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檀顾长渊

第1章 身死
京都的十二月,鹅毛大雪落了一天一夜,寒风萧瑟,刺骨钻心。
玉檀踩着院子里的厚厚积雪,极力压制着自喉咙里翻涌上来的血腥味儿,举步维艰。
“夫人,您何必亲自去找侯爷?”侍女云荷目光里满是心疼,这些年来,夫人对侯爷的感情她都看在眼里,可侯爷连一个眼神都不给。
玉檀不语,她呆呆看着主屋。
屋子里的烛火映着男人颀长的身影,挺拔高大,清冷俊逸。
玉檀自嘲一笑,成婚几年,许肃早出晚归,不曾给过她一丝温情。她原以为许肃本质上就是一块冰,对谁都一样。
可自从他立功封侯,将那位柔情似水的风尘女子抬为贵妾之后,她才恍然明白,原来从相遇到成婚,一切都是她的一厢情愿。
许肃所有的柔情,只愿留给另一个女人,那个曾经他跌落悬崖救过他一命的女子。
雪还在不停的下,玉檀拂开肩头上的落雪,轻轻叩响木门。
“进来。”男人的声线冰冷,一如他在朝堂的杀伐决断。
“侯爷,我有几句话想同你说。”
许肃放下手中的书卷,看了一眼她单薄的衣衫,眉心微蹙,眼里的薄凉多了几分。
“你又想对姜姜做什么?她身子受凉,你无事不要找她的麻烦。”
玉檀状似无意的往屏风后看了一眼,姜氏的倩影瑟缩了下,像是怕极了玉檀。
是了,许肃平常对玉檀总是淡淡的,唯独怕她为难他心尖上的救命恩人。
当初姜氏初来侯府,跪在玉檀身前,求她垂怜,任谁看了都是一个可怜人的样子,可交锋过才发现,姜氏并没有表面看上去那般柔弱无助。
玉檀单纯,也不屑与姜氏耍手段,可不曾料到,原来姜氏早已暗中在她的食物里下了毒,云荷发现时,已经为时已晚。
“玉檀只想同侯爷说两句话,说完玉檀就走。”
玉檀顿了顿,强强压制住即将呕起来的血腥,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许肃面前。
这一刻,她竟无比平静,心无波澜。
“请侯爷答应我两件事,只要侯爷应下这两件事,我便将当家主母的位置,让给姜氏。”
许肃揉了揉眉心,眼里闪过一丝不耐烦,朝野事多,她此番又在闹什么!
玉檀缓缓道,“玉亭入朝堂不过才两年,根基未深,他虽常常政见与你相左,但念在你我夫妻一场,不要打压他。”
玉亭是玉檀的弟弟,是这个世间唯一放不下的人。
许肃看着她,没有说话。
“第二件事,倘我死后,请侯爷恩准将我在许家的宗祠里除名,入葬山林野外,只愿,来生与侯爷……不复相见!
许肃察觉到异样,终于正色的看着她,“你怎么了?”
玉檀没有回答,因为她再也说不出话来,喉间的那股血腥味儿不停的蔓延上来,她……再也坚持不住了。
玉檀强撑着向许肃行了个礼,而后默默的转身走出房门,她不能够……不能够让许肃看到她此番狼狈。
即便要死,也要在这个男人面前,维持着最后的体面,死得光鲜亮丽。
许肃立在原地,揉了揉眉心,他是个体面尊贵的人,玉檀说出“来生不复相见”那句话,他的心已经冰冷到了极点。
这个女人,有什么资格对他说那句话!
然而,就在此刻,院子里却骤然响起云荷的哭嚎。
“夫人!夫人!”
许肃心下一沉,拔脚破门而出,却见雪地中,落下了一滴一滴刺目的血迹,身着红衣的玉檀倒在雪地中,如同一朵娇艳动人的花。
许肃怔怔的看着雪地中的玉檀,瞳孔紧缩,脚却无法再往前挪动一步。
玉檀死了,五脏俱裂,肝肠寸断。

第2章 重生
玉檀虽死,却留下一缕魂魄,在世间沉沉浮浮了许多年,最后陷入一片黑暗……
在她以为自己即将魂飞魄散之时,却猛然睁开了眼睛……
入目是豆沙色的床帐……再往四周瞧去一看,她竟身处自己儿时的闺房中!
玉檀以为是错觉,然而经过反复求证,她终于可以确定,她重生了!
看着铜镜前面还未长开的稚嫩的自己,眼尾扫过桌子上摆放的西域牡丹,玉檀几乎可以确定,她回到了八岁的这一年。
因为玉檀清晰的记得,她八岁的生辰,父亲送给了她一株含苞待放的西域牡丹。
“檀檀起身了没?”
“姑娘还在睡觉呢。”
“这只小懒猪……”
院子里传来母亲郭氏和云荷的笑声,玉檀的思绪被拉回到现实。云荷将郭氏迎进来,看见郭氏的那一刻,玉檀竟难以抑制的冲上前去,紧紧的抱住郭氏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前世,玉檀不顾父母的反对嫁给了许肃,父母不待见许肃,她便与他们置气,许久不回娘家,后来父母出海发生了意外,双双遇难。
玉檀怎么也想不到,她再与父母相见之时,已是天人两隔。
而现在,她还能看见母亲的音容笑貌,搂着母亲感受她的温度,疼她爱她的母亲就活生生的站在她面前,真好。
“阿娘,阿娘……我好想你……”
玉檀呜呜咽咽的哭着,郭氏吓了一跳,还以为玉檀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檀檀这是怎么了?是不是二房的那个小子给你气受了?看把你给哭的,快跟阿娘说说……”
玉檀依旧抱着郭氏不肯松开,“阿娘,没什么,我就是……昨天晚上做了个噩梦,梦见爹爹和阿娘都不要檀檀了,檀檀再也见不到爹娘,好难过……”
郭氏信了玉檀的话,宠溺的摸了摸她的头,笑道,“傻孩子,你是爹娘的心头肉,爹娘怎么可能不要你呢?你快瞧瞧娘给你带什么好吃的来了。”
郭氏示意云荷将蜜汁桂花羹取出来,“姑娘快别哭了,这可是夫人大早上亲自为您做的,快来尝尝。”
郭氏轻轻推开玉檀,为她擦干净脸上的泪痕,看着小玉檀一双眼睛哭得肿肿的,郭氏都快心疼死了。
“檀檀,坐好,阿娘喂你……”
玉檀听从郭氏的话端端正正坐好,吃了郭氏喂来的蜜汁桂花羹,甜到了心里。
许肃不喜甜食,前世,玉檀为了迎合许肃的口味,许多年不曾尝过甜味儿,这一世,她只想好好做自己。
“阿娘,你坐好,檀檀也喂你……”
小手取出一勺羹,喂到郭氏嘴里,郭氏看着软萌萌的女儿,心都化了……
接近晌午时分,四岁大的玉亭冲进苏合院,大声嚷嚷着要找姐姐。
“姐姐,你快跟我过来……”
玉亭自小调皮,喜欢缠着玉檀,上辈子的玉檀嫌弃玉亭太闹腾,不爱跟玉亭玩在一块,可重生一次,玉檀只想好好跟家人在一起。
“你跑慢点儿,姐姐就跟你去。”
玉亭高兴坏了,拉着姐姐的手,刻意放慢了脚步,眨着调皮的眼睛对玉檀说,“姐姐,方才我听二哥说,他叫了几个人,要去收拾隔壁府的哑巴,现在就在小树林里,咱们快去!”
玉亭口中的二哥,是玉檀二叔的孩子,是个被二叔和祖母宠坏了的小混球。
玉檀揉了揉眉心,一边跟着玉亭走,一边回忆着隔壁府里的那个哑巴……
玉家家大业大,住的也是最气派的西平街,这条街上的住户非富即贵,而玉家的隔壁府,正是敬国公府。
莫非玉亭口中的那个哑巴,是敬国公长子,顾长渊?

第3章 走开
意识到这种可能性,玉檀的眉心突突的跳着。
经历过一世的玉檀知道,顾长渊可不是什么任人欺负的哑巴,他在敬国公府虽处境不好,却低调蛰伏许久,后投身军中屡次立功,靠着自己惊人的毅力和手段一步一步向上爬,扶持最不起眼的小皇子,最终成了朝野上下令人闻风丧胆的摄政大将军。
小皇帝对他信任有加,百姓夸他刚正不阿,同僚说他孤戾冷僻。
玉檀死后的二十几年里,许肃屡次被顾长渊打压,最终告老还乡,被迫结束他的政治生涯。
这样一个在朝堂上翻手为云覆手为雨的人,现在却任由玉穆欺负。
人到了小树林,正见玉穆带着一群小孩在往一个少年身上扔石头。
“哈哈哈,有娘生没娘养的臭哑巴……”
“天生不会讲话的怪物!”
“我们来比一比,谁往臭哑巴身上砸的石头多谁就赢。”
玉檀看到,被欺负的顾长渊,静默的侧身对着他们,手臂上已经被石头砸出了血痕。
十二三岁的少年,身材颀长,背影坚韧,侧脸俊朗坚毅,玉檀上辈子同顾长渊有过几次交集,但上辈子很多记忆都是模糊的,玉檀暂且记不起来两人之间的交集,只记得这个人目光森冷得可怕,又嚣张得目中无人。
而此刻的顾长渊,面对同龄人的欺辱,他双拳紧握,眼里却是克制和隐忍,俊逸的眉间微微蹙起,仿佛在极力掩饰着内心的戾气。
玉穆龇牙咧嘴,极为嚣张,“我看敬国公府的大爷也不怎么样嘛,还不是任人拿捏,有本事你哭一个,哭出来本大爷就放过你!”
玉穆身侧一个比他大一点的男孩笑道,“玉穆你忘了?他是个哑巴啊,哑巴都不会说话了,怎么会哭呢。”
“这可不一定,不如咱们多扔点石头,让他哭哭看,说不定哑巴哭的声音很好听呢……”
“好,就这么办!”
一群人再次对顾长渊发动进攻,饶是玉檀经历了上一世,也觉得这群熊孩子的行为让人触目惊心。
她想也没想便站到顾长渊身前,大声呵斥,“住手!”
一群恶少看到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软乎乎的小女生,一时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玉穆最先反应过来,“玉檀!有你什么事?给老子滚开!”
玉檀知道玉穆怕什么,“你们伤了人,这是犯了律法的,我回头就去找官老爷,让官老爷把你们都关起来!”
眼前的女孩看起来软乎乎的,说起话来却咬牙切齿,气势汹汹。她一边瞪着他们,一边一本正经的教导身边的玉亭,“这一群人的做派很恶劣,你以后离他们远点,小心也被官老爷抓去。”
看着姐姐严肃的表情,玉亭突然觉得有点儿害怕。
玉穆不服,但还是咬咬牙,放下石头,“我们走!改天再找这个臭娘们算账!”
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玉檀悄悄松了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完全松开,却感觉到一道灼热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玉檀转身,略过顾长渊的目光,注意力放在他的手臂上,“你的伤口是玉穆弄出来的,我带你到玉家,让府医给你包扎一下吧?”
小玉檀紧张的看着他的伤口,声音礼貌而温润,没有半点越矩,但顾长渊却不习惯陌生人的靠近和关心,他往后退了两步,眼神戒备。
“要不然我简单的给你包扎一下吧?”
说罢,玉檀便拿出帕子,准备给他包扎。
可少年身量太高了,玉檀怎么也够不到他的手臂,她懊恼的咬咬唇,小小声问,“你……能不能蹲下来?”
顾长渊看了她一眼,没理会,转身径直离开。
临走前,他的薄唇小幅度的做出一个口型,玉檀清楚的读懂了那个口型。
“走开。”

第4章 胳膊肘往外拐
玉亭看着顾长渊孤冷的背影,小心翼翼对玉檀道,“姐姐,你为什么要帮他?二哥说那个哑巴很可怕,半夜还会起来咬人,敬国公府里不知道被他咬死了多少下人呢……”
玉檀皱眉,前世,玉亭总是跟玉穆厮混,多少被玉穆带歪了。
“玉亭,眼见为实耳听为虚,不要轻易对一个人下定论,更不要随意去欺负他人。”
玉亭喜欢姐姐,玉檀的话他也听进去了,只不过,这件事儿还没完。
回到府里,老夫人身边的房嬷嬷当即就将玉檀请到怡心堂。
怡心堂内坐着三个人:祖母、二婶徐氏和玉穆。只是,现在的玉穆和方才小树林里的小霸王模样俨然不同,他哭哭啼啼的粘在老夫人身侧,见到玉檀更是哭得厉害。
玉檀挑眉,心里明了,原来是恶人先告状啊。
老夫人轻轻抚了抚玉穆,沉声对玉檀道,“檀姐儿好生厉害,不知你娘是怎么教你的,竟想攀附敬国公府,好歹穆哥儿也是你的亲哥哥,你竟胳膊肘往外拐,联合起外人来欺负你哥哥了!”
老夫人的心性玉檀上辈子就看得很清楚了,玉家二房倚靠着大房生存,老夫人总觉得二房不容易,因此事事偏着二房,玉穆更是她养在膝下的宝贝金疙瘩。
玉檀也委屈,一双明眸直直的看着老夫人,“祖母,二哥他带着一帮人欺负敬国公府的大爷,我怕二哥被敬国公府记仇,想要劝阻,二哥却骂我……骂我臭娘们……”
最后三个字,玉檀是咬着唇说的。玉檀本就生得软软糯糯的,现下一副泫然欲泣的样子,愣是让老夫人有再多的责备也说不出口。
老夫人沉默了一会儿,没说话,郭氏到了。
郭氏一进来就把玉檀拉到自己身后,正想替女儿说话呢,方才静静坐在一旁的徐氏却突然一把拉过玉穆,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个耳光就落在玉穆脸上,直接把玉穆打傻了。
“你还敢在这里哭哭啼啼?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妹妹是咱们玉府的千金,是你大伯和大伯母的掌上明珠,就算她再不懂事,你也应该宠着她让着她,怎么还跟她起冲突了!”
说完,又是啪啪两个耳光,打得干脆利落。
打完转身对郭氏道,“大嫂,是我对不住檀檀,没管教好玉穆,让檀檀受气了,我这就让下人拿藤条来,抽他一顿,好让檀檀解气。”
郭氏本怕玉檀在老夫人这里受委屈才匆忙赶过来的,可她一来便看到徐氏如此生猛的教训自己的儿子,她纵是想为女儿抱不平,也说不出口了。
非但说不出口,还得安慰她,“好了,小孩子之间的玩闹,用不着如此大动干戈,穆哥儿怕疼,你也不要再打他了。”
徐氏方才一番阴阳怪气的话,玉檀听了却很不舒服,她扯了扯郭氏的衣角,“阿娘,二婶打得对,方才二哥带着他的一群哥们儿对我龇牙咧嘴的,联合着外人把我和弟弟吓坏了,祖母说过,做人不能胳膊肘往外拐。二婶您说,祖母说得对不对?”
说着,玉檀朝徐氏笑了笑。
“对了,二婶,你不是说要拿藤条吗?”

第5章 天生带诅咒的人
徐氏愣住了,方才只是做戏给郭氏看,好让郭氏有愧疚感,这个月分到她手里的月银也会多一些,毕竟这个家是郭氏在当家,可要真叫她再拿藤条打儿子,她可是再也打不下去手了!
郭氏是个宠女儿的,见女儿这样说了,便不再说话,好整以暇的看着徐氏。
徐氏无奈,只能拿上藤条,狠狠的抽了玉穆几下。
玉穆疼得哇哇直哭,可玉檀心里清楚,这一点小伤与他砸在顾长渊手臂上的伤相比,根本不算什么。
“阿娘,二婶教育二哥,我们不便打扰,还是回去吧。”玉檀怕郭氏看了不忍,小手拉着她离开了怡心堂。
娘俩走了,老夫人终于沉下脸,重重的扣击拐杖,“够了!人都走了,你还要继续打吗?你是要打给我看,存心气死我吗?”
徐氏停住了手,抱着玉穆呜呜咽咽的哭了,“母亲,是我无能,不能为穆哥儿做主……”
徐氏的心思老夫人都看在眼里,大房有出息,能挣大钱,二房只能靠大房营生,郭氏掌家,徐氏只能小心翼翼的攀附着郭氏,想到这里,她就更加心疼二房的不容易了。
母女两个走出了怡心堂,玉檀也把今天在小树林里发生的事情跟母亲郭氏说了。
郭氏突然板着脸,“檀檀,不是娘说你,娘只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去维护顾家大爷呢?旁人躲他都来不及,万一他伤到你分毫,你让我和你爹爹该怎么办?”
“阿娘也觉得他是个怪物吗?”
对上女儿天真又严肃的稚脸,郭氏也回答不上来,只含糊道,“……反正他们自己顾家的人对他都避之不及,我们玉家犯得着去跟他扯上关系?听阿娘的话,以后不许再跟他说话了!”
“知道了,檀檀都听阿娘的。”
玉檀乖巧的点了点头,郭氏这才放心。
玉家的风波刚刚平息,顾长渊却还在小溪边,久久没有回家。
他先把手臂上的血迹清洗干净,再撕开自己的衣服,拆成布条,缠绕在手臂上。
他用牙齿咬着布条的一端,另一只手拉着布条的另一端,轻轻一拉,包扎好了。
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仿佛经历过无数次。
看着手上的布条,顾长渊突然想到今天那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姑娘要给自己包扎伤口的样子,他突然冷笑。
小姑娘不谙世事,许是不知道他身上的传言。没关系,此番经历之后,她家里的人定会提醒她——
顾家大爷是个不会说话的怪物,是天生带诅咒的人,要远离他,否则会被诅咒缠身。
林嬷嬷找到顾长渊的时候,已经日落西山了,“哎呦,大爷您又乱跑了!”
顾长渊没看她,径直往回走,嬷嬷跟了上去,看到他手臂上的伤口,心里咯噔一跳,“大爷您又被欺负了?看样子伤得不轻,怎么不回府里包扎?”
嬷嬷知道顾长渊不会说话,但她本性唠叨,又尝试性的问,“要不老奴去跟国公爷说说?”大爷老是被人欺负,也不是个事啊!
这下顾长渊终于有回应了,他突然收住了脚,冷冷的看着林嬷嬷,把嬷嬷给吓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