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岩刘佳

婚礼结束后,小姑子发了一个朋友圈。热闹的现场,大家都喜悦地看着我,而我老公何岩却扭过头,眼神温柔地看着小姑子——他妹妹何沐。我是被虚化的前景,焦距落在他们身上,就像全世界只有他们。她配文是:“心理学说,一堆人大笑的时候,人们都会不自觉地看向最在乎的人。”

我马上去翻看我们婚礼的照片。
一张张,我的心越来越冷。
我发现,只要有他们俩同框的照片,何沐的目光一定是落在何岩身上的。
眼睛弯弯,笑容甜美,甚至,还有点含情脉脉。
摄影师不知道是怎么搞的,可能是这两个人太养眼了,居然拍了好多张他们同框的照片。
婚礼那天,何沐穿的是一件曳地的白色法式吊带长裙,还特地在后脑勺用白色的绸带做了装饰。
看上去,真的很像新娘。
何岩高大帅气,何沐小鸟依人,一个金色领带,一个金色腕花。
合影上,我们一左一右,都挽着何岩的手,而何岩却站的离何沐更近。
我慢慢回想这次婚礼,越来越多奇怪的地方浮现出来。
比如,我们结婚的时间定得比较仓促,但是原本在国外上学的何沐,立马请了长假,硬是推掉了期末考试和一个研学项目,在国内隔离24天,来参加我们的婚礼。
当时我还感动于他们手足之间感情好,让何岩多和她聊天,别让她在酒店闷着了。
他们确实聊了很多天。
在隔离酒店的每一天她都没闲着,通过视频和何岩讨论婚礼的各种细节。
酒店的布置,我喜欢蓝色,但何沐说蓝色太土了,最后何岩改成了何沐喜欢的金色。
何岩的礼服,原本和我爸爸的是一个系列的,有呼应。何沐不喜欢,硬是要改成灰色。
那天看到何岩的礼服,爸爸脸黑了好一阵,还是我去劝的。
隔离解除,我和老公带着她一起去看戒指,我试钻戒,她也试钻戒。我一开始看上一个12万的大钻戒,何岩劝我:“佳佳,大戒指戴着不好看,换一个吧。我看沐沐手上这个就挺好。”
何沐手上戴着一个小巧精致的钻戒,看着钻不大,但很有设计感。她听何岩这么说,就大声撒娇:
“哥!你可不能偏心,这是我选的,你只买给嫂子,我不答应!”
对,何岩在的时候她叫我嫂子。何岩不在的时候她喊我“刘佳”。
最后何岩买了一对戒指,我和何沐一人一个。

付款的时候何岩还跟我说:“佳佳,我现在卡里就一只戒指的钱,你先垫付一下。我回去就给你。沐沐毕竟从小就是宠着长大的,我怕她不开心。”
我表示理解,就开开心心继续逛别的店了。
后来钱也没给我。
虽说我不在乎那几万,但现在一合计,合着他的𝖒𝖑𝖟𝖑钱给他妹妹买钻戒了。我的戒指是我自己买的。
又比如,别的朋友们送的结婚礼物,都是家用的,四件套,摆件,小电器。只有她的礼物是只送给何岩的。
我打电话,强压着怒火叫闺蜜过来。
她赶来时,我坐在还没拆封的礼物盒子边,面如土灰地死死盯着盒子。
小九安慰性地抱抱我,然后去找剪刀。
礼盒剪开,里面是一套奢侈品内裤和袜子。
“都两个成年人了,她不避嫌的吗?”小九气得发抖。
“听说她小时候是被何岩带大的,”我惨笑,“兄妹感情好?”
“那你记不记得堵门的时候?”小九问我。
小九告诉我,她们准备了好多问题,从酒店门口一直到房间门口,新郎答对了就能向着新娘走一步,答错了就要发大把的红包。
伴娘们都是向着我的,问的都是些我的爱好、生活习惯,结婚之后谁管钱之类的问题。
然后,她就听见何沐问:
“沐沐不开心的时候最喜欢去哪里?”
“沐沐最喜欢把礼物藏在什么地方?”
“哥哥17岁那年答应沐沐的三个愿望是什么?”
伴娘们都懵了,谁知道,何岩都答对了。
新郎和新娘的堵门仪式,成了这两人回忆从前的真心话大冒险。
最后到了房间门口,何沐问:
“最后一个问题!以后哥哥是最爱沐沐还是最爱佳佳?”
何岩咧着嘴傻笑,挠头:
“都爱!”
一众伴娘都脑门黑线了,只不过是不想让我不开心,才没有跟我提这件事。
听完,我一巴掌把床上的礼盒打飞。
婚礼过后,我和何岩就要出去度蜜月了。
何沐也想跟着去,晚宴的时候提了一句,被我利落地拒绝了。
她黑着脸放下饭碗,何岩连忙打圆场,对她又是哄又是劝。
好一阵,她才开心起来。
可是,她已经成年了,不是三岁小孩。
原本以为这风波就过去了,谁知在我们新婚当夜的十二点多,她红着眼睛来敲我们的房门。

何岩看她这样,忙对我使个颜色,拉她出去说话。
我累死了,躺在床上等何岩,等着等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醒来,何岩不在。
我疑惑地打开手机,收到何岩的留言:
“我陪沐沐散散心,你先睡。”
去哪里散心,散心一晚上?我给他打电话:
“何岩,你是不是不记得我们早上十点钟的飞机?不想去度蜜月了?”
何岩支支吾吾了半天,才问我:
“佳佳,沐沐能不能跟我们一起去?”
像是透过电话能看到我表情似的,他又立马补充:
“沐沐每年都要旅游的,今年为了我们的婚礼她没出去玩,挺不开心的,她也为我们的婚事操劳了很多,为了回来还和她男朋友闹掰了,我想带她出去散散心。”
婚礼上那些不愉快的细节涌上心头,我对着电话一通炮轰:
“何岩,你是不是脑子有病?这是度蜜月,你知道什么是度蜜月吗?你想和她去就和她去,咱𝖒𝖑𝖟𝖑们也不用过下去了!”
我摔了手机,在沙发上躺着生闷气。没多久,何岩回来了,拍着我的背道歉:
“对不起佳佳,是我没考虑清楚。她从小在家里是最受宠爱的,她一哭,我就不知道该怎么办了,才说带她也去。我现在知道错了,我们现在就出发吧。我帮你收拾好行李了。”
何岩哄我总是一把好手。
但我现在一看他哄我的样子,就想起他哄何沐的样子。
好恶心。
但他道歉得这么有诚意,又知错能改,在他装疯卖傻、逗我开心的表演下,我原谅了他,我们及时登上了度蜜月的飞机。
关闭手机前,我看了看,何沐的朋友圈,很安静,很消停,想必是何岩已经处理好了。
我就问他:
“那你不带她去,最后是怎么跟她说的?”
何岩憨笑着说:
“我答应她,等我们回去,就单独带她去迪士尼。”
单独?
迪士尼?
他看着我忽然垮下来的脸,有点困惑地问:
“怎么了佳佳?你又不开心了?那时候我们不是已经度完蜜月了吗?”
“……”
两人单独出去玩,跟我过完跟她过是吧?
我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了。

一路都喝着橙汁生闷气,就这样一直熬了两个小时,终于到了厦门。
吹着海风,我的心情终于好起来一点。因为疫情不能去国外,国内我最喜欢的城市就是厦门。以前和何岩谈恋爱的时候他就跟我说:
“佳佳,我想带你去海边,去岛上,我们两个手牵着手踩沙子,然后对着海平线的晚霞说我的誓言。”
毕竟是我的蜜月,不该被讨厌的人毁掉。
所以下飞机的时候,我就主动去牵何岩的手。
但他没有回应。
我看着他。他看着刚打开的手机,眉头紧锁:
“佳佳,我们得回去。沐沐住院了。”
他的表情很认真,很焦虑。我瞥了一眼他的手机,是和何沐的聊天页面。
“哥,我住院了。”
“哥哥丢下沐沐了。”
然后是一个哭的表情,和一张病历单。
我按下心头的火,问何岩:
“她是什么病?爸爸妈妈可以照顾吗?一定要你回去吗?”
何岩盯着那张病历单看了好久,才说:
“是哮喘。沐沐从小就有哮喘,换季的时候和她压力大的时候都会发病……”
“哮喘是慢性病,在医院住着不会有什么危险的,我们回去的时候再去看她也行,还能给她带点礼物,你说呢?”
何岩看了我一眼。
那眼神就好像我是小说里的恶毒女配。
他说:
“佳佳,我们结婚了,就是一家人了。你以前对沐沐再有什么看法,那也是以前的事了。如果你真的把沐沐当成你自己的亲妹妹,你还会说出这样的话吗?”
我一时瞠目结舌,万万没想到他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不是独生女,我有一个哥哥一个妹妹。尤其是我哥,喜欢运动,三天两头都是伤,有一次踢球还把自己踢骨折住院了,也没说非要我们回𝖒𝖑𝖟𝖑去看他。
我妹更是自己在一线城市读研究生,租房看病实习学习都是她自己,头疼脑热的也是常事。我也就打点钱叮嘱几句罢了。
怎么到了何沐身上,就上升到我看不惯她、不把她当自己人了呢?
再说,不是当成自家人,我会给何沐出大几十万的学费生活费,让她在国外读书?甚至她还喜欢到处旅游,那些费用都是我出的。
我想起来了,“不把沐沐当成亲妹妹”的说法,在婚礼前他提到过好几次。
每次都是她要插手婚礼细节,但是我不同意的时候。
就比如她要穿那件很像轻婚纱的礼服。当时小九提了一句,说这样和新郎站在一起,不熟悉的宾客会误会。我就问何岩:
“沐沐那个裙子能不能换一件?这样好像有点招眼。”
不知道他们在视频里怎么沟通的,过了一阵,何岩就过来跟我说:
“沐沐的裙子老早就选好了,尺寸都改好了,你现在让她换,她没有合适的裙子穿。你想想,要是你自己的亲妹妹,你会忍心她没条合适的裙子穿吗?”
我想想觉得有道理,就没有多说。
现在想想我真的是脑子进水了。
我妹为了我的婚礼,前后选了十多件小礼服,每一件都问我:“姐,这件会不会招眼?和你的婚纱配不配?”
我的亲妹妹,会事事都考虑到我的感受。
而不是要我事事考虑她的感受。
何岩还是坐下一班飞机,马不停蹄地回去了。
回去之前,他答应我,看到沐沐没事就再回来找我,我们继续度蜜月。
我只当他在放屁。
我留在厦门是因为我喜欢这座城市,我平时工作很忙,好不容易来一趟,要多玩几天。
并不是要在这里等这个稀碎的蜜月。
我一个电话,把小九招到厦门来陪我玩。
听说何岩抛下我回去陪何沐了,小九的下巴都要掉地上了:
“他他妈的还有脸没脸?”
我耸耸肩。
“他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何沐就是故意的,天天除了缠着他撒娇还会什么,过两天是不是得跟你们住在一起了!”
“你说你,好好的男神不要,找何岩这么个人,图什么呢?”

一时气氛有点尴尬。
刚才安慰自己的话现在都狠狠打了自己的脸。
在小九面前我都想不出什么话可以找补。
虽然我不是刻意在这里等何岩回来度蜜月,但他话毕竟放在这里了,是要回来找我的。
现在一声不吭地,就带着“哮喘”住院的何沐,去了迪士尼?
小九看我的神色,知道我是真的生气了:
“我们之前都劝你先别领证,你看没错吧。你现在还要好好想想,是不是要和一个不把你放在第一位的人过下去。”
我打开自己的手机,果然,我看不到这条迪士尼的动态。
看来不是处理好了,而是商定好以后朋友圈不许我看罢了。
“佳佳,如果你只是为了逃避沈荣昔,真的要好好考虑了。”
沈荣昔三个字,𝖒𝖑𝖟𝖑让我心里一抖。
“别提他,”我说:“何岩不是什么好东西,也不代表我就要选沈荣昔。我自己过自己的不好吗。”
我给何岩发信息:
“散了吧,各过各的,不用领证了,我们完了。”
我以为我会很难过。
但没有。
厦门的阳光和海风令我心情舒畅,我也终于发现自己确实没有那么爱他。
他快乐幽默没错,但他也优柔寡断。
他照顾我没错,但他也照顾别人。
更何况,他只是我逃避沈荣昔的方法罢了。
我假装沉浸在婚礼,假装幸福甜蜜,把自己搞得忙忙碌碌,只不过是不想再想起一丁点和沈荣昔相关的事。
上一个把我捧在心尖子上的人,正是沈荣昔。
他是公认的学神,冰山,却心里眼里只有我一个,我们神仙一样地过了五年,已经准备订婚了。
我还以为我是运气好,才能遇到沈荣昔这样的男人。
直到那天我在他的办公室外面听见他的女同事跟他说:
“我怀孕了,怎么办?”
一切崩塌。
我果断地分手删除拉黑一气呵成。
但之后我好几个月没出过房门,要吃药才能入睡,醒来就是想哭。
几个月后我又像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但我知道自己并没有被治好。
不然为什么到了何岩这里,就贪图他的照顾而犹犹豫豫不肯分开呢?
想明白了,我还是我,骨子里,我永不将就。
关上手机,一阵轻松。
想着刚办婚礼就要分开了,我爸妈那边的一顿臭骂我是少不了了。
多多少少他们会丢脸,我心里还挺过意不去的,于是想着给爸妈买点好东西,回去讨个乖。
于是和小九道别之后我先去了香港,按妈妈喜欢的品牌买了点保健品,又想给爸爸买两根皮带。
就在我逛得带劲的时候,忽然看见店里有两个熟悉的身影。
之前并没有关注他们去哪里的迪士尼了,也和我没有干系。
原来是来了香港的迪士尼。
我略带恶心地看了一眼何沐挽着何岩的手,就要离开,忽然听见他们在说话,好像还挺不开心的。
八卦之心熊熊燃烧起来,鬼使神差地,我跟上去听。
就听见何沐说:
“哥哥,你后悔了?是因为来陪沐沐,她才要和你离婚的。”
何岩沉闷地说:
“傻瓜,哥哥陪你是应该的,不会后悔。至于她……我本来也配不上她。”
“哥哥,你别这么说,在沐沐心里,哥哥永远是最好的哥哥。沐沐一辈子都和哥哥在一起。”
这话我听着很别扭。
相信何岩也觉得很别扭,因为接下来他就说:
“你一辈子陪我干啥?你和小周还没和好吗?我看好你们,小周人很好的。”
何沐的声音有些微妙:
“你真的……没有吃醋?你真的希望我和他在一起?”
何岩笑出声:
“你以为我是你,还要吃小舅子的醋?我当然希望你们在一起了!小周我见过,人很靠谱,条件也好。”
“哥哥你真的不知道吗?我就𝖒𝖑𝖟𝖑是为了气你!”何沐忽然爆发了,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哭腔说道:“我出国是为了气你,气你要去追她!我和周景冗在一起也是为了气你!你为什么不能和我在一起呢?”
何岩结结巴巴地说:
“沐沐,你、你说什么?”
何沐说:
“我是领养的,我们又没有血缘关系!你们当我不知道吗?我一直都知道!”
嚯,好大的新闻!
我赶紧把自己藏严实,表情也一定很兴奋。
正在观察他们的动静,忽然,何沐哭着就转身抱住了何岩!
糟糕,我有倒影!
她这样一定会看见我!
我下意识就捂着脸转身,一转身,就撞进一个人怀里。
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那人按住我的后脑勺,恨铁不成钢地说:
“这么久了,没有一次听八卦不被逮到的。”
是沈荣昔。
身体的反应比脑子快多了,一瞬间我就双腿发软,眼泪不听使唤地流出来。
我的眼泪恨恨地流下来,就想要奋力挣扎推开他。
他却不肯松手,只是戏谑地问我:
“你确定要挣脱我,然后被这两个伪骨科的狗男女逮到你跟踪和偷窥?”
我不服气:
“商场这么大,我想走哪就走哪,怎么能是偷窥……”
这么说着,却是任由他抱着。
他的怀抱和气息好熟悉,熟悉得让我沉沦。
可……如果不是他劈腿,我又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
过了好一阵,沈荣昔对我说:
“他们走了。”
我正要说话,就听沈荣昔沉声说:
“可是佳佳,我不想放开你。”
“……”
“他哪点比我好?你都看到了,他还和自己家的养女纠缠不清,我可从来没有和别的女生纠缠不清。”他把头埋在我的颈窝,委委屈屈地说。
他这句话让我清醒过来,我推开他:
“是没有纠缠不清,只是有孩子了而已!”
“什么孩子?”他疑惑地看着我。
我狠狠瞪了他一眼,转身离开商场。
我打给小九:“让你那个专业人士的男朋友帮我查查何沐的底细,她好像是何爸爸他们收养的。”
小九发出心领神会的啧啧声。
“你终于想明白啦,大家都看得明白,就你一个人沙雕。安啦,很快给你回信!”
我点点头,看着旁边有个咖啡店,顺便走进去想静一静。
我完全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沈荣昔,或许是我方寸大乱,竟然完全忘了思考,何岩与何沐会在哪里。
一进门就看到何沐坐在靠窗户的座位上哭,何岩坐在她旁边柔声安慰她。
想退已经来不及,他们一起看到了我。
何岩立马站起来,手足无措地叫我:
“佳佳……”
事已至此,索性讲个清楚。
我在他们对面坐下来,回头,沈荣昔却不知道去哪了。
何岩的眼睛一直落在我身上,我能看出他激烈的情绪,还有深深的内疚。
“你居然跟踪我们到这里来了!”何沐难以置信地盯着我。
“世界那么大,这里也没有规定只许你们来吧?”我𝖒𝖑𝖟𝖑冷冷地说。
“佳佳,对不起,我……我不可能不照顾她。她是我从小带大的,又是全家人最宠爱的,我不能丢下她。”何岩痛苦地开口,“佳佳,如果你可以——”
“不,我不可以。”我说,“你就是想让我和你一起宠爱她。可是,她刚刚才向你表白,流露出男女之间才会有的心思,即便是这样,你也要宠着她护着她,是吗?”
何沐的眼眶瞬间就红了,委委屈屈地看向何岩。
何岩的的神色瞬间柔软。
我一下明白了,眼睛里扎进一根钉子是什么感觉。
就在我紧握着茶杯气得深呼吸时,戴着口罩的服务员忽然走了过来——“三位饮啲咩呀?”
菜单上的手骨节分明,有点眼熟。
一抬头,我差点把茶笑喷。
沈荣昔穿着服务员的工服,黑色绸质长衫,细腰系着墨兰围裙,身形优越。
他朝我眨了眨眼。
我看见何沐茫然地看向何岩,看到他拿过菜单来才凑过去点单。
她好像听不懂粤语。
“你喝什么呀佳佳?”何岩还好意思问我。
我白了她一眼。
何沐眼睛亮晶晶地问何岩,“我想喝鸳鸯奶茶,哥哥,听说这家店鸳鸯超好喝呢!”
何岩刚一抬头,还没问出口,沈荣昔就说:“唔好意思 铺头礼拜三唔卖鸳鸯。”
何岩翻译了一遍,何沐皱起了眉头,噘着嘴说:“那招牌丝袜也行吧。”
“唔好意思丝袜都无了。”
“啊?怎么什么都没啦!”何沐摔开菜单,何岩忙安抚住她,又问沈荣昔他们店还有什么。
沈荣昔笑道:“好似小姐咁嘅绿茶。”
我扶住额头偷笑。
何岩疑惑地看向沈荣昔,他淡淡找补一句:“绿茶,正嘛 。”
我看戏似地等两人点完单,沈荣昔收起菜单准备离开,忽然问:“啊系了!我哋嘅脆皮猪颈肉好好味,不如试下?”
何岩见图片卖相不错,又去劝生着气的何沐:“沐沐,这家店脆皮猪颈肉很好吃,你要不要试试?”
何沐不情不愿凑过去看,一挑眉,刚要点头,沈荣昔忽然抬手按住耳机,回应了里面几句,然后便绅士礼貌地对二位笑道:“啊好啊,唔好意思,后厨话最后一份卖咗啦,祝你用餐愉快。”
最后六个字是看着我说的。
说完夺走菜单,转身就走。
“什么呀!这什么破店啊!我还做了好久攻略呢!”
何沐气得锤椅子,何岩连连拉着她让她小声一点,一会出去请她吃大餐。
好有爱的兄妹。
我被麻得说不出话。
饮料很快被端了上来,何沐喝了一口,估计是味道不错,整个人安静了不少。
我赶紧出声。
“差不多行了,说回正题吧。”
“我来是为了跟你说清楚的。婚房是我自己的婚前财产,回去之后我会把你的东西打包给你寄回来。我们没有彩礼和嫁妆就两清。但是,何沐这一年在国外读书的学费和生活费都是我出的,希望你能尽快还给我。”
我𝖒𝖑𝖟𝖑和何岩确认关系之后,他提到自己的妹妹想要出国读书,但是家里一时之间资金短缺。他妹妹成绩不好,复读了两年,眼看着确实是考不上大学了,就萌生了出国的念头。
我自己没有海外留学的经验,不知道要花多少,只要何岩一找我,我就大笔大笔往他卡里转。
但何沐根本没有好好读书。
或许还正是因此,觉得何岩很能赚钱,彻底迷恋上了自己这个哥哥。
想必她根本不知道我们的底细,不然也不会对着我朋友说我图何岩的钱。
他全家的钱打包,也不够我哥一辆车的。
“别的我就不多说了,你自己和你爸妈解释清楚吧。至于我打给你的钱,三个月之内还清,不然让你一家都上法庭成老赖,以后看骨科的钱都没有。”
说着我就要起身离开。
旁边的两个客人显然是听懂了,兴奋地交换着颜色发出窃笑。
何沐脸涨得通红,冲着我的背影说道:
“刘佳,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你的大款前男友宁愿找小三也不要你,我哥哥不过就是个接盘的!你不过是嫉妒我和哥哥罢了,你就是个没人要的女人!”
我都要笑了:
“小妹妹,诽谤是要被行政拘留的。还有请你记住,也就你把你哥哥当宝贝而已。”
她还要说什么,我不耐烦了,正准备回身给她一巴掌,就听到有人说:
“佳佳,你看,你抛弃我之后,别人都是怎么说我的。说我找小三,说我抛弃你,他们都颠倒是非。”
是沈荣昔。
他换回了便装,慵懒又好看。
我回头,给他一个“别添乱”的眼神。
他却看着何岩与何沐,很认真地说:“我和佳佳是因为误会才分开的,没有小三。是佳佳一直养我,是我离不开佳佳,我还要死要活地求她不要走。以后别再乱说话,不然我真的会让你们承担法律责任。”
何沐被怼的说不出话,瞪大了眼睛支支吾吾。
忽然,咕噜一声。
何沐的脸色一青,众目睽睽之下,我清晰地听见“噗噗——”一声,拉长了音的,屁声。
“啊对了,这家的绿茶要放蜂蜜的。”沈荣昔同情地摇摇头,“天,你该不会对蜂蜜过敏吧?”
过敏是不会的。
但何沐尝到一点蜂蜜就会拉肚子。
那杯绿茶估计味道不错,她已经快要喝光了。
“你们!”何沐话都没说完,扔下何岩就往外跑。
何岩跟着跑出去之前,目光在我和沈荣昔身上徘徊,欲言又止。
被沈荣昔的眼神逼退了。
两人走后,我终于忍不住大笑起来。
沈荣昔也跟着我笑开,他拉着我的手,拂去我笑出来的泪,说:“佳佳我都想起来了。那人是我小姨!那时候她和姨夫正闹离婚,找我商量呢!”
我记得他确实有个小姨,只比他大三岁,两人就像姐弟一样,感情很好。
“佳佳,你怎么能突然消失呢?还随随便便跟别的男人结婚?要不是小九告诉我你在𝖒𝖑𝖟𝖑哪,你让我怎么办?”
他的眼神一如从前。
我这才发现他瘦了,瘦了好多,看着也憔悴了很多。
“佳佳,”不由我分说,他把我拉进怀里,声音低哑,“别离开我了。”
我和沈荣昔玩了几天才回去。
然后我的电话被打爆了。
原来是何岩何沐,回去之后恶人先告状,说我遇到了旧爱,所以要和他离婚。
爸爸妈妈给我打了无数电话。
我不无内疚地接起来:“妈,我——”
就被我妈打断:
“你和小沈又和好了?”
“是,但是不是何岩说的那样——”
“行了行了,小沈回来就好。当初我就劝你,你和小沈那么多年的感情,有什么说开不就好了。你看你后来,那何岩哪里比得上小沈啊!行了,你和小沈聊吧,挂了。”
捧着电话,我呆在原地。
沈荣昔委委屈屈:“佳佳,你看,全世界都相信我,只有你连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他怎么会知道,我爱他爱到了骨子里,他那么优秀,我怎么可能不患得患失。
不给机会,只是不肯让自己太难看罢了。
除了爸爸妈妈的电话,还有闺蜜们的消息。
无一例外,都是祝福的话。
还有告何沐状的。
她们都是怕影响我的婚礼才忍的。但她们也没人觉得我和何岩门当户对。
毕竟,从前我身边站着的,是沈荣昔。
还有一些谩骂和侮辱的话。是何爸爸何妈妈发来的。
说我水性杨花,不知好歹,喜新厌旧。
我还没来得及退的他们的大家族群,浩浩荡荡百来号人,给我未读消息骂出了“999+”。
看来他们也不知道我给何岩花钱的事。
正好小九给我找的信息发给我了,我把我给何岩打的账单、收养信息、在商场拍的他们拥抱的照片,婚礼上他们亲密的照片,和他们从小到大的一些资料,打包发在了家庭群里。
不得不说小九靠谱,资料里还有何沐的社交账号小号,里面都是些“喜欢哥哥怎么办”之类的信息。
“既然你们何家已经给何岩找到了一个童养媳,又何必要祸害别人家的女儿?是因为自己养不起何沐读书,所以找我这么个冤大头来给你们花钱吗?之前不往这方面想,是觉得人伦为大。现在看来,是我把你们看得太好了。”
婚礼上那些门道,其实不少人都看出来不对劲。只是没有人往这方面想。
现在我一点破,群里立马就安静了。
“各位家人都在,都看到了我给他们花了多少钱,这都是被骗的。之后他们还钱的时候,找各位疏通,还请慷慨解囊啊。”
说罢,我退了群。
沈荣昔看着我利落的操作,过来搂着我:
“佳佳,是我欠你的。我当时就该想到的,不然我们不会绕这么大一圈。我要给你最盛大的婚礼。让你当最美的新娘。”
“你不介意吗?我折腾了这么大一圈。”
我问。
“介意,以后我不会再让我们之间有误会。好在𝖒𝖑𝖟𝖑,这么大一圈之后,我在原地等到了你。”

看着我的眼神,她识相地闭上了嘴。
我和何岩,其实算是朋友介绍认识的。
那时候我刚失恋,在空窗期,何岩特别体贴幽默,我们没多久就在一起了,后来又顺理成章地订婚结婚,前后不到一年。
“好在她很快就要回学校了,到时候在国外了,应该折腾不了什么了。”我有点疲惫地说。
“你是在自欺欺人吧,刘佳。她去读书,难道就不回来了?她回来,多半也是在这个城市,到时候三天两头地要何岩丢下你去找她,你这日子能安心?”小九没好气地说。
“她本科毕业还有研究生,那怎么也要三四年了,可能她就有自己的男朋友了,不会这么黏着何岩了吧。”
我正这么安慰着自己,小九打开朋友圈,摆到我面前。
是何岩和何沐,都带着米奇发箍,在迪士尼的合照。
何沐冲着镜头甜甜地比了个心。
“送给全世界最好的哥哥。”