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昭南容珍

我的死对头和他的未婚妻在吵架。
这个月第三次了。
漫长岁月里,我不止见他们争吵过三次,我还见她为他哭过三次。
每一次,我都会忍不住想,如果站在她身边的人是我就好了。
我舍不得让她流泪。
(一)
地下车库里,我刚把车钥匙取下来,头都没来得及抬起,身边的程天翔就拍了拍我,语气带着隐隐的兴奋:「那不骆承瀚和他对象吗?」
我微微扬眉往前看,距离我的车两个车位的地方,骆承瀚正一脸冷漠地看着对面的人,不耐烦地说了几句话,转头就要上车。
「哥,骆承瀚这人可真……」程天翔吃瓜吃得不亦乐乎,「他未婚妻一千娇百媚的大美女,怎么他每次和她相处都这种不情不愿的表情?」
我斜了程天翔一眼,不咸不淡地说:「这艳福给你你要不要?」
程天翔立马安静如鸡:「对不起,我错了,要不起。」
整个安城就这么大,我们这一圈的人谁不知道容家大小姐什么性子,漂亮是真的,傲慢也是真的。程天翔最喜欢甜甜的软妹,看骆承瀚热闹归看热闹,真要和容小姐相处,估计他跑得比骆承瀚还快。
这是我这个月第三次撞见骆承瀚和她吵架,我和骆承瀚向来不和,平时都眼不见为净,现在几乎天天撞见,频率高到我怀疑他俩每天都在外面乱逛。
「诶,咱群里说骆承瀚今天是要去参加翼轩那边的酒会啊,」骆承瀚的车真的开动了,程天翔的表情也出现了几分惊愕,「不是吧,他就这么把自己的女伴扔在这啊?」
我不说话,沉默地往靠垫上躺,食指敲击着方向盘,看着站在我前面的女人。
现在是秋天,临近傍晚,并不算暖和,她穿着很单薄的礼服,还是我一直以来见到的精致模样,下巴抬得高高的,片刻后转过身,像是要走。
我把文件袋丢给程天翔:「下车。」
他手忙脚乱地接过:「干嘛?」
「她没带手机,估计自己也没开车,」我说,「你自己上去吧,我待会过来。」
「你怎么知道……」程天翔一时瞪着眼睛,「不是,哥,你今天怎么大发善心啊?」
「穿那种礼服,一看就没口袋,东西估计都在包里,好歹也是个女生,我最近也有一桩生意要和容家谈,」我看他一眼,「怎么?我平常很冷酷吗?」
「倒也不是,」程天翔挠了挠头,对我投来一个同情的目光,「行吧行吧,我先下去了,你就……自求多福吧。」
我「嗯」了声,开车慢慢驶向车库外,直到开到她身前。
她还在往外走,只是在离开车库的那一瞬间,肩膀明显地瑟缩了一下。
我摇下车窗,喊她的名字:「容珍。」
她抬头看我,表情有一瞬间的茫然,很快又归于平静。浅栗色的波浪卷发衬得脖颈越发白皙,唇如桃花,齿若编贝,眉眼昳丽,精致得就像是拍卖行里价值连城的璀璨宝石。
——如果不是她的眼睛里含着盈盈泪光的话。
只是在看见我的那一刻,她原本瑟缩的肩膀立马绷直了,脊背挺直,一如既往,骄傲得像一只永不低头的白天鹅:「谢昭南。」
「好巧,」看见她眼睫上那滴泪珠的时候,我顿了顿,随后微微侧过头,原本想说的话在嘴里过了一圈,变了个样子,「容小姐是不是要去参加翼轩的酒会?都遇见了,我可以送你。」
……或许没有人知道,我从来见不得她哭。
容珍听见这话,立刻就像炸了毛的猫一样,警惕地后退一步,语气傲慢:「不用了。」
确实,这话我都觉得荒唐。
骆承瀚和我关系恶劣,容珍作为他的未婚妻,向来也不待见我,虽然不至于横眉冷眼,但我们也交集寥寥,更不要提顺路送人这种事。
可我却全然不顾这种荒唐,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就算我在容小姐心中不是好人,容小姐也不至于连车都不敢上吧?」
「我为什么不敢,」她性格不经激,瞪了我一会后就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关上门后才问我,「你也要去翼轩?」
我总不能说跟顺路没关系,我只是看你只穿一件衣服怕你冻死,也不能说看见你和骆承瀚吵架被骆承瀚丢下,只能一边打着方向盘,一边随口找了个理由回答她:「我不去,就是最近瑞林那个项目谢家在竞标,急需找人套近乎。」
「哦,」容珍抱着手臂,「那你找错人了,竞标的事我不管。」
「是吗?」我敷衍地回答,「真遗憾。」
她没再说话,只是垂着眼,长长的睫毛仿佛蝴蝶的双翼。但那只蝴蝶像是受伤了,短暂地栖息在一根枯枝上,脆弱而美丽。
她这姿势还是冷,我不方便也没立场把外套给她,只能面不改色地开了车里的暖空调。
容珍忽然喊我的名字:「谢昭南。」
我专心致志地开车:「嗯?」
「你是不是看到了?」她问我,「我和骆承瀚吵架。」
这话要我怎么接?
我还在思考,容珍又问我:「婚约在你们男人眼里到底是什么东西?我就这么让他丢脸,上不了台面吗?」
这问题又要我怎么回答?
我听出她的怨气,只能提醒她:「容小姐,你问我这些,我不管说什么都是僭越。」
「我知道!」她骤然扬高了声调,睁圆一双极其漂亮的眼睛看着我,「和他关系不好的人才会说实话,他那些朋友根本就只会敷衍我。」
翼轩到了。
我停下车,也认真地看她:「你不如问问自己的朋友,别问我,我身份不对。」
我是觉得骆承瀚把她一个没带手机和钱包的女生扔在车库不是个东西,但我不能直白地告诉她,因为她也不一定会因为这话高兴。
容珍喜欢骆承瀚。
喜欢了很多很多年,喜欢到她一个骄傲的大小姐居然愿意洗手作羹汤,那碗卖相难看的汤和针脚乱七八糟的手套还在我们圈子里成了一个远近闻名的笑话。
「下去吧,」我不再看她,漫不经心地说,「容小姐,再见。」
她离开的时候我还在想,这城市这么大,接下来一个星期总不会再碰见了吧?
结果事与愿违,十分钟后,我又遇见了她。
我去便利店买了点吃的,再回到车里眯会眼的工夫,车窗的玻璃就被人敲了敲。
我一侧头,就看见了容珍,还是穿着单薄的礼服,鼻子冻得红红的,眼睛也红红的,嘴唇很苍白,不知道是不是在哪把口红蹭掉了。
我打开车门,走到她面前:「容小姐。」
「送我回家,」她的声音很沙哑,「瑞林那个项目我让我爸投给你。」
「……」
这年头还有这种好事?当司机两趟就能拿到千万级项目?
我刚想让她上车,就看见了她身后跟下来的人——表情充斥着冷漠不耐的骆承瀚被两个人拉拉扯扯着跟下来,在看到我的那一瞬间表情定住了,随后迅速阴沉下来,往这边走来。
我扯了扯嘴角:「你要不回头看看?」
她顿了顿,果真回头了。只是不过两秒,她又转了过来,语气没有波动:「送不送?」
我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平静:「容小姐,你确定不后悔?」
「嗯,」她不客气地拉开了车门,「我冷,记得开空调。」
「……谢昭南,」骆承瀚走过来了,表情隐忍着怒火,一手扯住容珍,眼睛却看也不看她,「你怎么在这里?」
容珍在我说话之前就开了口,表情带着一点嘲讽:「你不用这么假惺惺地追下来。」
「容珍,你闹够了没有,」骆承瀚看着她,语气里都是冰冷的指责,像是失望至极,「是你自己在车库赌气说不想过来了,我才另带了女伴。你无理取闹就算了,偏要闹得我和小曦脸上都难看,容珍,你好歹也是容家大小姐,能不能大气一点,不要这么喜怒无常、骄横跋扈?」
容珍像是不可置信地盯着他,眼眶一点一点变得通红,却一言不发。
这话说得实在难听,我皱着眉头:「骆承瀚,当着我的面对未婚妻撒气有点太难看了。」
「你出现在这也不安好心,」骆承瀚冰冷地对我说,「家事你也管,实在是管太宽了。」
我扬了扬眉,看见骆承瀚拉着容珍要走,心里索然无味,别过眼,心想果真是赔本买卖。
然后下一秒,我的袖子被拉住了。
容珍的声音轻轻的,有种在她身上很难见到的脆弱:「我想回家。」
我垂眼看着她拽住我的细白手指,沉默半晌,「嗯」了声:「上车吧。」
「容珍!」骆承瀚终于发火了,「你这是什么意思?你是我的未婚妻,现在要其他男人——还是谢昭南,送你回家?」
啪!
清脆的一声,容珍甩了骆承瀚一巴掌。
漂亮!
我在心里吹了个口哨,很绅士地帮她打开了车门,然后好整以暇地听着容珍骂他:「我说我要回家!你带着你的小曦给我滚——!」
这一声委实令人心情舒畅,我利落地关了车门,对骆承瀚勾了勾唇:「骆先生,再会。」
其实骆承瀚平常并不算这样喜怒形于色的人,他向来冷淡寡言,浑身上下都有种凛冽的气势,很少发火,耐心也很足,漠然得像个假人。唯独面对容珍,他平日的耐心好像很轻易就烟消云散,总是透露出浓重的不耐和厌烦。
所以我实在很不懂,容珍究竟喜欢他什么,还一喜欢就喜欢了这么多年。
容珍坐在我的副驾驶上,绷直的脊背就像是疲累了,一寸一寸地屈了下来。她平时最注意形象的人,现在就好像被人抽了精气神,连装都装不出来了。明明刚刚还目光凛冽地抽了人一巴掌,如今却精疲力尽地靠在坐垫上,可怜兮兮得像一只被抛弃了的小猫。
我看了她一眼,本来要说「想回翼轩就和我说」,最后还是没说出口,准备直接把她送回家。
(二)
容家住在明珠帝苑,路途要经过清淞江。
她忽然说:「停。」
拿钱办事,现在容珍是我的甲方大爷,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从善如流地给她停了车,询问:「怎么了?」
「我要下去看看。」容珍对我说。
我不动声色地看了眼她裸露的肩颈,想了想,问道:「你要看什么?」
她不说话了,侧脸在昏暗的灯光下,莹润如洁白的珍珠,美丽却孤独。
我叹气:「容小姐,想看什么我开车带你去,别下车了,感冒了就不好了。」
她骤然回头,语气有些不悦,就像是透过我看见了什么令人不高兴的东西:「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样事无巨细地关心身边出现的所有女性?」
我被呛了一下,无奈极了:「容珍。」
她还是盯着我看:「嗯?」
「我不是你未婚夫,」我抱着胸,好整以暇地看着她,「你找我撒气,是不是搞错对象了?」
她一愣,反应过来后侧过脸,声音低了一些:「我没有找你撒气。」
「行,」我点头,「那我现在回答一下你那个问题,不是。」
她顿了顿:「什么不是?」
「我不知道其他男人是怎样的,」我慢悠悠地说,「但我确实没那个闲心,我是个商人,只关心值得关心的人。」
「谢昭南,」她沉默半晌,抬头看我,就像是领悟了什么东西,「瑞林那个项目很值钱吧?」
我:「当然。」
「那你今晚不能只送我,」她好像打起了精神,立马扬了扬下巴,高傲而骄矜,「不然我多亏啊。」
「容小姐想多提什么条件?」我有些想笑,只能掩饰般避开眼,「洗耳恭听。」
「外套给我,」她立马对我伸出手,就像是蓄谋已久,「我要下去看灯。」
我:「……」
「你说的,」她撩了撩耳边的卷发,语气理所当然,「感冒就不好了,你想收回这句话吗?」
「不收回,」我把外套脱给她,「走吧。」
她还是不错眼地看着我,眼睛一眨不眨:「你难道打算要我一个人下去吗?」
我:「不然呢?」
「下面很黑,」她非常不客气,「而且不安全,你得陪我一起下去。」
我:「可是下面也冷,我怕感冒。」
「你……」她看了我身上的单件衬衫,想说的话又咽下去了,「行吧。」
但等她关上门,就发现我也下了车,很淡定地站在她旁边锁门。
「你怎么又下来了?」
「我不怕冷,」我扬了扬眉,「但人比较负责,所以打算担着感冒的风险看管一下容小姐。」
她大概是没遇到过这样不要脸的说辞,硬生生卡了一下,才对我说:「那你上去。」
我答得平静:「我不。」
「你!」容珍炸毛了,瞪着我,「那你想怎么样?衣服还给你?」
「不用,」我轻轻笑了笑,「有瑞林之约在先,把衣服给容小姐穿、护送容小姐看灯都是我的荣幸,如果我不幸感冒了,那也是我倒霉。」
她大概是觉得我这样说怪怪的,又挑不出毛病,只能扯了扯身上的外套:「谢昭南,你要是真感冒了,我就把你送到我们家医院的 VIP 套房去养病,免费不要钱,可以吧?」
「容小姐愿意负责?真是善良,」我面不改色,「我们走吧。」
她显然心事重重,居然没有继续追究,只是披着我的衣服下了台阶,一声不吭地领着我到了清淞江边的观景台。
大晚上的,灯光昏暗,江面上一片漆黑,观景台边杂草丛生,实在没什么好看的。
「以前有人告诉我,」她忽然开口,「这里有贝壳可以捡。」
我顿了顿,没说话。
「我就捡到了一次,」容珍托着下巴说,「后来再也没见过了。」
「这样,」我安慰她,「这地方就算有贝壳也只是河蚌,没什么好看的。」
「挺好看的,」她皱眉反驳我,片刻后却沉默了,「就是那一次,我以为骆承瀚喜欢我。」
我淡淡地问她:「是吗?」
「你应该知道,」容珍垂着眼,「我们从小订婚,我觉得他就是我未来的丈夫。」
我没说话,也没提醒她不该和我说这些。
「十八岁生日那一年,我和他说想去海边玩,」容珍呼了口气,「他说没空。我说我想捡贝壳,他说清淞江边就有,让我自己来。」
我知道。
七年前的故事里,男主角不耐烦地低头说话,女主角气冲冲地转头就走,而我作为无名无姓的背景板,站在他们身后沉默许久,转身离开。
「后来我真的捡到了很多很好看的贝壳,不像是江边的东西,我觉得是他特意放过来的,」容珍侧着头,声音轻到像是被风吹散,「我珍藏了很多年,即便之后的每一年,他送我的礼物都是吩咐助手买的,我也觉得,一个贝壳就当是一年的礼物。」
「你喝了酒?」我垂下眼,终于开口了。
「你也觉得我在说胡话?」她皱眉看着我,扬着下巴,不太高兴的样子,「我没有喝醉。」
「不是胡不胡话的问题,」我叹口气,「容小姐,你和骆承瀚的恋爱故事,我实在不是一个好的倾听者。」
「我不管这些,」容珍不太讲道理地说,「我心里难受,你在我旁边,你就得听。」
我:「……你果然喝了酒。」
居然没有闻出来,真是失策。
「我一进去就看见他带着别的女伴,」晚风徐徐吹拂,她伸手去捋,指尖交织在乌黑柔软的发里,却怎么都理不清,最后只能徒劳地松开了手,眼睛雾蒙蒙的,「就从旁边直接拿了杯酒去敬他。」
这种宴会提供的酒品种很多,我不知道容珍拿的是哪杯,但这种事现在也不重要了。
两抹浅浅的绯色染上了容珍的脸颊,她不满地看着我:「你这是什么眼神?」说完又朝我走近了几步,抬起头,鼻息直逼我的下颌:「谢昭南,你是不是觉得我这件事干得很蠢?看不起我?你凭什么嫌弃我?我现在是你的客户,你不准这么看我!」
我有些头疼地后退两步,拉开了过近的距离:「我没嫌弃你。」
「你们怎么都这样,」她吸了吸鼻子,眼睛里逐渐盈满泪光,「你们凭什么都这样!」
我更头疼了:「我怎么样了?我那个眼神的意思是钦佩,我佩服你的壮举。」
「哦……」迟来的酒劲令她整个人看上去都很迟钝,在原地呆站了一会,忽然再度靠近我,声音很轻,「我问你,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一愣,片刻后反应过来,抬手抵住她伸过来的手,很冷静地喊她的名字:「容珍。」
她「嗯」了声,很执着地要挣出手来拉我。
「你要是敢把我认成骆承瀚,」我加大了力气,威胁她,「我就把你……身上的外套拿回去。」
「你不是骆承瀚?」她的动作停止了,抬起眼很认真地凝视着我,喃喃了几句我听不清的醉话后,才恍然大悟般说道,「谢昭南。」
「我在,」我绷着下颌,「容小姐,回去了。」
容珍答得很爽快:「不。」说完很骄横地拍掉我扶着她的手:「你去给我抓贝壳。」
我:「……」
醉酒了别的不说,性格倒是一如既往。
我:「你找你未婚夫给你捡贝壳。」
「他不会帮我捡,」容珍站不稳,只能强行撑着栏杆,扬着下巴,「我雇你,你帮我捡。」
我觉得好笑:「你当我保姆呢?还雇我。」
「那你要怎么样才帮我?」容珍和我还价,「开个条件。」
我敷衍她:「我只给我未婚妻帮这个忙,你就不要再想了。」
「那我——」某句话脱口而出之前,容珍忽然愣住了,片刻后才很生气地说,「你故意的!」
我觉得很冤枉:「我怎么故意了?」
「我不能当你的未婚妻,」容珍抱着胸,「这个条件不行,你换一个。」
「凭什么不能?」我注意到她肩膀上的外套都快滑下去了,也没怎么认真说话,「我不换。」
「骆承瀚讨厌你,」她伸出手指挥了挥,「我喜欢他,所以我也讨厌你。」
我被她气笑了:「容珍,你再说一遍?」
我想着她要再说这种不知好歹的话,哪怕她是醉鬼,我都绝对要实施一些强制措施把她拖回家。
还在筹备要怎么敲晕她的时候,她却沉默了,好久才慢慢和我说:「我不讨厌你。」
我:「谢谢,那真是我的荣幸。」
「不用谢,」容珍偏着头看我,忽然重复了一遍之前的问题,「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又来?
一而再再而三把我认成骆承瀚那玩意,泥人都得有三分火气,我收敛了脸上的表情,刚想装凶吓吓她,就听着她又问我:「你喜欢我吗?」
她的长相其实并不算攻击性太强的那种,尽管妆容明艳逼人,眼睛却很圆,是那种很乖很纯净的鹿眼。容大小姐和乖这个字就扯不上任何关系,但抬眼看人的时候,眼尾上扬,瞳孔清澈,就难免给人一种她很无辜的错觉。
毕竟喝多了,说错话就算了。
我一时之间有些骑虎难下,虽然对她把我认成骆承瀚十分不满,但她这么看着我,我也不好发作,只能思考着自己的说辞——
「谢昭南。」
直到她喊了我的名字。
我愣住,听见她锲而不舍地问:「你喜欢我吗?」
那些散落在她脸颊上的黑发,仿佛网罗了她的一切情绪,让她看上去脆弱而易碎。
我垂眼看她:「容小姐,你为什么要问我这个问题?」
她没回答:「你为什么不喜欢我?」
我平静地说:「容小姐,人要讲公平。我不喜欢一个人的理由只有一个,那就是她不喜欢我。」
「行,公平,」她对这个理由却出人意料地接受得很快,偏过头不再追问,只是几秒后又转过头,有些固执的样子,「那我喜欢骆承瀚,为什么他不喜欢我?」
「这你就要去问骆承瀚了,毕竟我讲公平,他可能不讲,」我隔着外套拉住她的手腕,「该走了。」
她没有拒绝我,只是呆呆地任由我拉着往前走,走到一半又甩开我,语气飘忽,姿态却很高傲:「我自己走。」
说完这句话的下一秒,她就崴了一下,差点摔倒在地。
我眼疾手快地扶住她,看见她脚下那双又细又高的高跟鞋,顿时头疼起来:「你还能走吗?」
「可以。」容珍的脸很苍白,明明晕乎乎的样子,却自己慢慢站直了,原先想避开我的手,结果走出一步又崴了一下,于是她默默伸出手臂示意我扶着她,然后靠在我身上,迈着有些歪歪扭扭的步伐,来到了我的车子边。
闹了一晚上总算把这祖宗折腾回家了,我把她送到门口,和容家的管家简单解释了她为什么出现在我车上。管家和我连连道谢,表示今天一天都联系不到小姐,幸亏我把她送回来了,否则他们就要报警了。
我一愣,还想问他们找不到容珍难道没有联系骆承瀚吗,想想觉得没意思,干不来这样仿佛私下上眼药的事,于是只是礼貌地笑笑,转身离去。
回车的时候我才发现,程天翔给我打了七八个电话。
我回拨后他秒接了电话,开口就很吵闹:「你去哪了啊谢哥,再不接电话我都怕你被容珍暗『鲨』了,刚刚还在那纠结要不要报警……」
「做好人好事去了,」我嫌他吵,把音量调小了一点,「你想太多了。」
他还要说什么,我的手机却又拨来了一个陌生来电。
说是陌生来电也不算贴切,因为我记得这是谁的号码,只是没有存进通讯录。
我和程天翔交代一句就挂断了电话,接通这个号码,果不其然听见了骆承瀚的声音。他的声音很冰冷,听得出来极其不愉快:「容珍在你旁边?」
我倚着车门,还没来得及说话,骆承瀚就又说了一句:「你让她接电话,回来拿她的东西。」
他的语气还是一如既往地不讨人喜欢,我不想和他多说:「她不在我旁边。」
骆承瀚冷哼一声,一听就不怎么信我说的话:「容珍喝了那杯酒应该醉了吧?你把她喊醒。」
我被他气笑了:「骆承瀚,你知道自己未婚妻喝醉了,还让别的男人把她带走?」
「我和她的事用不着你费心吧,」骆承瀚很不耐烦地讥讽道,「谢昭南,别装什么好人,就算是为了瑞林的项目,你也不会对容珍做什么。」
我选择干脆利落地挂断了电话。
傻逼。
(三)
我上车,关了车门,忽然感觉到了一阵强烈的疲惫和厌倦。
其实骆承瀚在很久之前不是这样的。
我和他关系不好,从小到大一直如此,但也不得不承认,从前容家同意容珍和骆承瀚订婚,是因为客观上来说,骆承瀚是个很优秀的人。
他和我不一样,从小品学兼优,人是闷了点不爱说话,但一贯洁身自好,风度翩翩,很珍惜自己的羽毛。
和容珍订婚这件事是他一开始就不愿意的,最后却为了家族利益让步了。他一路走来,桩桩件件人生大事都受家族掌控,喜好、朋友、志愿,包括婚约。
他不喜欢容珍,觉得是容珍欠他的,觉得全世界都在逼迫他,所以才越来越暴躁、不耐烦,越来越想摆脱这桩婚约。
我认可他对于联姻这种形式的不赞同,但不妨碍我对他撒气到容珍身上嗤之以鼻。
他不喜欢容珍,却从来不对容家表现出来。他利用容珍的喜欢,仗着容珍的偏爱态度恶劣,就是知道容珍不会告状,不会做任何不利于他的事情。
这样居高临下、恃宠而骄的傲慢,真是让人不爽啊。
我垂着眼,摸了摸虎口处的一道浅浅伤疤。
我和容珍是一个院子里长大的,但她身边围着的小孩实在太多,她又喜欢和骆承瀚在一起玩,所以要说我们是青梅竹马,其实没到这种程度。
我们都变了很多,比如骆承瀚小时候还是翩翩有礼、一板一眼的乖孩子;我是上蹿下跳、嬉皮笑脸的「坏学生」;程天翔是胆子又小又爱哭的小胖子。
只有容珍,一丁点都没有变。
她还是那样骄傲又任性,喜恶分明又明烈如火,是容家独一无二的掌上明珠,是永远不肯低下头颅的小天鹅,是容易炸毛的大小姐,也是可以单枪匹马怒斩恶龙的公主殿下。
当晚我做了一个梦。
梦见她穿着小皮鞋,一脚踹在那个高年级学长腿上,趾高气昂地说:「欺负人算什么本事?」
骆承瀚脸色阴沉地拉着她就走,训斥她不该这么出现,这样会让别人觉得他要靠女生保护,很没面子。而她微微皱着眉,理所当然地问骆承瀚:「保护人还分男女吗?」
而我站在他们身后,看了很久很久。
他觉得她仗势欺人、不懂尊重,我觉得她是手持宝剑的公主;他们说她脾气恶劣、高高在上,但那天大雨倾盆,只有她打开车门,把她的雨伞递给了我;他说「你离开了容家什么都不是」,我却从很早之前就觉得,容珍就是容珍,身世只是她的一个组成部分,她从来独一无二,不需要「如果」。
我又做这个梦了。
哪怕意识不算清醒,我都能感受到自己在自嘲地笑。我心想谢昭南你可真是,多大的人了,还在这追忆青春呢,怎么同样一个梦,做了七八年还走不出来,甚至时至今日,还记得她擦身而过时黑发上的玫瑰宝石发卡。
思绪混沌地醒来时,我发着呆,忍不住又想到了梦中聚光灯下的那一幕——精雕细琢的玫瑰熠熠发光,映衬得她白皙的脸颊越发娇艳。
我深吸一口气,单手捂住脸,刚想扇自己一巴掌,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瞄了眼备注……没有备注。
但我知道这是谁打来的。
我接了电话,刚说了个「喂」,就听到那头传来容珍有点沙哑的声音:「谢昭南。」
我又开始头疼了:「容小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问她,「冒昧问一句,你又哭了?」
她明显停顿了一会,声音有些变调,像是在错愕:「什么意思?」
我才发现自己说错了话。
「我什么时候哭过?」容珍像是觉得很丢面子,一下就炸毛了,咄咄逼人地问我,「这个又字是指你看到过?还是你觉得我遇到昨天那种事很可怜,应该躲在家里默默哭泣?」
我沉默几秒:「我没有那么想。」
「我才不会——」她语速很快,像是在解释,但更像是在努力说服自己,「我才不在意。」
是吗?
她忽然很轻地咳嗽了两声,于是我瞬间明白了她嗓音沙哑的缘由:「你感冒了?」
容珍闷闷地说:「嗯。」
我懊恼道:「不该……」
不该带你去清淞江边。
但这句话没说完,我意识到自己不该用这种语气,于是生生止住了话头。
容珍没有在意我不自然的停顿,只是对我说:「谢昭南,我想去拿东西。」
也许是因为生病,她一向强硬骄傲的语气里带了一些脆弱、不经意的请求。于是我没有问她是拿什么东西,又是为什么找我,只是很安静地听着她继续说。
「东西在骆承瀚那里,」容珍吸了吸鼻子,「你陪我去找他。」
我嗓音干干的,还是忍不住说:「容小姐,你找我陪你去见骆承瀚?是不是有点不太合适?」
讲道理,我和她非亲非故,和骆承瀚还互相看不顺眼,她让我陪她去,我实在想不到什么选择我的理由……
「我要和他退婚,」容珍说,「现在没人知道,就你知道。」
我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容珍又重复了一遍:「我要和他退婚。」
我一时失语,片刻后问她:「容小姐,这件事只有我知道?」
「嗯,」容珍承认得很爽快,「我想了一圈,无论告诉谁,家里人也好,朋友也好,他们都会劝我不要退婚,要想清楚。」
婚姻大事,又牵扯到两家合作,的确不是容珍说退就退的。
「但我不想再想了,」容珍很任性地说,「我也不想被劝得动摇,我现在就去和他说清楚。我想了一圈,你是唯一一个不会劝我的人,毕竟你那么讨厌骆承瀚。」
我一时之间居然无法反驳。
她说得对,我不会劝她。
但她也说错了,我不会劝她的理由,不是因为我看不惯骆承瀚。
我叹了口气:「容小姐,你有没有想过,既然你还需要有人陪你,那么是不是你的心里其实是不想断掉的呢?」
容珍没有说话,片刻后才很轻地说:「我不想喜欢他了。」
她一定是因为感冒和宿醉,才会这样不清醒地对我吐露心声。我心知肚明在这一刻,她面对任何一个倾听者都会不自觉地用委屈而低落的语气,可在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感觉心脏被人狠狠地刺了一下,我自认为早已百炼成钢,心如止水,却依旧在这一刻疼得忍不住闭了闭眼睛。
容珍。
她忽然问我:「谢昭南,你们是不是一直都知道骆承瀚一丁点都不喜欢我?」
我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
即使我内心很清楚,在一段很漫长的时光里,我都在希望骆承瀚能好好爱她。
可我还是什么都不能说,我只是面不改色地继续了那个重复了无数次的谎言:「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并不关心,又怎么会清楚呢,容小姐?」
她好像也并不意外这个回答,或者说,她从未期待过我的回答,刚刚那个问题都是冲动之下的产物:「你说得对。」容珍顿了顿,换了个语气,「我已经和我父亲说过了瑞林的事情,他说想和你谈谈,你今天下午两点有空吗?」
「当然,」我从善如流,「容总定地点吧,在哪里比较方便?」
「……我家,」容珍兴致不高,「你来不来?」
我礼貌地说好,在挂断电话之前,还是忍不住关怀了一句:「这两天安城转凉,容小姐既然感冒了就不要出去乱跑了,注意身体。」
容珍心不在焉地答应了,顿了顿,仿佛很客套地也回复了我一句:「你也是。」
她大概已经不记得昨晚醉酒后那一段有些荒唐的对话了。
但我没什么反应,看了眼钟表,决定先去吃个饭,再前往明珠帝苑。
我原本想自己做碗炒饭草草解决,结果楼下门铃一响,程天翔跑来蹭饭了。看见他那副顾左右而言他的八卦样子我就一阵头皮发麻,于是直接扭过他的脸:「中午出去吃。」
程天翔:「真的吗哥!你上次不是说在那个新开的旋转餐厅办了卡吗?咱去吧!」
我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补充道:「……你请客。」
程天翔:「……」
我说:「你不是想听八卦吗?一顿饭钱都不肯付?」
于是程天翔露出一副壮士断腕的悲壮表情,大出血地带我去了一家三星米其林餐厅——只是刚踏进餐厅,我就停下了步伐,眼神定定地看向大厅左侧的一个桌子。
「谢哥,这家可贵了……」程天翔原本还在滔滔不绝,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之后也沉默了,摸了摸鼻子,露出尴尬而不失礼貌的微笑,很小声地说,「这是衰神吗?怎么又遇见了?」
我淡淡地说:「谁知道呢。」
普世角度上来说,我是一个很难生气的人,或者可以换个说法,能让我在意到愿意付诸愤怒这种情绪的事情非常少,而这个世界上,就恰好有一个人,能一而再再而三地戳到我的雷点。
此时此刻,那个人正闲散地坐在桌边,素日不苟言笑的面容上噙着一丝罕见的温柔,指尖堪称轻佻地捋起坐在他身侧的女人的长发——那一头乌黑柔顺、瀑布般的,仿若淌着流光的长发上,正斜斜插着一朵流光溢彩的白玫瑰,花蕊是细碎的钻石,花瓣镶嵌了圆润的珍珠,越发精致。
他凑近了女人,应该是在说什么,姿态亲昵到仿佛是在接吻。
「卧槽,」程天翔目瞪口呆,甚至忍不住爆了粗口,「骆承瀚真不怕容家干他啊?」
「听说最近一次董事会,骆承瀚的股份已经超过他爹了,」我面无表情,「看来他这几年搜集散户股权的计划到了收网阶段,已经不用顾忌家族了。」
「可他……」程天翔一脸纠结,欲言又止,「虽然容大小姐不太好相处,但对他好这点确实没得说,他当继承人阶段拿的那么多项目不都是大小姐帮的忙吗……他就这么过河拆桥啊?」
我没说话,径直走了过去。
「哥?哥?」程天翔大呼小叫着跟了上来,「别冲动啊你!」
「骆承瀚,」我停在骆承瀚面前,不咸不淡地和他打了个招呼,「好巧。」
他不悦地抬起头,身侧的女生也望向我。
确实是一副唇红齿白的好相貌,眉眼清丽,肤色晶莹,容色如花树堆雪,抬眼看来的时候有一种出尘脱俗般的温柔,略带一点惊慌只是显得楚楚动人。
她稍微推了推骆承瀚,很小声地喊他:「承瀚……」
我知道她的存在——骆家最近合作的一个小公司的老总女儿,宁曦。
「谢昭南,」骆承瀚表情冷漠,安抚般摸了摸宁曦的头发,「什么事?」
我勾起一个不带情绪的微笑:「骆总好兴致,未婚妻还卧病在床,就出来享受生活了。」
他冷笑一声:「你怎么知道容珍卧病在床?她告诉你的?」他的表情有一种居高临下的,仿佛站在全知视角的蔑视,嘲讽而得意。
我没说话,突兀地,某些不好的猜测充斥脑海,严丝合缝地对上了今天和容珍对话的某些细节。我听见了身后的门铃响起,随之而来的,就是程天翔倒吸了一口凉气的声音。
「我约了她见面,」骆承瀚的食指叩了叩桌面,「没事的话,不需要我送客了吧?」
果然。
骆承瀚,你真他妈的不是个东西。
怒火和惶恐几乎是一瞬间涌上心头,在迸发之前,我闭了闭眼睛,对程天翔说:「我们走。」
「走?」程天翔还没反应过来之前,我已经转过身,径直拉过刚打开大门的容珍的手腕,非常自然而行云流水地拉走了她。
「你——」被拽着往外走的容珍表情愕然,看到是我之后茫然了几秒,然后皱着眉问道,「谢昭南?你怎么在这里?」
「容总喊我来的,」我面不改色,松开了握住她的手,「容小姐,回家喝粥吧。」
「我爸怎么可能喊你……算了,」容珍侧头咳嗽了两声,又很快转过头,明显是耐着性子和我讲道理,「骆承瀚找我过来拿东西,我正好和他说清楚……」
「那你来得不是时候,」我漫不经心地胡编乱造,「骆承瀚叫了个鸭在陪他。」
「鸭?」容珍漂亮的眼睛瞪大了,「骆承瀚?」
程天翔也是一副被呛到的表情,但很快,他就明白了我的意思,连连跟着点头,「对,没错,是鸭,一看就知道,可母了。」
「你骗我吧,」容珍没那么容易被糊弄,转头就继续要往餐厅走,只是走了两步,她忽然又停了下来,抿着唇问我,「谢昭南,你老实告诉我,看到了什么?」
天气预报说,今天要下雨。
我垂下眼:「容小姐,是什么很重要吗?」
和她对视的这几秒内,我恍惚间,仿佛看见了过去的无数个瞬间,骄傲的、喜悦的、不忿的、平静的,以及她偶尔看向骆承瀚时,眸中星星点点的爱慕。
我眼睁睁地看着那样明亮的光芒,一颗一颗黯淡下去,最后就像现在这样,浓如黑夜的情绪淹没了几近所有的星星,眼前蒙着一层浅淡的灰雾,就好像是现在的天气,要下雨了。
「我知道了,」她好像沉默下来,「走吧。」
程天翔傻傻的:「去哪?」
「你们不让我进去,」容珍理所当然地看向他,「我的午饭泡汤了,你们就得负责。」
程天翔:「???」
他以求助的目光看向我,我却率先移开视线,为容珍打开了后座的车门,然后坐在驾驶座上问她:「想吃哪家?感冒了清淡点吧。」
容珍恹恹地看向窗外:「嗯。」
「一品轩?」
「摆盘不好看,不吃。」
「山海阁?」
「不想吃鱼。」
「名素坊?」
「装修太丑。」
「鲜楼?」
「不好吃。」
一问一答结束了几轮,容小姐的挑剔明显令程天翔接受不能,他忍不住吐槽:「大小姐,你是天上只喝露水的仙女吗?」
容珍不说话,我想了想:「我家就在附近,我帮你做,行不行?」
程天翔瞪着眼睛:「谢哥!你怎么了!你怎么这么好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