樊辰方瑶

第一章 穿越荒村
凹凸不平的夯土墙上到处都是肉眼可见的麦秸和洞眼,一只土蜂从其中一个窟窿钻出来,屁股一扭,便“嗡”地一声飞了起来。
方瑶愣愣地看着那蜂子在她鼻子上打了两个转儿后,消失在破败的窗柩外,昏沉沉的脑袋好一会儿都没反应过来。
无力的手指在身侧弯曲又伸直,直到意识到手下那真实的触感并不是做梦后,她才猛地坐了起来。
破旧的草席,打满补丁的旧褥子,家徒四壁的低矮土棚……
她、她不会是晕倒后,被人给薅到哪个穷乡僻壤的大山里了吧?!
这个想法让方瑶头皮炸开,背后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嘚嘚,她醒啦……”
一个带着奇怪口音、奶里奶气的声音在她身畔响起,方瑶僵硬地扭过头,床边两个粗布短褂的奶娃娃,正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盯着她。
这俩娃娃一个扎着两只小圆髻、一个梳了个冲天小辫,明显的古装打扮。
方瑶咽了咽口水,掀开被子快速检查一遍,身体还是她用了二十一年的那个身体,衣服也是昨天出门的那套针织衫和宽腿长裤,她确实还是自己,不是什么灵魂附身。
那这两个奶娃娃,也不可能是她的崽了。
“漂亮婶婶,你是会跳大神的神婆吗?”冲天小辫好奇地凑上前。
方瑶还不确定现在的情况,好在屋子里除了她,只有两个五、六岁的娃娃,她非常直白地瞎扯:“小弟弟,我摔跤的时候好像磕到了脑袋,好多事情都记不住了,这里是哪里啊?”
冲天小辫果然没有任何怀疑,脆生生地回答:“这里是李家村。”
方瑶:“……”
她决定问得再仔细一点,“那这是什么国家?现在多少年了?”
“大祥国,这里是大祥国,年……多少年……”冲天小辫问旁边的小圆髻,“妹妹,你知道吗?”
小圆髻明显年纪更小,一脸懵懂地摇头,只是瞪着黑葡萄般的大眼睛,望着方瑶手边的东西。
方瑶被“大祥国”三字震得脑瓜子嗡嗡的。
忽然,袖子被轻轻扯了扯,男孩抱起一个东西爬到她身边,小声问:“婶婶,这个是什么……”
方瑶愣愣低头,一个熟悉的帆布袋子让她混沌的大脑猛然清醒。
袋子没有拉链,她只一眼,便认出是里面的东西她前不久才拿到的快递。
一个她准备在系里万圣节晚会上用的傩戏面具。
广告宣传图上充满布灵布灵光效的样子让她非常心动,但拿到手后的真实商品,却完全不一样。
做工粗制滥造,表面坑坑洼洼,四周还有缺口,最外面的彩色涂层也掉落得七零八落,完全就像是从垃圾堆里捡来的!
这离谱的买家秀和卖家秀让方瑶觉得自己智商受到了侮辱,当时就气得给了差评,然后抱着东西准备退货,结果下楼时脚下却突然一滑,直接摔晕了过去。
醒来后她就到了这里!
她急忙把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儿倒出来。
果然是那个一言难尽的傩戏面具,还有一本古旧的册子。
没想到它们也跟着一起穿越了过来,曾经的嫌弃荡然无存,方瑶心情复杂地拿起面具和册子,仔细打量。
“咦……”
昨天她没仔细看那册子,以为是什么使用说明和返现广告单,此时才发现根本不是。
册子封面无字,翻开后前半部分都是些密密麻麻的古汉字,有些地方字迹模糊,连成一片,册子后半部分都是空白,偶尔有零星几点墨迹,看起来就像一本没有印完的古盗版书。
小圆髻拿起那破破烂烂的面具:“嘚嘚,它怎么有四只眼睛……”
冲天小辫摇摇头,赶紧把面具放回到方瑶身边,小声说:“小妹,娘说了不能随便碰人家东西。”
他话音刚落,窗外便传来一个温婉的女声,“大宝,小妹,你们乖乖在家吗?快给娘开门。”
方瑶连忙挪到窗边,从支棱起的纸窗可以看到,一个身穿粗布麻丁黑裙的古代农家妇人,提着竹篮进了院子。
两个奶娃娃双眼一亮,欢天喜地的跑去开门。
大人回来,方瑶心情瞬间紧张起来,外屋,两个孩子已经打开了门,冲天小辫把刚才发生的事情像倒豆子似的一股脑儿说出来:“娘,那个婶婶醒了,她说她撞到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还问我们这是哪里,是多少年……娘,现在是多少年啊?”
方瑶:“……”
她立刻装出一副呆怔迷茫的模样。
女人牵着孩子进来,大人果然不好忽悠,走到方瑶面前,怀疑道:“你……真失忆了,什么都不记得?”
方瑶蹙眉,装模作样地冥思苦想一阵后,一脸愁苦地点头:“是的,我醒来就什么都不记得,这是哪里啊,又是多少年份了?”
女人抿抿嘴,盯着方瑶沉默片刻,才幽幽开口:“其实你是我二娘的女儿,我的庶亲妹妹。”
“哦……”方瑶差点咬到自己舌头,“啊???”
女人自顾自地回忆:“虽然我离家将近九年,但你的模样我还记得,你没怎么变,长得和二娘更像了……”
对方情真意切,方瑶心中震惊,难道……她和这女人的妹妹,真的长得非常相似?
其实,这也不是不可能,毕竟世界之大,两个没有关联的人长相相似,也不是什么稀奇事。
可她确实不是灵魂穿越,不可能是对面这女人的什么庶亲妹妹。
女人抱住风中凌乱的方瑶,轻轻抽泣:“妹妹,你不用担心,虽然现在爹娘不在了,但以前二娘对我视如己出,你既然来投奔我,只要我在一天,一定会照顾好你……”
两个奶娃娃一听自己娘亲说方瑶是亲人,也一左一右抱着她亲昵的不得了。
听着奶娃娃娇娇地喊自己“姨姨”,从小父母离异再婚,寄人篱下的方瑶从未有过这种遭遇,突然心中一软,或许……在那个真妹妹出现前,她可以假装拥有一段时间的家人吧……
于是穿越异世“失忆”的方瑶,就这样莫名拥有了一个姐姐、两个小侄儿。
白日里和姜氏“认亲”后,她便找了借口出门转悠,后者完全没有要防备阻拦的意思。
方瑶领着大宝小妹在李家村转悠了一圈后,便悻悻地回到了姜氏家。
这穷困潦倒的山村里,某些村民看她的眼神实在瘆人……
而她也终于确定,自己的确是穿越到大祥国郦阳县李家村,这里的皇帝姓樊,年号弘业,现在是弘业二十六年。
方瑶有些迷茫,这是她那个世界历史上从未有过的朝代,却处处陌生又熟悉。
大概是一个神奇的平行宇宙或者时空吧……

第二章 夜光面具
夜晚。
主屋里母子三人的低喃细语早已变成轻微绵长的呼声,而方瑶躺在又硬又冷的草席上,久久不能入眠。
白天一直在“考察”姜氏和李家村,没空思考太多,现在独自一人,难免情绪波动,多愁善感起来。
虽说在这里莫名多了三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可她其实还是很眷念自己原本的世界。
倒不是多舍不得几乎对自己不管不问的父母,相反,方瑶永远记得他们推脱责任时那冰冷嫌恶的嘴脸。
她是他们两人全新生活中的多余者,从小就尝遍人间冷暖的结果,就是教会了她刻苦学习和努力赚钱。
穿越前,方瑶还有半年大学毕业,大学的学费和生活开销,都是自己赚来的。
而且成绩优异的她去年就和一家有名的上市公司签订了就业协议。
终于熬过了不幸的童年,还没来得及走上人生巅峰,结果一跤就给她摔到这陌生的世界。
方瑶很愁,穿越就穿越吧,怎么给她穿越到这么一个一言难尽的地方。
白天她在李家村考察的结果,非常不妙。
村子内外的几座山头土地干燥龟裂,别说粮食,就是那些不能吃的野草,也叫人给薅了个干净。
整个村子死气沉沉,大人孩子一个个饿得瘦骨嶙峋。
原本她很是嫌弃姜氏煮的那锅连盐都没有的葛根糊糊,最后才发现,姜氏家里的生活水平,已经算是村子里让人羡慕的了……
至于原因,她问过姜氏,因为她“失忆”,姜氏也对她许许多多的问题都事无巨细地讲解了不少。
原来大祥国听着名字不错,事实上却不是那么回事。
皇帝年年招兵扩张,南北边境非常不太平,姜氏的男人就在五年前被官吏强行带走服兵役,到现在都没音讯。
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从去年开始,大祥南方旱灾,土地有三分之二的地方几乎颗粒无收。
今年皇帝请了国师做法,但除了京城下了几场雨外,其他地方的灾情依旧愈发严重。
而姜氏家母子三人之所以还能勉强度日,完全是因为姜氏以前家里条件不错,在李家村有自己的田,男人服役后,便租给村里其他人耕种,自己收些租子。
去年旱灾,收不到租子,她就开始慢慢变卖自己的嫁妆首饰,在镇上换取些价格低廉的食物。
但长此以往,也是支撑不了多久的。
得知这些,方瑶怎么能不愁。
她对赚钱有一种非同寻常的执念,没有钱,就没有安全感。
在看那些穿越文时,她也曾非常中二的幻想过自己如果到了古代该怎么发家致富。
可现如今的情况,别说赚钱,活着都够呛,而她所学的互联网专业,在这样一个时代,也是毫无用武之地。
方瑶满腔愁绪地摸黑下床,在床上辗转反侧久了,给她整出了点尿意,屋里没有厕所,只有姜氏屋子里放了个恭桶。
屋里黑灯瞎火,别说蜡烛,煤油灯都没有。
她也不好意思去打扰姜氏,准备扶着黄土墙往外走,忽然发现床头有微弱的亮光。
靠过去后,方瑶惊喜地发现那光居然是面具发出来的,整个面具散发淡淡的金光,上面刻着四只假眼的地方还隐隐闪红光。
没想到这看上去粗制滥造的劣质品,居然还是个夜光的。
原来广告上的光效图居然不是完全骗人的?!
这面具雕刻凶煞,如果让其他人大半夜看到这场景估计会被吓到,可在方瑶眼中,只余惊喜。
在这连电都没有的地方,有个天然照明器,简直不要太爽!
她拿起面具,就着不甚明亮的暗光,一路摸到门口。
外面月亮高挂,反倒比屋里亮堂一些,旱厕就在院子里,方瑶想起白天看到的厕内场景,两条腿变得异常沉重。
这大晚上的,也没人,要不……还是……就在旁边解决了吧……
方瑶从草垛子后面一身轻松地站起身,拿起面具往回走,静谧之中,一道极其微弱的窸窣声,扯紧了她原本惬意的神经。
枯槁的树梢上,月亮不知何时被一片阴影快速遮挡。
在面具微弱光亮的笼照下,视力2.0且夜视能力不错的方瑶,看到不远处旱厕,有一条大拇指粗细的蛇尾在来回摆动。
方瑶一边暗喜庆幸刚才没去厕所,一边正准备慢慢绕远些回屋,忽然,那蛇尾猛地一甩,一道黑影便冲了出来。
这时,她才看清楚,这哪里是蛇啊,分明是只和满月小兔崽差不多大的灰老鼠!
方瑶手中一紧,她家以前住在南方,和幼猫儿差不多大的老鼠也见过,但这只老鼠……有问题。
黑暗中,老鼠两只眼睛发出淡淡绿光,它似乎完全不怕人,甚至张开嘴,露出一嘴尖利的啮齿。
它想攻击自己!
这个想法陡然冒出,那老鼠便像闪电似的朝方瑶跳过来,但方瑶速度也不慢,举起手里的面具,拿出当年在寝室围堵耗子的劲头,就砸了过去。
被甩出手的面具陡然金光乍闪,亮度比之前大了一倍。
老鼠似乎被突如其来的光亮吓到,半途中身子一甩,想改变方向,但它运气不佳,好死不死正好跟方瑶那准头儿有点偏差的面具撞了个正着。
只听“吱”的一声惨叫,硕大的老鼠掉在地上没了气息。
一招毙命。
方瑶捡起面具,解气地将死老鼠一脚踢飞。
可惜面具似乎被摔出了毛病,原本的金光变得一明一暗,闪个不停。
“哎。”
好不容易发现了这夜光面具的妙处,结果因为打耗子给弄坏了。
……
翌日。
方瑶是被凄厉的哭喊惊醒的。
她睁开眼,外面天才蒙蒙亮。
“大头家出事了!”
姜氏也刚刚起来,还在给俩娃娃穿衣服,听到哭声和方瑶打了个招呼,便急急出了门。
她一走,大宝和小妹便抱着没穿完的衣服钻到方瑶屋子里。
“姨姨,帮我穿衣裳……”
小妹睡眼朦胧地窝进方瑶怀中,打着哈欠一点儿也没把自己当外人。
外面哭声震天响,方瑶打开窗户一边往外瞅,一边帮俩孩子把衣服胡乱扎起来。
孩子们本来就不怎么合身的衣服,被她穿得歪歪扭扭。
但急急回来的姜氏脸色煞白,已经无心注意这些,她颤抖着没有血色的嘴唇,说:“完了,完了,村里遭了耗子灾了!”

第三章 耗子与强盗
李家村发生了鼠灾。
方瑶听姜氏说,除了他们家,昨天夜里,村里其他十几户人家全都遭了难。
别说仅剩的存粮被老鼠吃了个精光,衣服、柜子、农具都啃坏了,甚至人也不放过。
而姜氏的邻居,李大头家里,是受灾最严重的。
“天杀的畜生,家里就这么点存粮了,全给嚯嚯完了啊!”
“老天要亡我们……”
从开着的窗户口,可以听到外面哭骂一片。
“他家里有一个躺在床上行动不便的老父亲,还有一个未满月的小婴儿,昨晚上百只耗子钻进他家里,屋里穷得没什么吃食,老人和婴儿没自保能力,便成了那些畜生的目标……”
据说老人手指、脚趾都被咬烂,婴儿更惨,眼睛、嘴巴、耳朵……身上没有一块是完好的,现在已经奄奄一息。
姜氏边说边回到里屋,方瑶牵着俩孩子跟在她身后,前者把藏在柜子里的瓦缸打开。
方瑶低头一瞧,里面是一袋小米,和一袋老面粉。
“老天爷保佑,粮食还在呢……”姜氏顿时松了口气,随即又疑惑地小声嘀咕,“大头家那么严重,没想到俩家挨着,咱们居然一点儿没事……”
方瑶不由想起昨天晚上的场景,难道是她打老鼠时太勇猛,才吓退了它的兄弟姐妹?
不能吧?
难道是因为……
目光瞟到旁边大宝和小妹拿着当玩具的面具,方瑶脑袋里突然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惊人的猜测。
她几乎是秉着呼吸回到房间,掏出那本无名册子,翻开第一页。
这一次,方瑶几乎是逐字逐句,将前言看完。
——四时行焉,百物生焉;阴阳之变,疫妖皆出;魑魅魍魉,皆为吾粮;斩妖除魔,天道沧桑。
“妖疫皆出……”她喃喃重复这几个字,双手继续又往后翻,一副硕鼠肆虐图让她蓦然瞪大了眼睛。
“二妹,我去给大头家送些粮食,你看着孩子,让他们别出去。”
方瑶猛地抬头,姜氏正提着一小袋面粉站在门口望着她,她合上册子,尽量平静道:“啊,啊好,你去吧。”
姜氏一走,方瑶便把大宝和小妹拉到床边,“大宝,把面具给姨姨看看。”
大宝倒是乖巧,眨巴着眼睛问:“姨姨,待会儿还给我们玩不?”
方瑶摸了摸大宝的冲天小辫,半真半假地哄道:“这东西是用来打老鼠的,昨天晚上姨姨就用它打了一只大老鼠。”
大宝才听姜氏说了老鼠啃小孩的事情,闻言小脸纠结成一团,把面具塞进方瑶怀里,“姨姨,你去把村子里其他耗子也打死吧。”
“……”
方瑶无言,拿起面具翻来覆去地仔细看,果然发现了些端倪。
面具表面破破烂烂,根本没有什么小型led灯管,昨夜没人碰它,却自个儿亮起来,一开始她还以为是表面涂了夜光材料,现在回想起来,夜光材料也不可能突然金光大作后又忽明忽暗。
难不成……这东西还真有神力?
还有那硕鼠肆虐图,之前没有仔细看过册子,不知道是不是原本就有的,图上并没有其他信息,但说是巧合,可这也太巧了吧?
“你、你们要做什么?”
外面突然传来姜氏的惊怒声。
方瑶手一抖,赶紧把面具和册子放进袋子里,把东西朝床底一推,趴在窗口朝外看。
原本出去送粮食的姜氏在自家院子门口,叫人给拦住了。
几个皮肤黝黑的男人将她围在中间,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站在一旁,双手叉腰,尖声尖气道:“姜婶子,怎么大家都遭灾了,你家的粮食只拿这么一点出来,不合适吧?”
方瑶记得这女人,昨天她在村里闲逛时,这中年妇女盯着自己看了许久,后来听到有人喊她阿武娘。
阿武娘明显来者不善,姜氏脸色发白,轻声说:“我那些粮食也都是用自己首饰换取的,还要给两个娃娃生活用,自己留些不过分吧?”
“不过分不过分,但怎么也得让咱们瞧瞧还剩下多少啊,这村里大家都遭了难,只有你家幸免,这根本不正常。”
其他村民围拢过来,阿武娘愈发理直气壮了起来,“说不定是因为大家帮你挡了这灾,你家才得以太平,那你这粮食大家自然都有份,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啊,凭啥大家都遭了难,就你家没事儿?这其中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姜婶子,要不你把粮食拿出来以证清白,大家还可以一起度过这难关,以后你的恩情咱们不会忘。”
姜氏此时不止脸色发白,整个身子都气得发抖。
阿武娘见挑起了其他村民的情绪,得意洋洋地扬起下巴,率先迈开步子朝姜氏家院子里走,其他人亦步亦趋地跟上来。
“靠……”
躲在屋里的方瑶忍不住爆粗口,这分明就是欺负姜氏家里没能顶事的人,明晃晃地抢劫来了。
要让这群家伙把姜氏家的粮食抢了去,她估计真的要沦落到吃土。
但这屋里,简陋的一个柜子,两张床,根本没有可以藏粮食的地方。
老旧木质的大门是掩着的,里面就一根木头插栓抵住,外面,那些人在用力砸门,没两下,姜氏家里那不堪重负的木板门,便“轰”的一声,被踹倒了。
阿武娘领着村民率先走进了堂屋。
方瑶带着大宝小妹从里屋出来,正好看到姜氏想冲进来阻拦,反倒被一个村妇推倒,好在一个年轻男子过来帮忙,将姜氏扶了起来。
“娘!你们这些坏人,放开我娘——”
自己娘亲被欺负了,两个小孩当即尖叫着就要扑过去。
这群丧良心的,专挑孤儿寡母的欺负,估计对小孩也不会多手软,方瑶连忙将两个娃娃扯到身后,堵在门口,抬头对进来的几人冷声喝叱:“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私闯民宅!”
这一嗓子中气十足,阿武娘嚣张的气焰硬生生被吼得低了几分,她盯着方瑶仔细打量几秒,随即扯了个伪善的笑脸:“你是姜婶子的妹妹吧?昨天领着大宝在村里转悠的就是你?”
方瑶直觉这女人接下来不会有什么好话,冷着脸打断道:“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大祥国民律中,私闯民宅者,杀之无罪!”

第4章 他们敢胡来,我就敢胡说
方瑶内心有些忐忑,自己那个世界古代许多朝代对私闯民宅的盗匪确实是“杀之无罪”,但这个大祥国……她还真不清楚。
这样说,只是想吓唬吓唬他们。
谁知,阿武娘听到这话,怔愣了一瞬,随即咧着一口黑黄的烂牙,尖声道:“咱们李家村,谁有罪没罪,都是我男人说了算,他可是王员外钦点的族长!”
方瑶眼皮一跳,难怪这么嚣张跋扈,感情是有“后台”的。
“姜婶子,我也不想大家闹这么难看,这村里闹了灾,我们只是替受灾村民办点事……”阿武娘斜眤着方瑶,“可你家妹子却喊打喊杀的,也别怪我们不讲情面!武子,把她给我绑起来!”
握靠。
方瑶算是见识到什么叫“人不要脸天下无敌”,能如此理直气壮地把黑的说成白的,还把矛头指向她?!
叫武子的年轻男人面上略微局促,悄悄瞟了姜氏好几眼,轻喊:“娘……”
姜氏咬了咬牙,走到阿武娘面前,忍气道:“阿武娘,我家妹子初来乍到,并不清楚村里的情况,您大人大量,不要和她一个姑娘家见识,屋里的这些东西……你要是看得上……”
阿武娘撇撇嘴,可眼里却满是得意:“啧啧,看在我家武子的面子上,把你这屋里的物件和粮食都充公,这事也就算了。”
方瑶拳头死死攥紧,强大的自制力在拼命压制着她冲上去掐死这婆娘,在脑海里想了一百八十种跟这些不要脸的玩意儿同归于尽的方法,在看到阿武娘从床底下翻出了她的帆布袋子后,终于失控。
从小性格压抑的她,越是情绪波动,脸上却越是面无表情。
她眼皮一撩,蓦然嘿嘿冷笑起来,此情此景下这笑声格外诡异瘆人。
帆布袋虽然布质粗糙,但外面还贴了几个可爱的装饰,阿武娘从未见过这东西,以为里面有好东西,内心暗喜,连忙伸手去掏。
一张面容凶煞的骇人面具,配上方瑶突如其来的怪笑,阿武娘心中一颤,“啊”的一声松开了手,帆布袋落在地上,面具和册子散落出来。
面具滚落到方瑶面前,她不疾不徐地捡起来,戴在脸上,声音沉闷到仿佛变了一个人:“你们这些刁民,好大的胆子,我是皇上请来这李家村里专门驱灾辟邪的大师!”
仿佛是专门应证她的话,一阵燥风穿堂而过,刺啦啦将地上的册子连页翻开,那副硕鼠肆虐图赫然出现在众人眼前。
所有人不由全都变了脸色,姜氏同样神情莫测。
阿武娘惊疑不定地看向自己老公:“武子他爹,真有这事?”
族长紧绷着脸,冲着阿武娘没好气道:“我都大半年没去镇上,上哪儿知道这事?”
方瑶轻哼:“你们这种地位的人,自然没资格知晓。”
“阿武娘,族长,我觉得这位大师说的可能是真的,要不然为什么就姜婶子家里没遭难呢。”
“对啊,姜婶子这妹子看上去就不像一般人,咱们还是弄清楚比较好……”
古人到底还是畏惧这些,随着村民的小声议论,族长脸上也不好看,他瞪了一眼自己老婆,硬着头皮说:“呵呵,如果是这样,那最好不过了,既然您是上面请来的大师,赈灾这事我们暂时就不插手了……”
他边说边扯上自己老婆和儿子出了门,那脚底抹油的功夫比变脸都利索。
族长一家都溜了,其他村民也争相离开,原本被挤得满满当当的屋子,眨眼又只剩下姜氏一家。
大宝和小妹委屈地跑到姜氏身边,抱着大腿不肯撒手。
方瑶默默捡起地上的册子和帆布袋,姜氏安抚好两个孩子,拉住前者的胳膊,压低声音:“二妹,你不是失忆了吗?怎么还记得皇上让你过来赈灾的事?还有,咱家没遭难,真是你弄的?你、你什么时候学的这本领?”
方瑶取下面具,怕隔墙有耳,凑近姜氏耳边略微得意地耳语道:“我随口胡诌吓唬那些人呢。”
“啊……”姜氏捂住嘴巴,“你这胆子也太大了……”
“哼,他们敢胡来,我就敢胡说。”方瑶揉了揉大宝的脸,抱起帆布袋往房间里走,“安啦,这里没手机和电话,天高皇帝远的,那些人不会那么容易知道真相的。”
姜氏盯着她的背影呐呐道:“什么手机和电话,那是什么物件?不对,万一他们真让你作法怎么办?”
作法……
方瑶轻轻摩挲着那副硕鼠肆虐图,没说话。
事已至此,姜氏也知多说无益,叹口气后扶起被砸坏的半张门板,忧心忡忡地去厨房做饭。
方瑶靠在窗边,盯着手中的面具,有些心悸地想起刚才戴上它的一瞬间……
当时她正站在里屋门口,昏暗的屋子瞬间变得鲜明无比,连墙面上光线照不到的麦秸洞里躲着的那只黍米粒大的蜘蛛花纹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还有四面八方窸窸窣窣啃食木头和打洞的声音,听上去清晰极了,但她却奇异般地知道,发出声音的始作俑者,根本不在房子附近。
眼睛仿佛不是自己的,耳朵仿佛也不是自己的,这个面具戴在脸上,就像套上了一个拥有千里眼和顺风耳的神奇外挂。
原来这不起眼儿的破烂玩意儿,居然是个宝物?!
看来上天待她不薄,虽然把她给弄到了这乱世的穷乡僻壤,但还留了这么一个宝贝,说不准她就能利用这东西发家致富……
方瑶越想内心越激动,想着自己买了大宅院,挑几个长相俊俏的丫鬟小厮伺候,每日吃香喝辣,四处游玩,那日子……真是奢华腐败的令人唾弃啊!
咕咕……
大宝天真无邪的声音将她从幻想中拉回,“姨姨,你肚子在叫呢。”
方瑶苦着脸,昨日醒来后唯一一顿饭便是没有丝毫油腥和盐味儿的糊糊,她根本毫无食欲,勉强吃了两口后便借口说不饿,剩下的被两个娃娃瓜分了。
此时已是第二天,早饿的前胸贴后背。
赚钱的法子她暂时存着,现在当务之急,就是填饱肚子。
她把面具和册子藏在床下,拉着大宝踱到厨房。
锅里还在烧水,刚刚冒热气,姜氏正在灶台前忙碌。
方瑶凑过去,发现姜氏居然把那柜子里剩下的米面全部拿了出来,不由好奇道:“姐,这是在干嘛?”
姜氏让蹲在灶台后面捉蚂蚁的大宝和小妹去旁边的柴房拣些柴来,等孩子一离开,便低声说:“这是我们逃命路上的干粮。”
“啊?”

第5章 出村被堵
方瑶万万没想到,姜氏因为担心自己胡诌的话被村里人发现,居然打算举家搬迁。
虽然她确实挺想离开这破地方,但如果是自己的原因……
她愧疚道:“姐,你不等姐夫回来了吗?万一他哪天回来,找不到你和孩子们怎么办?”
姜氏手中揉面的动作顿了顿,随即道:“如果他要回来,早回来了。”
方瑶也沉默下来,打仗五年没有音讯,大致是凶多吉少,回不来了。
原本她想着再劝劝姜氏,毕竟自己现在手握面具,糊弄那些愚钝村民,并不是难事。
但转念一想,既想着赚钱,必不可能一直留在这种鸟不拉屎的地方,肯定是要出去,找到合适的法子。
她好奇地问:“姐,那我们要去哪里?”
姜氏叹口气:“不管去哪里,反正以后出了李家村,没有认识咱们的人就安全了,那时你可别再瞎说。”
“姐,我知道错了。”方瑶不好意思地抓抓脖子。
“不过,你别往心里去,就算你不说那些话,村里我们也是待不下去了。”姜氏微微皱眉,慢慢道,“如果可以……我想去京城看看。”
此时的方瑶,并不晓得李家村距离姜氏口中大祥国的京城到底多远,但却是真真正正的振奋了起来。
尽管大祥国是个历史上从未出现的朝代,但京城却一直是权势和繁华的代名词。
不得不说,方瑶内心还是十分向往的。
于是乎,她挽起袖子,兴致勃勃地帮姜氏一起制作干粮。
这干粮也叫糗,制作简单,方瑶只听姜氏讲解一遍,便知道怎么弄。
把黍米或者面放进锅里炒熟,然后加水捣碎,捏成方便携带的形状后晒干,就可以长时间保留。
虽然味道不佳,但胜在顶饿又不易变质。
姜氏家里没多少存粮,所有的米面用完,也只做了三十来个巴掌大小的饼子。
下午,这些粮食晒在院子里,姜氏外出去邻村打点其他事情,方瑶就和两个孩子在院子里一步不错地盯着,防止干粮被人或者什么动物给偷了去。
外面日头实在太大,方瑶坐在大门槛旁的石墩子上躲太阳,顺便研究手册。
“疫妖皆出,魑魅魍魉……”她细细呢喃这句话,手指摩挲着腿上质感粗糙的面具。
一阵热风吹来,隔壁大头家厨房的烟子飘向院子里。
“好香啊……”
大宝和小妹使劲儿嗅着那烟子,垂涎得直咽口水。
方瑶摸了摸鼻子,忍不住打了个喷嚏,不知是不是她并不像大宝他们一样长时间没食过荤腥,这肉味在她闻起来,不仅无甚香味,反而隐约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臭。
这股浓郁又怪异的肉味,让她心生疑惑,姜氏说大头家穷得米汤都喝不上,早上还因为存粮被老鼠糟蹋了哭天抢地,下午就有肉吃?
该不会是她猜想的那样吧?!
想起晚上老鼠从旱厕爬出来的场景,方瑶顿觉得一阵恶心。
没多久大头媳妇便端着一盆脏东西泼在外面,两家离得不远,方瑶又眼尖,果然在里面发现了疑似老鼠皮毛的东西,心里的猜测愈发肯定。
很快,她便发现不止是大头家,村里其他人家也是如此,家家户户的厨房都飘出同样的气味。
“姨姨,我饿……”
“我也饿了。”
大宝和小妹原本一直眼馋院子里晒着的干粮,现在则被村里无处不在的肉味勾得直流哈喇子。
方瑶有点急,姜氏上午吃过饭便去邻村借板车,说好晚饭前回来,此时日头渐落,眼看着就傍晚了,姜氏还没影子。
小妹委屈巴巴地吃手指:“姨姨,我也想吃肉……”
方瑶只好拿了个晒得半干的饼子掰成两半分给俩孩子,小声诱哄:“乖,那些肉不能吃,吃了会生病。”
她话音刚落,邻居大头院子里便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呕吐,接着便是大头媳妇的惊叫声。
“大头?!大头你咋啦!”
方瑶快步走到院子门口,透过碗口粗的缝隙,看到对面的篱笆院里,那个叫大头的男人正痛苦地佝偻着腰,身下是一大片混合着血丝的呕吐秽物。
她原本想出去看看,忽然脑海中电光火石之间闪过无名册子上那句“疫妖皆出”,心中猛然一跳。
“大头叔怎么了?”
身后,大宝和小妹也好奇地挤过来,想看看外面发生了什么,方瑶立刻转身把还在啃着干粮的两个小娃推回屋里。
“快进屋,别出去。”
她把家里的门帘用力扯下,铺在床上开始快速收拾起东西。
半小时后,方瑶已经换上一套黑蓝麻裙,脸上裹了面巾,背上装满干粮的包袱,右肩挎着帆布袋,腰部挂着水囊。
大宝:“姨姨,你要去哪里?”
“我们去找你妈……你娘。”
方瑶把多余的头巾撕开,分别给大宝和小妹戴好,交代他们千万不要随便摘下来。
在门后的石墩子下摸出锁,临走前,她想了想,从厨房翻出一把镰刀放进袋子里,才分别牵着大宝和小妹朝村外走。
邻居很可能感染了什么可怕的传染病,整个村子已经不安全,方瑶决定提前离开,看能不能在路上遇到返回的姜氏。
她特意避开大头家,尽挑远离村民的地方走,路上到处可见在房檐屋角肆意穿行的大老鼠,吓得两个孩子紧紧贴在她身边。
小妹恨不得挂在她腿上:“姨姨,我怕……”
方瑶带了太多东西,没法抱她,只能捏紧她的小手,低声安抚:“不怕,咱们出了村就去找你娘……”
话音未落,前方骤然响起马蹄嘶鸣,方瑶抬头,看到村口前方的小山包上不知何时居然站满了士兵!
一位膀大腰圆的壮汉拉开弓箭,直直对着她,粗犷的男声随之响起:“坡下妇人,速速退回,再胆敢朝前一步,休怪我手下无情!”
方瑶心中一沉,她放眼望去,发现不止是前方,整个村子四周的山坡上全都围满了尖尖的拒马,有人防守。
她手心出汗,尽量平静地回道:“请大哥放我们离开,我只是带孩子路过这里——”
山上。
周楠仔细打量坡下的方瑶,转头对身后的马车迟疑道:“少……公子,这妇人看起来确实像远行之人,是否让她离开?”
车里男人漂亮的桃花眼微微眯起,懒洋洋地说:“周大人你知道的,我只是出来游玩,该怎么做,这种事情不用问我。”
周楠一脸恨铁不成钢,继而叹声道:“宁可错杀三千,不可放过一个。”
风轻轻抚起马车的帘子,男人的目光从方瑶戴着面巾的脸上一扫而过,落在后者身旁两个幼童身上,眼中闪过悲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