子就走了一大步。清欢兴奋地几乎要笑出声来。
看着清欢抱起扫帚,毕恭毕敬地行礼后退,许静辰缓缓抬手,再细细看了看那玉镯上的黛色暗纹,方目不斜视地向无暇宫大门口走去。
鬼鬼祟祟地瞧着太子的背影,有那么一瞬间,清欢只觉得她今日见到的不是凡人,而是个下凡历练的小小谪仙。
直到那白影再也瞧不见了,清欢方讪讪地回过神来,继续同那恼人的枯枝败叶斗智斗勇。

第2章 玉镯
毓宸宫正殿内,许静辰津津有味地吃完了一碗荷叶笋尖粥,嫦芙并两个宫女奉上洁案,待许静辰漱口净手完毕,方齐齐退了出去。
宛贵妃满眼宠溺,一边为许静辰拭去唇角的水汽,一边柔声问道:“辰儿有什么心事吗?”
许静辰长睫微敛,眸光暗暗瞥向宛贵妃腕间的玉镯,极认真地瞧着上面的黛色蝉尾纹,口中却不老实道:“没有啊,母妃多虑了。”
许静辰自以为睫毛够长,掩去他那偷偷窥视的神色不成问题。
殊不知,“知子莫若母”这句话从来就不是盖的,宛贵妃顺着他的目光一瞥,便毫不给面子地拆穿道:“辰儿这是有意中人了么?怎么突然对姑娘家的东西这么感兴趣?嗯?”
“呃……”
一句话说得许静辰莫名心虚,本想反驳两句,又觉得有些不妥,于是干脆开门见山道:“母妃这个玉镯,是不是元皇后的?”
宛贵妃听了这话先是一愣,右手不自觉握住左腕上的玉镯,神色略显凝重道:“辰儿怎么突然问起这个?”
看到宛贵妃如此神色,许静辰便有些后悔了,如今尚未搞清楚那清欢的来历,冒然提起此事显然是不明智的。
想到这里,许静辰微勾唇角,故作无谓道:“一时好奇罢了,母妃若不便说,就当儿臣没问。”
宛贵妃半晌不语,看向许静辰的神色时而诧异时而严肃,最终带着几分不解,深深吸了一口气。
像是作了一个天大的决定,宛贵妃忽然起身背对着许静辰,认认真真道:“罢了,原也没什么不便说的,这镯子,的确是元皇后的。”
在宛贵妃起身的那一刻,许静辰也跟着站了起来,却只是默默站在宛贵妃身后,像个说错话的孩童,在乖乖等待大人的发落。
可宛贵妃只说了一句便又沉默了,许静辰看不到她的表情,只从这漫长的沉默中判断出来,关于这个玉镯,他的母妃终是有难言之隐。
既如此,他也实在没必要为了一个清欢而惹母妃不痛快,眼下更重要的,是得先暗中查查那个清欢的底细。
寻思半晌后,许静辰正准备转移话题,宛贵妃却又突然开口道:“辰儿,这是母妃欠元皇后的,也是母妃欠瞳儿的。”
宛贵妃言语中透着丝丝愧悔,前半句许静辰还听得似懂非懂,后半句却是完完全全听不明白了。
当年之事他知道得不多,只听说元皇后名唤楚望秋,是母妃的孪生妹妹,也是父皇最为宠爱的女人,只可惜红颜薄命,为父皇生下瞳儿后便撒手人寰。
母妃说她欠了元皇后,许静辰尚可理解为她因没照顾好妹妹而自责,可母妃说她欠了瞳儿,许静辰却怎么也理解不了了。
十几年来,母妃一直将瞳儿视为己出,到底是什么样的隐情,让母妃有如此内疚的想法呢?
许静辰百思不得其解,但见宛贵妃猛然转过身来,明显激动地抓住他的胳膊道:“辰儿……”
一声呼唤如火山骤然喷发,却又硬生生将呼之欲出的下文吞了回去,宛贵妃欲言又止的模样,看得许静辰有些茫然,也有些心疼。
“母妃……”
许静辰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轻唤一声“母妃”以示安慰,然后耐心地等待宛贵妃的下文。
美艳的眸中似有泪光闪动,宛贵妃终于郑重其事地说道:“答应母妃,无论将来如何,你一定要,一定要善待瞳儿。”
许静辰微微锁眉,不知宛贵妃这话从何说起,叫他听着颇有些不是滋味儿。
瞳儿是他的亲弟弟,他自然是会善待的,可宛贵妃这样一说,倒像是他善待瞳儿这件事,还需要被人耳提面命一样。
但许静辰也并未表现出不是滋味儿的神色,而是十分照顾宛贵妃的情绪,配合地点了点头道:“儿臣答应母妃,定会善待瞳儿的。”
温热的手掌自许静辰的双臂缓缓滑落,宛贵妃似乎自己反应过来方才失言了,有些不自在地揪紧手中的绢子,讨好一般拢了拢许静辰的衣襟道:
“我辰儿向来懂事,母妃有你这个儿子,也算不枉此生了。”
清欢那只玉镯此时就藏在怀中,许静辰做贼心虚,生怕宛贵妃的手突然察觉到什么,便匆匆往后退了两步,并欲盖弥彰地抬手捂住了玉镯的藏身之处。
“辰儿怎么了?”
见许静辰手抚上腹,宛贵妃瞬间白了脸色:“可是又不舒服了?”
“呃……”
见宛贵妃如此反应,许静辰心虚更甚,但好在表里不一的本事,他还是十分拿得出手的,美其名曰:喜怒不形于色。
于是,这位“喜怒不形于色”的小太子便将计就计,脸不红心不跳地对自己的母妃说道:“母妃不必担心,儿臣调息片刻便好了。”
语毕,竟果真合目凝神,装模作样地原地调息起来。
但听宛贵妃轻轻叹了一口气,用饱含担忧的语气说道:“哎,这几日天气不好,瞳儿又犯了弱症,你可千万不能再有事啊!”
听了这话,许静辰实在是没脸继续装了,便睁开眼睛,老老实实地招认道:“母妃,其实儿臣没有不舒服,只是……”
许静辰难为情地低下头去,还是不想说出玉镯之事,便抱着侥幸心理住了嘴,额上乖乖受了宛贵妃欲狠还宠的一指头。
“你这孩子,几时连母妃都开始嫌弃了?”
宛贵妃也不恼,只借机打趣道:“你如今也该谈婚论嫁了,待瞳儿好些,我便求你父皇替你选个太子妃,好治治你这爱洁成癖的毛病。”
“不要啊,母妃。”
许静辰大概是戏精转世,竟如三岁稚童一般,鼓腮嘟嘴撒起娇来:“儿臣还小呢。”
宛贵妃忍俊不禁:“都十六岁了,还小啊?”
“嗯,小。”
许静辰大言不惭,眼神坚定不移,语气斩钉截铁,甚至还做出了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
真是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如果眼前人不是自个儿的亲生骨肉,宛贵妃绝对要一腔鄙夷地问一句:你这样厚颜无耻,你娘知道吗?
可惜没有如果。
好吧,你娘现在知道了。宛贵妃万般无奈道:“你这孩子,整日同轩儿混在一起,怎么就不学点儿好呢?”
许静辰抿嘴一笑,继续大言不惭道:“近墨者黑,儿臣也没办法。”

第3章 红影
自毓宸宫出来已过酉时,许静辰并未返回东宫,而是径自往长翊宫而去。
还未踏入长翊宫大门,许静辰便瞧见一抹扎眼的红影,正于长翊殿外花拳绣腿。
那红影倒也不是赤手空拳,空中一把折扇似乎成了精,时而凭空飞舞,时而落于红影手中,一招一式,都与那红影契合得天衣无缝。
许静辰前脚才迈进宫门,那把成了精的折扇便呼啦啦朝他飞了过来,那刀剑无眼般的架势,分明就是要直取他的项上人头。
而许静辰却只是勾唇一笑,驾轻就熟地将那折扇接在手中,看都不看一眼,便十分嫌弃地随手向旁边丢去。
那红影也似乎早料到许静辰会这么做,竟赶在折扇落地之前,飞燕一般掠了过来,险险救下了他那苦命的折扇精。
那红影原是个与许静辰年纪差不多的少年,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狭长明亮,像狡狐,又像猎犬。一身艳烈如火的红衣,更衬得少年英姿飒爽,霸气侧漏。
然而,在少年错开折扇的那一刻,画风突然就变得滑稽起来。
只见那扇面绿油油一片,上卧一妖艳如血的红狐,狐尾处歪歪扭扭画着两个乌黑大字:飞沫。
这是许静辰见过最丑的扇面,简直丑出天际。可某人偏偏爱如珍宝,日日拿它练功不说,还要时刻带在身上,不管天热天冷,时不时便要拿出来晃一晃。
“哎呦我的心肝宝贝儿,吓着你了吧?”
红衣少年缩眉皱眼,将那丑扇贴于心口仰天长叹,好像那折扇就是他的小崽子一般。
瞥了一眼表情夸张智障一般的红衣少年,许静辰像是已司空见惯,一边波澜不惊地向长翊殿走去,一边好整以暇地说道:“功夫是长进了不少,就是一如既往地没礼貌。”
红衣少年摇着丑扇大步跟上,十分真情实感地狡辩:“呵!不请自来,擅闯民宅还出言不逊,你礼貌吗?”
许静辰置若罔闻,三步两步便走进了长翊殿内,旁若无人地抄起桌上茶具,斟了一杯热茶自顾浅酌起来。
红衣少年双臂抱胸倚门而立,活像一个流氓恶少,表情猥琐地盯着衣着素净的许静辰,口中念念有词:“我说辰美人儿,你啥时候能穿得霸气一点?好歹也是一国储君呐,总这么寡淡可有失身份呢。”
许静辰心道这货管得也太他娘的宽了,但碍于素养,只得压下想口吐芬芳的冲动,照葫芦画瓢地回敬一句:“我说轩大爷,你啥时候能穿得正经一点?好歹也是一个皇子呐,总这么油腻可有失风度呢。”
这红衣少年,正是宛贵妃口中的“轩儿”,即十皇子许静轩,因与九皇子许静辰同岁,二人自小一处读书玩耍,感情甚笃。
但说起来,这十皇子却并非磬和帝亲子,而是已于十六年前伏法的恪王遗孤。
恪王乃磬和帝长兄许佑坚,早年虽育有二子,却都不幸早早夭亡。
之后数载,恪王虽妻妾成群,却再无一人得以生养。直到磬和四年,一房侍妾方诞下一子,即为如今之许静轩。
不想这小静轩尚未满月,恪王府便毫无征兆地大祸临头。
恪王通敌谋逆,铁证如山,十恶不赦,当诛九族。
然磬和帝因顾念孤侄年幼无辜,又恰逢中宫嫡子许静玄夭折,便动了恻隐之心。一番斟酌之后,遂将许静轩过继为天子第十子,并将其交与中宫凌皇后教养。
如此一来,不仅保住了恪王唯一的血脉,而且还稍稍减轻了凌皇后的丧子之痛,诚可谓一举两得。
许是磬和帝仍存戒心,故而十多年来对这十皇子虽不大管束,却也既不给封地也不予实权。
去岁这许静轩已年及舞象,磬和帝也只命其独居长翊宫,任凭其整日间游手好闲,不务正业。
但令人费解的是,纵是这许静轩日日同东宫储君许静辰厮混,磬和帝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从未真真正正地制止过。
“嘿,我怎么就油腻了?”
许静轩当即作势想要据理力争一番,忽又觉得自己不能冲动败了格局,便又故作无谓地摇起丑扇,嬉皮笑脸道:“哈,你长得美,说什么都对,快给爷倒杯茶来。”
一阵大风猛然吹过,扫得一地落叶沙沙作响,许静辰脑海中蓦地闪过清欢灰头土脸的模样,这才想起自己还有正事儿,便打消了继续同无耻之徒耍贫嘴的念头,默默为那轩大爷倒了一杯茶。
见许静辰果真听话地端来茶水,许静轩还未来得及从胜利者的喜悦中回过神来,便见许静辰煞有介事地看着他,正色道:“我宫里有个名唤清欢的,替我查查她的底细。”
一般人见许静辰这般神色,也断然不敢再继续插科打诨了,但许静轩显然不是一般人,继续扯他那些有的没的:“怎么?大爷我还满足不了你么?这么快你就要移情别恋了?”
鉴于目前是有求于许静轩的状态,许静辰决定暂且不与他计较,只用眼皮狠狠掀了他一下,心中暗骂一句“无耻”泄泄火。
但见许静轩志得意满地啜了啜茶水,方不紧不慢地说道:“罢了罢了,我也不是那等善妒之人,早替你查过了,她是谨王府的人。”
许静辰桃目微怔,语气中无端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失落:“是吗?”
许静轩挑眉眯眼,似乎看穿了许静辰的小心思,却又明显一副“感觉眼前人突然性情大变”的表情,拖长了话音道:“不会吧?你真看上她了?”
“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别的东西?”
许静辰只觉眼角突突直跳,真的很想撕烂许静轩的臭嘴,但还是忍住了,毕竟那样做有辱斯文。
许静辰冷静片刻,最终决定耐心地解释一下:
“此人怕是与母妃有什么关联,我必须先搞清楚她是敌是友。”
“哦……”
许静轩摆出一副恍然大悟的表情,终于难得正经道:
“那我再仔细查一查。目前只知她是半月前才得选入宫的宫女,入宫之前的确是在谨王府。哦对,她还有个姐姐叫清浅,谨王府提交的宫女名单里也是有清浅的,但那清浅是个哑巴,故而没被选上。”
宫女采选何等严苛,莫说是个哑巴,便是仅模样不够周正都不可能入选,谨王怎么会明知故犯呢?
许静辰苦思无果,只得点头言道:“是得再仔细查一查。”

第4章 薄衫
第二日依旧是个阴天,好的是风小了许多。
清欢一如既往地抱起扫帚,正准备出去扫那永远扫不完的落叶,不料却被迎面而来的缃衣少女撞了个满怀。
“茉……茉容姐姐好。”
清欢慌忙后退两步,瑟缩起脑袋道。
茉容十分嫌弃地拍拍衣袖,面色极不友善地看了清欢许久,方才开口道:“瞧你这脏兮兮的,也不知道换一身干净衣裳。”
你以为我不想换啊!这身衣裳自打我被分到这里便一直穿着,要不是我不大爱出汗,如今怕是身上的酸臭味儿都要飘到宫外去了。
清欢心里虽有十分的不服气,面上却也不敢有半分抱怨之色,只略显委屈道:
“是姐姐说,除了管事宫女之外,其他宫女在宫里必须穿这样的衣裳……可奴婢只这一身,并没有替换的。”
“什么?”
清欢话音刚落,茉容便一脸怒色道:“是哪个没脸的贱婢,竟敢瞒着我克扣新人的宫装!几时我回了殿下,定将她撵出宫去。”
茉容虽这样说,可清欢却觉得不大对劲。
你这个管事的这么厉害,底下的人又有谁敢乱来?而且,当日发放宫装的时候,你分明就是在场的啊。
如此说来,克扣宫装这件事只有两个可能:一是茉容指使别人使坏,二是太子指使茉容指使别人使坏。
清欢想了想,觉得不大可能是后者,毕竟昨日所见那太子,看起来委实不像个有坏心眼儿的。
“那你可有自己带的衣裳?先换上吧。”
不知是不是自感心虚了,茉容的语气竟突然变得温软起来。
“有是有,可是……”
清欢欲言又止,抱着扫帚的手不自觉紧了几分。
“别可是了,”茉容明显不耐烦道,“太子殿下特意嘱咐我,叫你换身干净衣裳在无暇殿外等着,先不用干活儿。”
说到这里,茉容嫌弃的表情中隐隐透出几分讥讽:“你这副德性,别说殿下了,连我都看不下去呢。快换了去吧!”
“哦哦,奴婢遵命,奴婢告退了!”
略显错愕地行过礼后,清欢麻溜地放下扫帚,三步并作一步地跑去换衣服了。
下了早朝,许静辰健步如飞,很快便进了无暇宫的大门。
远远便见着正殿无暇殿外多了一抹淡淡的蓝影,待走近一看,正是宫女清欢。
只见她身着三伏天才适合穿的轻薄衫裙,抱臂耸肩,正立于秋风中瑟瑟发抖。
要不是见她未施粉黛,且仍梳着简单的宫女髻,衣裳虽薄却也不失本分,许静辰必定以为这人是在有意狐媚惑主、哗众取宠了。
“奴婢清欢,给太子殿下请安!”
见着一身朝服的许静辰,清欢慌忙下跪行礼。
这人莫不是个傻子吧?许静辰如是想着,神色却波澜不惊道:
“本宫叫你换身干净衣裳,可没叫你换身轻薄衣裳。姑娘莫不是仙女下凡,听不懂本宫这等凡夫俗子的言语?”
“太子殿下可折煞奴婢了。”
清欢强行忍下笑意,将头深深埋进了臂弯。
“只因殿下宫里的姐姐们克扣了奴婢的宫装,奴婢只能先换上自己带来的衫裙。”
不敢抬头看许静辰此时此刻的表情,清欢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奴婢的家乡远在锦南,奴婢离开之时,锦南正是穿衫裙的时候。”
这句话可是补对了,许静辰的眸瞳顿时泛起了涟漪,心道:锦南?那不是谦王兄的封地么?莫非她原是谦王府的人?
思及此处,许静辰莫名心情大好,便又十分慷慨地赏给清欢一个正视的眼神。
但见清欢冷得忍不住瑟缩,许静辰只觉得可怜又可爱,心下竟油然生出一丝坏点子来。
“好吧,那劳烦母妃的故人再略等一等,待本宫也去换身衣裳。”
说罢,许静辰唇角微扬,坏笑着向殿内走去。
经过清欢身侧时,这位“看起来没有坏心眼儿”的太子殿下,十分刻意地拢了拢身上厚实的蜀锦褙子。
清欢顿时觉得自己昨日可能是瞎了眼。
到底是养尊处优不知黎民疾苦的深宫小太子啊,我都冷成这样了,他竟还要打趣我!
真是个顶顶可恶的家伙,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清欢强压着一腔鄙夷,继续在风中颤抖。
来洛都这些日子,清欢见识了不少新鲜玩意儿,但最让她大开眼界的,还是这个传说中品貌无双的太子殿下。
叫潘安自惭形秽的貌,叫登徒子自愧不如的品,果真是品貌无双。
好在那家伙换衣服还算快,只眨眼的工夫,清欢便又见着了许静辰。
又是素净的白衣,只是襟袖边缘的月白色雪花纹与昨日不同了。
清欢记得,昨日是淡鹅黄色的流云纹。
明明是谪仙一样的出尘气质,言行间却怎么带了一丝说不上来的痞子气呢?
清欢如是想着,但见许静辰于书案旁正襟危坐,目光如炬地看向她,正色道:“你进来吧。”
啊?清欢有些茫然,却也不敢怠慢,忙恭恭敬敬道:“是。”
诚惶诚恐地起身步上玉阶,行至无暇殿内复又跪下,清欢憋着一肚子的疑惑,弱弱问了一句:“太子殿下有何吩咐?”
清欢最大限度地将头抬到不至于失礼的角度,小心翼翼地窥视着许静辰的表情,心下寻思这太子怎么如此喜怒难测,但听许静辰漠然言道:
“你方才说你是锦南人,那本宫问你,你是如何来到洛都的?又是如何得选入宫的?”
本来还有些胆量偷偷窥视,许静辰一开口,清欢便莫名觉得不安起来。
许静辰这判若两人的转变,让清欢不得不怀疑,方才她对太子那番大不敬的看法,是不是被太子看穿了。
费力压下油然而生的心虚与恐慌,清欢强作镇定地回道:“回太子殿下,奴婢是承蒙谨王殿下恩典,才得以到达洛都,并顺利得选入宫的。”
许静辰眉心顿蹙,似乎对清欢的回答不甚满意,于是便继续问道:“那你是何时来洛都的?”
“回殿下,今年六月初。”
清欢回答得言简意赅,垂首时刻准备着回答许静辰下一个问题,却听见许静辰用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你抬起头来,看着本宫回话。”
清欢暗暗吸了一口气,本着置之死地而后生的心态,不卑不亢地抬起了头,直勾勾对上了许静辰那双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桃花眼。

第5章 宫装
一般人在说谎的时候,是不太敢直视别人的,因为人的眼睛最容易出卖自己,尤其是在欺骗自己不敢得罪之人时,更是如此。
久久盯着清欢那双清澈见底的杏眼,许静辰心下得出两个结论:要么她没有说谎,要么她不是一般人。
深秋天气衣着单薄本就冷得紧,再对上太子那恨不得将她看穿的神色,清欢只觉得全身汗毛都竖了起来,整个人便极不争气地抖了几下,心道这太子难不成真是个色狼?
一个左右不过十四五岁的小姑娘,她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可许静辰在这向来险恶的宫中长大,见过太多被当作棋子的小姑娘了。
再者,既然她六月初就到了洛都,且还受了谨王的恩典,何至于到现在都没有一件厚点儿的衣裳?
倘若她真是谨王的棋子,那只怕眼下他问什么都无甚意义。
既如此,倒不如反守为攻,且看对手下一步的动作。
想到这里,许静辰终于收回眼神,玩味地扬起唇角道:
“本宫见你姿容出众,胆识过人,打扫宫苑委实有些暴殄天物了。即日起,你便去流云阁当职吧。”
姿容出众倒也不假,毕竟长到这么大,清欢已经无数次听过别人夸她貌美了。
可胆识过人这个词儿,清欢却不知道自己哪里配得上,怕不是这太子又在打趣她吧。
不过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流云阁在哪儿?
清欢正犹豫要不要冒死一问,又听那太子扬声道:“茉容,你进来!”
只眨眼的工夫,竟果见一身缃衣的茉容匆匆而至。
见了鬼了,这半天难不成茉容就在殿外?
清欢跑了跑神,错过了茉容的行礼,只听见太子不紧不慢地吩咐道:
“你带她去流云阁,细细告诉她每日要做什么,往后你便只负责管事就好。”
太子话音刚落,便听茉容略显诧异道:“可流云阁是殿下的寝殿啊,怎么能让一个新入宫的……”
“新入宫的怎么了?”
不待茉容说完,许静辰便沉声截断,语气中明显带了几分怒色:“新入宫的便要一人独自打扫宫苑,还要被你这个管事宫女扣掉七身宫装?”
七身宫装,算上穿了半个月的那一身,总共八身。原来每个宫女能领八身衣裳呢!
清欢暗暗惊叹,做个宫女原来能这么风光,但听茉容慌忙讨饶道:“殿下恕罪!是十殿下吩咐奴婢这么做的。”
十殿下又是谁?清欢哭笑不得地寻思着,深深觉得这宫里头被称为“殿下”的,怕都不是啥好东西。
“哦?那你不如去服侍十殿下好了,也省得你身在曹营心在汉的,白白叫本宫误会了你。”
许静辰的语速明显快了些,竟是比方才更加生气了。
“殿下息怒,奴婢,奴婢再也不敢了!”
看着茉容下跪求饶的怂样儿,清欢竟有一种“总算出了口恶气”的快感,心满意足之下,少不得悄悄向许静辰投送了一个感激不尽的秋波。
可没想到的是,许静辰竟继续不依不饶道:
“息什么怒?本宫有什么怒可息的?”
虽然心中对许静辰感恩戴德,但这也丝毫不妨碍清欢再由衷地同情一下这位难以下台的茉容姐姐。
尴尬了好半晌,才又听茉容底气不足道:
“奴婢,奴婢知错了……”
“知错就该认罚!”
许静辰继续得理不饶人道:
“本宫念你是初犯,且不与你计较,你且带她去,交代完立刻离开,往后没有本宫的允许,不准你再踏入流云阁一步!”
茉容先是愕然抬首,用一言难尽的表情看了许静辰一眼,而后又低下头去,用不甘心的语气失声应道:“奴婢遵命。”
在这期间,清欢的表情亦是十分好看:合着你太子殿下搞这一出,就是为了让茉容乖乖带我去流云阁当职呗?
而且他那句“且不与你计较”是怎么说出口的呢?好家伙,这不给人留一丝余地的兴师问罪法,都算是“不计较”,那真不知他要计较起来,会是怎样怼死人不偿命的情景。
清欢就在这颠覆三观的情绪里被人生生拽了起来,茉容真是把不敢发作的火气都转移到手上了,清欢只觉得她再稍微使点劲,就可以成功废掉她的胳膊。
还未完全回过神来,便又听见太子说道:
“还有,叫司衣坊给她另裁几身宫装,就照你这样的做,颜色……”
许静辰稍作停顿,上下扫了清欢一眼,方继续道:
“就以蓝色为主吧。”
茉容与清欢对视一眼,一个满目恨意,一个一脸懵逼。
“奴婢告退。”
二人异口同声地吐完这四个字后,谁也不敢再多看许静辰一眼,一前一后乖乖退出殿外,方转身往流云阁方向去了。
还没走多远,清欢便瞧见五六个宫人自东宫大门而入,每人手中捧着一个像是食盒的东西,依次往无暇殿内送去。
“看什么看,那是掌膳司的人给殿下送早膳呢,还不快跟上!”
前面的茉容没好气道。
“哦……”
心猿意马地应了一声,清欢一边行尸走肉般往前走,一边替无暇殿的主子操起了心:
五六个那么大的食盒,起码能装下十几二十道菜了吧?太子他能吃得完吗?
清欢不自觉吞了吞口水,无端想起一句诗来: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可怜她今早到现在都没机会吃一口饭,还穿得这样单薄,完全可以用“饥寒交迫”来形容了。
不知不觉已随茉容拾级而上,清欢猛一抬眼,才惊觉自己方才只顾着走神,竟把记路线这事给忘了。
自入宫以来,清欢只负责打扫无暇宫与无暇殿之间的区域,哪里知晓无暇殿后面还有如此广阔的空间和这么多的大小阁宇?
这东宫可真够大的。
见茉容伸手推门,清欢便知流云阁就是这里了。
门被推开的一刹那,便有一股十分怡人的香气飘了出来,不似寻常花草的香气,更不是胭脂水粉的香气,清清爽爽的有点像薄荷,但又好像也不是。
清欢正搜肠刮肚地寻思到底是什么香,茉容突然开口道:“这便是殿下的寝殿,流云阁。”
清欢觉得她说了句废话,便不予理会,且听她接着道:
“殿下喜洁,往后你在此当职,除了每日洒扫之外,还要记得被褥每日一换。殿下的衣裳也同样每日都要换,你须得在前一天殿下就寝之前,将殿下明日要穿的衣裳备好,朝服、常服各一套,有重要节日的时候,礼服也得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