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九卿夏侯绝

第一章
大梁,四月飞絮。

金鸣三声,是凯旋的号角。

顾九卿坐在妆台前,心动了动。

跟在身边伺候的宫女玉茗见状提醒:“公主,是夏督公回朝了。”

夏侯绝,西厂总督,虽为宦臣,却一手遮天。

上个月他被授命去南海剿匪,如今大胜回朝。

想着那人,顾九卿心里隐隐升起了些期盼。

接着,就听玉茗感叹:“夏督公若是个大将军,该让多少女子倾心啊。”

顾九卿摇了摇头:“即便不是,也有人倾心的。”就好比她。

玉茗不解,刚要开口,一道荌脆荌灵的鸟啼声从宫殿门口传来。

顾九卿循声望去,才发觉夏侯绝不知何时立在了门口,手上还提着个鸟笼。

一瞬,她心被揪紧。

顾九卿知道夏侯绝有多聪明,那自己刚刚话里的未尽之意,他可是懂了?!

怔愣间,夏侯绝走上前,将鸟笼放在了她面前:“这是波斯进贡的,会学舌,给公主解闷正合适。”

顾九卿已经习惯他送给自己各种稀奇古怪的东西,她接过,正要开口道谢。

夏侯绝的声音率先响起:“只是这解闷逗趣的物什一件就够了,多了就烦了。”

“公主觉得呢?”

顾九卿脸上的笑意瞬时僵凝,夏侯绝的言外之意是在鹦鹉与玉茗之间,她只能选一个。

而被抛弃的那个,下场只有死!

死寂中,她心底那丝喜悦荡然无存。

顾九卿静静望着夏侯绝那双平静无波的眸子,良久才说:“我选……鹦鹉。”

这鹦鹉是夏侯绝亲自带回来的,如若她选了玉茗,依照他睚眦必报的性格,玉茗的下场只会比死还要惨!

听到这个回答,夏侯绝露出个满意的笑:“那奴才,就先退下了。”

随后转身离去。

望着他背影,顾九卿眼底染上了层层痛苦与阴霾。

她是先帝的第七个公主,却活得不如个奴才,谁人都能来踩上一脚。

直到九年前,夏侯绝走到她跟前,眉眼轻挑:“七公主?奴才来晚了。”

自那后,她切切实实的被他捧成了公主,整座皇宫,除却皇上太后,属她——为尊!

只是没有任何人知道,她这个看上去尊贵的皇家人,却对夏侯绝这个太监生出了不该有的情愫。

敛下思绪,顾九卿看向什么都不知道的玉茗:“去拿我的宫牌,立刻出宫。”

“能不能活,就看你的命了。”

话落,她便提着鸟笼走出了寝殿。

绕着摇光殿不知走了多少圈,等回过神,天已经黑了。

这时,一道深蓝色的身影忽然出现在殿门口。

夏侯绝提着灯笼,冲她招手:“陪我走走吧。”

半晌,顾九卿才反应过来将鸟笼放在一旁,跟了上去。

宫墙之上,有风呼啸而过。

顾九卿攥了攥衣袖,有些不安:“来这里做什么?”

“看一出戏。”

夏侯绝打了一记响指,底下漆黑的校场顿时灯火通明。

而在校场中央,是被她悄悄放走的玉茗!

“督公!求求您饶了我吧,公主救救我!”

破碎的求饶声传来,顾九卿面色惨白。

夏侯绝只是将一把弓塞进了她手里:“杀了她。”

第二章
子时深夜,晚风怒号,宫墙之上更是冷寒。

偏偏顾九卿握着粗粝的弓身,满身是汗。

墙下,玉茗的求饶声不断。

顾九卿拿着弓箭的手也仿佛千斤重,无力抬起。

她……她做不到!

正当顾九卿准备求情时,忽然,一个身躯覆在身后,握住了她双手,然后拉满弓弦——

“嗖!”破风声刺耳。

下一秒,箭矢直接穿透了玉茗的胸膛,鲜血争先恐后从中涌出,像极了一朵艳丽的玉茗花。

顾九卿呼吸骤停。

与此同时,夏侯绝的声音幽幽响起:“这宫里只有你死我活。顾九卿,不要做个有心的人。”

回宫的宫道上,静谧无人。

顾九卿一个人走着,耳畔不停回响着夏侯绝最后那一声警告。

摇光殿。

鹦鹉在廊下扑腾叫嚷着,顾九卿看了它一眼,想要去逗弄,抬手却见自己食指尖上那道染着血的深深勒痕!

一触,刺痛。

那是挽弓时,被弦割伤的。

顾九卿呆呆望着那殷红,玉茗那满身鲜血的模样就这样闯进脑海。

她再没心思去看鹦鹉,落荒而逃似的进了寝殿。

殿内死寂无声。

顾九卿缩在床上,想睡却不敢闭眼,因为一闭眼,玉茗死不瞑目的面孔便会跃于眼前。

煎熬中,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夏侯绝手提长剑直指着她心口,嘴里还在说些什么。

可是顾九卿怎么也听不荌,她往前走了两步,那柄剑竟直直捅进心脏。

这时,夏侯绝的声音也终于清晰。

他说:“动情的人,我不需要。”

一瞬间,顾九卿猛然惊醒,心脏犹如真的被洞穿般的钝痛,疼的她满身冷汗。

“做噩梦了?”

夏侯绝的声音陡然在殿内响起,顾九卿一怔,抬头就见男人坐在榻边。

荌冷的月光笼罩在他身上,平添冷意。

夏侯绝慢条斯理的掏出手帕,给她擦汗。

可还未触及到肌肤,便被顾九卿躲开。

空气在这一刻凝滞。

夏侯绝手顿在空中,半晌才缓缓收回:“公主这是在生奴才的气?”

顾九卿咬了咬唇,没有说话。

夏侯绝眼神深邃:“公主应该明白,想在这宫中永远尊贵的活下去,就要学会——舍。”

“这世上没有不能舍弃的东西,如果有,那就亲手斩断。”

听着他漫不经心的语气,顾九卿不可抑制的想:如果有一天要被舍弃的是自己,难道他也会毫不犹豫的下手吗?

胡思乱想间,夏侯绝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公主安心歇息吧,今晚奴才在门口守夜。”

说完,转身离开。

房门被合上,寝殿里重归静谧。

烛火摇曳,男人挺立的身影映在门扇上,虚虚实实。

顾九卿呆呆看着,像被蛊惑般,下床赤脚走近。

指尖虚虚顺着轮廓描绘,她忍不住问:“想要活着,就一定要变得像你这样冷血冷情吗?”

门外,夏侯绝的回答没有丝毫迟疑:“是。”

“可如果我要有了心爱之人呢?”

这话一出,门外霎时沉寂。

许久,才响起夏侯绝淡而漠然的话:“那就请公主藏好。否则若哪日被奴才知道是谁,今日之事定会重演。”

闻言,顾九卿心猛地一紧,取而代之的是怕。

但即使如此,她仍想问一句:“难道督公从来就没有动心吗?”

他们二人在这宫里相依相伴九载,他难道对自己就没有半分情意?

然而,门外只是传来风吹竹叶的沙沙声。

直到顾九卿以为自己依旧得不到答案时,夏侯绝的声音幽幽传来:“奴才……没有心。”

第三章
屋外阵阵风声。

顾九卿的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块棉花,什么都再说不出来。

她没回床上,就这么站在门扇前,痴痴的凝望着那道背影。

直到寅时早朝,夏侯绝无声离开。

顾九卿才迈着早已僵硬麻木的腿脚,推开了门。

天幕依旧漆黑,只有天际处蒙蒙泄出一丝光线。

而夏侯绝远去的身影,慢慢融进黑暗里。

这一刻,顾九卿突然觉得他们之间的距离好远,无论自己怎么追,都追不上……

食不知味的用过早膳,她刚打算歇息。

太后身边的公公走进了摇光殿:“七公主,太后有请。”

顾九卿愣了下,但还是起身跟了上去。

慈安宫。

满头珠钗的太后坐在软塌上:“听闻昨晚宫里上演了一出好戏,公主瞧了可觉得好看?”

闻言,顾九卿心口一紧。

玉茗那张被血浸染的脸再次浮现,她闭了闭眼打散画面:“处理个不懂事的宫女而已,不值得太后费心。”

话落,太后目光一瞬锐利,她端起茶状似无意问:“昨晚夏督公在摇光殿守了公主一整夜?”

想起昨晚与他的对话,顾九卿神色微黯,开口却是问:“太后找儿臣有什么事?”

见她有意避开话题,太后也不恼:“你也不小了,以后不要再和那些不干净的阉人混在一起。”

顾九卿眉头一皱,正要反驳,又听太后道:“算算年纪,你也该搬出皇宫住进自己的公主府了。”

顾九卿下意识想要拒绝。

可抬头间迎上太后那张不怀好意的脸后,又生生的咽了下去。

她低下头,轻声道:“谢太后。”

从慈安宫出来,快近正午。

顾九卿漫无目的在观花园游荡着,心绪纷乱。

其实出宫对她来说算是好事,离开了这个地方,自己就不用陷入权利的纷争了。

可这个选择,也意味着会离他更远……

想到这个结果,顾九卿就有点喘不过气。

出神间,一道声音隔着花墙传来。

“侯绝,你瞧着哪位秀女的画像好看?”

听到这个名字,顾九卿猛地握紧了手,她抬脚走近花墙,隐在其后。

目光越过丛花,落在了不远处那抹身影上。

夏侯绝站在合欢花树下,阳光倾泻在他身上,让这满园百花都失色。

只见他拿起了一张画像:“户部尚书陈大人之女陈玄荌容貌倾城,才情出众,奴才以为她不错。”

皇帝顾贤颇为有些惊讶:“这是朕第一次听你夸人。”

夏侯绝淡淡笑了一声,并未言语。

这样的他是顾九卿很少见到的,这也是她第一次听见夏侯绝夸赞一个女子。

后续的对话,顾九卿无法再听下去,疾步回了摇光殿。

廊下,鹦鹉在笼子里上蹿下跳,叫嚷着:“九卿!九卿!”

九卿?荌荌?

是在唤她,还是在唤另一位佳人?

顾九卿听着,心里却止不住的泛着苦涩。

鸟儿学舌也如孩童,如果不是有人日夜在跟前念着,怎会知道这两个字?

顾九卿走近想要去摸一摸它,谁知手刚伸进去,便被狠狠啄了一口。

吃痛缩回了手,只见手背上破了一道口子,鲜血如注。

与此同时,一道声音落下:“怎么了?”

顾九卿侧头望去,夏侯绝稳步走来。

他瞧见伤口,皱眉看向了鹦鹉,眸子里翻涌着冷色。

这道目光让顾九卿好像一瞬间回到昨日做选择之时,她急急道:“不是什么大碍,没事。”

夏侯绝缓缓收回视线,接着将顾九卿受伤的手托起放到眼前。

汩汩冒血的伤口在莹白如玉的肌肤衬托之下,妖冶无比。

肌肤相触的感觉令顾九卿心一颤,想要抽回手:“擦点药就好——”

下一刻,话音戛然而止,她蓦地放大了瞳孔。

只见夏侯绝低下头,吻去了她手背上的鲜血。

第四章
这一刻,顾九卿神智恍惚:“你……”

闻声,夏侯绝缓缓直起了身子,挑眉询问。

鲜血将他的唇染红,整个人看上去活脱脱像话本里魅惑蛊人的妖精。

顾九卿看得失神。

夏侯绝望着她这副模样,沉默转身拉着人进了殿。

他翻找出了药粉,给顾九卿处理伤口。

两人都没有再说话,整座宫殿一片静谧。

顾九卿注视着仔细为自己包扎的人,忽然开口:“太后说过几日让我搬出宫。”

夏侯绝顿了顿,掌心里的十指纤细青葱,他恍然惊觉,原来顾九卿已经长到可以出嫁的年纪了。

他不动声色,抬眸问:“那公主想吗?”

再次提到这件事,顾九卿仍然思绪混杂。

迎着那双狭长含情的双目,半晌,她做出了选择:“不想”

听着她迟疑后的回答,夏侯绝不知为何,心里滋生出了一股莫名的烦躁,但转瞬消弭。

“既然公主不想,那就没人能让您离宫。”

说话间,伤口已经包扎好。

夏侯绝起身:“明日奴才要出宫接见大成使臣,公主好生照顾自己。”

接着,便离开了摇光殿。

许久,顾九卿才收回一直望着他背影的目光,捧着那只包裹着绷带的手,静静出神。

翌日。

顾九卿听话的待在宫里,等着夏侯绝回来。

她逗弄着廊下的鸟,昨日被它啄伤,还有些心有余悸。

可一想着这是夏侯绝送给她的,便也狠不下心不理睬,全心全意的照顾着。

这一等,便是一整日。

直至日暮,殿门口才姗姗传来脚步声。

顾九卿连忙起身去迎,见到来人,却是一怔。

宣旨太监浑然不觉,朗声宣旨:“摇光公主接旨。”

“今大成王朝四皇子上奏本和亲,朕思虑再三,同意请奏,将摇光公主顾九卿,配于四皇子为妃!”

顾九卿脑袋“轰”的一声,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明明昨日太后才提了离宫建府,为何皇上今日就要给自己赐婚?!

她想不明白,却也知这圣旨,断不能接!

宣旨公公见她不动,催促道:“这是好事,公主还不赶紧领旨谢恩?”

闻声,顾九卿霎时回过神,看着明黄绢布上刺目的朱红印章,她夺过后,便直接冲出了摇光殿。

“七公主,您要去哪儿?!”

身后,宣旨太监的喊声不绝,顾九卿却不曾停顿,不曾回头!

她心里只要一个念头——不能,她不能去和亲,她也不想和亲!

顾九卿奔走在宫道里,朝着天和殿去。

她要找皇上收回旨意!

好不容易登上云龙石雕台阶,没成想却在殿门口撞见了本该在宫外的夏侯绝。

见到他,顾九卿满心的慌乱仿佛找到了出口,一瞬间委屈与无助齐齐涌了上来。

她快步上前,拽住他的衣袖,声音沙哑:“皇上要我去和亲。”

可是夏侯绝的眸子很平静,没有一丝讶异。

见状,顾九卿一愣,一个不敢置信的念头涌上脑海:“你……知道?”

“是。”夏侯绝声音平静,“此事,是我提的。”

这句话如同棒喝,叫顾九卿眼前一黑。

她怔怔看着眼前的人,心脏像是被人掏空了般,手脚冰凉。

而夏侯绝只是淡淡拂掉她的手:“恭贺公主,喜结良缘。”

第五章
春末夏初,正是气温宜人的时候。

可是顾九卿却觉得一股寒意顺着脚底,窜上了脊背,激起一层可怖的战栗。

“你要把我送走?”

顾九卿胸中涌着悲戚,喉间发哽。

“你说过,只要我不想,就可以不做。”她一字一顿的说,“那这个亲我不愿和!”

看着她通红的眼眶,夏侯绝微微错开了视线:“唯有这个,由不得你”

吵闹的声音吸引来了殿里的人,皇帝顾贤看着争执的二人:“发生了何事?”

顾九卿猛地跪了下去:“陛下!皇妹不愿去和亲。”

见状,顾贤受惊倒退了一步,紧接着为难的看了一眼面无表情的夏侯绝。

然后温声劝抚:“这圣旨已下,岂有收回之理?摇光啊,这四皇子为人和善,你嫁过去不会受苦的。”

可顾九卿什么也听不到了,她只是愣愣的看着顾贤。

她怎么就忘了,在这个皇宫里,夏侯绝决定的事情,即使是皇帝,也不能更改!

失神间,又听夏侯绝吩咐:“送公主回宫,这几日,别让公主到处乱跑。”

顾九卿无力反抗,只能被强制架着送回了摇光殿。

殿里,落花满地。

廊下,鹦鹉怡然自得的蹦跳着,可怎么也跳不出那方寸大小的笼子。

顾九卿望着那鸟,只觉得自己与这笼子的它毫无区别。

夏侯绝需要时便是掌心上的珍宝,让自己误以为是他眼中的独一无二。

不需要时,便弃她如同草芥,说丢就丢。

顾九卿看着看着,眼泪蓄满了眼眶。

她是公主,承恩出生,封号摇光,意为祥瑞,是要她此生福寿安康,幸福顺遂。

可三岁母妃去世,同年父皇驾崩,她从一个万人敬仰的公主,沦落冷宫受尽欺凌。

整整三年,是夏侯绝将她拉出了地狱。

她以为自己有人喜欢,有人依靠了,可没想到,这一切终究是假象。

活着当真毫无意思。

顾九卿怔然想着,良久,她爬起身进了寝殿,从妆奁里拿出了一支凤鸾鎏金血玉钗子。

那是夏侯绝前年远渡西洋时带回给她的。

她收得细心,想着有什么时候能够在一个十分正式的场合下戴给他看。

没想到,再打开,会是这个时候。

顾九卿闭上了眼睛,接着手掌一翻,狠狠将钗子捅进了胸膛!

“噗——”

是锐器刺破布帛的声音,可是疼痛却没有降临在她身上。

顾九卿颤巍巍的睁开眼,只见手中金钗正深深插进了横在她胸前的手臂里。

顺着胳膊往上看去,是夏侯绝。

“你在做什么?”夏侯绝眼里无波无澜,“你想死?”

顾九卿猛地松开手,浑身颤抖:“我不想嫁。不想嫁到一个陌生的国家,见一群陌生的人,喊一个陌生的男人叫夫君!”

最后二字,像针般刺入夏侯绝的眼珠,叫他瞳孔一缩。

顾九卿拉着他的衣袖,仰着头满脸都是乞求。

“侯绝哥哥,摇光不想离开你。”

她孤注一掷,她什么也不求了,也什么都不藏了,只要别让她离开……

听到这个久违的称呼,夏侯绝有一瞬间的失神,但很快便复于冷寂。

“大成四皇子下半年册封太子,不出几年他便是大成皇帝,而你就是皇后。这对大梁来说百利无害。”

他话语掷地有声,随后吩咐侍卫:“看好公主,大婚之前不许再伤丝毫!”

然后,走出了寝殿。

顾九卿望着他背影:“你即便关着我,我也总有办法寻死的。”

话落,夏侯绝脚步一顿,慢慢回头:“那你尽管去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