饶冬青郑魏东

第一章-修订版
去找人之前,饶冬青特意打扮了下。
她在破旧的客运站厕所里洗了把脸,对着墙上裂了道痕的镜子细细拢头发,抹口红。
头顶那盏白炽灯因年久失修闪个没停,底下这一方时明时暗,她看着镜中的自己,那道裂痕正好落在脸上,将人劈成两半。
外头天寒地冻,窗玻璃结起厚厚的冰花,偶尔有一两个夜行赶路人,带着周身寒气和笨重行李匆匆忙进出。她不急不缓将口红旋回管中,盖好丢进随身小包里,复又与镜中人对视。
那抹红艳太重太刻意,她盯着看了会儿,拿纸巾轻轻抿掉。
出了客运站,按照打听来的地址,饶冬青来到县上农贸市场附近。沿街店铺是一水的老式平房,她一家一家走过去,见着有个打金铺子,便驻足停下。
看来没找错地方。
店铺不大,八九平的样子。说是金店,金首饰没几件,摆的多是些银制和防钻的首饰,东西也不多,展示柜里还有很大空余。柜台前左右两边各靠墙摆了两张老旧沙发,柜台后方是简陋的加工台,布局明了,一眼尽收。
见有客人来,闲坐在柜台旁的大姐站起身招呼。
来的是个年轻姑娘,细眉长眼,直挺挺的鼻梁,唇线清晰分明,脸上皮是皮肉是肉,干净利落,好看,但看着面冷。她身上穿一件剪裁精良的驼色羊绒大衣,长至小腿肚,底下搭一双皮质细腻的黑色踝靴,背一只同样质感上乘的棕色挎包。
是普通打扮,细看却惹眼。那位大姐一打量,便看出深浅。饶冬青走近前,问:“你好,请问郑魏东在吗?”
“找谁?”
“郑魏东。”
大姐摇了摇头,“没这人。”
饶冬青翻出手机上的照片递过来,“您帮忙看看。”那位大姐对着照片认真瞧了瞧,还是摇头,“没见过。”
“会不会之前在这儿,现在搬走了。能不能帮我……”
大姐脸色变了,似乎有些不耐烦,摆摆手打断她,“哎呦不可能的!这店一直是我在开,十几年了都。你找错地儿了。”
“那这边还有别的金店吗?”
“我知道的就我这一家。”
接连冷水泼下来,浇灭来时的热切冲动。饶冬青说了句,“打扰了。”转身黯然离开。
前一天走得急,她听到消息什么都没准备,赶着订了机票,就跑来这个离家四千多公里的西北小县城。两地温差大,天实在冷,她穿的大衣不抗风,被冻得直哆嗦。
街边有几家老年服装店,她随便进去一间,挑了件长棉袄套上,临走时跟店家打听,“前面那家打金店是不是换人了?”
店家是个有些年纪的当地老太太,听不大懂普通话,笑着摇头。饶冬青连说带比划,“之前他们店里有个男的,个子高高的,是叫郑魏东吧?”
因为语言障碍两人交流不来,直到她翻出照片,店家见了连连点头,说了一大串她听不懂的方言。
之后饶冬青在就近的宾馆住下,洗过热水澡全身松泛下来,人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直直盯着天花板,大脑完全放空。周遭陌生的一切,还有那个多年未曾提及的人,让她莫名有种脱离现实的不真实感。
桌上手机响了,将她从沉浸着的另一方天地拉回。她坐起身倚在床头,伸长胳膊跃过手机去拿烟。
这支烟抽得很慢,像在跟持续作响的铃声比耐性。烟丝烧到底,铃声还没停,手机一路震到桌沿,眼看就要掉到地上。
她摁灭烟头,顺手划开接听键,电话那边传来一道低沉稳重的男声,“冬青,睡了吗?”
“什么事?”饶冬青又取了支烟点上,打火机按出一声轻响,被电话那头捕捉到,他问:“在抽烟?”
她没答话,伸手去抚床单上皱起的褶痕,轻轻展平,松开了,皱褶又是原样。手指漫不经心划弄着,打发时间似的,一遍又一遍重复着。
电话那边跟了句,“还是戒掉好。”
“方纪辉。”饶冬青抬起夹烟的手放到唇边,深吸一口,缓缓吐出蓬浓烈的烟雾,语气漠然道:“你管多了。”
方纪辉仍是和缓关切的态度,“什么时候回,我让人去接。”
“不用。”
电话两头静默下来,过了会儿,方纪辉捡起话说:“早点休息,早点回……”
没等他说完,饶冬青直接挂断,将手机按了静音,扔回桌上。
抽完烟关灯睡下,醒来天还是黑的。放在暖气片上的贴身衣服已经干透,她起来穿好,洗漱过后,早早出门去。
还是去那家打金店等,还是昨天那个大姐在,还是咬定没郑魏东这么个人。
从早到晚等了一天,开始还在店里,之后见有客人来,她就出去了。那个大姐也好心,几次招呼她进去,她怕耽误人家做生意,就在门外等。
很晚了,天都黑了,说不清是脑子犯糊涂还是跟人较劲,总之她一直在外头站着,身体都冻木了,就是没走。
最后大姐实在看不过去,硬拉她进屋,端来热水给她暖身子,苦口婆心劝:“找错地方怎么能找得着人?回去吧,这么着不成。”
饶冬青捂着纸杯暖手,眼睛盯着杯中的热水,一声不吭。
大姐又劝:“姑娘啊,找人不能这么瞎找,你问问他家人朋友,跟他身边的人打听打听。”
饶冬青缓缓吹了吹热水,语气平淡回她,“能问的问了,该找的找了。”大姐挨着她身旁坐下,试探地问道:“是你什么人啊?找他什么事?”
半杯热水下肚,身子暖和了,头脑也跟着清朗不少。
“没事。”饶冬青放下杯子,声音轻轻的,低着头,像是说给自己听,“算了,也不是什么要紧的人,不找了。”说完起身道了谢,头也不回地走了。
目送人走远,大姐关上店门,掀起靠近工作台那面墙上的布帘,推开小门进去。这间店里外两间用一道墙隔开,前头是门面,后头住人。
里屋一个男人坐在矮凳上,头颅深深垂着,搁在膝上的左手紧握成拳。看得出他在尽力克制自己不让情绪外露,可太阳穴旁重重浮起的青筋还是出卖了他。

第二章-修订版
天没亮出发,到家将近夜里十二点,饶冬青在阳台收了衣服,走去浴室。
浴室地板湿漉漉的,衣篓里堆着换下来的脏衣服。最上面是件白衬衫,领口的口红印颜色比前阵子见到的要深些,不知道是唇印的主人变了口味,还是衬衫的主人换了口味。
衣服脱到一半,她光着上身瞥了眼脏衣篓,又把衣服穿回去,走去外间搬了把椅子进来,把换下的衣服搁上头。
洗完澡出来,身体疲怠到极点,她没开卧室的灯,锁好门,径直走到床边。才躺下,一只手臂横过来,紧紧揽住她的腰,“冬青——”
饶冬青的惊呼声和方纪辉那声亲昵同时响起,她整个人弹坐起来,伸手拍亮了床头灯。方纪辉跟着坐起身,懒散地靠在床头,右手搭在支起的右膝上,睡衣领口大敞着,露出健壮结实的胸膛。
灯光昏黄,投射到两人身上,长出两道变形的、交叠在一起的影子。他顺着那片黑影看向眼神戒备的饶冬青,听她质问他,“你怎么在这?”
方纪辉没说话,攥着她的手腕把人压回床上,一手牢牢控住她,另一只手钻进她睡衣里上下游移,动作老练非常。借着酒劲,方纪辉紧贴着身下的人发了狠地吮吻,对方越是躲闪抗拒,他的动作越是粗鲁蛮横。
双方力气相差悬殊,饶冬青索性不再挣扎,全身松了力,任由他摆弄。方纪辉从她胸前辗转到耳后再到脸颊唇舌,一路畅通,却也没得到丝毫回应。
“婊子养的,不嫌脏了?”
前头两人闹翻,各自口无遮拦,骂出不成样的难听话。饶冬青这么一提,方纪辉猛地停下动作,正过脸去看她,满眼是她带着嘲弄与不屑的笑,笑得他酒劲退下大半,流连在她胸前的手不动了,人也从她身上翻了下来。
饶冬青起身整理衣服,头也不抬地赶人,“酒醒了就出去,我要睡了。”
连着奔波了几天,加上天冷受寒,身体经不起折腾直接罢了工。要是早个三两年,被子一捂,睡一觉就能满血复活,如今不行,头疼腹痛让她难受了一晚上。
天蒙蒙亮,饶冬青就起了,为着能早点出门。连请了三天假,回去有的忙。客厅弥漫着饭菜香,阿姨上门做好饭,出去买菜去,家里又只剩他俩。
两人相对而坐,彼此沉默着。饶冬青低垂着眼,专心舀粥喝,对面的人突然开口,“你妈的意思是让你来公司帮忙,看看想做什么,我让人安排。”
“不用。”饶冬青眼皮抬都没抬,“每天排排课敲敲章挺好。”
“你要想待在学校,找个离家近的也行。有个朋友在五中有关系,我托他去办。”市五中在他们小区隔壁,过个马路就到。
“我在外面找好房子了,周末就搬。”房子上周刚定下,在她现在就职的学校附近,等这两天上一任租客搬走,就可以入住。
方纪辉微眯着眼看向她,眼神锐利中带着几分不悦。他并没把这份不满表现出来,反倒耐着性子,语气轻柔和缓,像在哄劝一个任性不懂事的孩子。“冬青啊,奶奶身体不好,别想一出是一出,让老人家担心。”
饶冬青低头喝粥,不答话,还是没抬眼瞧他。
长久的沉默让气氛凝滞住,适时响起的来电铃声打破僵局。这通电话持续时间不短,多是对方在说,方纪辉偶尔应上一两句,听不出什么确切信息。
通话结束,方纪辉放下手机,“我要出趟差。这阵子忙,等周末回来带你去泡泡温泉,放松放松。”饶冬青终于抬起头看他,不带丝毫情绪,只一眼,起身离开。
可笑的事听多了,哪会再费心力去理会争辩什么。
周五那天,中午的饭局一结束,方纪辉立马往机场赶,回到家已是凌晨一点。次卧的门敞开着,里头没人,房间里属于饶冬青的东西都搬了个干净。
她走了。
方纪辉坐在空了的衣帽间地上,断断续续抽了一宿的烟。窗外天光大亮,他打开手机,调出电话号码,拇指悬在拨出键上迟迟未动。
他起身看向窗外,有鸟儿在枝头来回穿梭。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终被他扔到身旁的空床垫上。
搬家是件很费精力的事,饶冬青在新住处收拾打扫忙了一天,本想在家补觉休息,隔天一早接到章美霖来电,约她一起喝下午茶,地点在南边的耀江别墅。
饶冬青掐准时间出门,路上没堵车,比预计早到了五分钟。她没马上进去,站在别墅围墙外取出一支烟点上。点燃的烟只抽了一口,慢慢在指间消燃,像计时沙漏,烟丝烧尽,时间也刚好到了。
客厅沙发上端坐着一个打扮入时的妇人,见她推门进来,脸上挂起优雅的微笑,“来了。”饶冬青冲她点头问好,“妈。”
双脚踩在繁复对称的花纹地毯上,她走到沙发边,双手搭在腿上,腰背挺直,一丝不苟坐好。
章美霖把刚泡好的茶倒出一杯,放到饶冬青面前,腕上那只水头很足的翡翠镯子跟着她的动作一晃一晃,很是惹眼。她对着饶冬青亲切笑笑,“冬青,你和纪辉吵架了?”
饶冬青端起茶杯,漫不经心地问:“他跟你说的?”
“早上去你那儿,家里就纪辉一个人,一问才知道你搬出去了。小两口吵吵架很正常,不顺心了回来住也行,一声不吭自己跑出去住,不像话。”
饶冬青缓缓转动茶杯暖手,只一会儿,手心就被热茶烫红。
“要我说你俩都不小了,和纪辉两个人抓抓紧,家里添了人,就不会整天互相大小眼瞪着闹别扭。”章美霖收了笑,正色道:“今天就搬回去。”
“你也说了,我不小了,自己的空间还是要的。这事你别管。”
“别管?”章美霖从鼻腔里冷哼出一声,“我要是不管你,你能有现在的舒坦日子过?”
茶吹凉,饶冬青润了两小口,看着杯中茶末浮沉打转,淡淡回说:“我跟方纪辉睡你要不要也去盯着?”她把杯子放回原处,站起身要走,“茶喝了,没别的事我先走了。”
翡翠镯子轻微抖了抖,猛地一晃,滑到手背上。镯子主人脸上还是一贯的优雅从容,她拿上手包站起来,“一起吧。”
饶冬青侧目看向她,眼神不解。
“总得知道你住哪儿。”高跟鞋走出花纹地毯,磕在大理石地板上有节奏地响动开。饶冬青偏头看了眼,抬脚跟了上去。
新租下的房子是安置房,没有电梯,小区也不是封闭式的,出入随意。章美霖自进了小区大门,眉头就没松开过。下了车,踩着细高跟绕着楼梯转了好几转,一直走到顶,这才到地方。
屋里陈设简陋,章美霖在客厅打量了一圈,脚步跟着眼睛走,转身进了卧室。饶冬青跟到她身后,倚在门框上,双手交叉在胸前,静静等着。
能藏能放东西的地方章美霖都没落下,她翻出了两件男式棉大衣,一件是全新的,还挂着吊牌;一件穿旧了,袖口都磨出毛来。两件衣服都不是方纪辉会穿的样式。
她提着衣服走到饶冬青面前,问:“谁的?”
见饶冬青不答话,章美霖将衣服重重扔到她脸上,转过身继续翻找。行李箱底放着一个倒扣的相框,章美霖伸手翻到正面,下一瞬,相框摔出去,砰的一声砸在门边,相框玻璃碎了一地。
忍了一路的怒火终究还是发出来,撕破章美霖苦心经营的优雅面具。她狠狠看着面前的人,咬牙切齿道:“饶冬青,我是没得选,你放着安稳日子不过,在胡闹什么?”

第三章-修订版
碎玻璃当中躺着一张老照片,两个身穿校服的中学生并肩站在一起,各自手上捧着奖状,女生木着脸看向镜头,身旁的高个子男生微微侧过脸,像是在看她。
饶冬青蹲下来小心捡起照片,轻轻抚了抚,装进大衣口袋里。
章美霖发了疯似的翻找,像在搜查犯罪证据,不放过房间每个角落。她又翻出个相框,看清照片后一下不动了,人僵在原地,嘴角控制不住地颤抖。
较之章美霖的失态,饶冬青还是一贯的淡然,“有些东西就是个念想,好还是不好,都是没可能的了,你说呢。”
那也是张老照片,是一家三口的合照,年代更久远些。饶冬青扎着两揪牛角辫,七八岁的样子,挺大一个小姑娘了,还要人抱。章美霖站在旁边,替她拿着一只半人高的大彩蝶风筝。
照片右下角记着:春日全家出游,1998 年 4 月 26 日。
章美霖停止搜找,退到床边坐下,这场来势汹汹的闹剧终于落幕。
沉默,长久的沉默悄然结成无形的密网笼罩下来。饶冬青起身离开,走去阳台透风。天空灰白,落日孤寂,冬天来了许久,还没走。
天色渐暗,她回到房间清理满地狼藉,把翻乱的衣物一一收归原位。外头忽然响起敲门声,她走出去应门,来人是房东太太,上回没带电表箱钥匙,今天特地又跑来一趟。
抄完电表,房东太太又叮嘱一遍,“水费、电费每月按时缴清楚,不好拖的啊。”饶冬青点头应下,“当然。”
房东太太交代完事正要走,一直待在屋里的章美霖走出来,她又换上那副优雅端庄到无懈可击的面庞,热络地跟房东太太打招呼。几句闲话过后,章美霖留了房东太太的电话,跟她挥手道别。
人一走,那张亲切友好的脸又垮下来,变化迅速,游刃有余。饶冬青在想,章美霖这样的功力是从什么时候修炼成的。
刚才两人闲聊的时候,房东太太连声夸章美霖好看,是完全真心实意,有别于章美霖虚假场面化热络的夸赞。可美人最不缺的就是旁人对她相貌的赞美,听多了就跟见面问候吃饭了没一样寻常。
饶冬青长得没有章美霖好看,至少在老一辈的审美里是这样。章美霖的五官是大开大合浓墨重彩的,搭配得又恰到好处,挑不出一点毛病。现如今岁数虽然上来,但保养得当,加上骨相抗老,身姿挺拔,比年轻时更添一番风韵。
回到房间,那股沉静压抑的气氛又慢慢聚拢过来。章美霖的眼睛在对面那张看不出丝毫情绪的脸上来回巡视,最后还是妥协了,“住两天就回去吧,日子还是要过的。”
楼道里响起一连串高跟鞋磕在地面上的闷顿声,渐去渐远,最终恢复平静。
是啊,日子还是要过的,只是它轻易不给人喘息的时候。
搬出来的第四个晚上,夜里十一点,饶冬青已经睡下。手机铃声骤响,电话接通,那头语气焦急非常,说是老太太喘得厉害,看着不大好,让快点回去。
她连夜往乡下老家赶,快到家时,电话又打来,说人缓过来了,虚惊一场。
下了车,四周黑黝黝一片,站在自家门口,饶冬青拿着手机照明,从包里摸出钥匙开门进去。奶奶那屋亮着灯,她轻手轻脚推开门,孙大姐闻声从床上起来。
“怎么样?”饶冬青去看睡在隔壁床上的奶奶,老人家上着吸氧机,挂着点滴,样子看上去还算平稳。
“临睡觉那会儿喘得快接不上气,开吸氧机给她也不行。哎呦,给我吓的呀!”张大姐摸着胸脯给自己顺气,“我赶紧打电话给老杨,打了三个才通,大晚上睡得死死的。”老杨是村卫生所的大夫,会给村里行动不便的老人上门瞧病。
“辛苦了。”
孙大姐摆摆手,“阿妹啊,老太太这样,要很小心注意的,一发作起来,太吓人了。”言下之意是老人家身体状况不好,一旦出事,要有心理准备;再一个老人家要真有什么不好,她也担不起责任。
奶奶上了年纪,有哮喘,这两年身体每况愈下。人老了怕离家,说什么也不肯跟饶冬青去市里住,无奈只好给她请了个看护在家照顾着。
连着有半个月,饶冬青每天下班都打车回乡下,住一晚上,天亮了再赶回去。奶奶心疼她累着,说自己身体没事,不让这么来回折腾,可光说不管用,她还是这样两头跑。
无奈人一回来,奶奶就躲屋里哭,说自己老了拖累人,活着没啥意思。
明明都是想对方好,结果却不尽如人意。
无奈饶冬青回归到之前的生活节奏,每天上下班两点一线。章美霖有心调和她与方纪辉的关系,约了二人周末回别墅一起吃饭。
这样故作太平和气的做法,饶冬青早已厌倦,或许是为了给沉闷压抑的生活透透气,乘着周末,她又去了趟那个偏远的西北小县城。
在宾馆办理好入住手续,时候还早,她出去随便转了转,又转到上次来过的那条街道。这次那家打金店里换了人,晚上的生意不错,里头大人小孩挤了一屋子。
饶冬青脑海中想过无数种重逢的场景,唯独没想到眼前这番景象。她站在店门口,脑中嗡嗡直响,眼泪不受控地往外涌,怎么也收不住。
站在柜台里的人正在打包东西,动作不太利索,单手掀了两次包装盒盖子都没掀开,最后用右手小臂残肢撑住盒子,这才掀起来。
里头的客人应该是一家子,走的时候乌泱泱一起走的。饶冬青侧身让到一边,抬起胳膊压在脸上,全身脉搏突突直跳,重重的,一下又一下。
她呆立在店门外,不知过了多久,路上行人渐少,金店外的招牌灯也灭了。
天色已晚,郑魏东把东西收拾归置好,走去关门。手才搭上门把,整个人像被定住,一动不动,怔怔看向面前哭红眼的人。
大约三五秒后,他从震惊中回过神,连忙把右臂背去身后,垂下眼,不敢与她对视。
把人让进屋,郑魏东径直走到柜台里四处翻找。
“郑魏东。”饶冬青开口叫他。
郑魏东背对着她,还在专注地找着什么。街对面的烧烤摊音响开得巨大,半条街都能听见。饶冬青提高音量,又喊了声,“郑魏东。”
仍旧没有应答,他还在埋头翻找。
饶冬青看着他终于在柜台与操作台之间的缝隙找到一样东西,拿起来,侧过身往耳朵上戴。
“郑魏东——”她声音颤抖着,又一次喊了他的名字。郑魏东身躯一震,慌张转过去,眼前人满脸是泪。

第四章-修订版
房间里充斥着浓烈的烟草味,地上落着三个捻灭的烟头,一只素白纤细的手摁下来,有了第四个。那只手又取出一只新烟,夹在指间,凑到唇上。
“冬青。”郑魏东上前拿开烟盒,放到一旁的玻璃展示柜上,打破两人间长久的沉默。
饶冬青呼出一蓬烟,抬头看他,眼眶到脸颊全哭红了,想扯出个笑却没成型,故作轻松道:“还认得我啊。”
刚才情绪没控制住,哭得特狼狈,这会儿冷静下来,又觉得实在有些莫名其妙。
明明都过去那么些年,和他分开后,她也很快有了新对象,再后来相亲、结婚,一样都没落下。明明花了心思打扮,是要来看他笑话的,看他过得不如自己,怎么见了面,却成了她崩溃失控。
之前偶然在网上看到郑魏东的照片,饶冬青抱着试试看的心态,联系上了郑魏东多年前的战友周成亮。
起先周成亮推说不知道,饶冬青编说自己前阵子出去玩遇见过郑魏东,当时走得急,没留电话,现在有事找他帮忙,想要他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周成亮听不大出这话的真假,还是否认来着,毕竟当年两人分开是他传的话,编得还不太像样。说他们去山里救灾,人让洪水冲走,找不到了;说郑魏东背着她跟领导女儿谈恋爱,早变心了;还煞有其事劝她看开,千万别为这种人难过,不值当。
电话里现编的借口,说都没说利索,饶冬青不信,但这么个活生生的人从此杳无音信,怎么都找不着,到最后她也动摇了。
为打消周成亮的顾忌,饶冬青大方谈起自己和郑魏东,说那都多远的事,早过去了,现在确实有事需要他帮忙,这才找过来。
周成亮终于松了口,说自己退伍后回到老家,跟郑魏东的联系越来越少,也不知道他电话换没换。当年出事后他整个人都颓了,后来伤养得差不多,有个交情很深的战友让他跟着去西北老家混,一块做点小买卖,现在应该还在那。
讲到这,周成亮重重叹了一声,说当年郑魏东是真没办法,怕拖累她,让她别怨他。饶冬青顺口就问他出了什么事,伤哪儿了?
这一下说漏嘴,电话那头听出来她没见过郑魏东,话都瞎编的。他借口手边还有事,匆匆挂断了电话。之后饶冬青再打过去,电话一直占线,怎么也打不通。
眼下重提这一茬,饶冬青站起身,靠在玻璃柜旁,问:“当年出了什么事?”
“执行任务,出了点意外。”郑魏东很平淡地一句话带过,脸上毫无波澜。饶冬青静静看着他,心上像豁了道口,刺拉拉生疼。
又一支烟毕,她哑着声问:“这几年怎么样?”
郑魏东依旧低着头,垂眼看地上,“挺好。”
“其实……”她是想和他认真聊聊过去这几年的,想想又觉得算了,从包里翻出手机,按亮屏幕递给他,“留个电话吧。”
郑魏东没动,也没吭声。
饶冬青苦笑了下,把手机收回,“结婚了?”
郑魏东把目光看向窗外,还是没答话。
“身边有女人么?”饶冬青又笑了下,“瞧你,就是多年没见的老同学随便聊聊天,有什么好藏着掖着的。”
挨不住她连连追问,郑魏东轻摇了下头。
她又问:“怎么不找?”
“一个人挺好。”
“我也觉得,一个人自在。”饶冬青再次把手机递过去,说:“那你怕什么?”
见郑魏东还是没动,饶冬青自己去拿他放在柜台上的手机,按亮屏幕,随手试了下密码,手机竟就开了。输进去一串数字拨出,边上她的手机震动起来,挂断电话,手机回归原位,“有些事梗着好多年了,想问问清楚,不过分吧?”
郑魏东眼中消沉黯淡,目光还是躲着她,“不早了,你住哪儿?我送你。”
“怎么,开始赶人了?”饶冬青坐回到沙发上,没有要走的意思。
时候是真的不早了,街对面烧烤摊的音乐都停了,路上行人寥寥,屋里又陷入一片死寂。
两个人一站一坐僵持着,郑魏东看她实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只能作罢,转过身往里屋走。饶冬青见他掀开墙上的布帘推门进去,也起身跟上。
里间是住人的。靠墙放着一张木床,上面还有一层用木板搭起来的置物架,比床略窄些,上头的东西杂而不乱,摆放得井井有条。
郑魏东穿好外套转过身,见饶冬青站在门口盯着他看,比起初时的慌乱局促,眼下他又恢复到一贯的从容淡然,“走吧,附近有个宾馆,我带你过去。”
提议被一口回绝,“不用,我住这就行。”
“不合适。”
饶冬青冷哼一声,“当年深更半夜把我从宿舍拉出去开房,怎么就没觉得不合适?”
里屋光线昏暗,从她这里看过去,面前的男人紧抿双唇,把头偏向里侧,外间的白炽灯漏进来,隐约照出个硬朗的侧脸轮廓。
两人又相持了会儿,最后饶冬青退到门外,“逗你的,走吧。”
他们沉默了一路,到了宾馆门口,饶冬青跟他道别,“我明天就回,得上班呢。来找你……”话到这顿了下,“就当老同学见个面,你别有负担。”
“再见。”她说。
“路上注意安全。”他没同她说再见。
躺在宾馆床上,往事桩桩件件涌上心头,不觉间眼睛又湿热一片。其实这些年,饶冬青对找人这事的执念早就淡却,时间裹挟着太多对生活的无奈和妥协朝前走,一切早已物是人非。
可为什么还是对过去念念不忘?饶冬青认真想过,大概是生活不如意,往日的那点温暖就被不断翻出来怀念。
*
初一那年,家中突遭变故,饶冬青随母亲从市中心的花园小区搬到平塘街,住进那片老旧待拆的平房里。那是她们能找到的靠近就读学校租金最便宜的地方。
没上过一天班的章美霖进了服装厂做工,每天天不亮出门,天黑了回家,周末无休。这样的日子持续了两月有余,她的工作突然改成晚班,还有不定期放假。
问及工作变动,章美霖只说岗位调整,不愿多提。饶冬青从那些陆续添置的化妆品和明艳衣服中瞧出端倪,有天放学回家,碰见章美霖拎着包出门,就悄悄跟了上去。
沿着平塘街一路走到底,过一座石拱桥,河对面是车来人往喧闹的街道,直走大约七八分钟,再拐两道弯,最终章美霖进了一家门口装潢富丽气派,名为“夜佳人”的店里。
天渐渐暗下来,饶冬青在门口竖着的霓虹灯招牌旁站了很久,看着眼前各色男女出入,有个头发都白了大半的老男人搂着一个娇俏的小姑娘从她身旁经过,脚下一踉跄,差点撞上她。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可亲眼所见而来的冲击还是叫她慌张无措,脑中乱成一团浆糊。不知又站了过久,天都黑了,她才稍稍从惊愕中缓过神,迈开步子往回走。
来时光注意着跟人,没留心四周环境,此时天已黑透,沿街不少店铺里亮起粉色的灯光,从贴着“足疗”“按摩”一类红色字样的玻璃门内透出。有的门帘暧昧地遮一半留一半,能看见里头穿着清凉的女人或坐或站,百无聊赖闲等着。
几个社会小青年模样的人一直走在她身后,个个染着红红黄黄的头发,在人群中很扎眼。他们像是在跟她,也可能不是。
饶冬青手心捏出汗,脚步加快,穿过车辆横冲直撞的马路,过到街对面去。不料他们也一同跟了过来,她开始害怕,攥着书包带子快步跑。身后爆发出哄笑声,她不敢回头,拼命跑,跑到路口时往回看,那伙人终于不在了。
那天晚上并未就此太平,走到石拱桥那里,一帮小混混挡在她跟前,也没强硬拦着不让过,就是围着她吹口哨,怪叫起哄,扯她挂在书包上的小玩偶,嘻嘻哈哈逗着玩。
刚好有个阿姨路过,饶冬青赶忙走过去,紧跟在她身后。那个阿姨看出她的困境,也有意靠近她,带她穿过人墙,顺利过了桥,随后冲她笑了下,继续朝前走。
巧的是她们住在同一条街,房子还是前后排相挨着,离得很近。从饶冬青家后窗看出去,对面就是那个阿姨的家。
渐渐地,她大概知道些那个阿姨的情况:单身,带个小孩,儿子年纪跟她一般大,常跟人打架,好像也是平塘街的小混混。
那个暑假,他俩不时在公用洗手池边遇上,两人伸出胳膊,都是醒目的伤。一个是打架打的,一个是在家被教训的。

第五章-修订版
饶冬青知道现在不同以往,家里很难负担起她上学高昂的择校费,在得知章美霖从事的工作后,她更加坚定要回乡下读书的念头。
一放假,她就收拾东西回了乡下,跟爷爷奶奶待一块,自己去乡里中学问了转学的事,确定可以就读后,便把决定告知章美霖。
章美霖当然不同意,软硬说了几次,饶冬青都不听。有天章美霖去乡下探望两个老人,晚上回市里要带饶冬青走,对方还是不肯,好话劝了也不管用,这下把人惹火,房门一关,操起衣架就是一顿打。
边打边说:“你爸找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钱才把你送进去,说不念就不念,不念你要去干吗?回乡下混个两年进厂打工?再混两年找个人嫁了完事了,是吗?”
饶冬青被打也不哭不躲,死倔着不退让,“我在乡下也能读好。”
“那学校能考出去几个?再说回来谁管你?”
“我自己能好好的,还有爷爷奶奶也会管我。”
“谁管谁呀,啊?你们都能耐啊!”章美霖说着说着有了哭腔,“你爸扔给我两个药罐子,还有你这个主意特大,一点不让人省心的。我哄完老的去看病吃药,还得哄小的去上学念书。都不用我管,我命有那么好?”
章美霖打了一顿,哭了一顿,最终领着饶冬青回了市里。
新学期,饶冬青照常去上学,没过多久,当地发生了一起学生间的恶性斗殴事件。冲突双方纠集的百来号人当街开打,结果重伤住院四个,轻伤一二十个,还波及到无辜路人,其中就有饶冬青。
事情发生在平塘街,饶冬青在回家路上碰到这场面,在战况焦灼的人群中看见熟悉面孔,非但没躲开,还站在一旁观战。
那个邻居阿姨家的小孩打架是真猛,一打三,愣是没让对方占上便宜。
很快警车拉长笛鸣开到现场,众人作鸟兽散,饶冬青闲心看热闹,结果倒了霉,让慌忙跑路的人给撞到地上,头上磕出个大包,被随后到场的警察叔叔扶起来。
这事影响实在恶劣,学校对参与者一概严惩,逮着了就是劝退处理。由于事发地监控拍到的画面不清晰,饶冬青还被叫去做了指认。认的不是别人,是那个穿着他们学校校服,一打三的领居阿姨家的儿子。
四目相对,饶冬青心猛地跳快了一拍,她忙垂眼看地上,躲开他的目光。
面前的人漫不经心站在那儿,瘦高的身板尽显少年气,眉眼间透着桀骜不驯,看着就像个浑不吝的坏小子。可他身上又有种沉稳可靠的气质,不急不躁不多话,言谈举止很显少年老成。
“不认识”“不知道”“不是这人”饶冬青强装镇定,很肯定地说着这些假话。不知是不是这些话起了作用,总之之后那个男生还照常出现在校园里。
尽管同在一个学校,还是同住一条街的邻居,但两人之间的交集实在少,他们连话都没说过。
到了学期末,有次饶冬青去参加市里的学科竞赛,周六一早,她按时来到学校正门,等着坐校车去考点。不想临近开考,都没等到集合队伍和接送的校车。事后才知集合地点改成东门,消息没通知到她。
反正也不指望能拿奖,正当她想干脆走回家得了,远远的,看见那个邻居阿姨家的儿子朝她大步跑过来,停在她面前,气喘吁吁问:“你是饶冬青吗?”
她点头说:“是。”
那是两人第一次说话,接上头,没多余的话语,从学校正门跑到东门,狂奔了半条街。
从考场出来,天阴沉沉的,像是要下雨。饶冬青没带伞,心里祈祷到家前千万别下。这天还是没憋住,车才拐进学校,雨点就噼啪打在窗玻璃上。
下了车,大家躲在一朵朵伞花下结伴而行。饶冬青班上就她一个人参赛,她没认识的人,拿手遮着头脸,混在伞花堆里跟着往外走。
两个领队老师挤在一把伞下,见她淋着雨,冲前面那群男生喊:“魏东,你们几个一路的吧?谁匀把伞给这个同学?”
又是那个高个子男生,他逆着人流跑到她跟前,把右手撑着的伞递过来。饶冬青接过伞,谢字还没落地,对方已转身跑进雨中。她握着伞,身上衣服被雨淋湿一大片,头发也散了,样子有些狼狈。
后来上门还伞,是邻居阿姨开的门,饶冬青说:“我找魏东,还他伞。”她听老师喊他魏东,以为他的名字就是这两个字。
邻居阿姨脸上浮现出意味不明的笑,转身去叫人。郑魏东出来后接过伞,不知是纠正还是介绍,说:“我叫郑魏东。”
两人这算正式认识了。
那次参加的学科竞赛,他俩都拿了奖,领奖时还一起拍了照,那照片饶冬青一直保存着。
之前她以为郑魏东和平塘街的多数小孩一样,就是个爱打架,不念书的小混混。后来发现郑魏东的成绩很拔尖,期中、期末考试放榜,他的名字总排在红榜前列,还在她之前。
他的生活像被清晰分割成两半,在学校就做循规蹈矩的好学生,回到平塘街就照常打架斗狠,完全是另一个模样。
一来二去的接触,让他们彼此熟悉了些,见面会互相打招呼,偶尔还会说上几句话。
有次饶冬青外出回去,见街口聚集了乌泱泱一帮小青年,个个手里抄着家伙。走到家门口,她停下想了想,又往前走了几步,果然,碰见郑魏东从家里出来。
“今天最好别出去,他们到了很多人,还有拿钢管的。”饶冬青脸上显着担忧,神情有些紧张。
身后有人跑过来朝这边喊:“石头让他们打了,赶快!”
“走——”郑魏东应完,跟着跑过去。
离开时他对饶冬青轻声说了句,“没事的。”
可晚上他却带了一身伤回来,蹲在院中的水池边清理伤口。饶冬青看见了,上前接过他手中的塑料水管,帮他冲洗背上伤口周围的污泥。
泥水和血水混在一起,统统流到下水沟里。皮肉翻出的鲜红伤口还在淌血,清水冲上去,背上肌肉轻微颤抖着,饶冬青看着那些狰狞的伤,手也有些抖,但自始至终没听郑魏东吭过一声。
平塘街的孩子有属于他们的生存规则,他在这里长大,有些事,确实很难脱离开。
临近中考,饶冬青很期盼,因为上了高中可以住校,可以离开平塘街。她害怕平塘街的小混混不怀好意的搭讪,不喜欢这里灰蒙脏乱的街道和时常停电的漆黑夜晚。
一个停电的夜里,饶冬青独自在家,隔壁有老人过身,凄凄哭声听得她心里发毛,于是壮着胆摸黑出去,敲开了郑魏东家的门,“隔壁一直在哭,我……能在你家坐坐,等电来吗?”
郑魏东脸上显着困意,好像正准备睡下,他搓了把脸,把人让进屋。桌上立着一根快要烧尽的蜡烛,他去柜子里又翻出一根新的,点燃立在饶冬青面前。
两人并肩坐在桌旁,面前一对高低红烛正烧着,他们安静盯着火光看,默默听屋外众人哭灵。
靠近郑魏东的那截短蜡烛很快烧尽,照在他脸上的光亮随之暗下,他们相视一眼,饶冬青伸手去动燃着的蜡烛,移到桌子中间,光复又在他脸上亮起。
等长蜡烛也烧去半截,外头哭声依旧,饶冬青双手藏到桌子底下,指头不停抠着手心,踌躇了好久,终于小声问:“阿姨什么时候回来?”
“她上晚班。”
“我妈也是。”饶冬青一下松了口气。真好,她可以再多待会儿。
蜡烛烧至一小截,电还是没来。郑魏东突然起身,饶冬青以为他要赶她走,也跟着站起来,却见他拉开柜子翻找。过了好一会儿,小屋里亮起一道光,郑魏东握着手电筒试了试开关,“还能用。不早了,去洗漱吧。”
借着许久不用光亮微弱的手电,他陪她完成洗漱,去厕所,再一同回来。到了饶冬青家门口,郑魏东把手电留给她,正要走,却被叫住,“我能去你家吗?坐着就行。隔壁一直在哭,我不敢待。”
最后他们又回到郑魏东家,他指给她一张床,将两张床之间的遮挡帘拉起,走到自己床边,背对过道,合衣躺下。
按说从认识起,他们之间连对话都寥寥无几,更谈不上相熟。可不知为什么,饶冬青就是信他,和他在一间屋里睡了个安稳觉。醒来天已蒙蒙亮,郑魏东还没起,她刚把床铺收拾好,就听到外头门锁转动的声响。
推门进来的郑韵被眼前站着的人吓了一跳,看看她,再转眼看向床上刚起的郑魏东,之后目光又转回到她身上。饶冬青被盯得发窘,点过头,打了招呼就走。
逃也似的跑到门外,隔着一道墙,她听见郑韵用嘲讽的口气数落道:“呦,本事不小啊,现在就敢把女孩拐回家过夜啦!郑魏东我告诉你,平时跟那帮二流子打架鬼混也就算了,这要是把人肚子搞大,我可没钱给你收拾烂摊子。”
没过多久中考结束,饶冬青随母亲搬离破小老旧的出租屋,住进市中心装修精美的大房子里。那时能离开平塘街饶冬青挺高兴,还不知道住在平塘街才是自在的时候。
往事不堪回首,饶冬青擦干满脸的泪,收拾好了睡下,等会儿还得早起赶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