游奕乘黄

[一]

早在三百年前的一场蟠桃盛会,连扫把星都能进去吃蟠桃的好日子,可像我这种虽然是只神兽,但是连人形都修炼不出来的蠢货只能守在外面。

我和九尾仙狐作伴,懒洋洋的趴在祥云上眺望远处粉色的仙光,时不时的再垂涎一下哪家漂亮的小仙子。突然身边这货好像抽了风似的蹬了我一脚,“乘黄,快看!天蓬元帅在拉嫦娥姐姐小手!”

这么劲爆的八卦怎么可能没有我!

我连忙站起来伸长脖子,两只前爪死命的扒着结界,正看的起劲呢,却好死不死的一脚踩空,头蹭着结界连滚带爬的摔到了地上。

我泪眼汪汪的看着结界上粘着的毛,真的是好心疼。

可还没等我伸爪摸一摸脑袋呢,就被人拎着脖子一把拽了起来,我扑腾了几下无果,只能僵在他手里,任由他酒气喷了我一头一脸,“咦,哪家的小狐狸,怎么还秃顶了?”

我:“……”

你才狐狸!你全家都是狐狸!青丘三百多只狐狸,九尾狐都不稀奇,老娘可是恒古就三只的乘黄好吗,骑我一趟长寿两千呢好吗!

等等…我秃顶?

我一脸迷茫的看着他,他作安抚状的拍了拍我的头,随后把我放在地上摆好了姿势,一屁股坐到了我背上。

我当时就怒了,你丫还真骑我啊!你都是神仙了你骑我还有什么用!

于是我二话不说就支楞起来后背上的角,准备趁他不注意狠扎他屁股,没成想,却被他反应灵敏的一把握在手里,还捏的可开心了,“咦,作为一只狐狸,后背竟然还长了个肉乎乎的角,这要是修炼成人形了你可怎么穿衣服啊。”

我没搭理他,一路跑的飞快。

我是想证明给他看,狐狸是没我跑得快的,连马都比不上我!

跑着跑着,我想起了什么似的猛地停住——我还没问他仙府在哪儿呢,怎么送他回家啊!

然而眼前一道紫色的影子在我头顶划过,后背上的重量突然间就没有了,这一切提醒着我,我好像把他给甩丢了!

我一脸蒙圈的在原地转了几圈,然后看向右前方的空地上围着的栅栏,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诛仙台。

我怀着侥幸的心理跑过去一看,那栅栏上还挂着一截紫色布条,就是他刚刚身上穿着的颜色。

完了完了完了,我竟然莫名其妙的搞死了个神仙,要是被天帝知道了,不得让我偿命啊。我还年轻,我连人形都没修成呢,我还没给乘黄一脉传宗接代呢。

细思极恐,我吓得站都站不稳。

果然,第二天,来了一批天兵天将把我从洞府里抓出来,一路押往凌霄宝殿。

这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天帝,以前都是被神仙抓过来当马骑的时候远远看一眼,而现在只能躺尸在天帝脚下想象着我会有个什么死法。

“大胆乘黄,你可知罪!”

我拼命点头,知罪知罪,我怎么可能不知罪。

天帝拍桌而起,“游奕灵官落下凡间,连司命都找不到他了,谁能出来说说怎么办!”

我被吓得不轻,虽然说物以稀为贵,但乘黄在天庭上并不金贵,毕竟神仙普遍长生不老,有我没我的都一样。可游奕灵官不同啊,他可是东华帝君唯一的儿子啊。

呜呜呜……我死定了。

这时东华帝君站出来道:“天帝息怒,大不了让它下凡寻一趟吧。”接着面色一冷,“若是找不到就到御马园当马去吧!”

我:“……”

你怪我咯?是你儿子非要把我当狐狸骑你怪我?

天帝为了让我能快一点找到游奕灵官,给我了几百年修为助我修成了人形,满足了我前半生的梦想。

临被推下凡间时,我望着脚下的万丈红尘,由下而上吹来的大风使我连眼睛都睁不开,东华帝君在我身后阴嗖嗖的冷笑。我连忙抓紧时间喊着问了一句:“您儿子身上有啥标记没有?”

风越来越猛,他的声音也飘忽不定,“有,他屁股后面有颗痣!”

话音未落,我便被他一脚踹了下去,天旋地转间我才想起来——我怎么能到凡间去挨个儿扒人裤子啊!

思考我前半生还没化成人形的时候,最恐惧的就是被仙人从逮住,当做御马使唤。

现在我最恐惧的,就是找不到游奕灵官。

[二]

一眨眼,我在凡间呆了近三百年,也当过采花贼到处扒小男孩的裤子,期间每十年东华帝君来问我一次他儿子的下落,次次问的我面红耳赤抱头鼠窜。

最近的一回,他好像对我的耐心到了极限,直接从袖子里牵出一匹巴掌大的小马,放到地上时又变成了一匹高头大马,还自带傲娇表情,那种“天下人都欠我钱”的模样简直与他们父子如出一辙。

东华帝君看着我一脸惊恐的样子,连哼都懒得哼一声。

我:“……”

我有种预感,乘黄一脉到底是要折我手里。

为了躲避人群我只能住在山上,而且这匹马只吃人参,可我哪有能耐让他吃人参,只能顿顿给它喂萝卜。

眼瞅着它从一匹汗血宝马瘦成了匹骡子,我也是很心疼的。保不齐我也要变成马了,将心比心的想一想,更是觉得日子难熬。

我先是在山上晃悠了一圈,发现实在是没有吃的东西了,便牵着我那匹骡子…哦不,马下了山。

东华帝君给我的这匹马最有个性的不止吃人参,还有一点就是它不肯给人骑,任凭我怎样威逼利诱就是不肯。想当初我要是有半分它这样的骨气,可能现在也不至于混的这么惨。

我只好只好一路牵着它逛集市,随手挑了几根上好的萝卜,可还没等放到筐里呢,瞬间就全被它掀了,粗大的鼻孔喷了我一脸哈气不说,还一脸理直气壮的瞪着我。

……真的是惯的你啊!

我捡起地上的萝卜就要往它鼻孔塞。

忽然不远处一群小乞丐打架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那是一帮蓬头垢面的乞儿在角落里抢一个馒头,原本就破烂的衣服被撕扯的更是不忍看。其中一个看起来最瘦弱的在多人围攻下丝毫没有落到下风,打架的手法很是刁钻歹毒,脏污的小脸上满是狠厉。

他反应极快,捡起块转头要往人后脑勺上拍,动作迅猛丝毫不见犹豫,我连忙施了个定身术定住了他。

他明亮的双眼瞬间越过重重人群看向我,很是笃定的样子仿佛一眼就知道是我干的。这让我很是尴尬。

我连忙从荷包里掏出一把铜钱扔向混战的人群,小乞丐们捡起铜钱后如鸟兽作散,只剩他定在原地。

有句话叫活的久了什么事都可能见到。但是我来了凡间三百年了,还头一次见到这么凶残的小孩儿。

这小孩儿躺在雪地上,保持着刚才的姿势一动不动。

我牵着马走过去解开了定身术,他缄默的站起来,连身上的雪都不顾,只捡起得来不易的馒头转身就走。我也没拦着,反而是我身边的马跺了几下蹄子。

他一瘸一拐的走了几步,又转回身来向我鞠了一躬。

这回我连忙叫住他,“喂!”

他顿了一下,然后一双眼睛无悲无喜的看着我的脸,竟然让我莫名其妙的有些紧张。

我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啊?”

他摇了摇头。

我心想,不会是个哑巴吧?

“那你几岁了?”

他嘴唇蠕动了半天,说了一句:“……不知道。”

我心里暗暗的松了口气,在漫天风雪里走到他面前,将手递给他,“那要不要跟我回家?”

他下意识的将脏兮兮的小手背到身后,低垂着眼睑。少顷,在我满怀期许的目光里,又犹犹豫豫的将手搭在我的掌心上,轻飘飘的不带一丝重量。

我左手牵着马,右手牵着他,在暮色四合的冬日走的轻快无比。

我这一生软弱可欺,活的一点都不气魄,所以我格外欣慕那些强势的人,像我身边的这匹马和这个孩子,好像站在他们身边就不必胆怯惧怕。

真好,我在这万丈红尘中,终于不是一个人了。

[三]

两人一马返回到山上时已经天黑了,半山的树木在月光下影影灼灼,树梢时不时被风吹的鬼哭狼嚎。我感受到他的手在我手心里微微发抖,便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害怕吗”

黑灯瞎火里,他抿着唇少年老成的说:“不怕。”

我摸了摸他的头。

怎么可能不怕呢,跟着一个对他稍微示好的陌生人说走就走,虽然是个乞儿但是命也不可以这么轻贱。

我看到他冻的发紫的小胳膊,将身上的小袄脱下来裹到他身上,他垂眸看了一眼簇新的料子,略微的挣扎了几下无果,便任由我这么做了。

这大山里只住着我一个人,如今终于有人跟我作伴了,我很是高兴的烧水给他洗澡,他有些害羞的背对着我,执意不要我帮他洗,我只好将变出来的衣物放在桶边,小心嘱咐了一通才转身离开。而在我回身关门的一霎那,我发誓我没有眼花,他屁股上的的确确有那么一颗痣!

我感觉我开心的都要发了疯,连忙跑到马棚里搂着马脖子尖叫,我的马倒是淡定的很,一脸嫌弃的咬着我的衣服把我扔了出去,我又不死心的掏出来了个水灵灵的萝卜递给它,它果断抬起前蹄给了我一脚。

半柱香后,他轻拍门板,嗓音稚嫩又刻意压低声线,“姐姐……我洗好了。”见我没有答复,他有些着急,又大力拍了几下门后直接穿着亵衣跑了出来,笔直的站在门口。

听见了拍门声的我连忙从马棚里出来,一眼就看见个冰雕玉琢的孩子在银霜满地里等我,他应该是很着急的,但是一双黑曜石似的眼睛又极力掩饰着装作无悲无喜,在雪夜里白白净净的模样像极了游奕灵官。

我走过去一把将他抱起来,发现他不光看着瘦,抱起来更是有些硌手,见他头发上还滴着水,我忍不住在他白嫩嫩的脸蛋上亲了一口,“头发都没干呢你乱跑什么?”

他将头靠在我的肩上,红着脸不说话,可爱的不得了。

小孩子都是有依赖性的,他紧紧搂着我的脖子,我把他放到桌子边儿上递给他一双筷子,他看着空荡荡的桌面一脸的迷茫。我笑着打了个响指,四菜一汤瞬间热气腾腾摆在桌子上。

他一双上挑的凤眼慢慢睁大,嗔目结舌的看着我,我指了指他手中的筷子,示意他快吃啊,可他就是一动不动。

我心中了然,自己先拿起筷子挨个儿菜都尝了一遍。

他看我吃了之后立马抄起筷子狼吞虎咽的往嘴里塞,我连忙顺了顺他的后背,他的速度才减缓。

半晌,在他吃饱喝足之后,我将他放到床上,循循善诱道:“以后你就叫游奕好不好?”

他略微迟疑了一下,乖巧的点头。

“那你想不想修仙?”我怕他听不懂,连说带比划的解释给他听,“就是像姐姐刚才那样,想不想?”

游奕明显兴致缺缺,但是又很会察言观色,“……想。”

哎呀我去,太好了,我可以不用当马了……

我亲了一下他的额头后吹灭了蜡烛,蹦蹦哒哒的往外走,游奕却突然叫住了我。

“……姐姐?”

“嗯?”

“你叫什么名字?”

我愣了一下,“乘黄,我叫乘黄。”

“那你是神仙吗?”

“是啊。”我昧着良心答道。

时光对于我来说几乎经年不变,只有看着游奕的身量一点一点的拔高,我才多了点念想。

在他十二岁那年,我与他站在山顶,指着脚下的浮华问他,“游奕,你想要什么?吃的喝的玩儿的乐的,你想要的姐姐都竭尽所能的给你。”

游奕只看了山下一眼,便回过头来扯着我的袖口,“我想要乘黄一缕头发可以吗?”

“头发啊……”我有些犯难。

这真不是我小气,而是许多年前我从结界上蹭下来导致我现在的头发都有些少,平日里用芝麻叶小心翼翼的洗,呵护备至,生怕真的秃顶了。

这些年我偶尔化作原型,抬起头说这月亮真亮,月亮说我这秃顶也很亮。

游奕立刻变得惶恐起来,结结巴巴的说:“乘黄要是觉得不可以的话,那…那我就不要了……”

我立马从垂在胸前的长发中挑出一缕,手指起落间发丝尽断,又顺势打了个结递给他,他立马欢喜的跟什么似的放在胸口,要不是我拉着他,他都能蹦蹦跳跳的摔下山去。

游奕不像别的孩子会黏人,从那天开始我明显感觉到他在一点一点的疏远我,只是会时不时的躲在墙角远远的偷看我,被我发现时却又脸红着跑开,搞的我一头雾水。

很快,游奕的五官也随了东华帝君越来越精致,却常年冷淡着一张脸,在生活上小心翼翼的尽量不麻烦我,既生疏又客气。对于修仙谈不上多喜欢,但也没有拒绝过,再也不会像刚来到我身边时还知道害羞。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急的几宿没睡好,后来也就放弃了。

随他去吧,他开心就好。

不过游奕倒是很聪明,聪明到我每天只能教他修仙顺便当老妈子做饭,其它的像《三字经》这种他很快就能背下来,我也没有办法再教了。

想想就愁的慌。

到时候他爹来看他,发现他连字都认不全,会不会把我和马一起栓到马棚里啊…

于是,在除夕之前,我准备给他找个先生,教他识文断字考状元再在凡间娶个美娇娘,这样没准等他回了天庭后,还能多念我点好。

游奕终于长成了芝兰玉树的少年,我端着一盅羊肉汤站在窗外看他练气,越看就越觉得堵得慌,毕竟是亲手打大的,怎么样都有一种微妙的情感联系着我和他。

游奕慢慢睁开眼睛,“乘黄,你不冷吗?”

我没搭理他,吾自抖了抖身上的雪,进屋里将羊肉汤放在桌子上后坐在他身边,莫名其妙的自己跟自己生气。

游奕有些不自在的坐远了我一些,慢条斯理的低头喝汤。

我特别讨厌他这样。

我站起身来抚了抚裙子上的褶皱后对上他不解的目光,“我出去一趟,你在家里等我。”

游奕喝汤的动作一顿,“……你去哪儿?去做什么?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开始下雪了,怕下山的路不好走,我没有回答他,拿了把伞着急忙慌的往外跑。

咦,这雪怎么下了几日都不见停,还越下越瑪俪髑稼大呢。

[四]

前不久我打听附近好几家私塾,其中有一家的先生原先在宫中当过太傅,后来告老还乡后开了一家私塾,还挺出名的,我决定先把游奕送到这里。

我站在门口拍了几下门,随着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后,沉重的木门发出暗哑的声音,一个身穿青色小袄的姑娘正明艳艳的打量着我。

我也打量着她,真的是个好俊俏的姑娘!

她目光如炬,直勾勾的看着我的眼睛,我有些不自然的偏过头,她才莞尔一笑,“姑娘是本地人吗?”

“是啊。”

听了我的回答后,她笑的更是灿烂:“外面天儿冷,有什么事进来说吧。”

我收起伞,跟在她身后往里走,她脚步轻快,绿色的裙裾在满地银霜间影影绰绰。

看着看着,我竟然感觉到了冷。

她领我站在窗沿下,一位老先生背着手在给学生上课,都是像游奕那么大的少年,身姿挺拔。

她问小声问道,“你是不是也要入学?”

在她俯身在我耳边时一阵凉气扑面而来,我恍若不知,“哦,不是我,是我弟弟。”

她说:“让他来吧,每月交三两银子。”

我说,“好。”

里面的书墨味儿让我的鼻子有些发酸。我想,那么美好的游奕与我的缘份只有这一世,等他回到了天庭就又是游奕灵官了,桥归桥路归路。

我承认,我有些舍不得他。

回去的路上我走的有些慢,游奕站在山脚下等我,也不知道等了多久,耳根冻的通红,我心疼的踮起脚尖的搓他耳朵,“你啊你啊,一点也不像小时候那么懂事听话可爱,这么大冷天的你穿这么少往外跑什么,我又不能迷路了,你好好儿的修仙比什么都强……”

他打断我,“乘黄,你别生气。”

我捂住他的耳朵,给他取暖,“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出去是想给你找个先生。”

游奕躲开我的手一把将我搂在怀里,一向冷淡的人也不知道是冻着了还是怎么了,声音竟然有些颤抖。

他说,“乘黄,你别走。”

我划拉着他的脊背,“不走不走,家在这儿我还能去哪儿?”

今年的冬天特别冷,十七岁的游奕有个炙热的怀抱。

一阵紫色的光在我眼前缓缓落下,东华帝君悄然出现在游奕的身后,面无表情的将我的兽行逮了个正着,我连忙一把推开游奕。

“东华……”

可还没等我将“帝君”两字说出口呢,就被他冰冷的眼神冻在原地,我连忙双手举过头顶以示清白,极力证明我没有玷污他家儿子。

游奕被我推的一个趔趄,站定了身子后犹疑的回头,父子在风雪中对视本应该是极美好的场面,东华帝君挺开心的,游奕的身子却瞬间僵硬,满目哀伤的回头看着我,我被他看的毛骨悚然的,胸膛里某个不知名的角落随之塌陷了一块儿。

尽管他本性凉薄,可对待我从来不曾有如此不恭敬的神色。

半晌,游奕转身就走。

我叫了他好几声,他都不曾回头,在我即将追过去的时候东华帝君按住我的肩膀,“别追了,当初是司命没查明白,游奕只是来渡劫的,你能把他养到这么大,我也是很感激你的。”

我颓然的一屁股坐在雪地里,半晌,喃喃自语道,“哦,这样啊,你们竟然错怪我。”

东华帝君没鸟我,一阵肉眼凡胎不可见的紫色仙光从茫茫雪原腾空而起,再也不见踪迹。

[五]

我一个人魂不守舍的回到家里,那匹傲娇的马在马棚里啃萝卜,眼神里满是痛苦。

是的,没错,他堕落了。

游奕放在桌子上的羊肉汤他喝了一半,已经冷了,上面漂浮着一层油光。

他没有回来过,他去哪儿了啊。

我独自坐在门槛上,抬头观察雾蒙蒙的天,在余光扫过城南山上时,发现有一阵金色的微光被灰色瘴气层层环绕,时隐时现的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来,随后脑袋里嗡的就是一声——坏了,游奕是被哪个妖孽惦记上了。

游奕是神仙转世,被妖捉去后吸干精气,修为大增不说还可位列仙班,游奕从小到大在我身边都活的顺风顺水,有我在他还可能安全点儿,这回恐怕是被哪个孽障钻了空子。

我一路踏云而来,到了游奕近前时又变回人形,二话不说扯着他的袖子就走,可游奕却后退了两步将袖子扯回,偏过头不看我。

他月牙白的衣袂在凛冽寒风中翻飞,夹杂着绿色的纱,一个面色苍白的姑娘从他身后走出来,笑着朝我挥手。

我认得她,她是太傅家的女儿。

不,她是雪妖。

我伸出手,一如多年以前:“游奕,跟我回家。”

游奕缓缓抬头,苍白的唇抿起,一言不发。

我顺势一屁股坐在地上,打我是打不过雪妖,这点自知之明我还是有的,但是我能耍赖啊,不放了游奕我就不走了,大不了咱们俩决一死战拼个你死我活再让游奕趁机溜走,我也算是功德圆满了。

雪妖居高临下似笑非笑的看着我道,“我等了这么多年,终于被我找到机会了,你也不过如此,终究没有能耐护他一生一世。”

输人不输阵,我嘴硬道:“怎么就没能耐了,我一手养大的人你敢动他一下试试!”

“老娘没时间跟你废话,先除了你,游奕灵官我带回去慢慢享用!”话音未落,北风夹杂着雪花像刀片似的往脸上刮,我抬臂挡住脸,勉强逆风站起身,不死心的拽游奕的胳膊连拖带拽的把他往山下领,由不得他不走。

可都这会儿功夫了,游奕还是挣脱了我,红着眼睛对我喊:“我不要跟你回去!我不要当那个男人的替代品!”

我一下子就懵了,哪个男人?东华帝君?

雪妖及腰长发寸寸变白,带着入骨的寒意向我扑来,我本能的想要躲开,可游奕还在我身边啊,我只好硬生生的抗下这一击,随着雪妖阴桀的笑声,我的头发一寸一寸的折断,漂浮在气流中。游奕在我身旁伸出双手呆呆的捧起我的头发,终是吼出一声:“乘黄!”

我咬紧牙关:“你快走啊!老娘从小把你养到大不是让你拖老娘后腿的,滚啊!”

游奕像没听见一样几次三番想挡在我身前,又被我狠狠推回去。

雪妖步步紧逼,满山风雪听她指挥似的劈头盖脸往我身上砸,“你们俩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我没什么大能耐,只能被动挨打故意带着游奕往山崖走,一柱冰棱像长了眼睛似的飞过来,我硬是躲都没躲任由它插入腹中,喉中腥甜味儿一时压抑不住喷涌而出连眼睛里都是血红一片。

我现在一定很丑,连头发都没有。我喜欢的游奕长得这么好看,可不能陪我一起死。

我一把将游奕推下山崖,用最后一点法力护住他。

雪妖气急败坏的看着游奕被一团金色微光笼罩往万丈深渊下飞去,恨不得将我碎尸万段,抬脚便往我腹部狠狠一踹,我连呼痛的力气都没有。

游奕泪流满面,捶打着四周却怎样都出不去,只能随着山风下坠。

我躺在山崖之上,雪妖将我腹中的冰棱拔出,又狠狠插进了我的胸口。

血顺着指尖掉落,没一会儿就结成了鲜艳的冰,一颗一颗像断了线的珠子似的追随着游奕去的方向。

明明四肢百骸已经被冻僵,五脏六腑像是挪了位似的疼,可我还是困的睁不开眼。

在跌入死亡深渊的最后一瞬间,我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对飘渺于山雾中的微光呻吟,“游奕…我……回……”家。

我想回家。

游奕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就回到那个寂静的山里;春来把酒,冬来赏雪,然后每天故意喂那匹傲娇的马吃萝卜,对着它一脸愤怒的样子笑的理直气壮。

游奕,我回不去了。

[六]

三百年一次的蟠桃盛会,这回终于能进来了。我又好像是刚刚睡醒,脑子里浑浑噩噩,熟门熟路的从殿门口领了只九尾狐进来。

我这个位置离那些漂亮仙子有些远,歌舞也看不清,只能听着曲儿发呆。

九尾狐化作人形后是一位翩翩少年郎,正眼巴巴的看着桌上的蟠桃,被我呵斥后在一旁小心翼翼的闻。

离我不远的桂花精正跟身边的柳树精八卦,我也伸长了脖子偷听。

“知道游奕灵官吗,就是最俊俏的那位神仙,去年刚刚历完劫回来,听说见不得冬天,还将凡间所有的雪妖都杀了,不苟言笑的样子好生残忍呢!”

柳树精立刻皱起眉头,“见不得冬天?这是什么毛病?”

“哎呀就是因为在凡间的时候遇到一位秃顶的女子……”

“……”

我刚要好奇的发问,桂花精立马对我翻了个大白眼,“哪家的小妖精,偷听人家说话还想插嘴?”

我只好用手肘碰了碰九尾狐,“诶,你听说过游奕灵官吗?”

九尾狐闻蟠桃的动作一顿,不解的看着我,“你不是被游奕灵官用心头血救回来的吗,还问我干嘛。”

我刚要继续问下去,传说中的游奕灵官就从殿外火急火燎的进来,一双黑曜石似的眸子带着明显的焦急。

啧,长得还真是不错。我和一群花痴的妖精一同歪着脖子看热闹。他在殿中转了一圈,扫过我的位置时眼神明显的一亮,接着便二话不说打横将我抱起大步流星的往殿外走。

别说我了,连天帝都吓了一跳,“游奕灵官,你这是要干嘛?!”

游奕灵官抱着我,没有一丝要下跪的意思,“回天帝,我家娘子今日醒了,还趁我不注意偷跑出来参加蟠桃盛会,我着急带她回家。”

我:“啥?”

凌霄宝殿一时鸦雀无声,东华帝君捧着杯子坐在高位一个没忍住,一口酒水喷了对面仙子一头一脸。

刚刚还挺开心的桂花精现在用蟠桃默默挡住了脸……

还没等天帝反应过来呢,游奕灵官已经把我抱出来了,我不停的挣扎,“你丫放老娘下来!我又不认识你!”

游奕灵官清冷一笑,双眼却是含情脉脉,像是与我相识了许多年,同我经历过许多个冬季似的,“可我认识你啊,娘子。”

“哦……这样啊。”我说。

不远处,一匹毛发光亮的仙马在粉色云朵上歪着脑袋,踏了几下蹄子后一脸不耐烦的看着我,就像看根老萝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