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瑾南余轻虹

第一章 楔子
余轻虹死后,玉瑾南一把火将琼玉楼烧毁了,就连她娘家的宅子,那个早已落寞的门派:雁翎庄,也一并烧了个干净。
那场大火烧了半个月有余,烧得红艳艳的一片,最后只剩下滚滚黑云。
当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承受不住失去爱妻痛苦,未免睹物思人之下做出的举动,他又在短短一个月时间里,杀上四大门派,让所有人武林人士臣服在他脚下。
从此他彻彻底底的成为让人望而生畏的孤家寡人。
——
凌洲城。
今年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不过孟冬而已,大雪已经覆盖整个雁翎庄。
屋檐上的冰棱如利剑高悬。
小环领着下人将冰凌敲打,落下一地冰碴。
寒风撩开竹帘,屋外白雪绒绒,如同漫天飞扬的棉絮。
余轻虹恍惚许久,记忆开始回拢。
这样的寒冷她有幸经历了两回,重新回到五年前,似乎一切都没有改变,唯一变化的是她的心境,更加成熟稳重了。
“小姐——小姐——”莺歌穿着一身花衣,如同一只翱翔的飞燕窜了进来。
她这般咋咋呼呼的,换作从前余轻虹是要问罪的。
可今日她没有,平和的仿佛没有喜怒哀乐。
她眼含笑意地看着莺歌,静待下文。
莺歌小脸红扑扑的看起来十分可爱,“小姐,你要找的人找到了,在城外的二十里外的古刹中。”
余轻虹拿着糕点的手微微一颤,表情有一瞬的凝滞,“备马。”
城外,冰天雪地,白雪茫茫。
一群马儿在雪地上飞驰而过,为首的女子美貌夺目,明丽的宛如一朵山茶。
她踏风而至,紫衣婆娑,给这片寂静又广袤的天地平添了一抹瑰丽之色。
林子里的古刹颇有几分阴森感,乌鸦由头掠过,留下一道粗哑的鸣叫。
“大家一起上!杀了他,将他的皮扒下来祭奠楼主。”
“杀了他——”
“杀了他——”
充满杀气的声音此起彼伏。
被围堵在古刹的少年,身形瘦弱,浑然染血,脸庞坚毅,带着一丝阴戾之气,就好似竖起防备的刺猬,目光如毒蛇一般盯着面前那一张张恨不得将自己生吞活剥的面孔。
他揩了揩嘴角的血,声音低沉暗哑,“想要我命的人多的去了,就看你们有没有那个本事。”
他越是表现得不屑,越是能激起对方的胜负欲。
几人提刀的手不由一紧,面色变得阴沉凝重。
“一起上吧。”他勾勾手指,像在逗弄小狗。
长剑出鞘,破空而来。
劲风袭面,弹出粼粼银花。
残肢零落,血色如纱幔在眼前飞舞。
惨叫声戛止,他浑身挂满鲜血,是他自己的还是敌人的,已经无力分辨。
“都出来吧。”他忽然勾出一抹冷笑。
一群人破开古刹瓦顶,残破的瓦片如刀刃一般落下,在他侧脸上留下一道血痕。
“霍弦,你是真不怕死,还是以为自己天下无敌?”那人声音洪亮,震得鸟飞惊落。
霍弦这个名字,是玉瑾南为了混进七杀楼随口取的。
他身上有多处伤口,若继续战下去,即便不被杀死也会流血身亡。
玉瑾南没有回答,握紧剑柄,如疾风一般冲了过去。
剑刃锋利,吹毛断发,削铁如泥。
殷红的血液流淌到雪地上,突兀的像雪地里盛开的花。
余轻虹出现在古刹时,战斗已经结束,玉瑾南倒在血泊之中,双眸涣散。
一阵香风飘来,玉瑾南抬眸望去,少女一身浅紫,发髻轻挽,发间紫色的绸带上缀着两朵绒花。
少女眉目生得极好,像一朵不曾经历过风吹雨打,明丽无双的娇花,只是那双眼睛里却有着他看不懂的复杂。
“小姐,莫要过去。”小环拉了她一把。
小姐虽然身在武林世家,从小却被呵护长大,从未见过这样血腥的场景。
她身上没有半点江湖儿女的气势,整个人宛如大家闺秀一般,气质清贵优雅端庄。
余轻虹脚步一顿,迟疑一瞬后,还是精准无误的找到了他。
同床共枕一年多,一眼能将他认出,已经是刻入肺腑的一项技能。
他满脸是血,已经看不清原本面容。
“你也是来杀我的?”
余轻虹没有回答,想到他上辈子最爱吃的便是同春斋的糕点,她便将自己揣在怀里,还留有余温的绿豆糕拿出来揩了揩,然后小心翼翼放进他掌心。
“吃饱了,好上路。”余轻虹不再去看他,兴许死对他来说是最好的解脱。
玉瑾南闻言忽然笑了起来,笑声恣意狂妄,也有濒死前的一点释然。
连瓦顶几乎都要被他的笑声掀翻。
“你是谁?”
看着她缥缈的背影,玉瑾南似乎是想抓住什么,话一问出口,连他自己都感觉诧异。
余轻虹没有回答,慢慢消失在古刹之中,若不是空气里残留的一缕馨香,玉瑾南只以为是自己产生了幻觉。
古刹外雪停了,阳光落下一层金色的光圈,温暖宜人。
上马时,小环禁不住好奇,“小姐,为何非要找此人?”
余轻虹鲜少出庄子,她认识的人十根手指都能数全。
“我不过是好奇人人得而诛之的大魔头,长什么样子。”余轻虹语气平淡,心里却颇有几分落雪成殇,离人惆怅的滋味。
大魔头三个字,让小环心里直打鼓。
“他莫不是霍弦?”
这样人的应该敬而远之。
余轻虹没有回答,思绪已经飘远。
玉瑾南杀戮成性,每往前迈进一步,脚底下踩着的都是皑皑白骨。
他母亲霍溪之原本是药王谷的人,常年与世隔绝,养出了懵懂不谙世事的天真,据闻生得天香国色,让人见之忘俗。
如此出色的容貌却造就了她一身的悲剧。
初出药王谷,她便遇见了玉瑾南的父亲:玉青;玉青在江湖上是出了名的情场浪子,三两句甜言蜜语,便让霍溪之芳心暗许,非卿不嫁。
那时的霍溪之并不知玉青已有家室,连姨娘都娶了好几房。
嫁入玉家后她才知道玉青对自己撒了弥天大谎,可她到底还是天真,信玉青独爱她一人。
直到她几次小产,容貌逐渐憔悴,再也不能如从前那般伺候自己,玉青便开始疏离她,甚至到她稀里糊涂怀上玉瑾南时,已是满心的厌恶之情。
大夫曾经说过,霍溪之再难生育,玉青便一直将玉瑾南当作野种。
再后来,玉青甚至丧心病狂的将霍溪之转赠过几次,霍溪之在大庭广众之下被剥光衣衫,任人亵玩的场面,玉瑾南也见过几回,就这般极致的羞辱导致她含恨而亡,而玉瑾南心中仇恨的种子早已深根发芽;
经历种种不堪,玉瑾南个性偏执扭曲,甚至可以用变态来形容。
想到关于玉瑾南的过往,余轻虹也禁不住握紧了拳头。
玉青该死!
新婚第一夜,余轻虹没有半点喜悦,反而好似睡在冰窖一般,无比的阴寒。
她从未在玉瑾南身上感受过片刻的温情,更别说郎情妾意,那种无尽的阴郁感,像噩梦一般缠绕着她。
她原本想补上一刀,彻底结果了玉瑾南,改变命运轨迹,也结局他一身悲剧。
可当她站在玉瑾南面前时,脑海里浮现的却是成婚那夜,他红衣卓然,玉面生辉的模样。

第二章 兄长归
就在余轻虹离开没多久,一个头发胡须全白的老头出现在古刹呢。
“小狼崽子,一天到晚给老子添麻烦。”
老头走到他身边,将一枚药丸塞进他嘴里。
看到他手里还拿着绿豆糕,神色甚至还带着几分怡然,禁不住怀疑他是否根本没有痛觉。
“我看到了一名女子……”他悠悠说着,仿佛身体不是自己的。
老头颇为不屑,“怎的?青面獠牙亦或是……”他忽然想到了什么,禁不住大笑起来,“你小子不会动春心了吧。”
动春心吗?
怎么可能……
他厌恶男女之间任何情感。
老头将玉瑾南往背上一背,心里咂摸着给他娶个媳妇兴许会有所收敛。
可转念一想,谁家姑娘能经得住他坑害。
“老子的丹药宝贵的很,不是给你用来当猪饲料吃的,下回再这般老子也不管你。”
说到底,他还是心疼玉瑾南的,尽管他根本不在乎自己那身皮肉。
所有人都以为霍弦死在凌洲城外的古刹,殊不知他已被扛回麒麟洞养伤。
*
雁翎庄。
冬至这日余霆冬出关了,他随师父闭关修炼十年,终是有所小成。
余轻虹见了自己兄长眼泪一直在眼眶打转,虽然两人相处时日不多,亲情的是桎梏也是后盾,刀枪也斩不断。
何况余霆冬待她是真真的极好,但凡有好吃好玩的第一个想到的便是她。
归来这日,余霆冬也未忘记给她带礼物,那是一条软鞭。
“我离开时,妹妹不过是个小不点,如今居然出落亭亭玉立,我险些认不出来。”余霆冬打趣道。
余轻虹莞尔一笑,“阿兄离开这些年,个子不见长,不知道功夫是否也一样。”
“不如比划比划?”余霆冬本想吓唬吓唬她,整个雁翎庄的都知道余轻虹偏爱绣花抚琴,在专研武艺方面强差人意。
“霆冬,莫要欺负妹妹。”江瑶冲余霆冬嗔怪一句。
余霆冬不满的嘟囔,那模样看起来像个未长大的孩子,“母亲还是这般偏心。”
“胡诌!你母亲怎就偏心了,你一个男儿,怎不与我来了练练,便是要寻个比你娇弱的,不是欺负妹妹又是什么。”余玄这话乍听之下,似乎并未偏帮谁,公平得很。
可‘娇弱’一词引得余轻虹不满,她笑得明媚自信,“既然哥哥迫不及待想要展示修炼成果,妹妹怎有不遂的道理。”旋即似模似样的做了一个请的动作。
“这……”江瑶不放心,伸手想拦。
“霆冬是个知分寸的。”余玄不动声色的拉了她一下。
夫妻两人便坐到廊下木椅上好整以暇的看着。
“嘭”的一声长鞭破空,卷起层层雪花。
她凛冽的气势让余霆冬收起玩闹之心,提起长枪势如游龙。
铮铮脆响不断,缨穗绽放艳如朝霞。
余轻虹微微愕然过后,眼神微动颇有几分欣慰之感。
几招过后,余轻虹明显落了下方,她收了鞭子,拱手道,“兄长不仅功夫造诣好,胸怀宽广乃大将之风。”
余霆冬承下她的夸赞,回道,“英雄所见略同。”
一家子都被他逗的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充斥着整个院落,就像蒸腾的热气,驱散了天地之间的寒气。
这样的画面余轻虹在前世经常梦到,午夜梦回眼泪湿襟。
她清楚的记得有一天夜里,她坐靠在床边垂泪,玉瑾南满身鲜血的回来。
他似乎厌烦自己如此,愣在门口怔了怔,转身离开了。
整个五日不曾出现,再后来她院子里忽然热闹起来,玉瑾南不知从何处找来雁翎庄里幸存的仆人和亲友,只是他们都受到不同程度的惊吓,俨然已经神志不清。
余轻虹也不知该喜或忧,她到现在依然猜不透玉瑾南当时的用心。
灯火杳杳,树影阑珊。
因为余霆冬的回归,庄子里热闹非凡,下人们早早下了值,在偏院里吃起饺子。
余霆冬和余玄与庄里的弟子,在前院武场喝酒庆贺,余轻虹和姜瑶则在后院谈天。
江瑶撩起她额间的碎发,动作轻柔,语气柔缓,“咱们烟烟长大了,母亲都快认不出你了。”
方士说她命里缺火,才有了烟烟这个小名。
明明日日见面,她却明显感觉余轻虹有些不一样。
“长大便能为母亲分忧了,多好呀。”她往姜瑶怀里拱了拱,分明又是个离不了娘的小孩儿。
江瑶禁不住噗嗤笑了,一瞬后,眸光微沉,“母亲只愿你一辈子无忧无虑。”
“有父亲母亲兄长在身边,烟烟心满意足。”说罢,她眼眶一酸,几乎要落泪。
想到七煞楼发生的事,江瑶忧心忡忡,她本不欲告诉余轻虹,却又担心她没心眼,便说,“烟烟可知晓七煞楼的事?”
江湖武林以七煞楼为首,若有不敬者家破人亡,正因为雁翎庄底蕴深厚,玉家不敢轻举妄动,她们才能稳坐一方。
余轻虹点点头,“阿兄,也是因为此事提前出关的吧。”
玉青一死,势必会引发内斗,影响将会波及整个江湖。
此时事并不会因为霍玄的死便能就此了结。
“你从小在我们的呵护中成长,母亲担心你不知世间险恶人心难测。”江瑶摸着她柔软的头发,心绪纷乱。
她点点头,“我明白母亲的用心。”
那座呵护她的笼子,已被她亲手摧毁,她不能只做个需要人保护的小可怜,她需要强大到有能力去保护自己的家人。
不知过了多久,她在江瑶怀里睡去,一夜好眠。
玉青死后,七煞楼几个主事自动划分党派,明里暗里都在为争夺楼主之位做准备。
最适合继承楼主之位的乃玉青原配之子:玉谦;可他功夫不敌自己的姐姐:玉朗月,因此事没少被羞辱。
玉郎月野心勃勃路人可见,亦担心女子情绪波动太大,日后不好掌控,大家有心推举玉谦上位。
想另辟蹊径的人也不在少数,几个帮派蠢蠢欲动,势要掀起一场腥风血雨。
“父亲遭人谋害,此事尚未查明,阿弟就如此急不可待的想要坐上楼主之位,就不担心日后无法服众?”

第三章 绿豆糕
玉郎月坐在他下方的位置上,笑意未达眼底,显出一丝阴鸷。
玉谦满不在意,“眼下群龙无首,首要的便是稳住军心,才能在风雨之中屹立不倒。”
“如此说来,阿弟是不打算就此事追查到底?单凭一个霍玄便能杀死父亲,如何让人信服?”玉郎月眼中满是算计。
两人同父异母,都深得玉青真传,无论是寡情薄意的个性,亦或是功夫造诣。
“此事自然不能马虎了之,事急从权分还请阿姊要明白其中道理,莫要一味只知与我争勇斗狠。”玉谦暗讽她没脑子。
玉郎月站起身拍拍手,朝大堂中央走去,“真是父亲教出来的好儿子,可以弃孝义不顾,一心想巩固自己的地位。”
她啧啧几声,如闲庭信步一般离开了。
玉谦表情僵了一瞬,眼中杀意稍纵即逝。
几日后,他抓了玉郎月儿时乳娘,原本想屠杀整个村落杀鸡儆猴,没想到玉郎月早有准备,一招回马枪打了玉谦措手不及。
两人彻底决裂。
就在两姐弟争闹不休时,一股针对七煞楼的江湖势力正在悄然崛起。
除夕夜,七煞楼被屠杀了上千名弟子。
此等挑衅行为危及七煞楼江湖地位,也让玉谦和玉郎月姐弟落下诟病,楼主之位随时可能落入外人手中。
*
元宵花灯挂满了整个凌洲城。
火树银花,缀了漫天星辰。
摘星楼里坐满了客人,寻个好位置能将凌洲城的风景一览无余。
小环去同春斋买绿豆糕,余轻虹独坐窗边看着楼下人头攒动。
不多时便听到有人在耳语,说的是七煞楼弟子被屠杀一事。
凌渡宫三个字钻进她耳朵时,心脏狂跳不止,思绪飞散。
小环回来时,两手空空站在她旁边唤了许久,直到一个熟悉的影子,在小环身后一闪而过后,她才在惊诧中回过神来。
抬眼仔仔细细的观察一遍,却未能捕捉到什么,心里禁不住有些打鼓。
“小姐,同春楼的糕点又卖完了。”小环一路小跑回来,额头沁出细密的汗水。
“无妨,我有些不舒服,回去吧。”她摆摆手,率先朝楼下走去。
小环跟在她身后絮絮叨叨的说着,“同春楼往年生意也不曾这么好过,那掌柜鼻子现在翘得老高,说是有个公子每天都会买走所有的绿豆糕,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公子?
余轻虹禁不住心跳加速,又下意识的环视四下一眼,依然没有所获。这让她越发不安起来,脚步不由加快。
小环不明所以,只能追着她跑的上气不接下气。
雪地上留下两人深浅不一的脚印,直到坐上马车余轻虹才冷静下来。
她提醒自己,玉瑾南并没有那么可怕,若真要论出个高低,自己比玉瑾南要可怕得多,她重生而来就是为了改变自己的命运。
“小姐,这是怎么了?”小环给她递来披肩,又用帕子沾去她额头的汗水。
吁——
马车猛然倒退几步,随后是马儿的嘶鸣声。
“外头发生何事?”或许是紧张的缘故,她声线有些颤抖。
“前面有人挡住去路。”小厮回道。
余轻虹道,“去问问他想干什么。”
不待小厮去问,那人便走了过来,他一身黑衣帷帽遮面,让人难以判断他的身份。
“听说,小姐想吃同春楼的绿豆糕,我这里有些,送给小姐尝尝。”他声音清润,甚至还带着不易察觉狎昵捉弄。
他将绿豆糕塞进小厮手中 便踏风离开了。
小厮捧着绿豆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回看轿子,“小姐……”
小环撩开帘子,“递进来。”
帕子打开,绿豆糕的清甜香气弥漫在逼仄的空间里。
小环一喜,“小姐,真的是同春楼的绿豆糕。”
余轻虹显然对绿豆糕没什么兴趣,她问,“可看清那人面容?”
小厮摇头。
小环用银针探了探,“无毒,小姐快尝尝。”她只以为是相熟之人在故弄玄虚。
余轻虹心不在焉的摆摆手,将头探向窗外,看着花灯璀璨,心里却泛起丝丝凉意。
不远处的阁楼里,靠窗依着一道黑影,他目光悠然清冷,看着探出窗外的那张小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居然是雁翎庄的娇小姐……”
他自己都有些不可思议,余轻虹看上去娇滴滴的,没有半点江湖世家子弟的气质,反而像个娇养深闺的千金大小姐。
“小狼崽子——你让老子好找——”
一道声音咋咋呼呼的从他背后响起,佝偻的身影跳跃几下,便落在廊下,一头白发格外的显眼。
此人便是药王谷霍易红。
他担心玉瑾南伤未养好,又出来惹是生非。
“老子是救你一命,又不是坑了你,天天捣腾着给老子送绿豆糕吃,老子都要吃吐了,你今日要是再弄一堆绿豆糕来,老子跟你没完。”
霍易红吃了好几个月的绿豆糕,这会儿只要看到绿色的东西都感觉反胃。
一路跟着他出来,生怕他又去同春楼。
越想他心里越觉得不踏实,若不然干脆将同春楼一把火烧了吧,如此一来也可免除后顾之忧。
玉瑾南没有回话,直到轿子逐渐消失在视野中,他才转身跃下回麒麟洞去了。
再后来,霍易红再也没见过绿豆糕了,眼里没那点绿色,他反而有些不习惯,又担心狼崽子在别处再摆他一道。
“绿豆糕呢?怎不见有?”
玉瑾南挑眉,“你想吃?”
霍易红猛摇头。
看着他露出阴恻恻的笑,霍易红才知道自己被耍了。
*
阳春三月,如诗如画,四处景色美不胜收。
余霆冬早早去了练武场,想带着回去后,便带余轻虹去踏青识草药。
余轻虹昨夜得知此事,一整夜兴奋的睡不着,早起梳妆打扮等着阿兄来寻自己。
余霆冬出现时她一身红色劲装,乌黑的头发被高高竖起,红色发带承得她粉嫩的脸庞越发白皙清透。
“烟烟真好看。”他由衷感叹。
余轻虹噗呲笑了,“阿兄眼中只有武器,何曾见过几个女子。”

第四章 麒麟洞一瞥
余霆冬一窘,拍拍胸脯面不改色的吹嘘,“阿兄见过的女子不知何几。”
小环都忍俊不禁的笑了。
余轻虹姿容秀丽,余霆冬生为她的兄长,自也是人中龙凤卓尔不凡。
余轻虹也不拆穿他,只是笑呵呵的问,“不知阿兄何时娶个嫂子回来?”
“烟烟都学会打趣阿兄,看来各方面定有所长进,踏青一事日后再说吧。”说着,他甩了甩袖子,作势要离开。
“阿兄可是忘记母亲交代的事?”余轻虹面露慧黠的提醒他。
余霆冬一噎,只好挑软柿子捏,“瞧给你家小姐惯的,目无兄长。”
小环平白无故受了欲加之罪顿觉好笑。
离开雁翎庄后,一路朝城北走,绿柳含烟,莺歌脆脆。
在山脚下有大片的梨花林,春风一过,犹如天女散花美得让人心醉。
“过两日给烟烟打一支梨花簪子如何?”余霆冬看着美景,忽然来了兴致,捻起地上一朵梨花,插入她发间。
余轻虹抿嘴一笑,“阿兄若有这份心思,不如在梨花林里替我挑个嫂子可好?”
她目光瞟了瞟,余霆冬顺着她视线望去,不远处一个粉衣女子立在梨花树下,不时朝他这边探着。
四目相接,女子微微一怔,双颊绯红的转移视线。
余霆冬也不是块木头,顿时腼腆的垂下头。
“兄长可要靠近瞧瞧?”余轻虹眨眨眼,像个怂恿人的好事者。
余霆冬不上当,将她头顶的梨花摘了下来,“梨花簪免提了。”
“兄长真小气。”余轻虹瘪瘪嘴,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三人说说笑笑,一路从梨花林爬到山腰上。
“这是龙葵。”余霆冬随手一指。
尚未结果子,和杂草混合在一起着实难以区分。
“这是藿香。”
余轻虹根本来不及辨认,便又被分散了注意力。
“阿兄,我记性不好,若是回去母亲要考我,我只能实话实说。”
余霆冬啧啧几声,“烟烟本事了得,都忙着帮我找媳妇了,不过几株草而已难不倒你。”
“兄长公报私仇。”余轻虹气得跺脚。
“我去摘些马齿笕和青蒿,母亲爱吃,烟烟再多看看。”说着他便平地走去。
表现孝心的时候怎么能少了她,余轻虹忽然积极起来,“我和阿兄分头采吧。”
余霆冬无奈的摇摇头,身子一躬,几乎就看不见了。
她埋头采着,就连小环何时不见的也不曾发觉。
两眼一黑,便进了树林。
转头想要折返,发现自己居然不识路了,只能凭着感觉摸索。
不多时,她便发现前面有一块高拱的巨石,这块石头有雕琢过的痕迹,更加巧合的是,她刚好被凸起的树根绊了一下,整个人朝前倒去时触碰到机关,石门哐当一下开启了。
好奇害死猫,踌躇过后,她还是决定调转头离开,就在她转身之际,一抹熟悉的身影在林子里飞快闪过。
她握着皮鞭的手一紧,心脏都要跳出嗓子眼。
她已做好殊死一战的准备。
“小姐——”
“烟烟——”
小环和余霆冬的声音在林子里响起。
“我……在这里……”余轻虹声音并不高,在这样寂静的林子,足以让附近的人听见。
很快,小环和余霆冬闻声赶来。
在两人的带领下,一同朝出口走去。
她能感觉到那双隼目正一瞬不瞬的盯着自己,脊背不由有些发凉。
余轻虹如何也想不到几日后,两人再次见面时,他已潜入庄里成了家丁。
这日,草长莺飞,余轻虹的蜻蜓纸鸢落进偏院。
赶巧遇上玉瑾南因为‘用力’过猛,打碎了几个夜香壶受罚,明明是为了逃避劳作故意而为之,他却站在笔直,一脸的桀骜不驯。
管事的哪里能容他这般落自己颜面,正要唤人皮鞭伺候时,余轻虹从月牙门里走了出来。
下人们见她出现,顿时有些不知所措。
余轻虹拿着纸鸢扫视一圈,目光最后落在易容的玉瑾南身上,她深吸一口气,该来的总归会来,与其放在偏院不知他闹出什么幺蛾子,还不如直接让他跟在自己身边。
做好心里建设后,她将纸鸢递给玉瑾南,“你,日后跟着我吧。”
玉瑾南眼神微动,一声不吭的将纸鸢接下了。
“这……这家伙呆头木脑的,怕只会冲撞了小姐。”管事的因为没发落他,心里多有不忿。
余轻虹微微一笑,如同夏日里的凉风,抚平了他们心头的燥热。“无妨,兴许跟着我就规矩了。”
她一语双关,玉瑾南却听懂了。
“你叫什么名字?”余轻虹想到他易了容,定然是不想让人猜到身份,尽管知道玉瑾南动机不纯,她还是遂了他的意。
“霍玄。”他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回答,语气分明带着戏弄。
本以为这个名字,足够将个娇小小姐吓得浑身瘫软,可她却面不改色的说,“这个名字不好听。”
“请小姐赐名。”他拱了拱手,眼中是冰冷的笑。
“润玉,如何?”
他一辈子冷酷强悍,她便是要他这辈子温润如玉。
玉瑾南眼中没有光,透着深不见底的危险。
直觉告诉余轻虹,他不喜欢这个名字。
两人眼神过招,最终被她弯弯的眉眼春风化雨,“收拾好东西,随我走吧。”
余轻虹的小院里美景如画,葱茏如盖。尤其是那几株垂丝海棠,粉白相间簇成一团,像少女头上点缀的珠翠。
她屏退下人,独留玉瑾南与自己在廊下行走。
“小姐,知道我是谁。”
不是疑问,是笃定。
“你是来杀我的。何必这般大费周章?”余轻虹没有丝毫畏惧,看着他的目光熟悉而陌生。
玉瑾南笑了,“比起让小姐死,有件事更让我好奇。”
余轻虹大概知道他想问什么,可她没有勇气告诉他真相。
“那日在古刹,小姐是特意赶去杀我的?”他在余轻虹眼中看不到恨意,甚至有他看不明的缱绻旖旎。
似乎是在透过自己看另外一个人,这样的感觉让他莫名的不爽。

第五章 家奴
余轻虹并不知道自己内心已经被他分析透彻,“那日不过是巧合,我若想杀你,又怎会将绿豆糕留给你。”
玉瑾南心里一阵咂摸,这也是他想不明白的地方。
“小姐,从前便认识我?”
余轻虹摇摇头。“我知你这次来,是担心我泄露你的行踪,你大可放心,我定会烂在肚子里。”
他目光一厉,“我只相信死人。”
“既然如此,你何必混进庄里来,又与我说这些?”
麒麟洞已经不安全了,他眼下无处可去,若是被人发现霍玄还活着,他定会像从前那样四面楚歌,何况他的伤还未完全好,并非全盛时期,还是低调些好。
玉瑾南轻笑,眼底满是邪气,“看在绿豆糕的份上,你可以选个让自己舒服的死法。”
余轻虹一双美眸好似黏在他身上似的,看得玉瑾南心生怪异。
良久之后她才说,“我不能死。”
“我要留在雁翎庄一段时日。”玉瑾南开出不杀她的条件。
“可以。”余轻虹几乎没有犹豫便点头了。
他既然想要避世,自然不会闹出大动静来。
再说又她看着定也不能让玉瑾南惹出乱子来。
心思沉了沉……或者……这将是扭转两人命运的契机。
心里生出念头,就像藤蔓一样缠绕着她。
“日后,你便是我的家奴:润玉。”家奴二字她咬得极重。
玉瑾南没有发怒,只是笑得有些凉薄。
一时间居然不确定跟在她身边是对是错。
*
后山的梨子结果了。
余轻虹念叨了几日,偏是连着下了好几日的雨,地面松散,踏上去全是泥浆。
她足足等待七日,天气才放晴。
带着玉瑾南和小环来到后山,便看到大片的梨林。
小欢手臂上挂着竹篮,不到一刻钟便装满了。
便干脆席地而坐,将梨子在袖口上蹭了蹭便大快朵颐起来。
“给你。”余轻虹选了一个皮薄的递给他。
“多谢小姐。”他眼中没有波澜,平静的好似一汪湖水。
看着他咬了一口,余轻虹笑问,“甜吗?”
“甜。”他略微愣了一下,一时摸不清是梨子甜还是觉得她的笑容甜。
回去后,余轻虹将大半竹篮的梨子分给他,“你初来乍到,将这些梨子分出去,日后想必也不会有人再为难你。”
她倒不是真怕玉瑾南被人为难,只是怕他会对人使阴招,才想着让他拿梨子去讨好人。
“不需要。”他果断拒绝,不过几个刁奴而已,他若看不爽,悄无声息的丢井里便是。
他身上透的冷肃之气,让余轻虹一怔,“那你便留着自己吃吧。”
是她太过激进了吗?
余轻虹开始自我反思。
夜里暴雨如注,月光照射之下,像地面腾起的青烟。
一个黑影闪过,最后停在后山的黑林里。
呼哨响了一下,一个蒙面人出现了。
“玉谦如今的地位有名无实,七煞楼已被玉郎月牢牢掌控,接下来一个月里,估计会有大动作。”那人朝玉瑾南躬了躬身。
“玉郎月清高,这一仗下来,她定以为自己稳操胜券。”玉瑾南冷笑一声,声音揉进雨里。
“必要的时候帮玉谦一把。”他已经迫不及待看这对兄妹相互残杀。
他先将玉郎月捧上高峰,再让她狠狠跌落,唯有这样的挫败感才能让她疯狂。
那人得令,旋即消失在雨幕之中。
玉瑾南回到偏房时,看到余轻虹屋子影影倬倬似有人影晃动,鬼使神差的走过,房门嘎一下被打开了。
余轻虹与他目光对了个正着,她神色淡然,“若是睡不着,便去给我煮碗姜汤吧。”
“……”
玉瑾南很快便端着姜汤回来了,到底是个糙汉子,送到余轻虹唇边时烫得她头皮一紧,嘴唇都肿了。
她捂着嘴,眼角被烫出泪花,“烫。”
女子都这般娇柔吗?
玉瑾南不懂,还是放在自己唇边吹了吹,“我去给小姐请大夫。”
“你这么出去,就不怕引人猜疑?”余轻虹提醒一句,便掀开被子要下床。
脚步漂浮,直接撞到他结实的胸膛。
他没有抱住余轻虹,只是像木头一样杵着,眼神晦暗不明。
“小姐,这是何意?”他语气有些轻浮。
余轻虹软绵绵的在他胸口处捶了一下,思绪有片刻恍惚。
上前辈他们好似没有如此贴近过,哪怕是床笫之欢时,她都没有机会听到玉瑾南的心跳声。
可此刻,她却听到了玉瑾南有规律的心跳,这让她感觉不真实。
见她没有反应,玉瑾南也是愣了一瞬,旋即将她推开。
“小姐?”
“将姜汤放下,你可以走了。”余轻虹双颊绯红,浑身发烫。
玉瑾南愠怒,“好。”
他这一走,姜汤便彻底摊凉,她也一口未动过。
翌日,小环请来大夫,给她开了几味药,她迷迷糊糊的没喝多少。
“我想吃梨。”半眯着眼睛,看到有人人影在晃动,她声音干哑,喉咙肿痛。
玉瑾南一声不吭的给她削梨子,递到她面前时,还不忘先替她品尝,“小姐,是甜的。”
余轻虹没有责怪孟浪轻佻,从前伺候他时,她自己也受过这样的调教,如今身份调转,她也并不反感。
玉瑾南扶着她坐起来身,看着她像小兔子似的啃了几口;他轻叹一声,禁不住笑了。
余轻虹只当他是在嘲讽自己,瞥他一眼,故意刁难道,“我想喝粥。”
“好。”
暮色沉沉。
她躺了一天,人也昏沉。
小环搀扶着她走到廊下,看着满院子被雨水洗涤过的花草,处处透着雨后的清新。
只是花儿总归娇嫩,落了满地的姹紫嫣红。
坐在廊下的竹椅上看着细雨斜风,浑身的热燥逐渐褪去。
小环担心她再次受凉,便催促着她回屋。
余轻虹感觉有一只小鸟不停的在耳旁叽叽喳喳,吵得她心烦气躁。
“我想喝茶。”余轻虹随后一句,将她打发走了。
她安逸的像只小猫缩卷着腿。
一件披帛落下,充满了男性清冽干爽的气息。
“小姐病了应该回屋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