尹川琳琅

第一篇 离魂舟—第一章:行窃者
暴土扬烟中,一个身穿粗布长衫、辫子缠在脖子上的中年汉子飞奔而过。在他前襟里鼓鼓囊囊裹着不少东西,慌里慌张地往运河河堤方向跑去。在他后面不远紧追着一名公人穿着的精壮青年,满脸怒容,一边追一边朝前面大喊:“前面的人——拦住他!别让这贼跑了!”
路两旁不少卖糖葫芦的、拉洋片拉洋片:一种旧时北方的静态画片形式,道具为四周安装有镜头的木箱。表演者在箱外拉动拉绳,操作图片的卷动。观者通过镜头观察到画面的变化。通常内置的图片是完整的故事或者相关的内容,表演者同时根据画片内容进行有地方特色的演唱。的、拉车赶脚的,见此情形纷纷避让,生怕无辜被撞,这一天的辛苦算是白费了,所以没有一人听那官家的话上前阻拦。
中年汉子毕竟没有那精壮公人年轻气盛,腿脚利落,眼看越追越近,若是再跑十几步,便要被后面的人抓到长衫后襟了。
“杜捕头,您何必非要和老尹我过不去呢?”中年汉子一边飞奔一边偷眼往后观瞧。
“少废话,你偷了多少次了?西瓜皮擦屁股——你还没完没了了!这回再抓着你,看不把你关个三年五年的!”
“唉,不就是三块糖卷果糖卷果:一种北方小吃,主料用山药和大枣,配以青梅、桃仁、瓜仁等辅料。、半包咯吱盒咯吱盒:一种北方的油炸面食,酥脆可口。、两个毛鸡蛋毛鸡蛋:一种以鸡胚发育停止,半胚胎半鸡身为原料,卤制而成的北方小吃。的事么?至于让您这么上心?”
“你屡教不改,别人也许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杜云章眼里可不揉沙子!”
说着话,这个叫杜云章的精壮公人差不多追到了中年汉子身后,只需一伸手,便可逮个正着。可那中年汉子也并不想束手就擒,从前襟里面顺出个东西往身后一甩,“嗖”地一声,一颗毛鸡蛋撒手而去,直奔杜云章面门。杜云章身为捕头,自然身手不凡,抬手将毛鸡蛋挡了出去。
可就在中年汉子往后甩出毛鸡蛋的一刹那,他的目光定格在了旁边的一幅图景当中:
运河河堤近在眼前,河堤旁的土坡上,站定一位身穿藏蓝色西式外套和墨色粗褶裙的年轻女子,年纪约莫二十五六岁,正呆呆望着运河之上来来往往的船只。而在土坡下,有一个棕色头发的洋人半蹲半跪着,抬手举着一个长条形的盒子看向高处的女子,似乎是在瞄准她。
中年汉子心中一动,也没多想,下意识地把另一颗毛鸡蛋往那女子头上掷去。那毛鸡蛋不偏不倚正打在她后脑勺上,吓得她顿时一缩脖子。与此同时,“嗖”地一声轻响,打闪韧针之间一道银光从她的头皮上掠过。
“谁?”女子下意识地低呼了一声。
还没等中年汉子回答,杜云章已追到背后,一把揪住了他的后襟,“姓尹的,你还想跑哪去?”
中年汉子被他一拽,身子失去平衡,一个屁股墩跌在土路上,扬起一阵烟尘。此时路上正刮着呼呼北风,将土面子刮起老高,正迷了杜云章的眼,不得已只好松开手去揉。中年汉子趁此机会,一骨碌身爬起来,也不管从前襟散落的咯吱盒,继续往河堤方向跑去。
“嘿!你这个鬼头儿鬼头儿:北方方言,指机灵狡猾。的尹川,还想跑哪去?”杜云章瞪圆了眼睛,哪甘心马上抓到的贼人从自己手里跑掉?一边用手扇去空中的尘土,一边起身继续追赶。
两人一前一后跑上了运河河堤,前脚后脚只差三两步的距离。叫尹川的中年汉子脚下一个没留神,打滑往运河里跌去,三翻两滚后,“扑通”一声栽进了河中。
此时正值寒冬前夕,为了赶在河面结冰之前,漕运、经商、载客的船只在运河中来来往往熙攘不绝。离中年汉子坠落的河面不远处正停着一只巨大的豪华官船,身长十数仗,船身刷满红漆,船梆船舷都有镂刻花纹,船帆虽然收紧,但能看出来桅杆材质是高档楠木,俨然上面定是一位位高权重的大官。
中年汉子掉落到运河中时,并未在意这艘官船,慌乱之下一头扎进河中,揣在身上的偷窃之物一下子散落无踪。起初他有些不知所措,但仗着水性还算精熟,闭住口气稳下心神,才在河水里保持住了平衡。
深秋时节运河周遭气温降得很快,中年汉子在冰冷河水中猛地一激,顿时精神劲全来了,眼睛在河中勉强睁开,慢慢环视了一圈周遭,突然发现离自己七八丈外,一个长长细细的东西在水中倾斜着飘荡不停,等他仔细看清那东西是什么之后,顷刻间吓得几乎大叫出来。若不是还记着自己身处河水当中不能张嘴,定然被灌得七荤八素了。
他三下两下浮出水面,爬到河边。河堤边杜云章候个正着,“尹川!好小子,这下你还想往哪逃?”
“有……死人!有……有个死人!”尹川的脸色已被吓得惨白,完整话都说不出了。
死人?杜云章心中狐疑,莫不是这贼人看跑不了了,就编个瞎话转移我的视线?哼,以前总被他用这种招数逃掉,这回我可不会上他的恶当,先逮住押回去再说。
等把尹川拽上岸后,杜云章不由分说取出随身镣铐就戴到了他两手手腕上。只是让他奇怪的是,刚刚还没命逃跑的贼人,突然间毫无反抗的意识,脸色惨然,真的如同被河里什么东西吓得不轻。嘴里还喃喃着:“死人……有个死人……就在河里……”
正当他疑虑之际,从官道上又追来两名衙里的公人,看杜云章在这儿,赶忙上前,“杜班头,可找到你了。”其中一人说道。
“冯三段四?你们俩怎么来了?”杜云章问道。
来者原来是县衙门快班快班:指旧时县级衙门中主管刑事缉捕的官方办差机构。的两名捕办,都在杜云章手下当差。
“杜班头,老爷让您回去,一起去迎接乔大人的官船。”冯三叉腰喘着粗气说道。
“乔大人?哪个乔大人?”
“就是漕运督办乔息谦乔大人啊。”段四在一旁撘言。
冯三继续说道:“老爷午饭之后刚接到通传,说是乔大人的官船未末申初就到五河县渡口,老爷马上就要出发了,就等您回去呢。”
杜云章一扯身后的尹川,“那他怎么办?我可好不容易逮住的,就你们俩给我把他押回县衙?我可有点不放心。”
“有死人……有死人……”尹川还在在喃喃自语,听说要把自己抓到县衙,突然眼睛一瞪,“杜班头,河里真有死人!不骗你啊!”
“你少给我废话,冯三段四,你们俩先把他押回去再说,再让他跑了可唯你们是问。”
杜云章也不听尹川兀自聒噪,硬是命两个手下把他押走。
正当他们拉拉扯扯准备回县衙时,那条豪华大船上突然传来几声“不好啦!”“出人命啦!”地惊呼,与此同时运河河堤上也有人发出格外惊恐地叫声——“那儿!那有个河漂子河漂子:北方方言,指河里的死人。!快看!有个河漂子!”
尖利的喊叫声引起了杜云章的注意,他发现河堤上人越聚越多,都往那条大船的方向指指点点,大船上的人也从船舱里出来不少,神情惶恐地看着离船仅有两步远的河面上忽上忽下的一条缆绳。
很快,有人跳下水去,把一个长长的东西捞到船上,竟是个衣着华贵的男子。很显然,那男子已经不是活人了。
杜云章快步走到河堤上,扒开聚拢的人群来到河边,朝着大船上的人大喊:“喂!那边是怎么回事?”
“出事了!出大事了!”船上有人回喊着,看样子像是管家样子的人。
“我是衙门的捕头,快把船靠岸。”杜云章向大船招了招手。
船上管事的听是衙门的人,赶忙让驶船的水手向岸边靠近。
就在此时,正要被冯三段四押走的窃贼尹川冷不丁看到先前那个站在堤岸上的女子也凑在人群中,她手心里攥着一条细细的链子,链子末端挂着的坠子露在外面。他心中不由得一动,那坠子的形状感觉格外熟悉。很快,在他一段不堪的回忆中显现出了那条坠子的样子。
也不知哪来的一股激劲,他猛地挣脱了冯三段四的控制,跟头把式地钻进人群,来到那女子身旁。
“你……你会迷魂的法术……是吗?”
那女子被尹川的突然出现,和莫名其妙的问题吓了一跳,上下打量着面前这个衣衫褴褛的中年男人,“你……你说什么?”
她的语调略显生硬,好像是不怎么会说中国话的假洋鬼子。
尹川抬起被镣铐拷着的双手,指了下她手中的项坠,“你肯定会迷魂的法术,对不?”
还没等女子回答,冯三段四已追到近前。
“好小子!都拷上了还想跑?”冯三一脚结结实实蹬到尹川大胯,尹川一个趔趄,撞在那女子身上。女子站立不稳,随他一起跌倒在地。
就在这刹那之间,离她不远的地方有人嘀咕了一声“来奥趴坦”葡萄牙语:Raios partam,意为:该死,尹川听得格外清晰。抬眼往声音处望去,只见人群里有个个头不高的男人身影一闪无踪,头发是棕色的,看身形和刚才在河堤下偷袭这女子的洋人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大船也靠到了岸边,杜云章急不可待地一个健步跃上了船舷。其他看热闹的也使劲往前凑,尹川也想看个新鲜热闹,早就把先前落水时发现尸体的惊慌抛到九霄云外。
“尹川你个小贼,还有闲心看热闹?走!跟我们回衙门。”冯三段四拽着尹川便往人群外走。
尹川见今天算是跑不掉了,只得央求两人,“两位差爷,我这也不是第一次让你们抓包了。还是老样子,烦请您去我家和我老娘说一声,这两天我就不回家了。也给陶寡妇送个信儿,让她帮忙照顾照顾我娘。”
段四嘿嘿一笑,“尹川你小子,还知道家里有老娘啊?成天在外面穷混。也难得有个像陶寡妇那样的街坊老帮你照顾老娘,莫不是……”
“莫不是那陶寡妇对你有点意思?”冯三也坏笑着说道。
“两位差爷莫要乱说,人家陶寡妇心地善良,只是看我老娘可怜,有空就来我家照看照看,两位可别毁人家清誉啊。况且……我可不是在外面穷混,我也干打八叉打八叉:北方方言,指什么活都干。的营生,偶尔俘 (fou 二声):旧时厨师行业的黑话,多指偷盗雇主的食物原材料。点东西也是为了孝敬老娘。您就看在我有点孝心,和大老爷说说,少关我几天得了。”
“少关你几天?那我们可说了不算。”冯三鼻子哼了一声,“更何况你可是惯犯了,关几天出来再抄起老本行,还得让杜头带着我们满处逮你……”
正说话间,三人走到离县城北关不远的十字路口,听见前面传来“哐哐”地鸣锣声。冯三段四一听就知道是老爷的官轿到了。冯三赶忙让段四看好尹川,一溜烟赶到轿子近前。
“参见老爷。”冯三单腿打千行礼。
轿夫把轿子停下,轿帘一挑,五河县知县方茂方大老爷把脑袋钻出轿窗,“冯三啊,你是怎么传的信儿?你们杜班头呢?怎么那么久还没见人影?难道没说清楚是漕运衙门的上差来咱们县吗?”
冯三赶忙一作揖,“老爷,小人已经把话传到了,可是河岸上好像出了点状况……”
方大老爷把眼一瞪,“胡闹!什么状况还比迎接乔大人重要啊?赶快去,把杜云章给我叫回来,跟随我一起去码头。”
冯三连连点头,起身刚要离去,只见杜云章风是风火是火地跑到方县令的轿前,上气不接下气地叫住了冯三,“不用叫了,大人,我回来了。”
方县令有些不悦,“杜班头,既然冯三他俩给你把信儿带到了,无论有什么状况,孰轻孰重你自该知晓……”
“大人!您先别发火,运河上发生了一起不得了的命案,我不能不看看啊。”
“嘿——你个杜云章,命案什么时候勘察不好,乔大人可是关系到本县的前程,你怎么轻重不分呢?”
杜云章抱拳道:“大人,这命案实在太不寻常,我这小小县衙捕头可拿不了主意,还请大老爷定夺。”
方县令心中一惊,什么命案连捕头都无权勘察,还得让我这个一县的父母官亲自定夺?看样子案子可能真的很棘手。
他从官服里取出金壳怀表,看看时间是下午两点四十五分,估计乔大人的官船还得等一等才靠岸,而且杜云章说命案就在河岸边,应该不会耽搁太久,于是便令轿夫起轿赶奔案发现场。
至于尹川,看着他的段四也想看个新鲜,便押着贼犯跟随县令一众人等一起返回到运河边。
此时的河堤旁已经围了里三层外三层看热闹的老百姓,有差役呼喝着拿皮鞭棍棒将人群赶开一条通路,方县令下了轿,赶到临时靠岸的大船边。
只见大船甲板上横躺着一具湿漉漉的尸体,衣衫华贵,体型消瘦,旁边站着男男女女十余人,都面带惊惧。其中一个三十多岁管家模样的人迎上前来,“您是县令大人吧?”
方知县点点头,“不错,正是本官。这里发生了什么事情?”
那人哭丧着脸回答,“是我家老爷,不知怎的,被人发现死在了河里,脖子上还套了条缆绳。”
方知县低头看看尸体,继续问道:“你家老爷是何许人也?”
“我家老爷官拜漕运督办,名讳是乔息谦。”
方知县听他这么一说,吓得差点一屁股坐在船板上。

第二章:初次验尸
当仵作把尸单填好时,已是红轮西坠、玉兔东升。此时坐在船舱里的方县令眉头紧锁,心中忐忑不安。他心里很清楚,漕运督办乔息谦在自己的治下离奇身亡,会给他今后的仕途带来多么大的影响。
要知道,这位乔大人虽然品级只有从五品,但他在官场中可是荫泽在当今最有实权的袁项城袁公的手下,给袁公掌管运河漕运事项。他的死或许和幕后袁公的政敌,诸如摄政王载沣、肃亲王善耆都有牵扯,自己小小的五河县县令,处理得稍有差池,便会官运不保。
“大人!大人?尸单已经填好了,要不要我念给您听?”仵作名叫谢昭,向方县令问道。
方县令有些魂不守舍地点点头,于是谢仵作朗声念道:“现场尸格检录,死者姓名乔息谦,年四十一岁,甲字脸,身长五尺二寸,体型消瘦。初验为外力致死,脖颈有勒痕,直接致其窒息身亡。死亡时辰约为寅时至辰时之间,致死凶具为船头缆绳。死者咽喉口鼻内存有毒性异物,且眼睑暗淡、面青唇白,疑似生前有常吸鸦片烟之习,但非直接死因。记录人:检验吏官谢昭,宣统二年十月廿三日。”
方县令思绪中尽是日后在官场中如何逢迎上封的打算,对谢仵作的尸格检录内容丝毫没听进去。正在这时,一位雍容华贵的美妇人走到他面前,翩然一个万福,“县令大人,妾身给您行礼了。”
方县令这才从愣神中缓过来,“这位夫人是……”
“妾身是我家老爷的内子,娘家姓陆。”
方县令赶忙回礼,“哦,是乔夫人。”
这位乔夫人陆氏摆出一脸哀怨,“大人,我家老爷死得实在不明不白,求您给我们申冤做主啊。”虽然她这么说,但脸上显露的表情一看就并非发自真心。
“夫人请放心,既然乔大人在本县治下出了意外,自然本县会查明真相,给夫人您一个满意的交代。”
“那如此妾身就拜托大人了。秦管家——”说着,她往旁边一招手,那位管家模样的中年男人端着个托盘来到方县令身边,上面盖着块红布。乔夫人抬手掀起布角,里面满是东珠、玛瑙和黄白之物,登时让方县令两只眼睛瞪得溜圆,“这这……这怎么好意思……”
乔夫人哭丧着的脸色不见了,向方县令微微一笑,“这是妾身代表乔家的一点心意,如果大人查案查得妥当,我们还有重谢。而且……”说到这儿,她压低了声音,“袁公那边也少不了有您的好处。”
最后这句话恰恰打中了方县令的要害,他压抑住了忐忑的心境,半推半就地接过了秦管家手中的托盘,还违心地说道:“这怎么行……这怎么行……作为本地父母官,自然要为冤屈之人昭雪了,更何况乔大人还是朝廷大员,这都是下官分内之责。”
方县令说了一番冠冕堂皇的官场话,双手却十分诚实地把礼金接了过去。只是无意间在乔夫人身后的乔家家眷中发现了位一身笔挺西装、颈下系着领结、留着油光背头的年轻小伙儿,这让一直对国人洋范怀有成见的方大人一皱眉。
“这位公子是……”他看向那小伙,忍不住问了一句,随即感觉问得有些冒失。
乔夫人倒是毫没介意,回过头来一看,“哦,您是问他啊?艾伦,过来。”
那位年轻小伙听夫人在叫他,立即上前行礼,“夫人——”
“见过县令大人。”乔夫人吩咐道。
小伙转身对方县令把右手往身前一屈,微微鞠了一躬,“县令大人,您好。”
方县令心中十分不悦,但在乔夫人面前又不好发作,只好也欠了欠身,“你好你好,阁下怎么称呼?”
“他叫艾伦,是我家的家庭教师,以前在德国莱比锡大学留学,回国以后就来府上给两位少爷上一些西洋课。”
方县令听这个叫艾伦的言谈中还有些许天津口音,便问道:“艾先生您家乡是津门一带吗?”
“大人叫我艾伦就好,”小伙笑着回答,“学生我是天津武清县的人,家里是商贾出身。在德意志留学了四年,回国后承蒙乔大人欣赏,便给两位公子做了私人教师。”
“哦,哦,原来如此……”方县令点点头,然后向乔夫人说道,“那乔大人这个案子后续就包在下官身上,本县一定全力侦破。如果夫人能和袁公说得上话,还请您在他老人家面前美言几句,下官感激不尽。”
乔夫人说道:“还请大人放心,虽然妾身只是个妇道人家,但娘家那边和庆亲王颇有渊源,定会和王爷说明大人的辛劳。”
方县令知道,庆亲王奕劻是袁公的政界盟友,和庆亲王攀上关系自然就相当于找到袁公这个靠山了,兴许未来这漕运督查的肥缺轮到自己来填也说不定。
“如此那就谢过夫人了。还请夫人到县衙安顿休息。”
“这就不必了,孀妇人家不方便进驻官衙,况且乔家这一大家子人口,全都搬去也是给您添麻烦。我们就在这艘官船上暂住,饮食用度还请大人能行方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几番客套后,方县令起身告辞,准备离船回衙,乔夫人随后相送。出了船舱,在外面等待多时的杜云章迎上前行礼,“大人。”
方县令一见杜云章,赶忙回身向乔夫人说道:“夫人,这个案子我就让这位衙门里的快班班头杜云章详细勘察。杜班头勘案很有能力,您要是有什么想法,和他说便可。杜班头,见过夫人。”
杜云章向乔夫人作揖道:“小的杜云章给夫人见礼了。既然方大人委派小人勘察乔大人的案子,那还请夫人您多多协助。”
“好说好说,如果杜班头有什么要问的,尽管来船上就是,我们一家都会尽力配合。”
说话间,众人离船准备告辞,就在夫人把县令送下船时,突然她好像看到了什么可怕的情形,忍不住低呼了一声,随即往河岸边指着,“她……她……她怎么在这儿?”

第三章:满是疏离感的古怪女子
所有人都是一惊,沿着夫人所指的方向望去,但见在灯火通明中,一个身穿藏蓝色西式外套和墨色粗褶裙的女子正被夫人指个正着。她神色慌乱,有些手足无措,见在场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自己身上,不由得直往后退,看样子是想溜之大吉。
可方知县哪容她逃跑,也不问缘由,呼喝在岸上的众衙役:“来人,把那女子给捉了!”
转瞬间,女子便被十余名公差团团围住,容不得她反抗,公差七手八脚将她捆了个结实。
“你们干什么?我没犯罪,为什么要抓我?”那女子操着生硬的中国话大呼。
方县令也不管她喊冤,向乔夫人问道:“夫人,您指的是这个女子吧?”
乔夫人此时才稍稍松了口气,惊恐的脸色逐渐缓和,“哦,是。大人,我指的就是她。”
“这个女子有什么问题吗?”
乔夫人深吸了口气,缓缓说道:“她……她可能和我家老爷的死有关系。”
方县令若有所悟地点点头,“既然夫人有指认,那就好办了。来人,将这女子押回县衙,待本县详细审讯。”
一众衙役推推拥拥,将这女子押回五河县县衙,任凭女子怎么喊冤申辩,都无济于事。
所有发生的这一切,让运河河堤上的尹川看了个满眼。原本杜云章命冯三段四将他先行押到牢里,但冯段二人贪图看个新鲜,就一直站在河堤上的众衙役当中。尹川早就发现了人群中那个穿着奇特的女子,一直到被夫人莫名指认,县令下令将她抓捕,全程都留在尹川那双异目里。
尹川这双眼可不一般,它能很清晰地记录下某个瞬间的全貌,而且对瞬间画面中并不引人注目,却很不寻常的细节格外敏感,就比如下午被杜云章追捕中,发现暗中有人要偷袭那女子。而此时他注意到,河岸上的女子被指认时,乔夫人另一只垂下去的手似乎不由自主地摆出了个古怪的手势——拇指和小指往里紧扣,中间三个手指立得笔直。
尹川将这个画面默默记在心里,随着一众衙役来到五河县衙。
“冯三哥,还是得麻烦你去给我老娘和陶寡妇带个话,等我出去了,一定请你和段四哥下馆子。”来到县衙大门前,尹川对冯三央求道。
冯三抬脚踢了下尹川的后腚,“算你小子走运,刚才出了大案,恐怕老爷没空理你这个小贼,我估计你就在牢里蹲一宿,明天应该就把你放了。”
尹川听到顿时心中一喜,“那就多谢冯三哥了。”
其实五河县衙的牢房对于尹川来说早已是轻车熟路,甚至还有默认属于他一个人的班房。不过这次情况与以往不同,这一晚在他的隔壁,多了那个被乔夫人指认的古怪女子。
杜云章向女子简要问了几个问题,但实在问不出什么和案子有关的东西,便押到了紧邻尹川的牢房内。
尹川对这女子十分好奇,无论是河堤上她被莫名偷袭,还是案发后遭到乔夫人的无端指认,尹川感觉她身上总有股奇怪的味道。此“味道”并非闻到的味道,而是一种与世人格格不入的疏离感。
“喂,我说……”他开口打破了牢房中的寂静,向隔壁说道,“你是哪家的小姐啊?看上去不像我们五河县的人?”
隔壁无人答话,尹川想来可能那女子有些怯生,便继续问道:“你是不是从西洋回来的?看你的装束很有洋人范儿啊。”
得到的还是许久的沉默。
尹川提高了嗓门,“嘿!看你盘挺尖盘尖:北方江湖黑话,指年轻女孩子容貌长得漂亮。的,怎么这么木讷呢?我可看见了你手里那条坠子,你是不是会迷魂的法术?”
隔壁轻微地传来一声“哼”,看样子他这话引起了女子的注意。
“嗨嗨嗨!贼尹子,大声吵吵什么?”他的话也招来了狱卒,狱卒用狱棍狠狠敲了下尹川牢房大门,“冯三说你明天就可以滚蛋,你是不想走了吧?”
尹川一缩脖子,见是和自己熟络的狱卒,姓常行五,赶忙献殷勤,“哟,常五哥,今天是您老一人值班啊?您看需要我陪您唠唠解解闷?”
“你好好呆着吧,我可没心情搭理你。明天天一亮赶紧给我土豆搬家——滚蛋。”
“好好好,明天我出去,一定给您捎点纸码香课。快入冬了嘛,省得您晚上冻着。”
“呸!你少在这儿逗咳嗽。要不是有大案让你赶上,我看你还敢这么和我说话?是不是又偷了零七八碎的东西让杜头逮个正着吧?”
“嘻嘻,您也知道,‘厨子不偷,五谷不收’。我干打八叉的,灶厨灶厨:北方方言,指受聘去有钱人家当厨师或者帮厨。时顺手俘点东西不是很平常的事嘛,那个杜云章干嘛这么认真?”
“哼,还不是因为你嘴欠?和杜头说点好话服个软,一天云彩满散。”
“是是是,还是常五哥您会说话,以后我得多向您学学。”
两人里一句外一句地插科打诨好一阵,狱卒觉得无趣,便回值班门房喝酒取暖了,牢里重新归于寂静。
尹川躺倒在铺满茅草的冷炕上,打算忍一晚上,明日一早便回家,想着编几句瞎话把老娘蒙混过去,很快便进入了梦乡。
不知过了多久,尹川在睡梦中听到不远处传来“当当当”地敲击声,响动很轻,但十分清晰。他一骨碌身坐起来,往牢门方向看去。只见在昏暗的灯光下,门口站定一人,正是那位古怪的女子,拿手中的坠链碰撞牢门上的铁条,同时正阴翳地盯着自己,三更半夜的让人不寒而栗。尹川脑袋顿时被吓得清醒了很多,随即一个闪念跃出脑海——她是怎么走出自己牢房的?
“你……你想干什么?”尹川抑制住惊慌颤声问道。
那女子依然一句话不说,只是立起左手,拇指和小指紧扣在一起,中间三个手指直立并拢,右手上的坠链仍然有节奏地敲打着牢门。
尹川不明白她要干什么,灵光一闪冒出句江湖黑话:“穴领的和字儿?斜抹茬儿旋子,没杵着弯儿啊?意为:你是同道之人吧,在江湖上走偏门的?没挣着钱吗?”
那女子一皱眉,像是听懂了,又像是没听懂。于是她停止了敲击说道:“你不是个大烟鬼?”
她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语气还和先前一样僵硬。
虽然话说得莫名其妙,但至少得到了她的回应。尹川这才稍稍松了口气,“我不抽大烟,你问这干嘛?”
女子没有回答,而是用保持着奇怪手势的左手向一边挥了挥。很快,狱卒常五哥走到尹川牢房门前,拿出钥匙打开了牢门,然后站在一旁一动不动,随即那女子缓步走进了尹川的牢房。

第四章:夜半时分催眠师的委托
这一切让尹川看在眼里,惊得他目瞪口呆。
“你这条坠子是哪来的?”尹川仗着胆子问道。
女子还是一言不发,走到冷坑边坐下,把坠链贴身收进衣兜,又看了眼尹川,意思是你也坐下。尹川无奈,只好坐在离她有一段距离外的平地上,心里咚咚打鼓。
“你叫尹川是吧?谢谢你今天救了我两次。”她终于开口了。
尹川挠挠头想了想,自己救过她吗?好像是救过,一次是扔了颗毛鸡蛋让她躲过河堤下一个洋人的暗箭,可另一次呢?他怎么想也想不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叫尹川?”
“我听捕快和狱卒都这么叫你,想必你是这里的常客。”
尹川嘿嘿一笑,“姑娘,我也是稀里糊涂地便救了你,别说什么必有重谢的,给个三块五块的大洋就行了。”
女子叹了口气,“可我如今无辜身陷囹圄,又怎么一时间拿得出三块五块的大洋?”说罢,她低下头,好像十分伤心的样子。
尹川最见不得年轻女子在他面前悲伤落泪,赶忙劝慰道:“姑娘,别难过别难过,虽然天下的冤案比比皆是,但我们这儿五河县大老爷还是能秉公办案的,杜云章班头也很厉害,肯定可以还你清白。唔……只是……”
女子缓缓抬起头,脸上仍旧阴翳冰冷,根本没有一点难过的样子,“只是什么?你还是不相信我?”
尹川心想:我知道你是个“避十”避十:牌九的一种玩法,常用于北方口语,相当于“什么东西”的意思。啊?就相信你?但嘴上没这么说:“我是说,你那条坠链我曾经见过,而且印象很深。”
“那又如何?让你想起什么刻骨铭心的往事了?”
“嗯……算了,和你说不着。”尹川岔开了话题,“我很奇怪,为什么那位乔夫人别人谁都不指,偏偏指你?”
女子沉默了片刻,抬起左手,“也许是因为这个吧。”尹川这才发现,她的左手一直就在保持着刚才的奇怪手势,没有丝毫变化,而且和乔夫人那并不引人注意的手势一模一样。
“你这是……”尹川想继续问下去,但心中多少有了些猜测。
女子似乎下定了某种决心,眼神突然坚毅起来,“自我介绍一下吧,我叫简妮·凯瑟琳,是养父给我起的名字,原籍是山东济南。虽然生于大清,但年幼时被拍花子的卖给了个葡萄牙传教士,也就是我养父。他带我远渡重洋,所以自小就在遥远的葡萄牙长大。后来结识了个吉普赛人传了我一门手艺——催眠术,我在他那里学了六年。喏——”她一指门外直挺挺站着的狱卒常五,“你说得没错,他就是中了我的催眠术——你也可以叫迷魂的法术。不过,我学的催眠术生效有一个前提,就是对方必须是有大烟瘾的鸦片烟鬼。”
尹川顿时明白了,“哦——原来刚才你想对我催眠,但我没抽过大烟,没中你的招,所以你才说出那么一句。”
“很抱歉,我只是试探试探你。既然你没中术法,说明我找你没错。”女子继续说道,“今天你救了我两次,一次在河堤上,一次在凶案现场你无意撞倒了我,其实两次偷袭我的都是教我催眠术的老师,他叫埃利奥特。”
“什么?你师父?你师父为何要在暗中对你下杀手?”
“他……他被人催眠了。”
尹川更是不解,“等等,等等,我有点糊涂。你那叫埃什么的师父教你的催眠术,可他却被催眠了?这也太扯了。”
女子长叹了口气,“中国有句老话,‘人外有人,天外有天。’他虽然是个催眠术高手,但有比他更厉害的术师并不奇怪。只是我至今没查出来是谁把他催眠的。”
听到这儿,尹川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他没有声张,接着问道:“既然你知道他被催眠了,那在我之前,你是怎么躲开他暗中袭击的?”
女子将左手一抬,“喏,就是这个催眠术手势,让我在他的感觉中不能锁定我这个目标。我先前一直对他有所提防,所以总保持着这个手势。但今天我在大堤上突然看到那艘豪华的大船上,那个乔夫人也在使用和我相同的手势,这让我大吃一惊。不自觉中便放松了警惕,这才让他有可乘之机。”
尹川点点头,“我大概知道了你的遭遇,但你夤夜时分来我的牢房,不会只是试探我会不会中招吧?”
女子猛地站起身,走到尹川近前,“你也看见了,这场凶案中那个乔夫人莫名其妙地指认我,十有八九是因为我和她都识得这一门催眠之术,或许这场凶案的背后,也和催眠术有关。你两次救下我,说明你的观察力异于常人,而且你还是第一个发现命案的人,所以我觉得你有能力帮助官府破解此案,还我一个清白。”
尹川发现这女子脸上的阴翳逐渐消散,在从牢窗透过的月光映照下,显得坚毅且真诚。
“呃……我说这位简……简什么凯……小姐……”
“叫我的中国名字吧,我叫琳琅。”
“哦,琳琅姑娘,你说的这么一大堆,我很是同情,救下你要么是我灵机一动,要么是误打误撞,你也没必要反应过度。至于你说我有能力帮官府破案……唉,你白天也看见了,我只是个混迹在街市上的荣点荣点:北方市井黑话,专指在街上偷窃的窃贼。,也就是小贼一个,哪会破案那一套啊?”
琳琅摇摇头,“不,我绝对不会看错,从你这两次救我的情形看,你绝不是一般人。而且我猜你落入水中看到那个乔大人尸体时,一定发现了什么不寻常的东西。”
尹川挠挠后脑勺,嘀咕了句:“你猜得还真准。”
琳琅一笑,“另外,你不会中催眠术,也可以保护我不被我师父偷袭。”
“怎么?这意思是要雇我当保镖?那你得单独给佣钱啊。”
琳琅走出牢房,在呆立在门口的常五身上翻出两块银洋,往尹川面前一丢,“喏,这是定金。我现在手头没有现款,等出了牢房,我加倍付你。”
尹川心中好笑,这娘们真会巧使唤人,明目张胆偷别人身上钱装大方,倒是比我偷窃的手艺更方便,可出去以后她能有钱加倍给我?蒙谁呢?更何况她猴年马月出去都说不准呢。不过眼下有钱干嘛不拿?
他将两块银洋捡起来揣在怀里,嬉皮笑脸对琳琅说道:“那我就却之不恭了,不过……我从什么时候开始干活?”
“哼,你是不是想,我一时半会儿也出不去,保镖什么的只是说说而已?”琳琅看出了尹川所想,“放心好了,我估摸如果县令大人真心实意要侦破此案,兴许明天晚上六点之前就会把我释放的。”
尹川虽然心里不以为然,嘴上没这么说,“既如此,那就等琳琅姑娘明天出来,我一定保你周全。”
说到这儿,外面传来北关谯楼上的两声更梆响,已过二更了。琳琅缓步走出了尹川的牢房,回头对他说道:“提醒你一下,你在河中发现的不寻常东西的事,最好不要让那位乔夫人知道,切记!”
尹川不明白她这话是什么意思,恍惚间心念一闪,才发现牢房门已经关上,刚“哎?”了一声,门口的狱卒常五使劲敲打牢门,“贼尹子,怎么还不去睡觉?半夜想要闹腾是吧?”
尹川被他吓了一跳,赶忙附和了几声,一头倒在冷炕上。回想刚才和那名叫琳琅的女子的一番交谈,真像是一场惊梦,可身下的茅草上还保留着一点暖意,说明刚才那绝不是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